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允业的拳头又握得紧了些。
“记得就好。允业,你如果一味地沉溺于悲痛之中,难免要心潮起伏。但你一定要克制自己,狠下决心,不要被自己的软弱占了上锋!”付子扬又拿出了往日太傅的态度,教导着允业,“情殇也好,恨意也罢,待你夺了这天下,有你的时日去想!到了那时,这些不堪的往事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消磨的。”
看着眼前的付子扬,允业觉着自己心底又生出了能量。是啊,自己是在淮南山立过誓的,这仇恨,又怎能轻易忘却。
“允业在淮南山已立过誓言,便决不会半途而废的。”
说罢,允业已翻身上了马背。
“子扬,我们快些赶路吧。”
子扬笑了笑,一同翻身上了马。
“驾”,两人策马扬鞭,马蹄下卷起一片沙尘,往沙瞳关赶去。
允业病重
离开怀袖居已然十日有余。
一路上,他们看见许许多多的新绿一点点地冒出来,生长着,延展着,随着春风轻轻摇曳着。
是啊,万物正在苏醒,允业的心也不例外。
允业觉着悲伤,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强烈了。噩梦虽然还在折磨着他,可那些白日里清醒的时候,允业却能管住自己了。
刚入春,风还是寒凉的。那空气一股脑儿地向允业的脸上吹去。寒冷的温度叫允业的身子陡然颤抖了一下,使劲裹了裹身上的棉衣。
允业出门时从御膳房偷偷装了些各式点心,那本是要留着给屹之和自己在逃跑的时候吃的。而这些点心却成了他与付子扬逃难时的关键之物,帮他们捱过了最初几日东躲西藏的艰难时光。
一切都很顺利,可允业却有些担心。
这几日,他觉着自己的精神渐渐好起来,身子却一点点地软下去。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离皇宫如此遥远。这几日,他们为了躲命,便极少去补给。如今口粮不够,两人便只能节省着,两顿并作一顿地吃。
允业哪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在宫里的时候,他一直是集着万般的宠爱,那嘴里吃的,那身上穿的,皆是千挑万选的。可这连日来,他却尝尽了疾苦的滋味。允业看了看一旁的布袋,那袋里装的全是难以下咽的馕饼——不要说是点心了,现在就连最基本的饱腹,都成了两人最大的难题。
自逃亡以来,两人一直未敢留宿客栈,夜深的时候,两人就拿着允业带出来的衣物裹在身体上,露宿野外。
夜是那样得冷,风吹得人无法入眠。可这冰冷却也挡不住那成日奔波的疲累。
允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了。
付子扬还没有睡,他在期盼些什么,叫他不能平静。
月光照着允业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般惹人怜爱,可这怜爱却不似从前。那张脸比起在宫里的时候憔悴了许多,明显小了一圈。那圆润的面颊,如今却也有了一丝的凹陷。
付子扬看着这样的一张脸,心中的感情却丝毫没有冷却,反而是愈发强烈了。
允业向来是一张笑吟吟的面孔,可如今却只能看到他一脸的落寞与萧瑟,这叫允业看起来竟像个大人了。
付子扬感慨着,却有一丝欣慰。
允业,终于长大些了。
如今这一路上还算得上顺利,子扬不求什么,只求他们两个能顺利到达沙瞳关。倘若今后的日子真能如现在这般平安,之于子扬而言便是万幸了。
一切皆能如自己所愿,顺顺利利的么?子扬的心里生出了一丝忧虑。
清晨子扬醒了过来。他看着一旁的允业,还躺在那儿。
允业本是起得比他早的,可今日却还还没有醒。
“允业?”
付子扬低低地唤着,心中却十分紧张。
“允业!”
