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才能又有何用呢?倒不如真派给允业作了用场,他这箭术便也有用武之地了。
屹之向前走了几步,主动向皇帝请愿。
“怎么会呢,殿下品貌非凡,又是天潢贵胄,”屹之双手作抱拳状,诚恳地说道“能给殿下当贴身侍卫,可是永昌王府莫大的荣耀呢!”
允业听了这话,更高兴了,他转身对着皇帝,恳求应允。
皇帝考虑了一番,笑了。
“允业现在还是皇子,封招贴身侍卫还为之尚早。”皇帝对着郑屹之缓缓说道“郑屹之,你既立有军功,我就先赐你一个封号,叫善骑侍中卫,等允业有朝一日成了太子,再封你做他的贴身侍卫,如何?”
“谢陛下。”
谢了恩,郑屹之这才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允业。
允业已直立在自己的跟前,笑盈盈地对着自己。
“父皇方才所言极是。你不当侍卫也不错。”允业伸出双手,搭着屹之的双肩,“屹之,我们今后就以兄弟相称!”
兄弟?屹之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不是疑虑,而是感激。
若是这话换作了旁人去说,他定要思前想后,胡乱猜测了,可如今允业将这话说出来,他却隐隐有些激动。
“微臣怎敢……”
屹之还在推托,却被允业的笑声打断了。
“好了!快起来!”允业扶起了屹之, “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了!”
允业说完,便紧紧握住了屹之的手。
陡然,一阵风吹进了宫殿,叫那殿内的烛光微微摇曳了一下。
屹之看着天花板,那印在纱蔓上的光影,也随之舞动着。
他的思绪已飘了回来。他打量着自己的双手,那温度似乎还在。
那日自己怎会这样失了分寸?竟对那允业慌乱起来。
他又想起了允业那日的笑脸,那样率真,那样可爱。
兴许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叫他对允业动了心。
想到这儿,屹之竟笑了起来。
可那笑容却转瞬即逝,不复存在了。
可惜,自己没有珍惜这上天的馈赠,将允业害了个遍体鳞伤。
屹之翻了个身子,隐隐的,想起些什么来。他想起了淮南山上的怀袖居,那间屋子,是否还在?
想到这儿,他突然直起了身子,想去看看。他罩上了外衣,即刻就要备马。
不能去。
他不敢去。
“苏公公!”
“奴才在。”
“吩咐齐英,将怀袖居整理干净。”
吩咐完,屹之又回到了床铺上,直直躺了下去。
怀袖居还在,他们的情分就还在。
想到这儿,屹之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遇险
11、遇险
宫变之日至今,已过了二十日有余。
允业和子扬还在向前赶往沙瞳关,允业病愈之后,两人便没有停下。连日的长途跋涉,让两个人感觉异常疲累。
“允业,我们的口粮用完了。”
付子扬对着允业,忧心忡忡地说。
又要去买口粮了。每次面临这样的境况,付子扬总是心有不安。他们俩是朝廷的通缉要犯,任何的动作都冒着风险。
所幸这一路上,两人的补给都还算顺利,没有被逮到。
如今,眼看就要到沙瞳关了,可那装着馕饼的口袋却空了。他们又不得不去冒险了。
付子扬的心隐隐有些担忧。 “这儿是最近的补给之处了。”付子扬指着前方的小镇。
“一定要补给么?到目的地还有几日?”
“顺利的话,估摸着还有三日吧。接下去沙瞳关,再无补给之处了。”
听到这话,允业叹了口气。
三日不进食,确实是顶不住的。两人一路上已节省着口粮,现今已是人疲马乏。再饿三日,怕真是未到沙瞳关,便就死在这路上了。
“允业,你不方便进出,我去城里买吧。”付子扬说完,已翻身下了马。
“不行!”允业制止着付子扬,一边也翻下马去,“你这样一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该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到城里去!”
