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树忠当真就要就地死去了?他们看着郑屹之那严肃的神情,并不似在玩笑。
“陛下饶命!”何树忠伏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
猛然间,殿内笑声大作。那是郑屹之在笑。
他盯着何树忠,像盯着一个被自己摆弄的玩具。
“你也怕死么!”屹之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阴阳怪气,“怕死怎么还完不成朕交予你的重任呢?
何训之听出了屹之言语里的刁难。他这才明白了过来,屹之的脾气不是冲着这事情去的,而是冲着这人去的。方才那句人头落地的话,他并不是真要叫何树忠死,而是要杀鸡儆猴,威吓自己。
“陛下息怒,”何训之赶紧打着圆场,“何树忠护卫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与其将他处死,不如等枭影行动之后再做定夺!”
“再做定夺?”屹之依依不饶地追问着何训之,“倘若行动失败,又作何打算?”
“三日之后要是还没有消息,再杀他也不迟啊。”
何训之顺着屹之的话说了下去,却陡然觉着自己说错了话。他想到了将来——朱允业仍逃窜在外,不知所踪,倘若这刺杀不能成功,何树忠当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何训之懊悔着,质问着自己——自己近日来怎么老是屡屡犯错,他本不是这样的。
他想到前几日与齐英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口无遮拦,说着说着就将自己的盘算全抖了出去。他本想着是该留个心眼的,可如今自己怎好像总管不住自己的嘴,变成了一个没有秘密的傻瓜。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没有心计却想处处使坏的跳梁小丑,把事情全都搞砸了。
究竟自己是怎么了?
他确是操之过急了。
他要朱允业死,这也让他屡屡犯错。
何训之并不恨朱允业,也不觉得那朱允业有什么威胁。可他就是想那朱允业死去,最好……是马上死去。
这念想不是冲着朱允业去的,而是冲着郑屹之去的。
郑屹之和朱允业的交情,他自是知晓的。他早就瞧见了两人的交情,那是非同一般的感情。曾有一日,那郑屹之说要与朱允业去打猎,可两人一去不回,竟彻夜未归。自此他便猜到那朱允业之于屹之却是非同小可。
他看着眼前这个郑屹之。区区一个永昌王的儿子,荣华也有了,富贵他也有了,唯独缺着一个贴心的伴侣。他嫉恨这上天的不公——他堂堂何训之,有什么地方不如这个郑屹之?要说策反,他的功劳也得占下七分,那郑屹之顶多也就能得个三分,凭什么就让他当上了皇帝?
当初策反之事未成的时候,他觉着郑屹之尚可利用;可如今策反之事已成,他倒嫌弃起了郑屹之。他觉着郑屹之成了自己路上的一堵高墙,堵住了他的建业之路。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他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本就可以一个人完成策反,拉上一个郑屹之,是他的失算。
他的心里还有更想不通的。他样貌丑陋,半生已过,却终无一女子相随,他瞧瞧眼前这个郑屹之,这样的歹毒,这样的狠心,却凭着一副皮囊,轻轻松松得了一个知己。他比了比眼前这个郑屹之,又再比了比自己,他当真是恨透了屹之。
自己的命运如此不济,又怎能叫这郑屹之春风得意?
嫉恨在他的心里燃烧着,跟随着那几十年的孤独与寂寞,全都在他的心中绽放出最耀眼的火焰。他在找到一个机会杀掉这个朱允业,将郑屹之最牵挂的人从这世上永远地抹去。
再多的金银财宝,再高的权势地位,却无贴心之人相陪,也终将成为空虚的泡影,这是他何训之几十年来得到的教训。他既上了这样一课,他也要郑屹之明白这个道理。
他要逼郑屹之杀掉朱允业,借他自己的手将这幸福毁去。
他……一定要让郑屹之也尝尝这孤独的滋味。
何训之早已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家无眷侣,膝下又无子,这仇恨成了他唯一的乐趣。他要看着郑屹之痛不欲生,他要叫这郑屹之苦不堪言。
这几日,他似是已瞧见了郑屹之脸上的阴影。这阴影,让他的心似乎得到了一种无上的快感,这快感充斥着他的心脏,却也损害了他的冷静。他的计划越来越急,越来越莽撞,这才会让他思虑不周、破绽百出。
他瞧见了郑屹之脸上的笑容,那笑容似是抓到了什么把柄。
方才自己情急之下说出的那句话,当真是要何树忠为难了。
“那好,”屹之笑得更浓了,“既然何太尉给你求情,那我就给你三日。你下去吧。”
何树忠脸上苍白,一动不动。
“还不快下去!”