这回,付子扬大喊了一声,允业却仍旧没有回应。
付子扬的心紧了一下,他猛地站了起来,急忙掀开了允业盖在身上的衣服。
允业没有动,只是平平地躺着,闭着眼睛。
子扬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了。他缓缓地伸出手去,要触摸允业的额头。
竟是滚烫。
付子扬猛地将允业扶起,抱在了怀里。
子扬深吸了一口气,心却渐渐地平静下来。方才他见允业躺着不动,一时间,他竟以为是要永远失去他了。如今他感受到了允业的温度,脑袋逐渐变得清醒起来。
他抱着发烧的允业,思量着现在的处境。
“允业?”付子扬轻轻拍了拍允业的脸,唤着他。
“恩……”
良久,允业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叫子扬的心平静了下来。
“允业,听到我说话么?”子扬又轻声地问着允业。
“恩……”还是一句含糊不清的应辞。
允业当真是烧得不轻了。
子扬思忖着,计划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要将允业安置在这儿,自己去买药么?还是将允业带在身边,两个人一起进城?
都不行。
子扬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的思绪在飞快地旋转着,却没有一个好的法子。
“老师……没有关系……不要进城……”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允业突然开了口,“明天……明天我就好了……”
听到这话,子扬的心里一惊。
允业……他是在教自己么?
一直都是自己在教导允业,却不曾想到今日轮到允业来教自己怎么做了。他默默地,生出一丝惭愧。
他是欣赏允业的,却不曾想过允业竟有着这样一颗坚强的心。
他环着允业的双臂,搂得更紧了。
此时此刻,子扬有一丝觉出了自己的无力。这样的感受,恰似几日前面对惠娘的那般无奈。自己还有什么能耐呢?他曾眼睁睁地看着惠娘死去,今时今日,他是不是也要看着允业离他远去了。
想到这儿,子扬竟不能冷静了。
他直起身子,想要冲入那镇子去给允业医病。他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在想那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他的双手停住了,他仍有理智。
他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
允业已经烧糊涂了,可他仍能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自己怎么能比允业还糊涂呢?
倘若进入镇子里,就是在自寻死路。允业都在阻止自己,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冷静呢?
付子扬想为允业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
还有什么路,比允业的提议更好?
子扬看着允业,从背后将允业轻轻抱在了怀里。
他将头伏在允业的肩头。
这样的允业是多么令人疼惜啊。往日里,他总觉着允业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自己便从未敢靠近。如今,他却有了这样的机会。
子扬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嘴唇贴在了允业的后颈上。他感受到了允业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炽热的温度。这热量,恰似寒风中的一团烈火,叫他血液沸腾。
子扬透过衣领,竟瞧见了允业那白净的胸口。
他的手颤抖着,想要做些什么,却停住了。
这样的乱世,允业只有自己,而自己也只有允业。这几日,两人一直相依为命,这种艰难处境下诞生出的情感,竟隐隐的,叫子扬心中的思恋更深了。
他看了看怀中的允业——如今允业在自己怀里,却是不自知的。
他又想起了前几日,允业竟主动将自己抱着,那时他分明是清醒的。
隐隐的,子扬的心中竟有了一丝期待。
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将那念头狠狠地甩去了。
允业只把自己当做最敬爱的老师。而自己之于允业,也仅仅是唯一的至亲罢了。
就这样守着允业,等待明天吧。
他瞧了瞧马背上的袋子。那袋里的水和干粮已所剩无几了。付子扬感受到了饥饿,可他一口也不敢动,生怕浪费,饿着了允业。
这些最后的储备,就全留给允业吧。
子扬将允业扶起来,就近靠在一棵大树上。他将水和食物一点点地喂进允业嘴里。
“来,吃一点。”
“恩……老师也吃一点。”
允业的声音很低,却还是能叫子扬听见。
子扬的眼圈红了。
众人都道允业任性,却不知允业是最最体贴的。这体贴渗透着他的一言一行,叫付子扬心甘情愿地追随着。
方才拼命压制下去的念头竟又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此刻,竟更强烈了。
子扬细细打量着允业的睡颜,轻轻地,亲吻了他的侧脸。
允业没有动。
允业感觉到自己的动作了么?抑或全无感觉?
允业没有动弹。子扬的心底却激起了波澜,他伸出右手,去抚摸允业的脸。
这样年轻,这样善良,老天一定会让允业好起来的。
想到这儿,子扬将自己的脸轻轻贴了过去,埋在了允业的颈窝处,默默祈求着上天。
快让允业好起来吧!
他本是不信这些的,可如今却也在诚恳地祈愿。还有什么,能给他一丝慰藉呢?
