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英的泪已经全干了。何训之看着齐英,这个女人,果真是她的义女,三言两语,就说得他浑身舒畅。
他想到了那失去的权势,失去的眼睛,还有那勾引他却将他抛弃的皇后,这一切,他都会慢慢讨回来。
而那个郑屹之,无论是朱允业也好,皇帝的宝座也好,自己都要叫他慢慢地失去。
想到这儿,他竟大笑了起来,一阵快感,猛然袭遍了他的全身。
“看来我真是没看错你啊。”何训之的脸上挂着一丝掩不住的喜悦,“你这几句话,甚得我心。如今我在朝中撒的网越来越大,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来一个里应外合,一起将他拿下。”
“是。”齐英附和着何训之,“义父英明。”
“你下去吧。”
齐英见逃过这一劫,便站起了身子,消失在了夜色的丛林里。
何训之想着方才齐英的话——自己有朝一日将要为王!那快意仍旧席卷着他,让他兴奋地颤抖。
凭借着自己的谨慎小心,审时度势,自己定能叫那郑屹之出了差错,让自己上了位。
还有那个朱允业,他也要想办法除去。
天色虽暗了,林子里也是一片漆黑,可那花朵还是在绽放着,和着泥土的气味,散发着沁人的异香。
作者有话要说:
剧终于发了 不知道收藏数会不会涨一点呢?希望老天让我的脑子动得快一点 将这个坑完结吧
安慰
6、安慰
陆炎给两人安排好了休息的地方,那是营中较偏远的一处帐子,却是最安全的。
连日来,两人一直赶路,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这样舒适的床榻,当真是久违了。允业见到这柔软的床褥,竟一下躺了上去。
“真舒服啊……”允业满足地在床榻上平躺着,感受着这久违的惬意。
子扬还未敢睡下,他还在整理着从马背拿下来的口袋,“我快收拾好了,我们这几日一直在赶路,你肯定累坏了,快睡吧。”
允业仍旧躺着,侧过脸去看着忙碌的子扬。
子扬总是如同兄长一般地照顾他,现在也不例外。看着子扬忙碌的身影,允业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暖意。
“老师……”允业吞吞吐吐地问着付子扬,“您说……”
“怎么了?”付子扬依旧忙着手里的活。
允业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又想到了方才帐中对着将军时的窘态,那是一副多么尴尬的场景。他想着,自己分明是连日想了说辞,要说服将军的。可今时今日到了关键时刻,怎就一句也用不上呢?
“前几日,我夜夜想象着与将军见面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可今日见了将军,我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允业别过脸去,突然有些难为情,“真是丢人。”
“哈哈,说什么呢,”付子扬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笑着说道,“十年前我初会将军,并不比你好到哪儿去呢。”
不比自己好?方才自己可是前言不接后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子扬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允业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好奇,他笑了笑,爬起身来向子扬靠去。
“怎么?”允业瞪大了眼睛问子扬,“难道老师,当年也……”
“是啊……”子扬笑了,那笑里却没有了平日里的那丝欲擒故纵,而是一副全然放松的神情。“我想来还是心有余悸呢,我当日不过是刚刚考取功名的状元,可他已经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了。”说到这儿,子扬顿了顿,竟有些不好意思,“我见了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着自己唯唯诺诺,拼命向他俯首。”
“啊?”允业惊奇地看着付子扬,“老师也会这样么?”