允业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一边对着付子扬笑笑,“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付子扬想了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与允业走散了,倒也不好办了。况且允业的脾气倔强,他也不好阻拦。
“也好。”付子扬点了点头。
说罢,两人将马匹拴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
两人虽然饥饿劳累了多日,但允业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付子扬看着允业的脸,那神情显然已较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相比怀袖居出发的头两天,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早已有了巨大的改变——那眼里分明透出了生气。
这叫付子扬倍感欣慰。
“允业,”付子扬对着允业笑笑,“这几日,你的病可是全好了?我看你不像先前那样郁郁寡欢了啊。”
允业对着付子扬,也露出了笑容。
他看着眼前这个付子扬,这个唯一陪伴着自己的至亲。
以前自己贵为皇子的时候,他只觉着付子扬是他最敬爱的老师,一直教导他做人的道理,包容他,引导他;如今他落魄了,这付子扬却倒真像是他的兄长了,日日夜夜地鼓励着他,爱护他。比起他的屹之兄,付子扬更能抚慰他的伤痕。这数十日里的陪伴,叫他渐渐地,对付子扬产生了一种依赖。
允业感激着上苍,竟赐予他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伙伴。
付子扬聪明,谦和,又不失体谅,他护着允业,就如同护着自己的身家性命。
还有谁比他的付老师更亲近他呢?允业默默地想。
付子扬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了。
“老师三番四次地教我振作,煞费苦心,”允业露出了这几日来难得出现的笑容,“既然老师这样看得起我,我也不能总是一蹶不振,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子扬老师这几日来一直鼓励着他,现今,该是他回报老师的时候了。
付子扬看着这样的允业,欣慰地笑了。
今时今日,允业真看起来像个大人了。这不仅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是因为允业自己的努力。
他想起允业前几日的一蹶不振、垂头丧气,那时他一直担心着,允业会不会就此失了意志,消沉下去。如今看来,他真是看低了允业了。
“看到允业你精神一日日地好起来,我心里便也宽慰了一些。”付子扬一边笑着,一边提醒着,“这三日,你要好好想想,不要等到了边关见了屠将军,茫然无措。”
“老师,放心吧,”允业笑笑,“我这几日做梦,都在想着说辞呢。”
说到这儿,允业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是昨日夜里的一场噩梦。
允业脸上难得的笑容又褪了下去。
“这是我现下唯一的出路,”允业板下脸去,深深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我当然要日思夜想了。”
付子扬已经察觉了允业脸色的变化。
他想起了什么。
那是昨日夜里,付子扬迷迷糊糊听到些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将他惊醒了。
那是轻微的啜泣声,允业正在偷偷哭泣。
那日至今虽已过了二十日有余,允业却是还未接受这隔世之变。
这样大的变故,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了。自己这般的世故,却也不能忘了当日那遍野横尸的惨状,又何况是允业呢?允业自幼未受什么挫折,如今这一遭,也算得上是命中的劫难了。
允业在哭什么呢?他是想起了惠娘,亦或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还是……想到了他的屹之兄?
付子扬不去多想,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由着允业去哭。
哭出来,兴许便能好受一些。
付子扬沉默着,没有说话。今时今日,他已不想再去安慰允业了。允业已经明白了今后要走的路,现在能够治愈他的,便只有时间了。
两人沉默着,一路前行。
“子扬,看,前面有卖吃的!”眼看前方就是馒头店了,允业突然又笑了起来,“我们快些备好口粮,接着赶路吧。”
付子扬应了声,快步走上前去。
“老板,给我来五斤馒头。”
忙碌的馒头店老板一听这话,突然转过身来,“客官要这么多?”
“是。”
老板犹豫了一下,却又即刻笑逐颜开,“好咧,我这就给您装上。”
付子扬撑开了他手中拿着的布袋子,一边把银子放在了桌上。
那银子分明给多了一些,这叫老板的手脚更麻利了。
“老板,快点。”
“是是是。”
老板一边抓着馒头,一边答应着。
眼看馒头快要抓好,一旁的老板娘突然吼了一句,“孩子他爹,进来一下。”
“什么事情啊,我正忙呢。”
“快进来!”
老板这才往老婆那儿看去,只见她老婆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向他使着眼色。
老板抓馒头的手停住了,抬头对着付子扬赔笑,“这位客官,我去去就来啊。”
说罢,两人去了内屋,久久没有回来。
付子扬已经察觉了境况的不对。
“允业!”付子扬对着一旁的允业大吼一声,“拿上馒头,快走!”