允业,你一定要好起来!
劫药
允业病重,已是第二天。
子扬睁开惺忪的眼睛。昨日他过于劳累,加上又一整日没有进食,一时间,他竟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允业的病好了没有?
“允业!”
他叫了声,又伸手摇了摇怀里的允业。允业却没有应。
子扬又探了探允业的额头,这额头竟愈发滚烫了。
允业的病症还不见起色。
子扬想起昨日苦苦祈求上天,竟觉得自己是愚蠢至极。允业连日没有饱饭,又正逢春寒料峭,允业的病怎么可能这么快好起来?
求天……不如求己!
他细细地考虑着现今的处境。允业病重,两人又受着通缉,现下又有什么办法给允业医病呢?
他要进城么?给允业弄药去?可如今他这样尴尬的身份,那郎中未必会将药抓给自己。
保不准,还会丢了性命。
他看着身旁的允业,一动不动,昏睡不醒。允业的病,却是不能再拖了。
如今允业重病在身,自是不便与他同行了。那……允业又怎么安置呢?
时隔一天,付子扬的思绪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细细地思忖着,寻求解决的方法。
他觉着允业的身子有些发冷,便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盖在了允业的身子上。地也是冰凉的,他便在那地上也铺了一些。
风又吹了起来,付子扬微微抖了一下。这风虽冷,却不似前几日那样大了。他看着被紧紧包裹着的允业,想必这样的包裹,允业也不至于太凉了。
子扬想着,倘若这样安置允业,他自己稍稍离开一会,也无妨?
一时半会儿,他自己是可以脱身了,可药怎么办呢?还有什么人愿给他抓药呢?
倘若去镇里抓药,务必要一求必应。
他瞥见了马背上挂着的宝剑,那是他出门时带出来的。
他陡然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与其去求,不如强夺!
唯有这途径才是最好的。自己趁夜去夺药,是最易成功的;他要是走了寻常路,单单去镇里买药,一旦被识破身份,不用说药了,他们两人的性命也都不保了。
而且,倘若强取不成,他还有机会逃回原地,带走允业。
想到这儿,他猛得将自己的衣物撕下,蒙上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努力回想着惠娘曾用过的药方,将那方子又一一背了一遍。
照着这方子来抓药,允业定有救了。
他忐忑着,心却不似昨日那般没有底了。他觉着自己还能主动做些什么,而不是全指望着老天。
他静静坐了下来,等待天黑。
他又将昏睡的允业抱了抱,猜想着自己可能会发生的境遇。
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差错,一去不回,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允业了。
他贪恋着此时的温暖。他将头倚在允业肩头,又将环着允业的臂膀紧了一紧,他如此珍惜这样一个时刻,就好似这温暖即刻就会逝去。
这是片刻的梦,却终是要醒的。这清醒,或是在允业病愈之时,抑或……是在自己命殒之际。
天色渐渐地暗去,太阳快要下山了。那夕阳挂在天际,却较日常更艳了,红彤彤地一片,绚丽地,映染着天空的云。
付子扬又开始祈求上天了,他心里忧虑着,却仍然对自己的选择毫不迟疑。
但愿今夜能够一切顺利。
天已全黑了,他将允业放下,盖上了衣物。
他看着允业的脸,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
“驾!”子扬策马扬鞭,向镇上赶去。
镇上的路已全黑了,店门也都紧闭着。子扬一边骑着马,一边扫着身旁的幌帘。
“仁和堂”,子扬已能远远看见那药店的招牌了。
那是间极小的药店。
子扬下马了,使劲地敲着门,不发一言。
有人来应了,是个花白头发的老翁。
门开了,子扬一把将剑竖在了老头子的喉咙口,那老头惊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
子扬顺势走进了屋里,合上了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二两银子,掷在了地上。老头迅速向地上瞥了一眼,即刻又收回了目光,愣愣地看着付子扬。
“不要怕,”付子扬向那老头低吼了一声,又向前逼近了两步,“我是来抓药的,你按着我的方子抓!”
楼上传来了动静。
“谁啊?”