“当然了。”子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可是这么多来,为师也不是长进了许多么……”
允业也笑了,跟着子扬一齐笑了起来。
允业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安慰。原来自己所崇拜的老师,也曾有过这样青涩的过去。兴许自己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学习,便也能变得像老师这样,如此能言善辩。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子扬一起度过了重重难关,这一路上,他察觉自己对子扬的感情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本来只觉得子扬是他一个如兄长般的老师,可现在,子扬却当真是他心中那个无话不谈的朋友了。允业对子扬更加的信赖了,那是与屹之在一起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与屹之在一起时的感觉,是一种强烈的怦然心动。屹之的冷酷,严肃,叫他总觉着有一丝神秘,一丝欢喜,还有一丝淡淡的痛。对着屹之,他总是无话不说、无话不谈的,可屹之对着这样的他却多是沉默。
这沉默并不讨人嫌,而是叫允业紧张、不安,还夹杂着一丝心动。
每当他瞧见屹之的温柔的表情,他总觉得那是天大的恩赐。他会小心翼翼地,将那温柔牢牢藏在心底。那是心底里一片片积累起来的柔和,却全都是记忆。这些记忆全都在他的心底发酵着,变得更加甜蜜。
可这甜蜜却也不全然是好的。允业想着,自己确是喜爱屹之的不苟言笑,可那表情总让他们之间隔了些距离,叫他不能全然了解屹之的心思。
子扬却不同,他的谈话,他的智慧,都较允业高明许多,可那高明并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贴心的,温暖的,这也叫允业感到舒服,放松。子扬常常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在日常的生活里,课业的教导里,子扬都是这样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这样的温柔,反倒叫允业有些不去珍惜了。
允业看着子扬,笑笑。
其实这样的温和,是更加难能可贵的吧。
突然,子扬的脸色严肃了下来,讯问着允业。“今日讲话,你可得了其中的要领么?”
“啊?”允业被子扬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有些不明白了,“老师说的是什么要领啊?”
“知己知彼,方能得胜。”子扬转过身来严肃地对着允业,似要教导他“只要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会怕什么,然后再加以利用,你便能占了上风。”
“啊……”允业缓过神来。此时此刻,他竟不料那子扬又恢复了做老师时的表情。对着这样的子扬,允业竟突然顿悟了些什么。
是啊,子扬也是用这样的方法一直在引导着自己,自己才能这样一点点地恢复平静。倘若他一直逼自己报仇雪恨,憎恨屹之、他定是要在这爱与恨之间起伏不定了。
想到这儿,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感激——自己全是拜了子扬所赐,才那么快接受这个现实。
“怎么了?”付子扬突然对着允业,关切地问道,“莫不是到了这帐营帐中,你就忘了那国恨家仇了?”
“是啊……”允业突然笑出声来,低低地回了一句,“有时候与子扬在一起,便全忘了。”
付子扬闻此言低头凝视着允业,允业也仰头看着付子扬,两人竟一齐会心地笑了。这笑并没有出声,却洋溢在空气里,温暖着他们两人的心。
“子扬,你说屠将军……会不会不答应我们?”
“谁知道呢……”子扬此时也有些漫不经心了。
一时间,国恨家仇似乎都随着那温馨淡去,消散在了尘埃里。两人都在享受着这短暂的愉悦,其乐融融,丝毫没有了功利之心。
这是数十日来难得的平静,叫允业觉着异常地舒心。
“比起老师……我真是差远了。”在这样的气氛里,允业突然生出了一些自卑,那自卑是冲着子扬去的。子扬总能将事情化险为夷,连自己伤痕累累的心也都被他抚平了,他又瞧着自己,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呢?他当真是什么都不会了。
论智慧,自己都及不上子扬的一半,论谋略,他也不是其中的好手。自己正走在复辟的路上,他又怎能任由自己这样软弱无力,毫无起色地糊涂下去?他一定要抓紧了,他看着子扬,仿佛看见了一个目标——等来日当了皇帝,他一定要成为一个智慧的明君。
“允业,我也有不如你的地方啊。”子扬看着沉思的允业,将笑意收敛了一些,可那脸上却还是温和的。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是在安慰他,“为师只是以理服人,你却能以情动人。为师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最后能说服将军的关键,还是你。”
说到这儿,子扬紧紧盯着允业,痴痴地笑了。
这样故弄玄虚的空话,如今却叫允业心里有了一丝宽慰。他不想问那细处,怕叫子扬给说破了。自己或许真能有什么用呢?许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能做什么呢?”他缓缓地别过脸去,似是而非地在问子扬,“我……不过是在一旁添乱罢了。”
子扬笑了笑,他看出了允业的心思,便也顺着允业的话,鼓励着他,“只要你心念仁义,总有一日,你会打动他的。”
允业不说话了,而是躺下身去,静静地想着。
他想着方才子扬说的话——子扬说自己总有一天能打动将军,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允业不再去想了,倦意已袭上了他的脑袋。
“老师还不睡么?”允业说着,打了个哈欠。
“我要去找将军再说两句。你先睡吧。”
子扬说罢,便起身走出了营帐。
这样的月,这样的夜,是出奇的温和,却挠着风雅之人的心,叫人不得安眠。
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响起了,这是多日来不曾听到的响声,悉悉索索地,骚动着不安分的心。
子扬向将军的营帐里走去。
自己这一去,又有什么会改变呢?子扬默默地想着。
旧梦
7、旧梦
将军营外的灯火还亮着,屠为锋还未入睡,他还在思索着方才允业与付子扬对他的请求。
自己究竟要不要答应他们呢?