听到这句,何树忠才被何训之叫醒,退了下去。
何训之不敢再问什么,也不想再问什么。他的脑子已经乱了套。
以后做什么事,都该从长计议。
郑屹之,这次确是你赢了,难保下次还是你赢。
“你也下去吧。”郑屹之看着何训之,懒懒地说了一句。
“是。”
冬日里的积雪已全部消融了,那枝头上,那屋檐上,已全无下过雪的痕迹。今年的雪远胜于往年,下得特别大、特别凶,可现在也全都没有了踪影。
那雪并非是化作虚无,散入风里,而是全都化作了水,悄悄地渗进土里。
来年,这雪还要变成冰霜,再度铺满大地。
作
不安
2、不安
这几日,屹之的心越发地不安。
今日也是如此,中午小寐,屹之便觉得胸口阵阵发闷,不能安睡。
这个朱允业,当真是要叫自己想得喘不过气来了?
屹之愤愤地想着。
不行,他不能再如此下去。如今自己的地位还未稳固,朝中又有这何训之与自己暗中作对,自己怎还有这样的心思去想允业呢?他要想出对策,将自己的地位再坐稳一些。
他喝了口茶定了定神,传召了齐英。
“唤淑媛齐英上来。”
“是。”
苏公公领了命便下去了。
不消片刻,齐英便来了
齐英今日着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显得清新素雅,妆容也不如前几日那般浓烈。这素雅正衬了她寡淡的气质,从那眉目间看去,今日的她少了那一分妩媚,更添了一丝精明。
“今日怎着素色的衣服?”屹之问齐英,“莫不是穿不惯那华服,又要换回男装去了?”
“臣妾也想呢,”齐英笑笑,“可惜臣妾现在的身份,是不便再着那身衣裳了。”
“当真不便着那身衣裳么?”屹之倒了一壶茶,随着齐英一齐笑了笑,“前些日子,我看你又漏夜离宫了。”
说完,屹之把那笑脸收敛起来,正色对着齐英。
齐英已经猜到那屹之要问她什么,那是前几日,她着了一身黑衣,去私会她的义父何训之。
她进行地这样秘密,竟还是被屹之发觉了。
“前几日,我确是私会了义父,”齐英方才着实一惊,可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没有及时向陛下禀报,是臣妾的疏漏。”
听到这话,屹之的脸色又放松了些许,“好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 屹之抬起头,问道,“朕问你,自上次你和何训之碰头,你们私会过么?”
“没有。”齐英淡淡地回答了一句。
“当真没有?”
屹之抬起眉毛,盯着眼前的齐英,拖长音调又问了一遍。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齐英,这个如今他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也是他身边唯一可信任的知己。
他无意刁难她,也无意将她除去。
何训之与齐英关系非凡,那是他早在永昌王府的时候便察觉的,他当日就在卧房质问了齐英,要齐英将事情全盘托出。齐英当真是聪明,面对这质问竟一点不慌神,三言两语就将那窘境化解了——她不但抖出了她与何训之的关系,还将何训之与屹之联手的意图抖了出来。这样的应对自如,真叫屹之刮目相看了。
齐英的聪明还不止这些,每当屹之生出什么顾虑,齐英总能猜得到他的心思,为他切切实实地思量、打算。她的那些点子,总与那旁人的主意不同,那是更贴心,更实际的劝诫,一句句的,都能说到他心里。
就是这样,齐英得了屹之的信任,成了他最贴心的侍女。
如今,他当上了皇帝,自是变得小心一些,可他还信任着齐英,常召齐英来宫中商榷事情。
“当真没有。”齐英知道屹之对自己的信任,她并不慌神,依旧从容自如,“何训之虽把臣妾当作义女,臣妾却没有把他当作义父,陛下是知道的。”
听了这话,屹之低低笑了一声。
这个齐英,还是最得他的心。她这样从容,定是知道自己还信着她。方才这对答虽简单,寥寥两句,却全答在了点子上,当真是把他的顾虑全打消了。
“没有就好。”屹之一口将方才的茶水饮了,“如今你的义父何训之是越发的不知深浅了,在我跟前明面上的功夫他是做足了,暗处手脚却是愈发多了。”
“是。”齐英答完,便不作声了。
屹之瞥了一眼齐英,笑笑。齐英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他当真要摸个清楚。如今何训之让他头疼,齐英又与何训之交往甚密,倘若出主意的人是她,必能合他的心意。
屹之不露声色,继续说道, “我这次叫他侄子办了刺杀朱允业的差事,就是为了给他提个醒。捉拿朱允业,刺杀屠为锋,这两件事情都是苦差。”
