“放心吧,自我取下我父亲头颅的那一刻,便知道,已经无法回头了,”屹之忽然觉得有些疲累,“你下去吧。”
何训之领了命,便下去了。
正殿的大门合上了,只剩了屹之一人在这殿内。他想到了以前自己居住的永昌王府,那里没有这么宽阔,却还有些人气。
他本是最喜爱清静的,可如今他却在这清静里觉出了孤独的滋味。是什么变化了?屹之的心隐隐作痛。
思念的情绪在这静谧里悄悄蔓延,竟将这殿内的陈设都增加上了几分死寂。屹之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不是口渴,而是实在无聊。
他瞅着那杯中水还未平静的波纹,还有那茶水上方飘散的热气。此时此刻,他的心就如这杯热茶,实在不能平静。
忽然间,他的心猛然抽动了一下,他一把抓起这装满水的瓷杯,往地上砸去。
看着一地的狼藉,屹之的心里竟觉得千头万绪,他有一身的力气将这杯子砸得粉碎,却没有能耐将这满地的碎片粘起。
如今他与允业的关系,正如这碎裂的茶杯,支离破碎。
允业现在何方?是生是死?
生亦如何,死亦如何,他的心里,定只空余对他的恨意。
允业,我们终究还是落到这步田地啊!
屹之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良久,沉沉地睡去。
决绝
三日之前。
付子扬与允业还留在怀袖居。
伤痛还在撕扯着允业的心。他失魂落魄地坐着,脑里全是宫内血流成河的场景。
他的父皇是如何死去的?母后死时又怀着怎样的不甘心?他想到他的父亲母亲失掉威仪,任郑屹之摆布、宰割,他心中的悲苦更浓了。他的父皇母后,本是这等尊贵的身份,可如今却不得不命丧黄泉,变成了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刀刃之下,谁敢不从,即使贵为天子,也不能例外。
他又想到了惠娘,一生行善,最终却落下个这样的结局,这叫允业的心简直要撕裂了。允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惠娘,怕又叫泪水迷了眼睛。
如若郑屹之恨他的父母,大可不必牵连最无辜的惠娘啊!惠娘这样柔弱,又怎会威胁到郑屹之的地位?!屹之这样赶尽杀绝,怎不把自己的性命也一起取了,让他与他们一起赴了黄泉呢?!
允业的心有多痛,就有多恨,如今他已不得不独自面对这切肤之痛。逝者已矣,受煎熬的却是他这样的生者。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憎恨自己的天真。
允业的脸上渐渐浮现了杀意。
事情决不能就这样终结!他一定要报了这深仇大恨!
付子扬看到了允业的脸,那是一张布满煞气的面孔,双眼里全是恨意。
他走近允业,把手搭在了允业的肩头,关切地问道,“殿下接下来作何打算?”
允业猛得抬起头来,一下子甩开了付子扬的手,怒视着付子扬。
“不要唤我殿下!我早已不是太子了!”
这样的凶神恶煞,倒好像亡他家族的人是付子扬了。
付子扬没有生气,反而心生出许多同情。允业还是个孩子,定不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如今自己已是他唯一的至亲。允业不对自己发脾气,还能对谁发泄呢?
付子扬温和地劝慰着允业,话语里满是疼惜。
“殿下,现今虽然时势已变,”付子扬露出坚定的神情,“可在我心中,您还是我的殿下。”
允业听到这话,心里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付子扬,这个日日夜夜包容他的老师,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庆幸。
允业已失去了一切,却还有他的付老师作陪,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温情竟瞬间将仇恨淹没了,允业的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清醒,老师您也不清醒了么!”
这话语里虽然有着怒意,却又带了丝恳切,激烈地敲打着付子扬的心。
他知道允业的心思,那是在叫自己给允业一些生的勇气。
付子扬没有立刻站起,只是看着允业,他的胸膛正起伏着。
允业的心突然一紧,那是愧疚的痛。他看着方才被自己怒喝过的付子扬,满是懊悔。
子扬是好意,自己却如此任性,对他乱发脾气。允业觉得自己已无法面对子扬了,他没有说话,把脸重重地埋在了手臂里。
子扬丝毫没有动气,他仍旧这样温和地安慰着允业。
“殿下,切莫伤心过度,坏了身体啊。”
听到这话,允业的心却更委屈了,他哭得更凶了。
允业的泪水不停地流,直到快没有了力气,才停了下来。
这伤心后的虚脱,竟叫他的思绪渐渐分明了。
这世上还有谁在关心自己呢?允业抬起了头,看着眼前对自己百般包容的付子扬。自己已是孤身一人,而眼前这人却是他现今唯一的至亲了。他定不能将这付子扬也失去。
“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唤我为殿下!”允业用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泪痕,继续说道,“你要让我时刻警醒!如今我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丧家之犬!”