还是再等等看吧。屠为锋叹了口气。
“将军,付子扬求见。”
营帐外突然有士兵来报,说付子扬已在营帐门口。
“让他进来吧。”
营帐的布幔即刻就掀开了,付子扬迈了进来,他的脸上已不如白日间,全然一副严肃的表情。
“将军,深夜前来,打扰了。”
“不必客气,”屠为锋示意付子扬坐下,“请坐。”
付子扬坐到了屠为锋对面的座椅上,看着屠为锋,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沉默着,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屠为锋瞅着来人,这个付子扬,深夜前来,定是有要事相问。这样一派严肃的神情,全然不像方才的他。
屠为锋没有吭声,思绪却是紧张得很。方才在营中,他已领教过付子扬的厉害,现在付子扬单独前来,怕是更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话了。
见付子扬久久不开口,屠为锋才问了句,“这么晚了,付大人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吧。”
“是啊,”付子扬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却又沉默了下去。
屠为锋被这沉默弄懵了。这个付子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事情?”屠为锋沉不住气了。
付子扬这才将笑意收敛些,缓缓地开了口,“我想问问屠将军……您还记得先帝的样貌么?”
听到这句,屠为锋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付子扬——付子扬啊付子扬,这个人当真是不得了。
屠为锋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不消一刻,他的表情立时又恢复了原状,他瞅着眼前的来人,等他再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先帝的样貌我自然记得,”屠为锋的语气有些感慨,却也有些轻浮,“可惜了,我们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他就惨死在他人刀下了。”
说完,他对着付子扬笑笑,叹了口气。
“屠将军,”付子扬微微底下了头,深吸了一口气“都说将军对先帝是一片忠心,可您对先帝,莫不是有怨气吧?
听了这话,屠为锋皱了皱眉。
付子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弄不明白了。
“大人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屠为锋眼神困惑地看着子扬,似是在试探着他,“先帝有恩于我,我又怎么会怨他呢?”
付子扬不顾屠为锋的质问,只是低笑了两声,并不说话。
屠为锋见付子扬不言语,便继续问道“付大人可是听说了什么?
付子扬抬起头来,看着屠为锋的脸。那是一张英俊的面孔,虽有那岁月的痕迹,却仍掩不住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英气。
今夜,子扬就要对着这张脸,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屠将军曾是先帝的贴身侍卫,后来却被调往边关。”付子扬意味深长地看着屠为锋,“这当中的流言,自然是数不胜数了。”
“是么?”屠为锋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仍是悠然地看着付子扬,笑笑“都是些流言罢了,又怎能相信呢?”
听到这话,付子扬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望向屠为锋那张脸,饱经沧桑,却仍带着年轻人的神气。那分明是岁月没有带走的东西。他又瞧见了屠为锋的身躯,那体格健硕,却显得格外神气。这样的人,也难怪会叫先帝相中,成了先帝的贴身侍卫。
他缓缓地仰起了身子,往后倚靠在座椅上,“流言自然是有添油加醋了,可……”付子扬顿了顿,笑意更浓了,“可那流言也未必全然是假的。”
屠为锋紧紧盯着付子扬,那一双眼似顿时是要生出火来。
这个付子扬,竟如此大胆,随随便便就揣测他与先帝之间的关系。
两人僵持着,又是一阵沉寂。
罢了,说就说罢,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怎么就不能叫别人说起呢?
屠为锋叹了口气,面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这么多年,付大人是头一个敢跟我说起这些事情的。”
付子扬还是从容淡定地接着他的话,“陈年旧事罢了,提起来,将军莫要见怪。”
说到这儿,他也不拘礼数,就擅自去拿了这桌上放置的玉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他一边饮下茶水,一边对着屠为锋说道,“当年将军被调往边关,全是太上皇的意思,您也知道。”
“这我当然知道。”屠为锋已然没有了刚才惊异的神色,“这几年我也是死守边关,以报答先帝恩德。”
说着,屠为锋双手抱拳,望向了远方。
付子扬杯中的茶水已经饮尽了,他并未立时给自己续杯,而是将玉壶提起,斟满了一杯,推向了屠将军。
屠将军见了这杯茶,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难道将军就一点不想想,为什么先帝没有把您传召回去?”付子扬笑着,悠悠吐出了一句。
这个付子扬,当真是要自己那么难堪么!