屹之的话已经说得够明了,齐英却仍没有答应。
屹之笑笑,将眼睛闭上,懒懒地躺了下去,“我早知道,自京城到沙瞳关,顺利也要十日有余,如今这才过了七日,我便去兴师问罪,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齐英已知晓那屹之问的是什么,她思量着应该怎么答话。
她知晓她义父与屹之之间的关系,他们两人,早就彼此成了对方的心头大患。郑屹之这样做,无非是要做给何训之看,杀鸡儆猴,叫何训之老老实实,不做他想。
屹之当真是要动义父了?齐英思忖着。
齐英柔声地唤了声陛下,起了身要去泡茶。
“我给陛下沏壶茶吧。”
“恩,”屹之的眼睛仍闭着,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朕也是许久没有尝过你泡的茶了。”
茶水不消一刻便泡好了,淡淡地,散发着茶香。
“陛下请用。”
屹之端起茶杯,细细品了几口。
他皱了皱眉,他分明记得这壶茶是用六安瓜片泡的,那茶水中本是带些甘甜的,可如今品来,却品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记得这六安瓜片是甘甜的味道啊,怎么经你的手一泡,就变了味?”
“六安瓜片是甘甜不错,”齐英笑了笑,将手中的壶放在了茶几上,“可方才臣妾冲泡时,加了一味甘菊一起作了茶料。”
听了这话,屹之有些惊奇。甘菊是清甜的味道,六安瓜片也是甘甜的,两样安置在一起入了茶,怎就变了味呢?
“陛下不知,”屹之虽未说话,可那疑惑却叫齐英看得一清二楚,“这两样虽都是甘甜的味道,但这六安瓜片是生茶,不曾滤烫,而甘菊性清。方才臣妾将这两样放在一起,才叫陛下尝出了苦涩。”
听了这话,屹之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方才他是在试探齐英,是否要去对付那何训之,现在这齐英立时就给自己泡了一壶苦涩的清茶,这显然是别有用意。
“臣妾见陛下近日来不分昼夜处理朝政,连入寝时都不得安稳。”齐英将自己的思虑说了出来,“记得臣妾还是齐英的时候,陛下做事从来是淡定从容,可如今……”
“但说无妨。”
屹之盯着齐英,让她把说到一半的话说下去。
“臣妾是想……”齐英抬起了眼睛,正对着屹之说道,“义父与陛下都是行事刚烈,思维缜密之人,莫不是因为如此,才让陛下龙体抱恙。”
听到这话,屹之大笑了起来。
齐英虽聪明,却当真还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啊!
自己心神不宁是不错,可这并不是为了那何训之!
“你是想说我和何训之一样阴狠毒辣,互相算计,才会落得现在这样坐卧不安么?”屹之的笑停了,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你也太小看我了!”
“臣妾失言了。”
“哼,”屹之冷哼了一声,对着齐英说道,“一个区区何训之,怎么奈何得了我呢。朕在王府里的时候,天天不也受着这样的气!”
齐英笑了,她方才的话是要参那何训之不错,可以她的聪明,她又怎会不明白屹之的不安缘何而起呢。
齐英笑了笑,明知顾问地点穿了屹之,“那陛下又是为何不安呢?”
屹之不说话了。他看着齐英,那脸上分明挂着一副清明的表情。
连她也知道,自己这几日的不安,是为了谁。
“你下去吧。”
“是,臣妾告退。”
殿内又空留他一人了。他召齐英来,本是要与她商讨何训之的。她是给了自己建议不错,可那话头兜了一圈,却又不知不觉回了原地。
允业当真能与屠为锋一起,骑到他的头上么?
想到此处,屹之的心又烦乱起来。前几日他还曾想过,见到允业便是他最大的心愿,可今日这番毫无来由的烦躁,却将他前几日的思恋全散了去。
“屹之兄怎么愁眉不展的呢?”屹之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允业的笑脸,“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吧?兴许与我一块去淮南山走走,便有精神了呢!”
那笑脸本是叫他欢喜的,可如今想来,却成了他的心头病。
屹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翻了齐英方才泡的那杯茶水。
他望着那散落一地的水迹,竟迷茫了起来。如今自己对着允业,究竟会是恨,还是爱?倘若当日未能策反,今日的境况又是如何?莫不是要轮到允业日日为自己愧疚不已?