子扬的剑抖了一抖,眼神更锐利了。
“没事,有人病急,来抓药的!”老头这才往楼上应了一句,声调充满了平静。
楼上的动静停了。
“抓药!”
老头没有多说,他只是将纸平平地铺开,开始抓药。
“附子三钱,麻黄两钱……”
子扬仔细地回忆着脑里的方子,一个个报了出来。他盯着眼前老头的动作,生怕他错抓了什么东西。
一切都在寂静中进行着,老头顺着昏暗的光线,手脚麻利地抓着药。
药不出片刻便抓好了。
“谢了,把药包好了,我便速速离开此地。”
“阁下可是要抓一副去伤寒的方子?”那一直沉默着的老头突然开了口。
子扬愣了楞,没有说话。
“倘若真是去伤寒用的,那可还是缺了一副甘草。”
听到这个药名,子扬才想起方才所报的药材的确是差了一样,那是惠娘曾与他叮嘱过的。
“阁下,您的药怕是没有地方煎了吧。”老头又开了口,“不如在我这儿煎了,你带回去,如何?”
子扬看着眼前的老头,竟一时应不上话来。自己是拿了剑在指着他,他还怎能这样淡定?
子扬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本就是医病救人的郎中,阁下今日来是来抓药,又不是来取我的性命,我又何必与阁下过不去呢?”
听了这话,子扬点了点头,他死死盯着老头,怕他作什么手脚。他看着那老头拿起包药的纸,缓缓往旁边的锅里倒下去。
药味已弥漫在了空气之中,围绕着子扬飘开。
确实是这个气味。
“这副药不消半个时辰便能煮好,”老头居然淡淡地笑了一下,“客官的剑……可以放下了吧?”
子扬没有听他的话,依然将剑头直直地指着那老头。
“算了,不放也罢,”老头微微叹了口气,“看来,我真与你们皇族的人有缘了……”
付子扬一愣。
眼前这个老头竟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自己已不便多问了。
水已渐渐沸腾了起来,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了那朦胧的光影,还有那浓烈的药味。
“药煎好了,”老头笑了笑,“我盛了给你带走吧。”
子扬一把夺过了药罐,向门外跑去。他已无暇停留。
允业,我取到药了!
等我回来!
子扬翻身上了马,向镇外跑去。
那药店的店门关上了,灯也暗了下来。
这样一个寂静的夜,万籁俱寂,却空余那马蹄声在街道上响着。那马蹄是那样有力、均匀,就如同胜利的战鼓那般,击打着子扬的心。
义父
8、义父
正是夜晚,京城的郊外,吹着一阵阵的凉风,没有长出树叶的枝干随着这风摇摆着,发出瑟瑟的响声。
一阵马鸣打破了这寂静的夜空,一个黑影翻身下了马,往这密林的深处走去。
来人正是当朝太尉何训之,他是来等人的。。
子时还未到,他踌躇不安地来回踱步。
鸦雀叫了起来,何训之听到了那树枝间的动静。
约定的时辰已到。
何训之往头顶上望去,高声喊了一句。
“出来吧。”
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高处跃了下来,身轻如燕,稳稳地落在了何训之的背后。
何训之一回头,对眼前的身影打量着。
来人扯下了蒙头的黑布,单膝跪下。
“小女何瑶拜见何大人。”
“何瑶?”何训之冷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名字呢!你现在不是叫齐英么?”
何训之向着齐英逼近几步,“怎么样?当了那小畜生的女人,感觉如何?”
