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谢谢。”博雅胡乱应答着,还不忘回头对随从说,“怕什么,不就是一个女子吗!”前边,女子似乎听到了博雅的话,虽脚步不停,微冷的空气中却传来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眼见得女子渐行渐远,他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尾随着女子来到宅院的外廊。——至于随从,在这一系列事件后,早就吓得说什么也不敢进来了。
“晴明大人。”女子朝漫不经心看着庭院的男子微微一福。闻言,男子手中的酒杯一顿,浅浅扬起狭长的眉眼,目光在女子身后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安放到手中的酒杯之中:“哟,这不是博雅大人吗!真是稀客啊。”最后的语气词被他拖了长音,配着那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再加上他将酒杯凑近唇的动作,怎么看都与口中的“稀客”不相匹配。
博雅噎了噎,最终也无可奈何。像是泄愤似的,他恨恨地走到晴明对面坐下,一声不吭。半晌,见对面男子也没有半点响动,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庭院,——显然是无视了他。他的面前被摆上了一只酒杯,然后“扑哧”一声。——是女子的笑声,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之前领他进来的女子的笑声。博雅的面上轻而易举地染上了一些恼怒,夹杂着一些不知所措。他抬起头,语气颇为烦躁:“晴明阁下,今天我来是有事相求。”
“哦?”晴明终于收回目光,将视线胶着在对面的男人身上:星目剑眉,形容俊朗,此时正端正坐着,面上却隐隐有愤愤然之色。——就是...这个男人吗?他的眉眼不禁微微上挑,略带茶褐色的眸子里如流星般滑过一些光芒。随即,他敛去这些光芒,只勾起一个笑容,“您有什么要紧事找我?还有——”晴明的话停顿了下来,他抓起一旁的酒壶,往空酒杯中斟满了一杯。洁白的手指与旧灰绿色的酒杯交相辉映,再映衬着清冽酒色,勾勒出一种别样的美。像是被这份美所惑,博雅呆呆地接过酒杯,凑近唇边欲饮。晴明眼底收入这一切,笑容加深,像是不经意地开口:“博雅大人看了我这么久,觉得我的脸是更像狐狸一点呢,还是更像妖怪?”
“更像狐...咳咳咳...”很显然,博雅被酒给呛到了。——遭了,差点他就说出心中所想了!博雅有些惶惑地抬起头,对上安倍晴明那张似笑非笑的带媚的脸庞,随即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耳边,更是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捉狭的放声大笑。
“博雅大人,您胆子可真大啊。孤身前来——”晴明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就不怕有去无回吗?”背着别人说坏话被当事人戳穿什么的,饶是以博雅经常被打趣练就的面不改色,此时也禁不住脸颊微微有些发烫。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对方:“您都听到了?”——这些话,他记得应该是自己过桥时说的...
“对阴阳师来说,这只是些小把戏而已。更何况,传言中的我,可是狐妖之子。您之前说有事相求...”晴明看向源博雅,语气冷淡,“为了别人而以身涉嫌,不愧是我们闻名暇尔的博雅大人啊。”
博雅不住拿眼偷偷看安倍晴明,见那人脸上的笑容尽数收敛。面无表情的安倍晴明,令他有种大祸临头的危险感。他慌乱地摇着头,试图辩解:“晴明阁下,我没有半点...”
“哈哈哈。”却换来男子止不住的笑。听到这,博雅哪还能不清楚:他又被眼前这个可恶的阴阳师欺负了!博雅感觉自己面色有些发烫,明知自己被欺负了,心中却并未有半分愠怒,只有一些恼了。他瞪向那人:“晴明阁下!”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可是一个好人呢。”女子给晴明倒满酒,笑着说。
“那么,好人博雅大人,”晴明喝了杯中那酒,将酒杯放回食案,摆出一副凝神倾听的模样,“您找我所为何事?”
“事情是这样的...”
见阴阳师切入正题,博雅也没有多计较,脸色凝重地说起发生在金泽家的事情来:从几天前起,每逢夜半时分,金泽的府邸就会发生一些奇异的事情。要么是柱子上忽然冒出一个青惨惨的婴儿的手,要么是房间内出现各种各样奇怪的虫兽,要么是走着走着就遇见了手捧骷髅头的女鬼...就在昨夜,熟睡的金泽忽然从梦中惊醒,竟看见身侧睡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鬼!吓得他夺门而出,与随从挤了一夜,直到睁着眼睛到天亮,这才忍不住哀求了博雅来请安倍晴明。
听完博雅的话,晴明沉默不语。良久。
“晴明阁下,您意下如何?”