屹之的心,竟一时辨不清这局势了。
恳求
3、恳求
沙瞳关,将军营。
屠为锋看着方才给自己行大礼的两人,暗自笑了笑。他听清了两人的名字,一个叫朱允业,一个叫付子扬。
自己当真是不问世事了,连前朝太子的名字都听得这样耳生。
“两位不必行礼了。”屠为锋对着两人说话,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傲气。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前朝太子,一个是前朝太傅,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一点儿都看不见那皇族的影子。这样虚弱的身子,这样落魄的姿态,这两人,当真是要来求他复辟冉恒国的么?
“你就是那个亡了国的太子么?”
屠为锋面带不屑,抬了抬眉毛,笑笑,任谁都能听出他言语里的讥讽。
允业被这话惊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将军的口中竟说出这样的话。
他曾无数次地想像着,屠为锋是怎样的刚正不阿,连那说话的音调也是带着凛然的正气。可如今屠将军就面对面地站在他的眼前,他却觉不出一丝忠烈之士的影子。
一时间,允业竟答不上话来。他被屠为锋这出其不意的话语给怔住了。
“你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这沙瞳关是做什么?”屠为锋见朱允业久久不应,便又笑了起来,“你这样沉默不语,莫不是要专程来观摩这沙瞳关的荒无人迹?
允业听了这话,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回想着前几日他准备好的话,那是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过的说辞,可如今,他却有些失了底气。
“将军想必也听说了。三十日前,永昌王之子郑屹之杀君弑父,如今冉恒国是支离破碎。屠将军曾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对先帝忠心耿耿,我便前来……”允业见屠为锋迟迟没有表情,那气势便更弱了下去,良久,他才吐出了几个字,“便来……投靠将军。”
“哦?”听到这话,屠为锋哈哈大笑,“仅仅是投靠么?”
允业被这笑声慌了神,他方才分明是想说助他报仇的,可话到嘴边,竟被将军那不言自威的气势压了过去。
“不……我是希望将军……”这一回允业不得不说了,他鼓足了勇气,憋出了一句,“我希望将军替我报仇!
“终于说实话了。”
朱允业这句大白话让屠为锋笑了笑,他抬起眉毛,叹了口气。
这个朱允业,当真是先帝的儿子?怎么生得这幅脾性,一点都无皇家的气息。屠为锋回想起当年日日护着的先帝,那是怎样的气概滔天,眼前这样的人,又怎会被先帝选中,立为了太子?
“将军……你不愿意么?”
允业见方才自己话出,将军却无动于衷,终于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屠为锋摇摇头,失望地说道,“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平安,我又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帮你报仇?”
“我!……将军!”
允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从未想过屠为锋是这样一个人——自己已说出了来意,却仍是这样的从容淡定,言辞虚浮,这叫他有些灰心。
自己该怎么办呢?该说些什么才能留住屠将军?允业一点儿都摸不透将军在想些什么。自己的复仇大业,又怎会止于这沙瞳关呢!
允业的嘴唇噏动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屠将军。”
眼看屠将军就要转身离去,一旁的付子扬终于开口了。
“恩?”屠为锋头也不回,冷冷地问道“你有话要说么?”
“不知道将军还记得在下么?”
听到这话,屠为锋才转过脸去。
他打量着眼前这人,他方才说他自己叫作付子扬。他记得这样的名字么?
“你是?”屠为锋打量着子扬的脸,回忆着。
“在下付子扬,是前朝太傅。”子扬将脸抬起,把散开的头发捋到了两旁,“十年前,将军与我有一面之缘,不知将军还记得么?”