允业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眼前的付子扬。
“而你,付子扬……”
“子扬听命!”
付子扬的脸上露出异常坚定的表情,那双眼里全是要誓死追随允业的决心。
“从今往后,你也不再是我的老师了,而是同我相依为命的至亲。你要与我一起,完成这复仇大业。”
“臣……领命。”
付子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心慢慢收回了肚子里。自己果真没有将允业看错,他定不会辜负了自己,辜负那些死去之人的期望。
“先帝有恩于我,子扬一直谨记在心中!如今先帝已去,子扬也没有了别的寄托,但求留在您的身边,完成您的心愿!”子扬仰起头,望着允业,“只是……”
子扬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什么?”
“只是你如今势单力薄,又有什么力量去和那郑屹之抗衡呢!”子扬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将头扭到一边,“允业你若选择远走他乡,避开纷扰,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啊!”
子扬的心在犹豫,却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如若允业需要他的辅佐,他定当拼却性命追随,可允业兴许还不知道,他面前铺展开的乃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坎坷之路。
这条路,允业是否能够走到底呢?
子扬希望允业能争回这口气,却更希望允业活命。
“我一直听您教诲,重亲友,轻名利,可到头来竟落到国破家亡的惨景。”允业的语气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对郑屹之是赤心诚意,可他……他竟杀我父皇母后,此仇又怎能不报!”
这样的坚定,倒是让付子扬生疑了。眼前的允业,到底是在恨着郑屹之,还是依旧放不下他?付子扬向允业的脸望去,那脸满是坚决,没有半点的犹豫。
这愤怒更叫付子扬的想法坚定不移了。
允业仍恋着他的屹之兄,只是那恋已变得酸涩,叫允业的心里盛满了恨意。
允业一步步逼近付子扬,那双眼里似是要泣出血来。
“我绝不要一辈子藏头露尾,只为保命!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还有我那已不在的父皇母后!”允业低吼着。这番话,他是说给子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要让这天下人看看,我朱允业,就算是苟延残喘,受尽疾苦,也要从郑屹之的手中,夺回本属于我的天下!”
付子扬微微叹了口气。
“那好,允业既然已经决定,子扬也定也会遵从于你。这怀袖居是不宜久留了,我们速速离开此地吧!”
付子扬说完,便一把推开了怀袖居的大门。
一时间,屋外刺眼的光线照进了屋内,竟叫人睁不开眼睛。
允业的心,也被这光刺痛了。
猛然间,允业好似被这光吸走了能量。他的双腿软了下去,瘫坐在了地上。
踏出这门槛,他就不得不与他的屹之兄为敌了。他想踏出屋去,却失了勇气。
他还在逃避。
他又想起了登基那日屹之与他说的话,那句保重竟是对他的永别,允业的泪再次涌了出来,不能自已。
他多想回到过去,那个被谎言掩盖的,美好的过去。
付子扬已料到允业的反应。他靠近了允业,一把将允业搂进怀里。
“允业,别再逞强了,我知道你的性子。如今你遭遇如此变故,就算是再倔强,也难免伤心啊!”
允业没有答话,只是伏在子扬的肩头哭泣。
子扬感受到了允业的温度,那是允业身体散发出来的热。他分明觉着自己的心在狂跳,他突然发觉,他竟一直渴望着这样的拥抱。
多少个昼夜,子扬都在期待着这一幕,这叫他的心里一惊。
他自己竟未曾察觉,他那些对允业慈爱的包容,全是建立在这渴望之上的。
如今,面对这样的允业,子扬竟察觉了自己的心。
他抱着允业的两臂又不由地收紧了一些。
“哭吧!哭出来,便能好受一些。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可你也要量力而行。”付子扬挨着允业的脸,他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暖,他享受着,将眼睛轻轻闭上,“你这样心力憔悴,又怎是郑屹之的对手!待你修整一阵子,平复了心情,再行打算也不迟。”
允业一边啜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问着付子扬。
“老师……我不知道……我失去的一切……还能够赢回来么……”
子扬扶着允业的双肩,推开了他,他已不敢再将允业抱紧。
他对着允业的泪眼,鼓励着允业。
“只要您想做,子扬相信您一定做得到。子扬辅佐您多年,对您是再了解不过了。论智谋,论胆略,您一定不比郑屹之差!”子扬的话是这样得坚定,那眼神里亦没有丝毫的怀疑。他压低了声音,安慰着允业,“您输就输在轻信了郑屹之,才中了他的计!他却是心狠手辣,才能成就了现在的大业……而您……”
付子扬的心微微一动,继续说道,“您却恰恰与他相反……允业你,重情重义,仁慈宽厚。若将郑屹之比作是铁无情无义,那您便是仁,是义!”