屠为锋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就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暗自笑了笑,似是自嘲。
他这样一副身躯,这样一副老脸,又怎还有脸面去见皇上呢?皇帝是天之骄子,怎样的可人他都能得,而自己呢?
他不过是皇上一段尘封的过往,不便再提的历史。
再说,先帝已去,如今他也再无机会见那先帝了。
“不瞒您说,先帝去世之前,曾与我交过一次心,”付子扬见屠为锋久久不语,擅自将话接了下去。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屠为锋,正色说道“他跟我说的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是自己的妻子……”
说到这儿,子扬顿了顿。他看见了屠为锋的表情,那脸上已全然没有方才的淡定了。
屠为锋挂不住脸上的震惊与讶异,他竟有些知晓了那付子扬的意思。他偷偷别过脸去,低声地问道,“付大人,您想说什么?”
付子扬笑笑,对着屠为锋说了一句,“他说起的人,正是您。”
屠为锋的心已要跳出了喉咙口,那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紧张。他又喝了一口水,面上仍强装着镇定。
“他都说些什么了?”
“他提及了您的一些往事……”付子扬一下站起身子,一步步地向屠为锋走去,“他说您当年护他左右,三番四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你们在淮南山的事情,在炼鸿桥的事情,先帝全都记得。”
“我……”屠将军真的忍不住了。他那嘴唇正在微微颤抖着,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付子扬继续不依不挠地说下去,“他还说,他记得你们之间的情与义,还记得你们当年一起做的梦。”
付子扬拉长了声调,将这话一字一句地说给屠将军听。那言辞本是虚浮的,可叫他说出来,却平添了一丝恳切,叫人不得不信。
一阵春风夹杂着香味,从那营帐外吹了进来。两人都嗅到了这气味,那是一股柔和的香气,仿佛叫人嗅见了那温润的月色,还有那月色下隐隐骚动着的心。
“胡说!”屠为锋再也忍不住了,他站立起来,对着付子扬吼道,“我发配边关已经十年,先帝早就该把我忘了!”
“他没有忘!”付子扬也提高了声调,吼了一句。
“那……”屠为锋的眼角分明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着。陡然间,他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他看着付子扬,颤声问道,“那他为何不召我回去呢?”
付子扬看着屠为锋,那日常中悠然自得的脸上如今已布满了忧郁的气息。
“您拿下沙瞳关,已是离开先帝身旁十年之后了,”付子扬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得不让人相信的恳切,“先帝说,不愿以这样一幅垂老的面容见您,怕您见后大失所望。”
屠为锋的脸竟抽动了起来,那是久违的激动。这情绪如同一股热流,一点点地,从他的心底迸发出来。
“先帝说到动情之处……还涌出了热泪。”
屠为锋的心已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那股尘封已久的热流在他的身体里流窜着,碰撞着,激得他血液沸腾,不能言语。他死死盯着付子扬,大吼着,质问着他,“你只不过是一个太傅,先帝又怎会跟你说这些!”
付子扬笑了,却带着一丝深意。
“有这样多情的父亲,就有这样多情的儿子。”付子扬淡淡地说道,“我是允业的老师,先帝与我说这些,自然有他的道理。”
屠为锋瞪大了眼睛看着付子扬。
“允业……”屠为锋已掩饰不住那讶异的情绪,“那孩子他……也?”
也该点到为止了。付子扬将那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往营帐的门口走去。
“屠将军自己考虑吧。子扬先去休息了。”
子扬出了营帐,那帐里又只空余屠为锋一人了。
真是上天作弄,屠为锋暗暗地想。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守边关,一辈子不动杂念,可如今却叫付子扬的三言两语动了心思。
也好,这样也好。
屠为锋感叹着,那眼里已涌出了热泪。这么多年他死守边关,要的就是先帝好好活着,坐享太平,可他却不想那先帝先他一步而去了。
这样月色撩人的夜,注定是不能平静了。
屠为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是一行久违的泪水。
暴怒
8、暴怒
屹之的寝殿里,又传出一阵阵不安的梦呓。
“允业!……允业!”