“付子扬?”屠为锋仍想不起来。他叹了口气,说道,“有些记不得了。”
“不记得也不打紧。”付子扬上前了一步,露出了平日里淡定的笑容,“我知道,屠将军一心为民。这十年来,沙瞳关捷报不断,屠将军功不可没。”
屠为锋冷冷笑了一声。他又瞅了瞅立在眼前的付子扬,这个人,说话是拐了弯去说的,却是叫他生了个心眼。
他又瞧见付子扬脸上的笑容,这样的笑,倒叫他想起些什么了。
屠为锋并未有所动,反而更加不屑了——这样的恭维,是他平日里最不爱听的。
“不用夸我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付子扬笑了笑,应道,“将军可知,君明则国兴,君昏则国衰的道理。”
“继续。”
听了这句,屠为锋的眼睛才亮了一亮,他不假思索地将这“继续”二字脱出口去,要付子扬接着说下去。
“屠将军不是有勇无谋之人,”付子扬从容不迫地继续说道,“您可知道,君王的意志,也决定了国家的意志。国家是否昌盛,万民是否平安,全看君王的能力如何。”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了。”
付子扬已看出了屠为锋的动摇。他早就听闻这屠为锋脾性甚异,孤高冷傲,难以捉摸,却唯有那对黎民的忠心赤诚可见。他故意将话头往这上面牵去,去引得那将军的兴趣。
“屠将军知道便好。”付子扬笑着,双手却背了过去。他向屠为锋靠近了几步,说道,“我曾与当朝天子郑屹之有过接触,此人心狠手辣,不甘寂寞,性情又极为孤傲。”
屠为锋的心颤了一下。这个付子扬,当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让自己扭转了心意。
屠为锋确是在估量着新帝的脾性,这个付子扬偏就提起那郑屹之,这样的话题,确是引得了他的兴趣。
“杀君弑父之人,这还用说么!”屠为锋仍冷笑着,不动声色地对着付子扬,“他的狠毒我屠为锋管不着!至少这三十日来,我没有察觉出郑屹之的动作!”
说罢,他便转过脸去。
屠为锋竟露出了一丝迟疑的表情。
仅仅是一瞬,却被那付子扬紧紧地抓住了。
“屠将军错了。”屠将军的破绽让付子扬更加从容了,“据我所知,此人不但心狠,还异常多疑。”
听了这话,屠为锋又将脸转了回来,对着付子扬。
子扬笑笑,却没有即刻就答。他向屠为锋走近了几步,立定在屠为锋的面前。
突然间,他瞪大了眼睛,对着屠为锋的眼睛,问了一句,“听说屠将军还没有投诚吧?
“是……”
屠为锋应着,脸上的迟疑却愈发明显了。这个付子扬,当真是句句戳中要害。屠为锋虽是觉着那新帝不会这么快动他,可他却不十分确信。如今付子扬这样问自己,难不成真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屠将军这么做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啊。”子扬笑笑,一点一点地将那方才的话铺展开来,描述得有理有据,“以我的推测,屠将军这样的性情刚烈之人,与他怕是水火不容。”
说完这句,一旁的陆炎却是按捺不住了,他冲上前去,瞪着付子扬,“你说清楚!那个什么郑屹之,难道要杀了将军么?”
“陆炎,退下。”屠为锋的脸色已经慢慢严肃了起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着付子扬说道,“这是我的学生,冒犯之处,请见谅。”
“无碍。”子扬笑了一笑。
允业觉着这帐子里气氛一点点地凝重了起来,方才一边倒的局势,竟一点点地往子扬那边滑了过去。子扬仿佛已能掌控这帐营里的气息了,他仍旧淡淡地笑着,却多了一丝笃定。
是时候使出最后的一击了。
他向屠为锋又逼近了两步,将笑容完完全全地收了起来。
“以我的猜测,刺杀屠将军的士兵,应该已在前来沙瞳关的途中了。”
“这都是你的推测!”屠为锋不露声色,心里却打起了鼓。他本是疑虑着的,可并非那样确信。方才子扬的一番话,确是将他的疑虑变得愈发强烈了。
付子扬笑了,他瞧见了屠为锋心中的不安,这不安正是他想看到的。
“将军信不信我不打紧,”付子扬没有再强调方才的推测,只是平静地劝诫着,“在下只希望将军加紧戒备,不要放松警惕,叫刺客有了可趁之机。”
“我自会小心。”屠为锋的笑容完全收了起来。
是啊,自己当真是大意了。屠为锋突然暗自担心了起来。他还摸不透新帝的脾性,正如新帝尚未摸透自己。倘若新帝真是个多疑之人,凭那杀君弑父的狠毒,他定是要万分小心了。
“在下还有一句话要说。”
“请说。”
付子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把拉过了允业,郑重地对着将军,“前朝太子朱允业,是我多年的学生。别的我不敢说,可他的性情我却是一清二楚。他天性纯良,待人至真至诚,若是他当了皇上,定不会让百姓受苦。”
允业方才见着老师言语上的阵仗,他一句也插不上,心里不免觉着惭愧。如今老师拉着他,他自是不能不语了,“允业已经没有了父母,兄弟姐妹,也都死在那场屠杀中了。”允业蹙起眉来,竟一下跪在了地上,“今日允业是侥幸才活了下来,可那日的切肤之痛,允业是历历在目。”
允业跪在地上,头却是仰着,紧紧地盯着将军,“这天下的百姓,个个也都是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我又怎能再让他们遭受与我一样的痛苦呢?!”说着,允业将手高举,做了个立誓的手势,“允业向将军立誓,若是允业登上了王位,是绝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发生的,如若违背,随时等将军取允业首级。”
允业的这番话,当真让屠为锋动容了。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先帝之子,有些可怜,却也是无奈。好好的冉恒国,遭了这样的变故,眼前的这个孩子,也定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他扶起了允业,温和地笑着,“好了,天色已晚。你们两位现今已无容身之所了吧?”他一边笑着,一边吩咐着陆炎,“陆炎,你带人过去收拾收拾,先请二位住下来吧。”
说到这儿,屠为锋干咳了一下,低声说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还容我考虑几日。”
“先帝的荣辱,天下的太平,全凭您如何定夺了。”
付子扬将这句说完,便拉着允业,随陆炎一起告退了。
屠为锋见两人走了,便也坐了下来。他的思绪已经被付子扬牢牢牵住了。
这个付子扬,说的全是凭空的猜测,可却是字字有据,句句有理,自己是否真要信他的话呢?