“博雅大人,听闻您在雅乐上造诣很高。”晴明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不知不觉又攥回手中的酒杯,笑道,“不知,可否吹奏一曲?”
“噢。”
美妙的笛声响起,晴明的心神却似乎不在这笛音之中。只见他安静地摩挲着酒杯,收敛了所有的戏谑。他的目光移动到那个迎风吹笛的颀长身影之上,有如女子般的红唇微微开合,声音几不可闻——
“...终于,要开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人在看,就冒个泡吧。
☆、妖鬼界开
源博雅美妙的笛音穿透天地,弥漫在五月微冷的早晨中。在这份绝伦天籁之中,晴明微微垂下眉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旧灰绿色的素陶杯。随即,有喃喃自语声自红唇间溢出——
“...终于,要开始了吗?”
极轻极浅的一句话,宛若来自大唐的香茗,渺渺升起,又袅袅消融于空气间,不留下半分痕迹。然而这话又像极了某种咒语,在轻轻巧巧散落的瞬间,猝然便引动天地异变!
只见晴明怀中那颗被牢牢搁置的宝珠猛地飞出,静静地半悬在正前方。说时迟那时快,笛音如同波纹般化形,将墨蓝色宝珠紧紧包裹缠绕。下一秒,浑圆的宝珠乍然裂开,绽放出异常夺目的幽蓝色光泽,随即朝四面八方激射开去!而此刻,晴明一改之前的懒散模样,凌然站立,走到外廊边缘,面色凝重地看着面貌大变得平安京——
东北破!鬼门开!神界隐!
西南破!妖界开!仙门隐!
鬼门妖界彻底洞开,竟以势不可挡之势生生遮掩了仙门神界!
维护平安京几百年稳定的结界,自此宣告破解!
妖孽横生,人心不平,平安京岌岌可危!
此刻的天空,哪还有半点之前雨过天晴、蔚蓝明媚的模样,分明就是妖气弥漫、遮天蔽日而来!晴明望着骤然出现在东北和西南两边的两扇狰狞铁门,面色无比凝重。
“晴明大人。”耳边,传来焦急的女声。他回头,目光一下子胶着在女子手中捧着的那束花上,只见花瓣纷纷枯萎凋零,只一眨眼时间便化作灰,随风消散而去。他的心中更是一凛: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欲回屋演算上几分,哪料下一秒天空异变再起,阻止了他所有的动作:“仙神相遇,人妖界通”这八个金字闪闪发光,灿然横排!最为令他不安的是,从这几个字隐隐散发出的气势来看,竟暗合了神法大道!
脑海中,伴随着这八字的起伏,忽的出现了一篇法诀,上书《神诀》!字迹龙飞凤舞,气势恢宏庞大,一时间竟夺去了他的心神!随即思维一动,书页竟也跟着哗哗翻动,一层法诀、二层法诀、三层法诀...之后任凭怎样屏声凝气都再无法翻动半分!
...
异象种种迎面而来,晴明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了,眼底更是流转着莫名而晦涩的光泽。摩挲着裂开又诡异般合拢、随即收敛光芒回归原位的宝珠,感受着赫然占据脑海的法诀,心中虽翻腾如海,男子的面上却不带起一丝一毫的变化:“别慌。”
不知不觉间,博雅停止了吹笛,走到晴明身边。他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对面两人,又看了看周围,像是试图找到令他们乍然变色的理由。然而,没有答案。四周依旧平和宁静,他甚至能听到庭院中嫩草上的水珠滑落的声音。他看向晴明,企图对方为他解惑,“发生什么事了吗?”
“博雅大人没看到吗?天空——”蜜虫死死盯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扇鬼门,她甚至能看见那紧闭的门扉中溢出一丝又一丝的黑气,瞬间朝着下方的平安京扑去。要不是有这座宅邸挡着,怕是瞬间就能搅得天下大乱。可即便如此,也有侥幸逃脱了束缚的...
“蜜虫!”晴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然而就是这几个不高不低的音节,生生让女子咽下了未尽之言。晴明看了一眼源博雅,只见对方的脸上依旧是懵懂无知的模样,心下顿时了然:这源博雅怕是不通妖魔之事!只是以后...他心中不住思索着,面上勾起一抹放肆的笑容,“博雅大人还真是一个好人啊!哈哈哈。”
“晴明阁下,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源博雅一怔,随即颇为无奈地说。——才短短一会儿时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对面那个男人带着戏谑的语气说话。随即,他的目光移向笑意盈盈看着他的女子,“还有,这位姑娘芳名蜜虫?”