付子扬说罢,将桌上的馒头一股脑儿的全都扔进了布袋,朝着允业飞奔过去。
“怎么了?”允业还愣着,不明就里。“难道我们被发现了?”
“快跑!”付子扬已没有时间解释了。他拉着允业,向马匹跑去。
眼看马匹就在不远处,付子扬猛得抽出了身上的小刀,将栓在树上的缰绳一下子斩断了。
“馒头拿上!快走!”方才一会儿的功夫,付子扬已将袋口牢牢扎好,他扬起手,将一整袋的馒头都一股脑儿地抛给了允业。
允业接住了馒头,策马向前方狂奔去。
“驾!”
付子扬也上了马,紧跟着允业。
远远的,小镇那头,已有了喧闹声。
“他们在那儿!”
这喊声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允业听到喊声,突然慌了神,“他们追上来了!”
“跟紧我,前面就是岔路,我们分开两头,我负责引开敌人!你在岔路口等我!”付子扬的语速变得极快,允业向付子扬望去,只见他一脸凝重,“要是三个时辰之后还等不到我,你就自行进入沙瞳关,不用等我。”
允业还想制止,却见付子扬一个急转,策马跑远了。
远远的,允业又听到一阵骚动声。
“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带头的官兵大喊了一句。
他的付老师为了自己,将敌人引开了。
一群鸦雀从小镇那头飞了起来,那是被箭头的呼啸声给惊起的。
允业想起,方才他还感谢上天,赐予他子扬与他一路作陪,可如今,子扬却生死未卜。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子扬……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10点半左右发,看看有没有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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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屹之的戏要到第四卷才开始多起来,喜欢屹之的要慢慢等,中间我时不时会让他露个脸的
春梦
12、春梦
初春的夜晚,怀袖居,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淮南山的草木摇曳着,迎着那春日的夕阳,被那光亮染得通红。
允业就站在怀袖居一旁,神情也是原来的模样。
屹之再也忍不住了,他向允业飞奔过去,一把抓住允业的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允业还在挣扎,却不说话。屹之用单手将允业的双手制住,另一只手便有了空余。他的右手在允业的身子上抚摸着,想要将他的衣襟扯开。
“你想我么!”屹之一边撕扯着允业的上衣,一边对允业低吼着,“快说,想我么!”
屹之不顾那愤怒,用身子紧紧地压在允业的身体上,对着允业的嘴唇重重地吻去,“怎么不说话,我想死你了!”
允业没有说话,只是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任由他摆弄。
他粗鲁地,将手伸进允业的衣服里,又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将允业死死压在身下。就这样,他强迫着允业,叫允业不得不屈服于自己。
梦,惊醒了。
每当梦见允业,屹之总会在这个时刻惊醒。
这几日,屹之觉着自己那思恋的情绪愈发地强烈了。就连白天的时候,他有时竟也会出了神,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与允业的回忆,就像一根藤蔓,悄悄地,蜿蜒着渗进了屹之心脏,然后生根发芽,将他的整个心都占据了。过往的回忆折磨着屹之,那一颦一笑,一点一滴,都叫屹之想起来不能自已。
自己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难道真是这样脆弱么?屹之质问着自己的心,被自己的问题震得一阵阵地颤抖。
他……当真要面对这样的自己?
允业的忠厚,允业的笑容,那失去的过往渐渐地全都浮现了出来。他的记忆里还残留着那往日里最甜蜜的情节,那些片段,折磨得他无法冷静,更无法安心思考现在的处境。
他怀念着允业的纯真,还有那谈话时的毫不掩饰。
还有什么人能替代允业呢?当真没有谁能这样陪着自己了。
允业,你在哪儿呢?我想见你。
屹之愣着,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可他的心却在翻滚着,不能平静。
他又想到了现在的自己。
他的命是由自己亲手夺回来的,是用失去允业的代价换回来的,他本该是万般珍惜,可他未曾想到以此换回来的日子竟叫他如此煎熬。
他日夜不安,仿佛连活着也没有了滋味。
当日策反逼宫,当真是正确的么?
屹之觉得困惑了,他紧紧地抓住被单,直起身来。
“苏公公!”