齐英默不作声。
自宫变那日起,已过了十五日。这十五日里,齐英的身份可谓是翻天覆地。她从一个永昌王府的小小女婢,竟摇身一变,成了皇帝最贴心的侍妾。
也难怪这何训之多疑了。
齐英本是何训之抚养大的,她唤何训之的时候,便是用了“义父”二字。何训之对她确是有养育之恩。她分明记得她那凄惨的幼年——流落街头,久无居所,无依无靠,衣食无着。若不是何训之相救,她怕是早就沦为街边的饿死鬼了。
既是有恩,便是要报。如今,义父安排自己在郑屹之的身边,做他的眼线。
何训之早就准备好了。他一直对这郑屹之防备着,所以早早派了齐英入了永昌王府。
齐英是他最为聪明伶俐的义女,何训之偷偷安排齐英做了永昌王府的婢女。齐英本就不凡,矫健的身手,出众的气质,叫那郑屹之一眼就瞧出她是个习武之人。
这样的人才,又怎能浪费在端茶送水的小事上呢?郑屹之暗自思忖着,将齐英留在了身边,当起了贴身侍卫。
身边缺的就是这样的帮手。
齐英果真也没有辜负何训之的期望,她编造的那些身世和那些虚假的过往,让她顺利地取得了郑屹之的信任,帮着他料理着他手上的小事。
郑屹之不敢叫别人做的,齐英却可以接手去做;那些不敢说的话,也敢与齐英说。齐英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一股让人信任的忠厚,那忠厚却带着伶俐,叫屹之不知不觉就与她多说一些。
如今,齐英成了郑屹之的妾侍,却也是顺理成章的。
屹之已经失了允业,贴心的人便只有齐英一个了。闲来无事之时,他便召了齐英到身边说说话。屹之的底细只有齐英清楚,也只有齐英的伶俐能迎了屹之的心。这样的孤独,叫齐英成了屹之如今最交心的朋友。
既有这样亲密的关系,屹之便把齐英立为了自己的妾侍,避人耳目。
何训之打量着眼前的齐英,暗自笑了一下。
这齐英当真是不同了,是个大姑娘了。虽然她还身着男装,可那脸上分明是涂了胭脂的。想到白日里齐英定是顶着这样的妆容,身着妃嫔的华服,何训之竟禁不住有些恼怒。
齐英是长大了,自己却日渐衰老。
绝不能让这年华白费!自己失去的,都要在这时候一点一点补回来!
何训之的脸上突然愤愤地冷笑着,他对着齐英,问道,“让你办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皇上最近……没有任何异样。”
齐英依旧是这样的不动声色。
没有异常,但何训之却隐隐察觉了一丝不同。那是侍妾齐英的表情,而并非出自她的义女,何瑶。
他的何瑶该是更热情、更积极的,而不是这般冷静、不动声色。
何训之的心中起疑了,他抬起双眉,故意刁难着齐英,“在我面前,你还叫他皇上?”
听到这话,齐英突然觉着有些不知所措。登基以来,自己从来就是唤郑屹之为皇上的,不曾有其他的称呼,如今竟怎么被义父责问起来了?
齐英摸不透义父的心思,只好认错。
“小女知错,以后在义父面前,我不这么叫便是。”
“罢了!”何训之听到这话,疑虑便稍稍放下了一些,“我听闻最近郑屹之那小子常常召幸你。你该不会在他身边呆得久了,性子也变了吧。”
说完,便别过脸去,不再看齐英。
听到这话,齐英的心里却是明白了一大半。
义父是在怀疑自己。
是啊,义父一直就是这样的脾气,生性多疑,连自己也不例外。齐英是义父现今唯一的依靠,却也是义父的心头大患——一旦自己与郑屹之联手,义父便只能节节败退,俯首称臣了。
义父绝不会就这么放过自己的。
齐英思忖着,要表了忠心,打消义父的疑虑。
“义父多疑了。”齐英又单膝跪了下来,作抱拳状,“义父对小女的大恩大德,小女无以为报。小女数年前更名改姓进入永昌王府,是拼却性命了的。义父不是不知!”
听完这句,何训之却是放下了心。他想起来,齐英当年入府,却是自己一手安排的。选中了她,便是相中她的聪明伶俐,忠心耿耿。如今,怎么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了呢?
何训之清楚地记得,齐英刚进府时候对郑屹之的厌恶。这厌恶是他从小到大对着齐英灌输进去的。每当自己的恨意发作的时候,便把齐英叫来身边,一一悉数着他所恨之人——皇帝、永昌王、甚至连郑屹之也不例外。
这样的齐英,他还用怀疑么?何训之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眼里还有我。”何训之冷笑了一下,音调突然上扬了一些。他想到前几日处处与自己作对的郑屹之,心生恼怒。
“这个郑屹之,自作聪明,竟敢刁难我何训之!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何训之露出了阴险的笑,“那个黄毛小子,怕是死也想不到,你是我派在他身边的奸细吧。”
齐英和着何训之的笑声,也勾起了嘴角。
何训之又想到了前几日郑屹之在朝堂上刁难他的模样,那分明是要提醒他,压制他;他还想到了他的侄子何树忠,如今还在郑屹之的掌控之中,性命堪忧。
想到这儿,何训之的火气又上来了。
“这个郑屹之!刚刚上位就对我呼来喝去的,”何训之的眼里现出一抹杀意,“他大约是把我当做他的奴才了!”