“她?”晴明笑了笑,狩衣袖口一拂,靠回柱子,“博雅大人不是早就见过了吗?”
“早就见过了?”博雅也收好笛子,坐回到原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动作熟练而又自如,完全看不出半分为客之道来,“晴明阁下又在开玩笑了,我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姑娘。”
“蜜虫。”晴明拍了拍手,下一秒,在博雅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蓝衣女子舒张开臂膀,自下而上竟缓缓化作点点光芒,消失于天地之间。最后,原地只留下一只熟悉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过!晴明喝了一口酒,笑着补充道,“俗称式神。用于处理周围一些杂事上,倒是意外的顺手呢。怎么样,很眼熟吧?”
“您没杀掉它啊!”很显然,源博雅认出了眼前这只蝴蝶就是昨天宫中,被晴明用树叶杀死的那只。
“这可是古时候空海和尚从长安带过来的珍稀蝴蝶,我又怎敢轻易杀死呢!”晴明俯身拿起酒壶,往博雅已经空了的素陶杯中斟满一杯,递到那人面前,笑道,“再来一杯?”
“谢谢。”博雅接过酒杯,兴冲冲地递至嘴边,眼睛还目不转睛凝视着蝴蝶,眸中赞叹之光一览无余。刚喝了一小口,像是猛地察觉到这一连串动作太自然熟了,博雅喝酒的动作猛地滞了一下。随即强压下心中的不自然,他放下酒杯,故意狠狠端正了态度:“晴明阁下,我不是来喝酒的。金泽大人的事情,您究竟意下如何?”
“博雅大人,先喝酒。”晴明依旧斜倚在外廊的柱子上,目光晦涩不分地凝视着远方,动作神情漫不经心,——一如他刚进来时的光景。半晌,博雅终于无奈地放弃,拿起酒杯开始喝酒。庭院之中,忽的安静了下来。低垂着头的博雅自然也没有看到,对面那个男子在他低头的那瞬间,收回所有观望远处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又停滞了一会儿,直到他抬头,又将视线移至天空之中。
天空中,妖气翻滚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去,渐渐露出一角蓝色来。——晴明知道,一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以说,为什么我非来不可啊!万一,安倍晴明真像传闻中那样,是妖怪的儿子该怎么办啊!”
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晴明忽然想到对面那人在经过戾桥时的呓语,这一刻乍然清晰如鼓。不知道为何会想起,只是想起了,似乎就再也放不下,一直在脑海中反复。
之前世人对他诸多恶意猜测,或明或暗他都不在乎。为何今天...?也许,源博雅是不同的。
还以为会不同,最终,还是相同的。与那些人...并无差别。
...终究,不是一类人。终究,还是一个人。
男子淡漠如初的眸子,不知不觉间拢上了一层寒霜。高处不胜寒,一个人惯了,有时候也想着合群一下。只是,最终一切都重归虚妄。——只是,安倍晴明,什么时候你竟有了这等妄想!晴明强压下心底弥漫开来的一丝寥落,再收回面容眼底中越加明显的嘲讽,将酒杯轻轻搁置回食案,他的唇边又习惯性地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秘笑容。然后,他维持着这笑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对源博雅说:“出发吧。”
——妖鬼之气,竟能侵染他的心魂,这份能力怕是比他想象中的要可怕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开始正题了。o(╯□╰)o
☆、除妖
牛车咕噜噜地向前行着。
车内坐着两个男子:一位一袭白色狩衣,唇边似笑非笑地噙着一抹笑,懒散地半斜靠在车厢木板上;一位黑色朝服,端端正正地坐着,并未因为牛车的缓慢前行而变换半j□j姿。
阴阳师安倍晴明与殿上人源博雅。
博雅的脸上明显地带着一抹浓重得化不开的恍惚之色,——自从上了牛车之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很明显,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之前天地异变带来的触动上。他虽然的确感受不到妖鬼之气的入侵,更看不到平安京结界被破开的壮景,却明明白白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实实在在发生了。安倍晴明与蜜虫骤变的表情,即便是为了捉弄他,还是令他的心头存有一丝疑惑。再加上手中的叶二...博雅拿出被好好收拾起来的横笛,再次仔细地审度起来:玄黑的笛身,笛口一圈朱红。
——与平常的叶二别无二致。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在安倍晴明的府邸,他应那人的请求吹笛,途中叶二忽然变化了颜色!漆黑一下子褪去,变成通体的莹白,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勒口处的那圈朱红,更是红得宛若能滴出血来!甚至连音色,也变成了一种能蚀人心魄的调子...——持有叶二这么久,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更为关键的是,就在叶二突变的下一秒,那两人乍然变色!若是论巧合,似乎也太巧了一些吧。
只是,等与那人交谈了几句后,他再去看手中的笛子,不由地瞪大了双眼:叶二竟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一切,都是错觉吗?还是...?