屠将军思忖着,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询问
4、询问
陆炎安顿好两人,就速速回到了将军营,他已迫不及待地要问屠将军的意思。
他掀起了营帐的布帘,屠将军正正襟危坐着。
他也在等着陆炎回来。
“陆炎,”屠将军严肃地看着陆炎,“方才那个付子扬说的,你怎么看?”
“正如将军所说,那个付子扬说的,全是一面之词,是真是假,将军还得自己定夺。不过……”陆炎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有一件事,我很是在意啊。”
屠为锋看了看眼前的陆炎,他们在意的的确是同一件事。
“你说的是刺杀一事么?”屠为锋皱了皱眉,问陆炎。
“正是。”陆炎的脸上浮现出了担忧的表情。
陆炎早就心有不安,如今付子扬这样一说,更是应了他的猜想。他向着将军走了几步,急切地提醒着将军,“前几日将军还说新帝不会这么快有动作,现在看来,并非全如将军所说啊。”
听到这话,屠为锋重重地叹了口气。
确实,自己当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他本想着新帝总会估量了两边的利益,再做定夺逼他投诚。可如今看来,一切皆不能用常理去预测。
倘若那新帝是个不管不顾的莽撞之人,自己迟迟不投降,那新帝确是要对自己有所动作了。
“郑屹之要杀你,不过是因为将军还未投诚,心有不安罢了,”陆炎看将军迟迟不语,心里愈发不安了,“他怎么不想想,杀了将军,这边关的百姓该如何是好!若是将军不在了,还有谁来镇守这沙瞳关呢!
“是啊……”屠为锋担忧地看着陆炎,继续说道,“若这郑屹之真是如付大人所说,那天下的百姓又要受苦了……”
屠为锋想到了十年之前这沙瞳关的荒蛮——常年的征战让这沙瞳关民不聊生,草木皆兵。沙瞳关的人口本就是寥寥无几,可他们却还在一点点地死去。他曾亲眼见到那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对着他苦苦质问,责问着屠为锋的无能,哀嚎着国家的不力。那哀怨的哭泣,那愤怒的表情,是他终生难忘的。
自此以后,他便死死驻守着边关,拼死不让异族入侵。
如今十年过去了,沙瞳关终于得了一丝太平。这不仅仅是仰仗了他,更是仰仗了这国运。十年来,冉恒国民生富足,这也让屠为锋的将士们不缺军饷。他记得,这十年他从未问朝廷多要过一石粮,可朝廷却一点儿都没有怠慢,月月仍是给足了军饷。
若不是冉恒国富足,能月月准时无误地拨给这沙瞳关军粮军饷,他屠为锋就算是有万般能耐,也不能让这沙瞳关太平啊。
如今这沙瞳关确是有些起色,连那边关的百姓们也有心做些小生意了,眼看这沙瞳关一点点地步入正轨,冉恒国却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变故。
这个月的军饷已送到了沙瞳关,可他分明觉着那粮饷的分量少了一些,他估摸着,定是由于那宫中的变故,朝廷无力下拨,才会缩减了他们的军粮军饷。
如今想来,那新帝肯定是猜忌多疑。
莫非,这样的安定,这样的太平,当真是要再渐渐败落下去?