“义父息怒,”齐英赶紧讨好发怒的义父,“我近日还听闻,郑屹之要赏您呢。”
“废物!”
一声厉喝,叫齐英一惊。
齐英这句话本是要叫何训之放平了心的,竟不料叫他的怒意更盛了。
“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帮着他说话了!”何训之逼近了齐英,瞪着她,“我还要他来赏我么!”
何训之转过身去,愤愤地说,“他对我早就存疑!登基之前他还听命于我,如今是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说到这儿,何训之突然怒气全消了。他仰天大笑了一声,“可惜啊,他的狐狸尾巴露得太早了。”
齐英的眼里突然放出一丝精光,“义父眼光锐利,是要早作打算。”
何训之见到齐英恢复了早些时候的神态,便更放心了。他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盘算全说了出来,“今日清晨来信,说是屠为锋拒绝投诚,我稍稍挑唆了几句,郑屹之就下令要杀他。”何训之心中满是得意,“真是个黄毛小子!屠为锋虽然性格刚毅,但向来遵守本分,绝不会是谋逆之人。他这样一做,倒是要惹来不少麻烦。”
何训之捋着自己的须髯,冷笑了两声。
见到义父心情好了一些,齐英赶紧附和,恭维着何训之,“义父深谋远虑,思虑周全。”
何训之这才转过身来,对着眼前的齐英提醒了两句。
“伴君如伴虎,你也要记得思虑周全,仔细着自己的言行。”何训之盯着齐英,压低了声音说道,“郑屹之这个人,生性多疑,你现在与他走得近了,更要提防着些。”
齐英点头,答应着。
“好了,你快快回去吧,不要叫人发觉了。”
齐英点了点头,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树林里的风又刮了起来,那是一股寒风,吹得树间的鸦雀也飞了起来。
何训之却一点儿都不觉着冷,他笑着,似乎看到了眼前延展开的广阔道路。
自己被压制了那么多年,总算到了要翻身的一天了。
郑屹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幻境
9、错认
允业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他觉着自己的身子软软的,动弹不得。他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他向前望去,只觉一片漆黑。
这是在哪儿?
突然间,在那黑暗之间,他似乎又见到了他的父皇,他的母后,还有他的惠娘。
他们在与他笑着,好似在唤他。
自己是死了么?
也好,死了也好,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允业。”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惊醒了他。
是付老师的声音。
“允业!”
又是一声呼喊。
允业回头望去,却没有人。
自己这是在哪儿呢?
管他在哪儿呢。如今有没有力气都无所谓了。允业的身心都放松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泰兴殿、永和宫,在这一刻仿佛都立体了起来,矗立在他的面前。
屹之?
屹之在哪儿呢?
没有他屹之兄的身影。
陡然间,他眼前的人物都面目狰狞了起来。
“杀了他!”
他们在齐声向他高喊。
“杀了他!报仇雪恨!”
那呐喊声越来越高了。
允业捂住了耳朵,却还是能听得见。
“你必须杀了他!!”
允业的手中陡然生出了一把剑。
杀了屹之?他不愿意!
他一下将宝剑扔得远远的。
“允业!”
付老师的叫声又传进了脑海。
“允业,听得见我说话么?”
付老师在叫自己?自己……这是在做梦?
可为什么醒不过来呢?
允业觉得自己的嘴里流进了什么东西,冰凉的,沁人心脾。
这凉意让允业的头脑霎时间清醒了些,可他分明觉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沉重了起来。
自己不是在和子扬老师赶路么?怎么自己又突然在这儿?
允业已经不想去想那些了。
父皇,母后,惠娘,允业好想你们啊!