说完这句,子扬竟有些激动,他自己也被自己的言辞打动了,声调一句句地高了上去,“子扬之所以跟随您,也是看中了您的这份仁义。我相信,必会有同样的仁义忠贞之士,与我一样感同身受,义无反顾地追随您的……”
允业的面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允业!”子扬唤了允业一声,那声音承载着他坚定不移的决心,“只要你能狠下这条心,一心一意与郑屹之抗衡,那个郑屹之,一定不会是你的对手!”
允业的心不由地被子扬鼓舞起来,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此时此刻,两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强光,这光似是牵引着允业向屋外走去。
他踏出了房间,眼前竟是一片淮南山的胜景——一夜之间,这淮南的冰雪竟消融殆尽,露出了勃勃的生机。
允业往崖边走去,感受着这山河间壮丽的美景。
“我对这淮南山起誓,我朱氏第七代子息允业,定将报仇雪恨,斩杀逆贼郑屹之,夺回天下!”
回音传遍了山谷,良久未衰。
沙瞳关
沙瞳关位于冉恒国的最北侧,乃是冉恒国最险要的边关。
虽是重地,可这沙瞳关却甚是冷清,整日沙石覆盖,没有一点人迹。
沙瞳关的镇关将领,是昔日皇帝的贴身侍卫,威武大将军,名叫屠为锋。
屠为锋已过不惑之年,却仍坚守着这沙瞳关重地,这不仅是因为先帝看得起他,更是由于这些年来他军功显赫,平定了这关边的异族动乱。
这十年来,屠为锋已成了沙瞳关的门神,让异族不敢踏近这边关半步。
屠为锋的体格较同辈的人健硕许多,这大约是由于常年征战的关系。经年累月的日晒,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可却仍不难瞧见他脸上那股英武之气。倘若要再年轻十岁,这屠为锋定是个英姿勃勃,威风凛凛的将军。
如今岁月已过,屠为锋已年过不惑,可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他仍保持着习武之人的精锐之气。
屠为锋最爱书法,他总爱将一腔的热血化作笔尖上的灵气,抒发自己心中那丝仅存的风雅。
此时,屠为锋亦在提笔写字,他写的正是一个“平”字。
一旁的陆炎已按捺不住,想说些什么。
陆炎是屠为锋的学生,也是屠将军旗下虎翼军的统帅。此时他手里正拿着刚从京城发来的密函,要请将军过目。
“屠将军,京城来了八百里加急书函,说要给将军亲自过目。”
屠为锋没有抬头,只是笑笑,依旧写着字。
“不用过目了,叫人烧了吧。”
一会儿的功夫,屠为锋又写完一个字。
完成的乃是一个“心”字。
屠为锋看着自己方才写完的两个字,点点头,甚是满意。
陆炎不知道屠将军的用意,这书函分明是京城寄来的,屠将军却不愿过目,看也不看就叫人烧了,这岂非要抗旨么?
屠为锋没有抬头,却将陆炎的疑惑度了个心知肚明。
哎,这个学生,当真是不了解自己的脾气。
屠为锋笑笑,依旧自顾自蘸着笔墨。
这回他要写的是一个“靜”字。
“陆炎……”屠为锋悠然地写着字,“这些天信件来得还少么,无非就是劝我归降罢了。”
“是啊,京城劝屠将军归降投诚,将军却迟迟不应……难道将军……是有策反之心?”
陆炎终于将话说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将军。
听到这话,屠为锋干笑了两声,看了看陆炎,“我已过不惑之年,早就认定了要老死边关,我又怎会有策反之心!”屠为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不回信,只是觉着这归降投诚与我没有干系!”