那梦呓声越来越大,竟是像谁还醒着,叫唤着允业了。
屹之陡然被那噩梦惊醒了。
“陛下!”
是齐英的声音。
屹之的眼睛睁得很大,全无刚醒来时那种困倦的表情。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齐英,“怎么是你?”
“方才苏公公说您睡得不安稳,叫臣妾先到您殿外侯着。”
说罢,齐英将方才就已准备好的茶水递给了屹之。
屹之接过茶碗,轻轻地嘬了一口,便将那茶放下了。
他躺下身去,不再言语。
殿内霎时被寂静笼罩了,只有那烛光在微微摇曳。
齐英侧着身子,向屹之靠了靠,轻声试探道,“陛下方才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齐英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人……可是朱允业么?”
“不要你多嘴!”
一声怒吼。
这声吼是那样响,竟将这殿内的灯火,也随着这声响摇晃了几下。
“是……”
齐英弱弱地应着。
屹之直起身子,定了定神。他看着一旁还端着茶水的齐英。他本想这女人是最小心谨慎,今日怎么变了性子了?这样多嘴多舌,不知深浅。
自己掩盖的心事,又怎是一个女人可以瞧得透的!
想到这儿,屹之的心竟越发地气恼,他怒视着齐英,叫齐英不敢言语。
“你记好了,这件事情万万不可给他人知道,尤其是你的义父!”
“臣妾知道了。”
齐英没有还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
这一回,屹之便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又躺了下去,靠在那床榻上。
“陛下龙体要紧,”齐英还捧着那碗茶。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没有思量好怎么说。她眼神闪烁着,打量着屹之脸上的表情,“那……臣妾以后……再不提他的名字了。”
“你只管提好了!”没想到,屹之竟又被这话激怒了。他愤怒地质问着齐英,“难道我还怕听到他的名字?!”
齐英被屹之的这通怒吼吓到了。倘若说先前的那句问话,是她准备好了要触怒屹之,那屹之现在的反应,确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齐英看着屹之,那全然是一副狰狞的表情。屹之正在喘着粗气,怒目圆睁地盯着她。
齐英的心里,不经意的,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再看屹之了。
“是啊,陛下已经把他全忘了,自然不怕臣妾提了。”齐英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轻轻地抚弄着手中的茶具,一边扬起了声调,“自陛下杀了他的家人至亲的那日起,陛下就将他全忘光了……
“不用你来说!”
又是一声怒喝。
伴随着这怒喝的,是齐英的□。
屹之已伸出手去,将那齐英的脖子牢牢地箍住了。齐英没有挣扎,脸上却是涨得通红,那白皙的脸上竟现出了愤怒、轻蔑,那是屹之从未见过的表情。
“啪!”
齐英手中的茶具滚落到了地上,茶水洒满了一地。
屹之放开了齐英的脖子。齐英伏在一旁,急促地喘息着。
整个大殿里,空余这呼吸声在回荡着,叫人听着毛骨悚然。
“我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屹之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无奈,继而又是那一丝悲伤。这是大怒过后的疲惫,慢慢地,吞噬着屹之的心。
“是啊……”齐英的喘息声渐渐缓和了下来,脸色也恢复了。她突然笑了一笑,好似带着一丝讥讽,“陛下对其他人都这样狠,对朱允业倒是还有一份情呢……”
“你今天怎么如此多话!你是要寻死么?”屹之大吼了一句。
齐英方才的话将屹之的悲伤一扫而空。他怒视着齐英,眼里已涌出了杀意。
“陛下……”见到这样的屹之,齐英的口气却是慢慢软了下来,她知道她今日的失言,也知道屹之极力隐藏的感情。
这几日,她总见屹之心神不宁,她便知道了屹之心系何处。她的心里藏着许多秘密,还有那些连她自己也回答不出的问题。可看着这样的屹之,她的心思却只向着一个方向去了——她要与屹之谈谈,不能让他就这样消沉下去。
“我看陛下心里的伤口不是慢慢愈合了,”齐英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而是……越发地深了。”
屹之愣了愣。
他被齐英的话戳中了心。
是啊,这几日来他坐卧难安,都是拜这朱允业所赐。
还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演变成了这幅模样,他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无力回天了。他看着方才洒落一地的茶水,脑中竟冒出一个词来。
覆水难收。
确实,覆水难收。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你说这话,是要帮着他么?还是想要我放了他?”屹之想着,沉默着,却憋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他是在问齐英,也是在问自己。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如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不,”齐英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陛下其实还有一条路的。”
“什么路?!”