“陛下吩咐。”
在一旁守夜的公公被屹之唤醒了。
“召齐英来我的寝殿。”
“是。”
苏公公领了命,便退了下去。
不消一刻钟,齐英便入了屹之的寝殿。她仍身着华服,却较白日里随意些。
“臣妾给陛下请安。”
“过来。”屹之没有动,声音也是沉着的。
“是。”
齐英慢步走了过去,却不知屹之在想些什么。她慢慢地向那床榻靠近,突然间,她竟一下被屹之抓住了手臂,猛得扔到了床榻上。
她被屹之扑了个始料不及,她没有挣扎,任凭屹之撕扯着自己的衣襟。
突然,屹之停下了动作。
屹之盯着眼前的肉体,想压上身去,却完全没有了兴致。
还是不行。
不是允业,就不行。
齐英意识到屹之的心不在焉,她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来,一边整理着方才被揉乱的发丝。
“陛下最近总是这样,是不是又叫噩梦缠身了?”齐英笑笑,一边安慰着屹之,“要不要我安排丹觋法师来殿内做做法,好驱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信这些?”屹之阴沉地撇了下嘴角,一下又将身子躺了下去。“朕不过是突然兴起,才唤了你过来。”
齐英低头揣度着,没有说话。
屹之召她来,定不是要宠幸她了,而是有话要与她说。
她等着屹之发话。
“听说近日有人在沙瞳关附近,见到了朱允业。”
听到这话,齐英猛得仰起脸,追问着屹之“捉到没有?”
“没有,”屹之低低地笑了几声,叹了口气,“叫他们给逃了。”
听到这话,齐英淡淡地松了口气。
“怎么,你担心他?”
屹之看着齐英,突然笑了,这笑是无奈,亦是庆幸。抓到允业又如何,不抓到他又如何呢?倘若今日真抓到了允业,他就不得不面对这一切了。一日不见允业,就能将这重逢延缓一日。
他思念着允业,却不敢相见。
齐英察觉了屹之脸上的笑,她已猜出了屹之的心思。
“如此要紧的通缉要犯没有逮着,您怎么还笑呢?”她笑着,微微带着讽刺。
“多嘴!”屹之恶狠狠地瞪了齐英一眼。
齐英的神情没有动摇,她仍是这样冷静。
“是臣妾多嘴了,请陛下恕罪。”齐英淡淡地回了一句。
屹之还是躺着,却不想说话了。
他静静地将身子侧了过去,背着齐英,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恕臣妾多言,”齐英见屹之不再愿意与她说话,便将话头调转了过去,“我听闻沙瞳关将军屠为锋不愿投诚,如今——朱允业又离沙瞳关近在咫尺,这……”
“还用得着你来提醒么!”屹之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早做了打算。前些日子已经派了十名枭影前去刺杀屠为锋。”
齐英点点头,“我听义父说了。”
“哦?”听到这话,屹之又将身子侧了过来,邪笑了一下,“你们又碰面了?”
“是,义父说,刺杀屠为锋,是他故意引您犯下的错误,”齐英侧着,没有看屹之,却面目严肃,“他这样做,为的是让你惹人非议,落人口舌。
“这个老狐狸!”
屹之躺着,大笑了起来。
“他以为我这样无能么,可以任由他摆布!”屹之的眼中全是轻蔑,“我本就有意除掉屠为锋,如今允业赶往沙瞳关,就证明我想得没错。”
“陛下深谋远虑,义父不及您万分之一啊。”
齐英这才转过脸去,随着屹之一同笑了起来。
“臣妾斗胆再问一句。”
“说。”
“沙瞳关是国之重地,兵锐将良,而屠将军也并非等闲之辈。”齐英的语速渐渐放慢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万一……”
“你是想说刺杀万一失败?”屹之笑容依然,静静地看着齐英。
“许是臣妾多虑了。”
“你没有多虑,我早就想过了,”说到这儿,屹之这才将笑容收起,“这次行动一旦失败,屠为锋那老家伙多半是要揭竿而起了。”
听到屹之这样说,齐英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了。
屹之好不容易拿下的皇位,就不怕被允业再夺了去?屠为锋一旦来袭,他们怕是挡也挡不住啊。
这个郑屹之,怎么还这样轻松呢?
