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自王府门前停下,京中早已有好奇多事之人围观,百姓在旁窃窃私语。也是,谁不想看看这位传说中只有十几岁的名医?宫中的御医都没有法子,他敢公然揭榜,必是有把握的。周围人越来越多,场面也越来越喧闹,竟是惹得那些贵公子也施施然摇扇而来,站在不远处细细观摩。
白子规掀起车帘角,就这么一眼,惊出他一身的冷汗……还好,还好王爷派了马车,要真如自己所想,骑在马上大摇大摆的走进来,现下恐怕就又陷入水火之中!他竟是忘记,忘记他还是一个拿不上台面的人,这寻医也不过是个由头……如今看形势才恍然大悟,真是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又会落人口实,徒惹一身的麻烦!
柳爷见白子规许久不下车,心领神会的从家奴手里拿过一顶纱帘帽,给他递进去。白子规见帽才长呼一口气,心里念着王爷,便不再迟疑,遮住面目,掩住习性,缓缓下马车来。
白子规抬头,王府牌匾依旧光彩奢华象征着权利与贵气,从小到大司空见惯未曾细细看过,今天猛然抬头,觉得恍如隔世,再见一面竟是这样的难!
“王爷何处?”白子规将进府就一把抹了纱帽,转头询问柳爷,面上也终于有了焦急之色,之前一直隐忍,而今既已进府,什么都不必再想!
跟着柳爷一路往后院去,白子规一刻也没有停,他脑子里满是他,也满是疑惑。真的病了?还是由头?还是……直到推门进去,看见白御晓好好的端在椅上看书,才长长的呼口气,站在原地不支声。
“回来了?”白御晓并未抬头看他,还是一味的盯着书,语气也没有波澜。
于是两人就静静的这样呆着,房间的空气凝固了一般,二人无语,却又似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道起……
“你没事,就好。”白子规没有行礼,也没有冲他微笑,这与他路上的打算全然不同,他想着要与他说话,要继续如从前一般与他犯浑,可真正站到他面前,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做不出来。甚至连一句包含情谊的王爷,他也叫不出来。
“我没事。”白御晓终于放下书卷来看他,这么长时间,他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舒畅的微笑,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就算你日日闯祸叫本王不得安宁,可你还是回来的好,叫本王睁眼就可以看见你。“路途遥远,你若是累了,就回房去休息罢。”
“我并不累。”白子规还是站在原地,只是道出这句时骤然满眼红泪,却又怕他看见,低下头去。
“子规。”白御晓起身,上前一把抱住这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你回来就好。”
白御晓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他不像白子规那样,伤心了就可以哭,开心了就可以笑。从小王室的生活到底是让他失去了人本该有的情绪。他现在其实想告诉白子规,我没有你不行,你回来就不要再走了,我后悔了,我后悔送你走,又后悔跟你赌气,没有在那个时候将你带回来,叫你平白的吃了这么多苦。
许久未见,白子规变得让白御晓吃惊,他以为他回来会哭着说再也不走了,他也以为他会欣喜若狂的同每一个人打招呼,以为他还能穿着华丽的衣服灯红酒绿。可他发现白子规不能如此,下人叫他白二爷他都会愣怔的吧……他竟是学会了,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子规,这到底是你的幸,你也没有白白吃苦。
是,他心疼,他抱着他心疼,这样他就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心疼的表情。
白御晓是没有泪的,生下来就没有。
京城的夜晚总是这样的叫人着迷,星蓝斑点下是喧闹的景。白子规一人走在街上,细细看着这片他离开已久的土地,他已经不甚熟悉的人和不甚熟悉的物。物是人非,当年的那些个狐朋酒友也不知影踪……呵……他不自觉的冷笑,怕是都知道他白御晓虎落平阳,着急着要躲开罢,那时他不懂,可现在他懂了,人情冷暖。
“哟,这不是二爷嘛?”不知不觉走到戏园子门口,不成想门口的小厮还没有变,这家伙鬼机灵,双眼一翻就认出白子规来,欣喜的吱吱乱叫。
“恩。”白子规点点头,不太想支应他。
“许久不见二爷了!倒是王爷常来,怎么,今儿个王爷不赏脸了?小的眼巴巴等着呢!”
白子规本来想走,单听得王爷在他走后依旧常来,就点点头淡笑说。“今儿王爷有事,你不必等了。”
“是,是。”小厮赔笑,恭了恭身后跑到那边去迎客。
哎……白子规在门口徘徊几圈,没了兴致,有这点看戏的时间不如去园子里蹲马步来的舒服,好几天没有练功,这身上的骨头都不麻利了!晃晃酸麻的胳膊,继续走,前边不知是什么地方,好生的热闹!