即使不杀屹之,惠娘他们也会接受自己吧?
他往前方一步步走去,渐渐地,竟觉着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了。
“允业,醒醒!”
又是付子扬的声音。
他的两腿突然觉得沉重似铁,无法向前了。
付老师……付老师……允业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付老师的那张脸。
付老师,叫我回去呢。
付老师这样的人,本可以一走了之的,如今却一直包容着自己。
突然间,又有一点沁凉的液体进入了自己的心田。
一束阳光直射了下来,刺痛了允业的双眼。
眼前的宫殿开始崩裂了,惠娘和父皇母后也在渐渐走远。
允业的意识越来越强烈了。
付老师对我最好,我无论选择什么,付老师都会支持我。
付老师最懂我,别人都要强迫我。
付老师,一直陪着我。
宫殿已崩裂成了碎片,天空白茫茫地,露了出来。
“付老师?”允业觉着有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的身上,“子扬?”
允业已经醒了过来,正是白天。
身后的子扬猛得睁开眼睛。
子扬还在允业背后紧紧搂着他。
昨日他怕允业冻着,就将允业抱了整整一夜。
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竟这样不知不觉。
子扬赶紧松开了环着允业的双臂。
“允业……你好些了?”
“恩……好多了。”
允业已经有说话的力气了。
“来,让我摸摸,”子扬伸手去摸允业的脑袋,面露欣喜,“是好多了,不烫了。”
太好了,允业终于恢复了。
子扬默默地感谢着上天。
“昨日老师一直在照顾我么?”
允业对昨天的事情已经有些记不得了,可却也没有完全忘掉。
他还能回忆起一些,那全是关于眼前之人——付子扬的。
平时的梦里,他梦见的全是屹之,可这次却不同,他却梦见了子扬。
允业的衣物上还残留着付子扬身体的温度,那温度不如屹之的那般火热,但却是正正好好的,靠着让人觉得舒服。
允业将脸向那外衣上蹭了一蹭。
直到这时,允业这才发觉自己竟套了三件外衣。他惊讶得向子扬的方向看去,那身子上居然只着了一件单衣。
“子扬,你不冷么?”
允业的身子还有些虚,却异常关切。
“子扬不冷,殿下病好了,子扬也就心安了。”
付子扬的脸上还是带着那样温和的微笑。
看着这样的付子扬,允业的心竟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赶紧将最外面的那件外衣脱下,交给了子扬。
“子扬,你千万别冻着了,要是你也生了病,我该怎么办呢?”允业一脸关切地看着子扬,“我已经没事了,你可要仔细着自己的身体!”
子扬知道拗不过允业,便笑笑,拿了衣服穿上了。
允业又想到了方才的梦,他噏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
“子扬……”
“恩?”
“要是……”有什么东西再允业的眼里闪烁着,“要是我不报仇了,你还会陪着我么?”
说完,允业紧紧盯着子扬的双眼。
子扬的脸居然丝毫未变,那谦和的眉目间仍旧透出那淡淡的笑。
“昨日允业病重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倘若你真决定要过平凡的日子,我也定会追随于你的。”子扬笑着,又补了一句,“允业健康快乐,子扬也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这话,允业多日来冰凉的心好似泻出了一股热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温暖了。
他终于笑了起来。
这是这几日难得一见的笑容,叫子扬看了心中一颤。
他的允业回来了。
仅仅是过了一夜,两旁的树枝却又添了几丝新绿。
那绿,是刚生出来的,看着让人觉得娇嫩、鲜艳。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味,那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春天,真的来了。
初见
10、初见
初春的夜晚依旧是乍暖还寒,宫里烧着干柴,却也让人觉出一丝清冷。
屹之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榻上,转辗反侧,不能入眠。
允业现在正在何处?莫不是要给那寒风吹得冻僵了?自己在这宫内已觉着微寒,允业这样单薄的身子,暴露在那荒郊野外,更是受不了了。
屹之一边想着,一边将双手枕在了脑后,望着头顶上的纱蔓。
那本是宫内最普通的点缀,可如今看来却竟似变了模样。那纱帘映着烛光,竟如薄雾一般低垂下来,轻轻地,笼罩在屹之的心头。
这样的寂静的夜,叫屹之对允业的思念竟愈发强烈了。
自己与允业在一起时,他就知道自己对允业十分喜欢。可这喜欢并不曾似今日这般强烈。
思念牵动着他的神经,让他久久不能入眠。
自己这是怎么了?