屠为锋想到了付子扬方才的话——倘若自己真的毫无戒备,被人刺死了,那这沙瞳关,当真还能太平?
屠为锋想到这儿,有些忧虑起来。
沙瞳关的境况他是最熟悉的,要是他离开了,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无人能够接替。
他看了看陆炎,他这个学生还不成气候,他是真正不放心他来守沙瞳关的。
“对了,”屠为锋问道,“赵廷手下的龙虎军,现在旗下有多少士兵?”
“将军,”陆炎不安地问道,“您问起龙虎军,莫非是要应了他们的请求,叫龙虎军镇守沙瞳关了?”
“不,还未确定”屠为锋凝重地说道,“只是该早些准备,不要延误了时机。”
“是,那我即刻去确认。”
“慢着!”屠为锋叫住了陆炎。
陆炎回过头,看着屠将军。
屠为锋细细思忖着,他想到了方才的另一个人,朱允业。
“陆炎,”屠为锋摸了摸下巴,问陆炎“你觉得这个朱允业,如何?”
陆炎犹豫了一下,说道,“属下眼拙,不会看人。”
“我又不会怪你!”屠为锋笑了,“但说无妨。”
陆炎看着屠为锋,确是一副询问的表情。
他又回忆起了朱允业跪于地上盯着屠为锋的神情,那神情确不像是虚假的。可他又想起方才那朱允业一进来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被屠将军的嘲弄堵住了嘴,这当真是有些太稚嫩了。
“属下觉得,那朱允业看着,倒真像是性情纯良之人,可不知是否是年岁的缘故,让人觉着稚气未脱。方才将军只说了两句话,就把他给说堵住了。”陆炎说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话锋一转,低声对将军说道, “倒是那付子扬,态度谦和,能言善辩,与将军应答如流。”
是啊,确实,付子扬这个人不容小觑。
他说他是前朝的太傅,那大可以仓皇逃命去的,可如今却随着这前朝的太子一同来往这沙瞳关,这里头,莫非是有什么隐情?
屠为锋回忆着,突然间,好似想起些什么。
那是个书生模样的人,也是如同今日这般,淡淡笑着。那笑容确是不容易忘记。
“细细想来,十年前,我们确实见过。”
屠为锋的心思突然清明了许多。他终于想起了付子扬是谁,那是一个刚中了状元的年轻人,全然不似今日的模样。
那是一个未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如同允业一样,稚气未脱。
“当年我见他的时候,他刚刚考取功名。”屠为锋细细回忆着,感叹道,“如今时过境迁,他竟然变得这样能言善辩!几句话……就把我这个老顽固给说动了。”
是啊,岁月不饶人。十年的宫中岁月,竟把付子扬锻炼成这幅模样。
屠为锋想着,又打量着自己,这十年之间,自己又成了什么模样了?无非是白了几根头发,花了一双眼睛。
先帝若是活着,见到这样的自己,又会作何想呢?
想到这儿,屠为锋又捋了捋胡须。
“好了,天色已晚,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
“等等!”屠为锋突然又叫住了陆炎,“传令下去,这几日加紧戒备,不得松懈。”
“是!”
陆炎高声应着。
初春的夜里仍是静谧的。屠为锋细细想着方才来的两位客人,感慨万千。
十年了,他还未见过京城来过什么人,如今相见,却是这样两个人。
屠为锋翻出了纸笔,在桌上平平地铺开来,一扬手,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缘”字。
他难得写这样的字,只因这字带了太多的情感,一直叫他回避。
先帝去世的消息本是叫他震惊的,可如今他见了先帝的后人,却是有些欣慰了。
十年不见,却终究逃不过这缘字。屠为锋暗自感叹着。
怀疑
5、怀疑
春日的树林入了夜,也是阴森森的一片。鸦雀仍是这样啾啾喳喳地叫着,听着人心里生出一丝寒意。
“出来吧。”何训之高喊着,唤着齐英。
那黑影又出现了,贴着何训之,直立在他的背后。
“小女何瑶拜见义父。”
“啪!”
不等齐英说完,何训之竟扬起手,将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了齐英的脸上。
齐英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她的思绪在飞快地转着,她在回想着这几日自己的言行,不知道自己又出了什么纰漏,叫他的义父生那么大的气。
莫非是前几日向屹之参何训之的时候,给别人听了去?
她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惊慌地问道,“义父!请告知小女,小女做错了什么!”齐英的声调越发委屈了,她捂着脸,抬起头来,那眼神似在质问他的义父,“小女挨一巴掌不要紧,就怕义父误会了小女!”