“弃了王位,弃了这天下!”齐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屹之的眼睛顿时睁得极大。他盯着眼前的齐英,不敢想象这话竟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机敏、小心,是他对齐英的一贯印象,可今时今日,这个女子竟信口雌黄,叫他弃了这天下!
弃掉天下?!为什么?难道弃了这天下就能挽回他和允业之间的感情?
“时间可以消磨一切,你可以远走他乡,一直到这一切被时间消磨了,再去找他。”齐英的话语竟带着一丝不易见到的柔情,那是一个女子的情怀,听着让人不禁有些动情。
屹之被这话触动了,他苦笑着,反问着齐英“怎么可能?”他的语调里,分明有些迟疑,“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
“当初陛下策反,是因为您的父亲视您为眼中钉,三番四次将罪责嫁祸于您。”齐英淡然地笑了,她不紧不慢地对着屹之,将那一字一句都说得有条有理,“陛下杀君弑父,也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可如今,陛下已无性命之忧,再没有人敢把您踏在脚下,陛下又为何不弃了这荣华富贵,随允业而去?”
这一腔言语,竟是这样诚恳,叫屹之竟也有些微微动了心。
自己为何不能弃了这天下,去寻允业,求得他的原谅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即使他愿意,允业也定不会愿意!
想到这儿,他又有些气恼起来。
“妇人之见!我放过了朱允业,他能放过我么?”屹之吼着,却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深深叹了口气,将眉心抬起,“你今天胆子怎么突然大起来了,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了我?
齐英的眼里竟涌出一滴泪,顺着她的脸庞慢慢滑落下来。
她面无表情,似是绝望了。
“陛下要杀便杀吧……”齐英僵硬地对屹之说着,没有了一丝生气,“自臣妾进入陛下的府中,便是夹缝中存活的人了。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本就一点滋味也没有。”齐英转眼看着屹之,“臣妾但求陛下过得舒心,也就心满意足了。”
屹之看着她,动了恻隐之心。
是啊,这个齐英,虽是聪明,可这聪明却叫她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屹之又想到了自己,自己现在这般田地,不也是被自己的一时聪明给蒙了眼睛么?想到这儿,屹之渐渐觉得这眼前的齐英,仿似是他最贴心的知己了。
“我不杀你。你下去吧。”
齐英点了点头,下去了。
窗外的圆月高挂着,这本是一副迷人的景象,可这天偏不如人意,叫那乌云遮住了半边月亮。
霎时间,那天空中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雨淋湿了那殿外的景,也打湿了这琼楼玉宇。
屹之的心,也随着那雨声,微微泛着凉意。
回忆
9、回忆
屹之还没有睡,他恍恍惚惚的,将思绪飘到了从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故意约了允业去丛林,把他带到深处,要对他动手。
那是他早就计划好的——骗入丛林,然后将他杀死。
可如今,他却犹豫了。
他隐隐的,觉得允业命不该绝。
他想报仇,却觉得自己用错了方式。他觉着,他不该将姐姐的仇恨发泄到一个无辜之人的身上。
何况,他觉着自己……有一丝喜欢这个允业。
允业正在熟睡,背对着他,轻轻地呼吸着。
他从背后抱着允业,将手搭在他的腹部,温暖他的身体。
他想陪他度过这个漫漫的长夜。
允业迷路了,是他故意安排的。他已打消了杀他的念头,可也不想这么快带他出山。这是他们两人之间难得的独处。现在他这样抱着允业,叫他觉得舒心、温暖。
“殿下,天快亮了……”屹之轻轻唤了一声。
“啊……”允业猛得睁开了眼睛,侧过身来,“我睡了一整晚?”