没有干系?陆炎心有不解。屠为锋身为朝中要将,又怎会与这劝降之举没有干系呢?
陆炎自知,在战场上自己是屠将军的左膀右臂,可下了战场,陆炎却丝毫摸不清将军的心思。就好比现在将军写的书法,分明是要写下平心静气这四个字,真不知将军为何要费此等力气。若是真要平心静气,将军大可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而不必花这样的精神去写字啊。
“将军宁愿去写字,也不愿回了这朝中的信笺?”
屠为锋笑笑,笑这陆炎的幼稚。
“陆炎,你真是看着聪明,其实还真是不懂这世间的道理啊。我写这字,为的就是让自己平心静气,看透这局势,处理好归降投诚之事。”
陆炎摇摇头,仍旧不知道将军的意思。
“京城那儿传来了消息,说是发生了变故,听说,永昌王的儿子郑屹之,杀君弑父,登上了宝座。想必京城那儿,早已是死伤无数。”说到这儿,陆炎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当年天佑皇帝好不容易打下了江山,如今却被他姓之人夺去了皇位,这天下,恐难再续太平了。”
陆炎说话之间,屠为锋已将手中的四个字全部写完。
平心静气,四个大字。
屠为锋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平心静气,这乃是他现今对自己的告诫,他看了看陆炎,笑笑。
这四个字,恰倒是更适合这个陆炎了。
“这四个字,你明白么?”
“将军请赐教。”
屠为锋一边收拾着笔墨,一边笑着,与陆炎说话。
“你也在边关守了不少时候了,方才怎还说得这样天真的话?即使是天佑帝的子息掌位,这天下就一定太平?”屠为锋审视着眼前的学生,“这沙瞳关距离京城是十万八千里,我也早就不管京城的事了。”
屠为锋将营帐的布帘拉起,他望着营外的沙土,还是一如往常,袅无人烟。他微微叹了口气,感叹道,“我戎马半生,但求这边关连绵百里,沙石国无法南侵,便是对百姓的交代。”
屠为锋又放了下布帘,将刚写完的字交给陆炎。
“这幅字写的是平心静气,正好送给你。”
陆炎收起了字,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屠为锋看出了陆炎的心思,笑笑,“我看你近几日来成天坐卧不安,才劝诫你两句。既然命中注定我们镇守边关,那就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分。”
陆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不知道屠将军说的本分是什么意思。屠将军口口声声说要自己守着本分,可这本分又是什么呢?他和屠将军既同为朝中要臣,这本分难道不是要为国尽忠,为君王效力么?
如今,将军这样迟迟不愿投诚,这要是惹恼了皇帝,不要说保卫百姓了,屠将军的性命岂不是也不能自保了?
陆炎单膝跪下,作抱拳状。
“陆炎早就听闻先帝有恩于将军,将军对先帝的忠心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现今形势这样变化,将军又置京城的劝降于不顾,我怕这新帝多疑,是要怪罪将军啊!”
屠为锋看着自己的学生,那神情里却是一番苦心,可这苦心却用错了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到了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轻气盛。他本是皇帝的贴身侍卫,是名声显赫的镇威大将军,却被皇帝派到了这沙瞳关。
沙瞳关袅无人烟,他本觉得自己的后半生就要荒废在这个罕无人迹的地方,觉得十分痛心。可这十年过去,他却早已与这沙瞳关融为一体。
还有什么比这里的黎明百姓更重要?是金钱?是权势?还是自己的性命?若是舍弃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就能保全百姓的平安,他这戎马一生,便有了意义。
屠为锋看着眼前的陆炎,还是那样的稚嫩。
他何尝不想乖乖投诚,将事情处理干净,可他却知道,他这条老命,并不是乖乖投诚便能保住的。
他与先帝这般交情,若新帝多疑,一定会将自己除去。
屠为锋指了指方才交给陆炎的书法,说道,“你若能做到平心静气,就能看清这当前的局势了。”
陆炎哪还顾得上平心静气,只是一脸迷惑地看着将军。
屠为锋笑了,指点着陆炎。
“你以为接了劝降之请就能保得自身的平安了?!”屠为锋盯着陆炎的双眼,毫不客气地训斥道,“十年前我就与永昌王打过交道,你可知他是个何等狡猾无情之人!如今改朝换代,却是他的儿子上了位,这样你都看不出新帝的脾性?论起歹毒,那郑屹之定是胜过那永昌王百倍!”