“哎呦这位爷,进来坐坐……”
还未走近,苏苏麻麻的声音就传进耳朵,前边花花绿绿的一片叫白子规心情蓦然变好,今天柳唤不在,王爷也顾不上我的行踪,何不进去瞧瞧?什么也不做,瞧瞧还不行么?
颇有兴致的往里边走,一群美娇娘顿时奔上来,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哎呦这位小爷好生的娇嫩呐……”
“你也很娇嫩。”白子规找到一桌坐下,瞥眼笑着看台上的舞蹈。
“哎呦爷!”老鸨自然很快就发现这边坐了个摇钱树,晃晃悠悠着飞奔过来。“楼上有包间……”可当她看见来人是谁的时候,就顿时面目青紫,再也笑不出来。“二……二爷?”
“媛崇姐别来无恙。”白子规转头看向老鸨,面色上是淡淡的笑。“你这里的姑娘愈发出落的好看。”
“二爷怎会到这里来?”挥挥手将白子规两边的女人退掉,媛崇闪身落座,招呼茶水。
“也并无大事,来为你捧捧场子罢。”
“二爷您真会说笑,您来这里,岂不是要叫王爷拆了我这楼?”媛崇并没有与他开玩笑,她是很认真的在告诫他。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到哪里便到哪里。”白子规依旧微笑,晃晃手中的茶杯。
“是否是王爷有事?尽管吩咐……”媛崇愣愣不知如何接白子规的话,她总觉得白子规与先前的那个孩子不一样了,变得有些沉默老练,可面色上的揶揄依旧,叫人捉摸不透。“难道你二爷您……?”
“我本来是进来看看姑娘玩上一玩,却不想还未下手,你就挡在这里不肯叫我乱来。”白子规肆意的看着楼内的花天酒地,觉得真是辜负。“要说我,本来也是有一事的。”
“二爷但说不妨。”
“你这里有位常客,名叫尹易。”白子规压低声音,手指轻轻蘸上茶水,在桌上慢慢的划着。“我想你也知道他是李国章府上的人,且是李国章的内力。”
媛崇听后脸色暮然一变,不知怎么说。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虽说她算是小王爷的人,她毕竟有自己的生意。说她不认识,这欺瞒之罪难免叫王爷以为她生有异心。可如果说见过,她明知尹易却不报给白御晓,这又怎么算!
“我晓得你难做。”白子规抬头望望楼上的姑娘。“是哪位姑娘?”
“什么哪位?”
“尹易,看上的是哪位姑娘?”白子规知道她听懂了,故意如此,但他最喜欢这样的场面,继续慢慢的问下去。“媛崇姐你明白我的用意了?”
“这倒是不难。”媛崇点点头,看白子规。“二爷说的,我明白,此事交给我。”
“你放心。”白子规将一张银票塞到她手里。“这只是一半。”
看着白子规的背影,媛崇在原地许久,缓缓的将银票递给后边的随从,媚眼如丝。
白御晓正在宫里陪皇帝下棋,几局都是平手,没有结果。
“这棋下的没有意思,你这家伙故意让我的。”白御风哼哼哈哈的将棋盘推到一边,盘腿在榻上喝茶。
“臣弟怎能叫皇兄一败涂地呢?这岂非是大不敬?”白御晓瞥眼那边抚琴的莲觉,笑的漠然。
“莲儿抚琴是极好的,不会也将你的心勾走了吧?”皇帝看看莲觉,又看看自己的弟弟。
“皇兄这是哪里话……”白御晓哈哈哈地笑出声。“我的心若走了,哪里能让你三招?我这厢绞尽脑汁着呢,皇兄恐怕是自己被勾了去。”
“你们二人不要争辩,我走,便没有什么了。”莲觉聪慧,见他二人又话中有话争锋相对,便起身祝福旁边的侍女拿琴。“臣妾回去了。”
皇帝点点头,他正好有话要问白御晓。
“你这病,好的快,他这医术堪比御医。”白御风看着白御晓,越看越觉得陌生。“你请回来的是何方人?”
“皇兄早就将答案刻在眼中,还费口舌问我作甚?”白御晓知道他会问,王府门前事,哪一件能不入他的耳朵。
“白子规。”白御风轻轻的吐出三个字,而后就将棋盘一把掀翻在地。“你这样明里的抗旨,是将我置于何处!”
“皇兄息怒。”白御晓坐在榻上没有动,只是微微的颔首。
天过燥热,不几日恐怕就会有一场暴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新,今天六千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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