“是啊……”屹之温柔地答应着,欣赏着允业的模样。那是刚睡醒后的姿态,不经修饰,却更叫他心动了。
允业也是,他看到了屹之有些惺忪的双眼,那分明是熬夜后的疲倦,屹之昨天说早上再去找路,晚上便护着他,这一夜,他怕是一宿未眠。
“你一宿没睡?”允业有些心疼屹之了。
“山林这么危险,我怎么能睡着呢,”屹之对着允业不经意地笑笑,他放开了搁在允业身子的手臂,侧过身去,朝天仰着,“带着殿下打猎已是大错,微臣再不能错上加错了。
允业有些不好意思了。打猎是他们两个人决定的,怎么能将责任全都推到屹之的身上呢?
他看着屹之,那是守了自己一整夜的人,他隐隐的,觉着有一丝感动。
屹之虽然躺着,可也瞧见了那允业脸上的笑容。这样的倦容,和着那样的笑意,竟叫屹之本来阴霾的心渐渐地亮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可他仍旧镇定着,不动声色。他压着声音,劝着允业,“殿下再休息一会,养好了体力,才有力气找路。”
“我睡醒了。”允业一边说着,一边坐了起来,“屹之兄的体力真好,到底是永昌王府出来的将才,与我们这种娇生惯养的皇子不能比。父皇有你这样的将才,便也可安心了。”
这本是一句最平常的恭维,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却生出了一丝弦外之音。允业的语气里是谨慎小心的,可这小心里却是带着试探的滋味,他是在借着这恭维的话,表明自己的心意。
屹之是个聪明人,他即刻便领会了允业的意思。这样的顿悟叫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可他还是不愿敞开自己的心扉。他坐了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他的脸还是那样冷静,眼睛却放低了,他瞅着地面,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我不过是带兵打过几次仗,立了几次军功罢了。殿下言重了。”
“我没有言过其实……”允业不依不饶地看着屹之。
屹之的头抬了起来,看着允业。
霎时间,气氛竟有些凝固了起来。
允业感受到了这气氛中的微妙,可他却享受着,任由自己的思绪在空中游离着。他想要严肃地对屹之说话,可那严肃却没有成型,变成了一丝调笑,轻轻地挂在了他的脸上,“屹之兄要是昨日不在我身边,我早就被野狼叼走,丢了性命。这样还不算是立了功么?”
说完这句,屹之抬起头,与允业相视而笑。
他们这是一来一往,互相牵制着,谁也不敢先踏出一步,破坏了这平衡。
陡然间,一阵凉风悠悠地吹了过来,贴着允业的后背,穿行过去。允业顿时咳嗽了两声,觉得身子凉飕飕的。
这微妙的僵持,竟叫这寒风松动了一下。
“殿下可是受凉了……?”屹之那冷静的表情突然带上了一丝关切,“都是我照顾不周,叫殿下受了风寒。”
“咳了几下罢了,紧张什么?”允业并不以为意,只是笑笑。良久,两人未再说话,可允业的心却被方才的那句问话给捂热了,他欣欣然地,望着眼前的屹之,“屹之兄,我们初次见面至今,已有多久了?”
这一回,他确是严肃了起来。
“殿下忘了么?”屹之调笑着,“微臣八岁那年就与殿下见过面了。”
允业听了这句,却没有随着屹之的玩笑开心起来,而是沉下脸去,默不作声。他突然变得很严肃,连脸也板了起来。他一本正经地问着屹之,“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自那日泰兴殿大宴,已有三个月了。”
屹之见到这样的允业,也不得不正经了一些。
“那……”允业顿了顿,向屹之微微靠近了一些,轻声地问道,“这三个月来,我待你如何?”
屹之愣了愣。
允业待自己如何?
屹之的心陡然生出了一股温暖。那是这三个月来积累下来的暖流,从他的心脏,奔涌而出。
“屹之是庶出的出身,母亲又与他人好了,我从小便受父亲的冷眼,连下人也要欺负我。”屹之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只有殿下,不介意我的身世……把我当做人看。”
这样的应答自是无可挑剔的,也是出自肺腑的,可今时今日,允业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又向着屹之靠了靠,提高了声音问道,“仅仅是这样?!”
“我对殿下不敢奢求太多,只当好好守护殿下便是。”屹之侧了侧,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已经感受到了允业身体上的温度,这温度竟叫他有些失了分寸。他分明觉着自己的手在蠢蠢欲动,可他克制着,没有表露出来。
“你不敢奢求,我倒有求于你了!”