听了这话,陆炎这才察觉方才自己思虑不周,没有考虑到将军的处境。
将军一心为民,自己又怎能怀疑呢?陆炎既早已决意跟随将军,那就定是要将决心进行到底的。
倘若将军真有异心呢?
陆炎的心中一动,却霎时又恢复了平静。
倘若将军真有什么别的考虑,自己也定当追随将军。
这时候,陆炎才参透了平心静气这四个字。
于屠为锋而言,平心静气乃是追随他自己认定的忠与义;于陆炎而言,则是追随着将军。
只要想着这四个字,方能顺其自然,以不变应万变。
屠为锋见陆炎已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慢慢缓和了语气,“我们镇守的沙瞳关,虽不是国之心脏,却也是重地。你未见过几十年前,这荒蛮之地,有多少子民流离失所。”
屠为锋微微叹了口气,他猛然回想起了这十年征战中自己所抱的信念。
如若是为了百姓,这归降投诚之信却是可以接受,可他偏偏不信这个郑屹之,他要僵持着,要探探这新皇帝的脾性。
屠为锋一仰身,躺进了座椅,“此处的太平,是我屠为锋和众将士用性命换来的!我即使不回信,料这郑屹之也不敢这么快就动我。”
沙瞳关的风仍在吹,却不似前日的寒冷了。远处突然飘来了一丝异香,叫营中的士兵突然浑身一激灵。
闻香而去,有人竟在营房的另一头看见了一枝从未见过的花朵,奇香扑鼻。
这满是沙石的边塞,竟也顽强地长出这样一株生命,真是令人惊异。
暗杀令
4、暗杀令
京城已收到信使来报,说屠为锋拒绝投诚。
“蠢!”
何训之一声咆哮,震得前来的信使也哆嗦了一声。
“你先下去吧!”
密使匆匆退下了。
何训之这才压低了声音。
“这屠为锋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莫非还要我们三顾茅庐,才能叫他归降投诚!”
何训之瞥了一眼身旁的皇帝,他懒懒地坐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
屹之不是叫这吼声吵醒的,而是叫名字惊醒的。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屠为锋。
屹之早就知道屠为锋这个人,那是他年幼时便听说过的名字。早些年,皇帝曾封屠为锋为镇威大将军,这样的封号,叫其他的将领望尘莫及。
如今,屠为锋已远离这朝中多年,可他的名字却还是这样威名赫赫。
这样的传奇之人,屹之竟从未见过。
这个屠为锋究竟是何许人也?既封予镇威大将军的头街,那屠为锋的武艺自是不必说的,可他的脾气又是怎样的呢?
莫非……也与他人不同?
其他边关的将领都乖乖投诚,竟只有屠为锋一个不接受劝降,这分明是要与自己作对了。
屹之隐隐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在初识允业的那个秋帏演武会上,先帝与他说起的一句话——
“郑屹之,你这箭法真是神!不过这朝中却有一人能与你匹敌,那就是沙瞳关的镇守将军,屠为锋。”
屹之对自己的箭法颇有自信,可那日,先帝竟说这个屠为锋的技艺远胜于他,叫他也暗自吃了一惊。
他还记得先帝的另一句话,说的是那屠为锋曾是先帝的贴身侍卫,最后不得已,才被调去了沙瞳关。
贴身侍卫?那得是多么亲密的关系。他又想起了自己和允业,自己本也是要做允业的贴身侍卫的,却没有了机会。
这个屠为锋!
屹之暗自思忖着,突然,竟想要去会会他了。
“听说屠为锋早些年,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吧?”
何训之听罢,转身向郑屹之禀报。
“回禀陛下,确实如此。屠为锋曾护卫先帝多年,先帝还曾赐他镇威大将军的头衔。只是不知为何,十年前被发配去了沙瞳关。”
郑屹之看着眼前的何训之,还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可屹之却看了个心知肚明。
何训之,分明是要自己除掉屠为锋!
屠为锋乃是前朝的老将,一旦除掉他,定要惹人非议。
屹之暗自笑了——何训之这个老狐狸,真是机关算尽,要自己不痛快。
可惜,我郑屹之又怎会中你的计呢?