屹之看出了齐英的心思,坐起身子来,笑笑,“我早就做好准备了,该来的总会来。夺位的战争……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是啊,战争还没有结束。允业还未死,一切都还未结束。
他本以为自己一旦当上皇帝,便可以高枕无忧,如今看来,却成了奢望。
什么时候才能将允业忘去?一年后?几个月后?抑或睡一觉……明日就忘记了?
不论今后,允业现在还牢牢地扎根在他心里,叫他寝食难安。
他突然间又想到了什么。
倘若屠为锋来袭,允业也会随他而来,或许,这样的允业真会将自己牢牢压制着,夺了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想到这儿,他的心竟不如从前那般慌乱,而是平静下来,甚至隐隐的,生出了许多的期待。
夺去又如何?屹之竟暗自痴笑了起来。
他们若真有见面的那一天,自己便也知足了。
允业,说不定,有一天我们还能再会!
作者有话要说:
屹之终于又登场了……大家想他么?
其实还是屹之比较带感吧……
彻悟
13、彻悟
允业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岔路口。
失去了付老师的陪伴,如今只剩下马匹在他身边踱来踱去。允业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孤独和寂寞侵蚀着他,也咬噬着他的心。
与子扬失散,大约已过了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允业是如坐针毡,时时刻刻都在盼着子扬回来。
子扬怎么还没有出现呢?他明明说好三个时辰便会回来的,如今三个时辰已过,他难道真要听了付老师的话,独自赶往沙瞳关?
天已全黑了,四周景物的轮廓也渐渐模糊起来。允业孤独地坐着,望着那被黑夜所笼罩的天际。他分明已经听到了那远方鸦雀的声音,啾啾喳喳地,回荡在这深谷里。
这声音,让这眼前的山谷显得更大、更空了。
当真是天要弃他?让他连这最后的至亲都要失去了?他在遥想着去沙瞳关的漫漫长路,这一路上竟要他一人去慢慢度过?他似乎顿时没有了勇气。
没有了子扬,这一切还有意义么?
孤独的气息在谷中漫延着,扩散着,叫刚刚恢复了一点信心的允业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绝望。喜与悲,全都随着周遭的静寂沉淀了下来。
他已不愿再去想了。他静坐着,将脑袋放空,等待着奇迹。
又有半个时辰过去了。
天越来越黑了,眼看星辰随着月光越来越清晰,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允业站起身子,想要跨上马匹去找找子扬,可他发觉他已连动也不想动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仍不见付子扬的踪影。允业的绝望情绪越来越强烈了。他索性把身体躺下,默不作声地,愣愣地向天空望着。
不等到子扬,他就不走了!
允业愤愤地想。
还有什么事情比子扬更重要的?难道还要去沙瞳关劝说屠将军?如今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没有了子扬,这世界,这一切,全都失去了本来的价值,变得索然无味。
“允业?”
远远的,传来一声叫喊,打断了允业的沉思。
“允业!”
那分明是子扬的声音!
那声音一时间令允业的身子充满了力气,他陡然站起身来,向那声音飞奔而去。
“子扬……!”允业高喊着,“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
低低的声音,有些虚弱。
允业向前走了几步,顺着声音寻去。
在声音的那一头,他终于看到了子扬的身影。他倒在了地上,马匹正在一旁,安静地歇息着。
允业冲了过去,抱起地上的付子扬。
“怎么那么久,”允业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你可叫我好等啊!”
“允业,”付子扬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一些,我受伤了。”
“哪里?!”