允业竟出其不意地,高声喊了一句。
说完,允业的目光热烈地盯向屹之
那目光紧紧地勾着屹之的心,屹之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心里绽放了出来。那是他从前未曾体验过的感觉,似是感动,却又叫他坐卧不安。
“殿下对微臣有所求么?”屹之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允业对着屹之高声应着,“但求你护我一生,叫我不再孤独!”
允业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他也未曾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屹之兄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允业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他似是在求着屹之了。
看着这样的允业,屹之那蠢蠢欲动的手似是终于挣脱了束缚,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一把将允业揽进怀里,牢牢地抱住。
屹之有些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允业压到了身子底下,狂吻起来。
允业在屹之的身下喘息着,□着,享受着那雨点般的亲吻,还有那猛兽一般粗鲁的抚摸。那是快乐的一刻,可那快乐还夹杂着痛,叫允业痛不欲生,却也爱不欲生。允业在一点点地沉沦,沉溺在这汹涌如潮水般的爱抚里。
屹之也快乐着,他的快乐是从允业的表情里攫取的,那一声声隐忍的□,叫他愈来愈兴奋。这兴奋驱使着他的身体,叫他竟有些欲罢不能。他紧紧地抱着允业,用嘴唇感受着允业每一寸的肌肤。他愉快地享受着这一刻,仿佛自己的身体每律动一下,便也会感到允业的身体随着他一起舞动。
耳鬓厮磨、水□缠,屹之仍记得那日两人的激动,还有那缠绵悱恻的快感。
屹之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的雨夜,他怎会想起了这样的一段往事呢?
也好,这样也好。
那日的温暖,叫他会心一笑。
莫不是分开地久了,他兴许已将这事情淡忘了。如今翻出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样的日子,还会再有么?
枭影
10、枭影
又是一天过去了。
沙瞳关仍是静悄悄的,没有动静,可夜里的风却刮得厉害了一些,不似前几日那样宁静。
“屠将军……”陆炎进了帐子,唤着将军。
屠为锋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写他的字。
他知道陆炎要来问什么——无非是自己的决择罢了。
事情已过去一天,屠为锋仍没有作答,陆炎便已按捺不住性子,特意来看看将军。
“陆炎,”屠为锋一边写着,一边吩咐着刚刚进帐的陆炎,“我渴了,叫人送些茶水来。”
陆炎心急,顾不上去端茶送水,他瞧见了将军桌上的一壶茶,那壶里面分明还有些没有喝完。
“将军桌上不是还有么?”陆炎指了指桌上的茶壶,伸手就要去拿,“我给将军倒上就是。”
屠为锋抬了抬头,看着陆炎。
这个陆炎,还真是一点都耐不住性急。他要问自己是不错,可就连这一盏茶的功夫,他也不能等吗?
“这都是昨晚的茶水了。”屠为锋微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罢了,你要问什么问便是了。等我写完这字就行。”
陆炎笑笑。他看着屠将军正在写字,屠为锋这个字写得是这样慢,却是叫他猜不透在写什么了。
陆炎自知是不便打断他,便识趣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边喝边等着屠将军。
“学生也渴了。”说罢,他随手拿起茶杯,嘬了一口那剩茶。
屠为锋仍在自顾自地写字,他要写的是一个“忍”字。陆炎则站在一旁,看着将军笔画。
“啪!”
突然间,那陆炎手中的茶碗掉落下来,茶水将铺在桌上的宣纸溅湿了一大片。
屠为锋惊得猛然抬起头,望向陆炎。
方才还带着笑容的陆炎,面目竟变得十分狰狞。他死死地盯着那碗茶,示意着将军不要碰。他的表情痛苦极了,双腿也没有了力气。
“陆炎!”屠为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他扔下了手中的纸笔,急忙去扶那渐渐倒下的陆炎,“你怎么了!”
“将军……”陆炎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撑着桌子,面色惨白地倒了下去,“这水……有毒……”
刹那间,帐营顶上突然发出了巨大的响声,那顶棚竟叫什么利器给撕裂了,露出了一个硕大的口子。四个男人正分别站在那帐篷的几处支点上,飞快地从那帐篷的裂缝口纵身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