屹之又想起了何训之的话。
那个屠为锋,如今是在那沙瞳关镇守。郑屹之知道那沙瞳关,那是一个飞沙走石的不毛之地。
先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好端端得怎么会被派去那儿?屹之有些疑虑。
“屠将军没有怨言么?”
“至少微臣没有听到过。这十年来,沙瞳关捷报不断,可见他是拼了性命死守边关。”
何训之的话是真的,这倒正应了屹之的猜想。
屠为锋这样守着沙瞳关,倒真算得上是为先帝拼却了性命了。这样的赤胆忠肝之人,定是要随了先帝的愿望,死守沙瞳关了。
这样想来,倒也不算是个威胁。
屹之又想到了出逃在外的允业。隐隐地,他竟生出些忧虑。
允业若要复仇,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靠这个屠为锋。
决不能让允业找到靠山!
屹之并不盼着允业死,可他也不愿允业爬到自己的头上来。允业绝不能与屠为锋联手与自己为敌!
他绝不能容忍允业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自己。
他曾想过要捉拿到允业,将他软禁起来;抑或是将允业逼出关外,与他永不相见,可他却从未想过允业将他打败,再次夺了这皇位。
倘若允业真的投靠了屠为锋,自己便只能与允业为敌,杀之以绝后患了。
你郑屹之也有下不了手的一天?他心里暗暗地嘲笑着自己。
想到这儿,屹之的心突然松懈下来。自己莫不是想得太深太远了?允业这样柔弱的性子,当真能有这样的能耐?屹之思忖着,却想起了允业那毫不掩饰的任性脾气。
说不定真有一天,允业能夺回这一切!
想到这儿,屹之冷笑了一声,心中定了主意。
无论如何,得先把屠为锋除去,即使那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允业定不会原谅自己,所以他要将允业牢牢掌控在手心,这样才能背负自己犯下的罪孽,与允业相见。
屹之已不在意是否中了何训之的计,抑或是遭群臣非议。他已下定了决心,除掉屠为锋。
“何训之,速速派十名枭影,将这屠为锋了结了。”
“什么?!”
何训之惊讶地看着郑屹之。他本不想自己的阴谋这么快得逞,这郑屹之,当真是这样愚蠢?
“天下竟还有此等忠臣!”屹之冷笑着,“他与先帝这般的交情,也怪不得他不会省时度事。”
屹之已看出了何训之脸上的表情,那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陛下的意思是?”
“如今改朝换代,朕最容不下的,就是这等愚忠之人!”
何训之这才安了心,看来这郑屹之却是要除去屠为锋了。眼看自己的奸计就要得逞,何训之又假惺惺地,作势要阻拦。
“屠为锋战功无数,除掉了他,怕是……!”
“何太尉!”郑屹之一声厉喝,“你怎么就糊涂起来了!屠将军身领要职,又手握兵权,此人不除,日后必将后患无穷。”
屹之终于站起身,他已瞧见何训之那奸计得逞的嘴脸,却毫不在意。
老狐狸,你要笑便去笑吧!我郑屹之的心又岂是你能度得出来的!
一时间,他又想到了沙瞳关,这是他唯一的忧虑。
现在那儿如此太平,全是靠了屠为锋这个镇守将军。可惜了,边关失了这样一个忠贞不二的能人,这沙瞳关,怕是要被外族入侵了。
屹之逼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他只想尽快断了允业的念想,哪怕是再犯一次滔天的罪孽。
他紧盯着何训之,下了杀令,“没有了一个屠为锋,还有其他人会来镇守!沙瞳关不会就此失守。你速速派我的十名枭影前去将他了结了,一个月之内,定要给我答复。”
何训之答应着,脸上露出一丝奸佞的笑,速速退下了。
屹之仰起身躺在了龙椅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助的允业,在向他不停地求饶。
朱允业,不要让我寻到你!若是寻到,我定要你再次屈服于我!
窗外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却是孤零零的一朵挂在枝头。一阵狂风吹过,叫这梅枝晃动了两下,似是要被吹落。
梅花终究没有离枝,而是紧紧生在枝头上,随风摇曳。
这舞动的花影,竟叫人看了觉着更艳了。
子扬的训斥
离开怀袖居已经十日了,可允业仍旧是没有力气似的萎靡不振,无精打采。
两人缓缓地向前赶路。
“允业,”付子扬转过头,问正在马背上昏昏欲睡的允业,“复仇之事,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允业疲倦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是啊,他不知道。这些天来,他的思绪已变成了一团乱麻,剪也剪不断,也整理不清楚。无数个念头搅得他日日夜夜都心神不宁。究竟屹之兄为何要这么做?他的父皇母后死前又在想些什么?他现在的复仇到底是对是错?