“不是很重的伤。”子扬温柔地笑笑,指着胳膊上的伤口。
看到子扬胳膊上一片殷红,允业不由得鼻子一阵发酸,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气。但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看着为他舍命的付子扬,心中充满了劫难之后重逢的庆幸,叫他狂喜,也叫他心疼,害怕。子扬受伤了,可却还活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允业不似以前那般怨天尤人了,而是在感谢着上天。他本以为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发生了,他与他的付老师再也见不到了,可现在子扬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重新聚在一起。
允业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子扬……”允业一把抹去眼角的泪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给你处理伤口。”
“不用了,伤口不深。”子扬对着允业,还是方才那副温和的神情,“官兵追我追得紧,我绕了好远的路,才回到此处。”
付子扬这才又回想起了方才那一幕的惊心动魄。那箭头几乎要射中他的后背了,可他却侥幸躲过了,叫那箭从他的手臂旁擦过。那本就是最后一箭,那箭之后,便没有了攻击,他离那些追兵也越来越远了。
他脱离了险境,却心系允业,可现实的危险又不得不叫他待在原地。他等待着时机了,要躲开官兵,可那些人却迟迟不离去,让他耽误了许多的时间。
他往约定的地方走着,以为允业已经离去,可他不曾想到允业竟还傻傻等在原地。他分明看见了方才允业见到他的瞬间,脸上写满了焦急,以及眼中将要落下的泪水——那眼泪,是为他而生的。
“你啊,真还是个孩子呢。”付子扬疼惜地看着允业,将他脸上沾上的尘土拭去,“可怜你啊,这般年纪轻轻的,就要经历这样的颠沛流离。”
子扬看着眼前的允业,心中是说不出的怜惜。
允业也是,他看着眼前的子扬,心里也是道不明的激动。
“只要有老师,我便什么也不觉得苦了。”
允业说完,将付子扬牢牢地抱紧了。
是啊,只要有自己,允业便不觉得苦了。
这句话深深地印刻在了子扬的心里,在他的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本不是轻易落泪之人,可此时此刻,他竟有些眼眶湿润了。他看到那为自己心急如焚,并且苦苦等待的允业,他的心里早已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冲动,可他却压制住了那想要把允业揽在怀里的念头
没想到,允业竟主动抱着自己。
那是与平日里不一样的感情,叫他欣喜。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温暖,他已觉得知足了,再多便是贪心,便是奢求。他享受着这一刻,沉默着,将手搭在了允业的肩膀上。
他又想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三个时辰,那三个时辰早耗费了他所有的体力。若不是想着允业的安危,他又怎能支撑得住呢?那乱箭齐飞的混乱,还有他那早就紧张得麻木的双手,叫他早已没有心力去逃命了。要是没有允业这股信念的支撑,没有那强于他人的意志,他保不准早已被那乱箭射死了。
允业也看出了子扬的疲累,那是拼尽全力后的虚脱。子扬拼却了性命赶回来,是因为他不想自己孤身一人,不想叫自己独自面对这一切。
想到身边竟有这样一个人照顾着自己,允业将子扬又抱紧了一些。
“老师……”允业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看着子扬的眼睛,声音变得异常坚定,“方才……你迟迟不回来,我已经全部想明白了,我的愿望,也是老师的愿望,就算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国恨家仇,我也不能再让自己犹豫了!”
说到这儿,允业大喝了一声。
“一点都不能有!”
是啊,为了子扬,为了自己,他都要改变现在的处境。
付子扬笑了笑,他看清了允业的表情。那是一种更加坚定的眼神,比先前多了一份清澈,少了一份迷离。
“您受了这样的伤,是为了护全我,我对郑屹之再好,他却是要我死。”允业依旧抱着子扬,将他心里想的一股脑儿地全都说了出来,“前些日子我无精打采,是因为心里只有恨,这恨不足以让我如此动容,可今天您……父皇母后已经死去,看到老师受伤,我更是恨自己无用……我……”允业越说越激动了,“我一定要改变我们的处境!夺回我应有的一切!。”
“允业,”子扬听了这话,心中很是欣慰,“你能够这样想,为师这伤,受得也算是值得了。”
允业笑了一笑。
他的决心已定,他定当拼死完成大业,保子扬一个周全。
子扬看见这样的允业,再也抑制不住了。他的脸颊已经感受到了允业的温度,他的体温也在出卖着自己的心。
他也伸出了双手,将允业紧紧抱住。偌大的山谷之中,两人就着月色紧紧相拥。这真是上天赐予他的恩典,叫子扬竟有这样一个终身难忘的时刻。子扬的心,快要被这片刻的温暖融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允业成长了 感觉如何
拜见屠为锋
14、拜见屠为锋
沙瞳关依旧如常,飞沙走石,渺无人烟。天空中的飞禽也是这沙瞳关所特有的,在天空中来回翱翔着,四季不变。
可今日的沙瞳关,却有所不同。
沙瞳关分明有什么变化着,骚动着,在这飞沙走石之间游荡着,击打着众将士的心。
帐营里,陆炎正立在屠为锋身旁,也是一副心神不宁的表情。
将军正在写字,他还没有抬起头,却已用眼角瞥见了陆炎的神色,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叫他暗自发笑。
“怎么了,要说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将军,您听说了么?”陆炎上前了一步,试探着屠为锋。
屠为锋还是那副气定神闲地样子,悠然自得地写着字。
这一次,他写的是一个“随”字。
随波逐浪、随方逐圆,这随字可真是应了屠将军日常里的性情,看着漫不经心。
屠为锋仍未抬头,就自顾自地写着,良久,才答上了一句,“你听说什么?”