何训之冷笑着,盯着齐英的脸。
这个女人,当真是会演戏。自己早已证据确凿,她还能做出这副无辜的表情。
那是前几日,自己带着何树忠一起离殿。待他前脚刚出,后脚他便听到屹之传召齐英。他威胁着那殿前的小厮,又塞了几两银子,便留在了宫旁的角落里,偷听两人的谈话。
这不听倒也罢了,一听,竟叫他发现了这样惊天的秘密。
齐英竟对着屹之弹劾自己?!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义女,居然会出卖自己。
“你还敢叫我义父?!”何训之眼睛眯了起来,打量着这个出卖他的叛徒,“我听密探来报,说你近日在皇上面前出言不逊,说他心事烦躁,全是因为我的错?”
何训之不说自己偷听,只说密探来报,便是要唬住齐英,不让她再将自己骗了去。
齐英心中暗暗生疑,她早知那何训之眼线众多,可那日殿里并无他人,怎么自己说的这话,竟也叫旁人听了去?
齐英不发一言,却更叫何训之气愤了。他早已是气红了脸。他抽出刀来,恨不得现在就将这个女人一刀杀死。
“义父听小女解释。”
眼看这刀就要落下,齐英突然吼了一句。她跪了下来,眼神里满是诚恳。
还要听什么解释呢?何训之既已知道了齐英的两面三刀,便就下定决心不再信她了。如今她还要做什么解释,能弥补她犯下的过错?
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一派胡言!
何训之的刀扬了起来。
“义父!”齐英的泪突然落了下来,“给小女一个机会!”
齐英居然落泪了?
何训之的心陡然一惊。自小到大,他从未见齐英落泪。在他的府里,齐英永远是那个最聪明,最得人心的丫头,因此他也并未对她重责过什么。齐英也是,男子的脾气,但凡磕碰擦伤,受了些许的委屈,都是不落泪的。
可此时此刻,齐英竟流着泪恳求解释的机会,这当真叫何训之动了恻隐之心。
“哼!”何训之冷哼了一声,“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说!”
齐英擦了擦面上的泪痕,说道,“自皇上登基以来,一直疑心重重。也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够仔细,叫他怀疑了我和义父。不得已之下,小女只能承认自己是义父的养女,以求自保。”
“自保?”何训之自是不信这话,他冷笑着,质问着齐英,“你自保就要出卖我么?”
“小女不是这个意思!”齐英的声音更加恳切了,她突然抱住了何训之的腿,哀求道,“只有这样小女才能得了皇上的信任,帮助义父!”
何训之不说话了,他看着眼前的齐英,竟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心里还是怀疑着——自己是亲耳听到她的那些话,怎能叫她三言两语就说动了。想到这儿,他提起了脚,一脚将齐英踢到了旁边。
“现在皇上对义父是有些许顾忌,可还威胁不到义父!”齐英并未气馁,她又跪了起来,向何训之爬了过去。
“义父,”她哽咽了两声,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小女……还记得义父的愿望……”
愿望?何训之的心里颤了一下。
自己有什么愿望呢?自废了眼睛的那日起,他早就是个活死人了。没有妻儿,没有权利,有的只有嫉恨。这次他在朝中暗地里拉帮结派,勾结党羽,反了皇帝,他也算得上是扬眉吐气了。
愿望?何训之陡然察觉了自己新的愿望。
何训之被她的这句话提起兴趣,他眉心一抬,问道,“哦?我的愿望?”何训之盯着齐英,脸上的笑容更阴险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说来听听。”
听到这话,齐英竟也含着泪,跟着一齐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诡异,还带着一丝小心。
“义父的愿望就是扫除异己,一朝为王啊。”
听了这话,何训之得意地大笑起来。
是啊,自己是要当皇帝的人。他早晚会除了郑屹之,登上这权利的宝座。
郑屹之现在春风得意,可早晚他要让郑屹之失去一切。爱人也好,权利也好,全部失去!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齐英。
这个女人,虽不能全信,却还有些可利用的地方。她现在这么得郑屹之的信任,倘若自己真能掌控了她,她定能里应外合,帮自己一个大忙。
齐英见何训之的面色稍有缓和,便接着说了下去,“义父不必多虑了。义父并非目光短浅之人,又何必介意皇上对您一时的颐指气使呢。”齐英放开了何训之的腿,扬起了声调,“现在他是压着您,可用不了几日,义父就能夺下大权,反过来羞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