他又在懊悔着——为什么当初自己没能认清形势?为什么自己明知事情的结果,却不愿去勇敢面对,而是放任自流?
允业日日诘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这些疑问,就如同一把烈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时而迷糊,又时而清醒,浮浮沉沉,不知所措。每当夜幕降临,他总能感到四周的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这样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夜晚,他究竟该如何度过?如今,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难道仅仅是为了复仇?
也许真的就只有复仇了。如今,这切肤之痛时时刻刻充斥着他的心,这竟成了他生命的能量,支撑着他。
自己的心中,当真就只剩下仇恨了?
允业冷笑了一声,回想着这几日的痛。
这恨意叫他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每当倦意袭来的时候,总能叫他一下子跌入睡梦之中。可那恨意却仍旧侵噬着他,甚至潜入他的梦中偷偷作祟。每当清晨,他总是被一个个噩梦惊醒,他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总是一片湿润,那是他夜间留下的泪痕。
他的余生,就要在这样的仇恨中度过么?
或许杀了他的屹之兄,便能解恨。
想到这儿,他竟有生的动力了。他似乎已经看见郑屹之站在了自己眼前。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着一身黑衣,沉静,冷酷,连面貌也是原来的。可同样的一张脸,却叫允业愈发地憎恨。他甚至按耐不住自己的双手想要去扼住那幻影的脖子,将那臆想中的人禁锢得动弹不得。被制住的屹之就在他的手中哀求,忏悔,苦苦争求自己的原谅。每当想到这儿,允业都觉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激流在胸膛中四下冲撞着。
要是真能这样,便好了。允业的心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快感,那是一种报仇雪恨的快乐。
还有另外一种念头不断地在允业的脑海中出现——那是允业最疲劳的时候。他会突然觉着斗志全无,连生的意志也消失了。什么国破家亡,什么爱恨情仇,都成了那最不要紧的过往烟云,一切都不再重要。自己为什么要背负这样重的包袱呢?难道就为了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允业无力地想着,苦笑着,支撑着。
想到这儿,他简直要摔下马去,无力赶路了。
可仇恨的毒爪却从来没有放过他,每当这时,恨意便从他的心中悄悄升起,吊着他的精神,不让他消沉。他使劲地去回想父皇母后临死前那惊恐的表情,还有惠娘那凄惨的死状。这些,都像一把无形的鞭子抽着他,赶着他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此时此刻,仍是如此。
允业还是这样魂不守舍。到底自己要去何方?自己又为何要去赶路呢?子扬说他们是在赶往沙瞳关,他们去沙瞳关又是为了什么?想着想着,允业的思绪又开始恍惚了。
付子扬瞧见了允业神情里的迷茫,那是大悲过后的虚脱。曾几何时,这样的痛楚他也经历过,可那些悲痛早已随着时光散去,消逝在岁月中了。
付子扬关切地,问着允业,“你这几日总是这样,丢了魂似的。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们……这是要去沙瞳关?”
“是。”子扬向允业说着自己的计划,“沙瞳关镇守将领屠为锋,十年前曾与我有一面之缘。先帝曾与我说,此人性情刚烈,是不可多得的忠贞之士,如今,也只有借他之力,才能与郑屹之抗衡。”
允业听着,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还是这样心不在焉的。他懒懒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是吗?”
是吗?这就是允业的回答?
这样一句不知所云的回答,竟叫付子扬的火气一下上来了。
他所熟识的允业并非像眼前这般—— 消沉颓废,不堪一击!
他已为允业策划好了复仇之路,那是一条异常艰险的道路。允业现在这样垂头丧气,分明是还未做好报仇的准备!
“允业!”付子扬的情绪突然很激动,“你怎么还是这般的无精打采!难道你不是一心想要复仇么!”
付子扬厉喝着,一把拉住允业马上的缰绳,“下马!”
允业还没有动作。
付子扬一使劲,将允业一把拽下了马背。
允业被这突如其来的力气吓了一跳,一时间,竟整个人都直直地摔到了地上。
付子扬抓着允业的双肩,强迫允业与自己对视,“你看着我!”