陆炎早已沉不住气, “前几日,前朝太子在白石镇,偷偷入城补给干粮,慌忙之下暴露了行踪。”
“哦……”将军笑笑,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早听说了。”
“将军一点都不着急么?”陆炎上前一步,竟已耐不住性子,“那白石镇离我们沙瞳关只有三日的路程,太子此行,说不定是来投靠我们的!”
将军还是笑笑,淡定地写下了一个“遇”字。他欣赏着自己方才写下的两字,将笔速加快了。
这一快,将那笔尖的墨顺着将军的笔锋,挥洒得更加流畅自如了。四个大字,陡然间在那白纸上舞动起来,仿若有了生命。
“我前几日跟你说的话,你全都忘了么?”
将军说着这话的时候,笔尖并没有停,不一会儿,他的四个大字,便已写好。
“随遇而安”这四字,乃是四个动态的打字,却不偏不倚地构成了一个静态的整体。
这一回陆炎看着这字,觉得倒有些奇特了。方才将军写字的时候,他明明觉着将军笔舞得飞快,那笔下的字也是躁动不安的,可如今四字全部完成,他竟在这字里觉出了一丝静。
当真是随遇而安,心平气静了。
看到这四个字,陆炎也不如方才那般心浮气躁了,他放缓了语气,询问着将军,“属下只是认为,此事迫在眉睫,”陆炎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将军,“将军的抉择,不仅关乎我们自身的荣辱,还关乎着沙瞳关的安危!”
屠为锋这才抬起头,正视着眼前的陆炎。
好小子,才几日,便稍有长进,不如前几日那般心浮气躁,容易动怒了。
“既来之,则安之,”屠为锋放下了笔墨,捋了捋自己的须髯,“该来的总会来的,你又何必多虑?”
“屠将军,是属下多虑了么!”听到这话,陆炎的急性子又犯了。他跪了下来,双手抱拳,声调也是心急慌忙的,“屠将军在战场上是运筹帷幄,可战场之下,怕是敌不过这形势险恶啊!”
屠为锋叹了口气,哎,陆炎啊陆炎,还是这样沉不住气。
“如今前来的是先帝之子,而先帝又有恩于将军,”陆炎还在自顾自地说,眼里全是焦急,“将军如今不与学生说您的决定,可依学生推测,将军怕是……”
“你猜得不错!我是早有定数了!”
屠为锋打断了陆炎的话,气定神闲地笑了。
陆炎抬起头看着将军,那眼中的忧虑更明显了,“将军,”陆炎的声音竟有了一丝颤抖,他的心中不安,问起话来也没有了底气,“您……当真要帮那前朝太子么?”