那笼罩在屹之心头的薄雾已经散去,静悄悄地,越飘越远了。
他瞧见了自己的心,却不敢面对。
他已犯下了滔天的罪孽;他和允业,已是势不两立。这些,他都知道。
他也知道,他与允业已不能再见。
那再也触不到的身体,那不能再温暖的心,竟叫屹之心中的思恋愈发地强烈了。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被那春梦纠缠,梦见自己与允业在那怀袖居的床榻上痴恋缠绵。
有时候他会梦见允业,那模样似是在哭泣,他便伸出双臂,紧紧将允业搂在怀里;还有时候,他会梦见允业提着剑,满脸愤怒地立在他的面前,他便一刀将允业的剑打去,将允业强按在地上。
他分明还在想着允业,这也叫他寝食难安。
每当屹之醒来,这些梦仍会徘徊在他的脑海。这感受叫屹之留恋,也叫他无奈。
他觉着自己如今竟像那个何训之一般愚蠢——他纠缠着得不到的皇后,最后被废了一只眼睛。
自己也会因为这情爱,落魄至此么?
屹之的思绪慢慢地飘到了很久以前,那是一个金风送爽的秋天,皇帝一时兴起,竟举办了一场秋帏演武会。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允业。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念头,那本是要接近允业,杀他报仇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喜欢上了允业。
“屹之!”允业爽朗地笑着,“方才见你一箭射穿三个箭靶!真厉害!”
屹之打量着眼前的面孔,那是一张白净的脸,天真无邪。
屹之曾无数次想象过仇人儿子的面孔,那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狂妄嘴脸。可当他真真切切地看着这张脸时,却丝毫未瞧见他想象中的模样。
怎么可能!他可是仇人的儿子!是他日日夜夜想杀掉的皇子!
他想象着允业死时的模样——那张面孔惨白,却仍是宁静,就好似一地的白雪,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这画面,竟叫他的双手发抖了。
这并非他日日夜夜所想时的爽快,而是对那逝去生命的惋惜。
屹之的心犹豫了。
屹之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犹豫——这犹豫竟还是对着自己的仇人的。
如今允业自己送上了门来,他本该高兴,高兴自己省了不少心力。他还已经想好了说辞,是要接近朱允业的。
“殿下……”
话到嘴边,却全咽了下去。
他的心竟狂跳了起来。
还要接近这个朱允业么?这样的人,就要如此轻贱地死在自己刀下么?
屹之早前的信念动摇了起来。
兴许自己的信念本就是错的。皇帝犯下的错误,又怎么要他的儿子来承担?
况且这个皇子,还是这样天真,这样……惹人怜爱。
想到这儿,屹之竟沉默下来。
允业见屹之久久没有说话,便拍了拍屹之的肩。
“你这个人,长得人高马大,怎么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允业没心没肺地大笑着,“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那笑声爽朗,竟如春风拂面。
屹之的心竟叫这笑声化开了。
他本以为他的心已硬如铁石,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那过往的硬冷,不过是包裹了一层坚硬的外壳,而这外壳,如今已显出了裂缝。
素未谋面,却似曾相识。莫不是缘分在偷偷作祟?
不过是简单的言辞,不过是最平常的微笑,可在屹之眼里,却是这样得难能可贵。
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没有一丝遮掩,更让他觉着无比地安全。
他本是多疑的性子,凡事都要思前想后一番。他也曾见过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嘴脸,叫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识破。
可允业的笑容里,却是这般纯粹。
这是他本能的直觉。
允业笑着,也不等着屹之的应话,便向皇帝走去,请求着,“我看屹之兄相貌堂堂,又是永昌王的儿子,父皇不如将他派给我,做我的贴身侍卫,如何?”
“胡闹,”皇帝摸着自己的须髯,笑笑,“这不是屈才了么!”
屈才?屹之暗自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