允业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付子扬。
刚才的那一摔,让允业的胳膊撞得生疼,这疼竟叫他来了精神,浓浓的恨又从他的七窍冲了出来,叫他倦意全无。
他又想到了他的屹之兄,他一辈子的仇人。
他骗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允业的自尊被深深地伤害了,觉得无地自容。
“你说,郑屹之他……”允业觉着自己的身子又开始颤抖了,“他……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谋权夺位么?”
这是允业藏了无数个日夜的疑问,如今他却不得不问了,那是对自己的质疑,对往日的质疑。他再也藏不住自己的落寞了。
是啊,允业早已觉得奇怪,那个秋帏演武会上,郑屹之怎会这么主动。记得那日,会上出类拔萃之人并不在少数,自己又怎会独独看上了他呢?这分明是郑屹之故意设下的圈套。
他又回想起了昔日里他们初识的时候,那个郑屹之,分明散发着自己摸不透的阴沉之气,这分明就是要杀他的!
允业盯着付子扬,要付子扬告诉他真相。
付子扬看出了允业的疑惑,他思忖着,却不愿允业再沉溺于这过去了。
付子扬的胸膛起伏着,愈发激动了。
“到了今时今日!你怎么还在说这样的糊涂话!”付子扬用力摇着允业的双肩,那双手也抓得越来越紧了,“你和他当日的情分,是真也好,是假也罢,现今都已如同你的太子之位一样,烟消云散了!”
“我一想到那些过往全都是谎言,我就要笑自己如此愚钝!”允业依然不屈不挠地问着付子扬,“我竟识不破一个区区郑屹之!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付子扬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允业总有办法叫他说出那些不想说的,这次也不例外。
付子扬放开了允业的双肩,挺了挺身子。
允业该知道这些,他已是个大人。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付子扬的双眼牢牢地盯着允业,想叫允业把他的一字一句都谨记在心,“不是你没用。人心非铁石,允业你既然待他这样好,他对你也一定会存一份心的。”
听到这话,允业愣了,他分明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气息也更急促了。
付子扬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屹之对自己存了一份心?子扬的回答是这样的出乎意料,叫他觉着措手不及。
他曾一次次地打击着自己,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付子扬说的,却全然与他想的不同。
允业已按捺不住了,一把抓住付子扬,瞪大了眼睛,质问着,“那为何他要杀我全家,让我流离失所,沦落至此!”
“因为他心肠比你硬!”付子扬的话几乎是要喷薄而出,“因为他能够放下过往!
付子扬冷笑道。
允业果然还未将他的屹之兄放下。
也罢,允业若是真这样决绝,也就不是他所认识的允业了。
他回握住允业抓紧自己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已经变得柔和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回想过往与他的种种,而是要你振作!”付子扬方才的激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兄长般的温柔,“你知道么……在他往宫里射出第一支箭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你的荣辱,你的幸福抛诸于脑后了!”
允业本就心心念念牵挂他的屹之兄,现在付子扬又把所有的真相曝露在允业的眼前,允业的心又开始如撕扯般疼痛了。
他本以为那疼痛会一直挥之不去,可他却错了。那绞痛竟一点点地弱了下去,不似之前那般强烈了。
多少甜蜜的过往,多少柔情的时光,仍旧是真真切切的,只是屹之的心却是变了。想到这儿,允业似乎心中有了一丝慰藉,那是对着过往时光的留恋。
这些回忆是真的,屹之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真的,只是岁月和现实叫他变了心。往日的情分,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不堪回首。
见到允业的脸色有所缓和,付子扬便也放松了些,他走过身去,轻轻拥住了允业的肩,劝着他。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像郑屹之一样,抛却过往,报了这深仇大恨。”付子扬简直是在哄着允业了,“他能做到,你就做不到么?!”
听到这话,允业的心彻底平复了。
是啊,郑屹之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他已成为了允业生命中的一段历史。允业的心里有伤,可这伤口却终有一天会好的。再痛的伤疤,总有结痂的一天,自己心上的伤口,也总有愈合的一天。
痛就痛吧,不痛又怎能好全呢?这伤口总不会日日滴血的。
“你还记得那日在淮南山的彻骨之痛?”
付子扬坚定地与允业对视着,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是时候再激励一次允业了。
“记得!报仇雪恨,夺回天下,”允业眼中的迷茫顿时消失了,“我是立了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