屠将军突然大笑起来,看着跪在眼前的陆炎。
这个陆炎,当真还是不明白自己写字的用意。
他站起身来,像桌旁走去。
“先帝是我有恩于我,可这与他的儿子又有什么干系呢?”屠将军拉开了座椅,坐了下来。他双手抱在胸前,将眼睛闭上,“看看前朝的晟陵帝,他一生推行的是仁政,可他的儿子不也是暴戾无常,荒淫无度么?最后亡了国家,让百姓流离失所。”
说到这儿,屠将军的语速竟越发地慢了,就好似要睡着了。
“陆炎,你就是思前想后得太多了,才会这样看不透这局势。”屠为锋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如今是死守边关,并无他求。”
陆炎无言以对了,他不知道将军在打什么算盘。
屠将军低低地笑了,他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些什么。
“说起求,倒也是有一样的。”
“什么?”陆炎好奇地问道。
“但求百姓平安,边关太平……”屠为锋又笑了,随后,又轻轻将眼睛闭上。他仰起身来,将身子放松地靠在了座椅上,深深地叹息了一口,“倘若做到这些,我也算是对得起先帝了。”
陆炎看着眼前的将军,知道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将军从来就是这样,只露一个话头,之后的便让自己去猜。这一回,陆炎挠破了头皮,却始终猜不透将军的意思。将军不愿归降投诚,又不愿帮先帝之子,那将军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他又想到了将军写的那四个字。
随遇而安。
随是什么意思?是随着境况去定夺,去变化自己,与这大势融为一体;安是什么?那则是求得自己的安心。大势之中要求得自己的安心,保得太平,那将军的意思,便也容易琢磨了。
陆炎似乎渐渐揣摩出一点屠将军的意思了。如今屠将军按兵不动,是在等——等待一个正确的决定,让黎民百姓永享太平。
如今,新帝与先帝之子屠将军都未见过,所以便没法掌握这个“遇”字,便也无法决定了。
想到这儿,陆炎终于呼了一口气,他的心也平静了下来,颇有底气地问将军, “将军要见了先帝之子,再做定夺?
屠为锋这才点了点头,笑笑。
“我尚要看看这小儿的志向!”屠为锋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说着话,“如果只是报这国破家亡之仇,我又怎会牺牲自己将士的性命,做这等无用之事!”
屠为锋终于将自己的意思表明了,这也叫陆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所认定的屠将军,是一个无比正直之人,所以即使自己有时有些费解,却也一直追随着他的决定。
屠将军如今表了态,自己确也能够继续安心追随了。
“将军。”
门外传来了士兵的声音。
“什么事?”
“营外有人自称是朱氏第七代子息,名叫朱允业,要求见将军。”
屠为锋笑了笑,他早已料到今日会有这样一位访客。
“让他进来吧。”
“是。”
朱允业与付子扬进了营内,多日的劳累,让他们俩看上去面色憔悴。屠将军细细打量着来人——这,就是先帝之子朱允业?
“朱氏第七代子息,朱允业,拜见将军。”
“在下付子扬,拜见将军。”
两人双双给屠将军行了礼。沙瞳关还是这样的沙瞳关,却真的有了变化。如今这不安定的种子已在沙瞳关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一颗苍天大树,叫每个人都瞧得见了。
朱允业,还是来了。
沙瞳关多年来的平静,终要被打破了。
嫉恨
1、嫉恨
“沙瞳关那儿,可有消息了?”
“沙瞳关路途遥远,那十名枭影,怕是还没有到呢。”
何树忠跪在地上,胆战心惊地答着何训之的问话。
自枭影离京,已然过了十天有余,可那十名枭影仍没有消息。郑屹之知道,沙瞳关路途遥远,枭影的队伍本就不能这么快抵达关口,可他却仍要去质问那何树忠。
这两日,屹之整日地寝食难安,他想找一个人发泄心中的压抑。他思来想去,便把那矛头对准了何树忠。
谁叫你是何训之的侄子呢!活该受这个气。屹之心中暗暗地想。
一大清早,他便召了何训之过来,要质问何树忠。何训之本还想迂回一番,可他一抬头,竟见郑屹之脸色阴沉,便没有多说,答应了。
如今,何树忠跪于地上,自知是责问难逃了。
“那个朱允业呢?”何训之继续问道。
“也……”何树忠突然答得有些不流利,“也尚未找到。”
何训之一听这话,慌了。
倘若说刺杀屠为锋还未事成还情有可原,朱允业的事情就当真是没了托词。郑屹之定会拿这句做文章,刁难何树忠了。何训之后悔了,他懊悔自己方才一时口快,竟将这样的问题抛给何树忠。
“废物!”何训之还在施展着那套不管用的苦肉计,“真不知养你们有什么用!”
屹之笑了笑,睁开了眼睛。他早就等着何树忠露出破绽,好让自己借题发挥,没想到那何训之三言两语就将话头丢了出来,叫他省去不少功夫。
“何太尉,”他眉心一扬,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句,“既然还没有消息,就叫他人头落地好了。”
听到这话,何训之和何树忠的双眼都睁得极大,他们不知道郑屹之竟会说出这样的言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