不得而知,他只能将疑惑深深埋入心底。而且...博雅将视线缓缓移动到身侧依旧漫不经心地斜靠在车厢内的男子身上,眼底的疑惑变得更为明显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他的错觉。此刻,他的心底对这个传闻中的妖怪之子更亲近了几分,就像...彼此之前就认识...呃,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昨晚没有睡好吧!点点头,博雅将一切都归结为昨天失眠的后遗症。
“怎么——”晴明见博雅一直怔怔地看着他,不由地先是一愣,然后习惯性地浮起恶作剧似的笑容。他凑近那个呆怔的男人,眼底染上一层玩味,“博雅大人您还在研究我是不是传闻中的妖怪之子?”
“啊——!”
“砰!”
前者是博雅被晴明的声音惊醒,猛地一抬眼却看见眼前放大的如狐般的脸,猝然受惊而发出的大喊声。后者却是他因受惊过度而受力不稳,头后仰猛然撞到车厢木板而发出的巨响。
“哈哈哈。”毫无疑问,这是以捉弄人为乐的安倍晴明放肆的笑声了。
“晴明阁下,请您不要这样吓人啊。”
“博雅大人觉得晴明这张脸吓到您了?”
“不、不是...”源博雅飞快地瞄了晴明一眼,只见对方飞斜着眉眼,黑色的眸子里略略牵扯出茶褐色,此时如同晕染了某种光影一般模糊,却又隐隐似有流光闪过,魅惑异常。单一双眼睛就令他难以逼视,更别提那似翘非翘的唇瓣与如同白玉般的脸庞了。博雅不自然地撇过头去,“晴明阁下长得很漂亮。”
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任谁都知道,“漂亮”一词是用来形容女子的。这下,只怕这个可恶的阴阳师又要狠狠捉弄他了。
“漂亮?”晴明挑了挑眉,口中反问一句。眼底将老实忠厚的殿上人的懊恼神色尽收眼底,他轻笑出声。——呵、这可是个很稀奇的词啊。他挑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随即也不等对方回答,兀自将话锋一转,“到了。”
“欸?噢!”博雅不可置信地看着晴明:欸欸欸,那个阴阳师居然轻易地将话题揭过去了欸!他居然没有捉弄他欸!
“博雅大人,您还在做什么?”晴明站在牛车外,身子微微探进来一些,好笑地看着双眼圆睁的男子。——他怎么不知道原来平安京的贵族之中,还有这样呆到无可救药的人?
“来了来了!晴明阁下您等等我!”
晴明前行的脚步顿了顿,等博雅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这才微微一笑,广袖轻舒,又朝前走去。府邸前,前来迎接的是金泽的随从,恭恭敬敬地为他们引路。走了好一会儿,几人渐渐朝着府邸深处走去。博雅看了看依旧在前面带路的随从,又看了一眼寂静过头的四周,有些疑惑地问道:“金泽大人呢?”——以金泽大人的迫切程度来说,没理由到现在也不出来啊。
“博雅大人走后不久,大人忽然晕倒在地,很快就不省人事。一时间用了无数种办法也没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您身上。万幸,您真的把安倍晴明大人请过来了,这下大人肯定有救了。”随从一边回答,一边将他们引到寝房。
进门之后,果然床上躺着一个人。晴明走进床边,定睛一看:只见金泽双目紧闭,印堂发黑,整张脸隐隐呈现出狰狞之相。再一回想一路上府邸的格局,顿时心下了然。他沉吟了一会儿:“金泽大人是否服食了什么东西?”
“在博雅大人走后,有侍女送来一叠时兴的瓜果,金泽大人吃了半块西瓜。晴明大人,难道是这瓜的问题?”
“瓜中被人下了咒。”晴明答道,“如果不出所料,那侍女估计也被人控制了。”他打量了一圈四周,看见书桌上搁着的纸笔。随即,凌空一抓就将饱蘸墨汁的笔握在手中。紧接着,大袖一挥,在金泽头部上方的半空用笔凭空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符咒。不知画了多久,晴明搁下手中的笔,食指与中指并拢放至唇边,喃喃自语了几声。下一秒,他的身形猛然暴动,在墨笔画出的符咒之间猛然用并拢的手指画出一个五星符咒来!
刹那间,似有星光崩裂,直射至床头,瞬间金泽僵死的身躯激变乍起!只见一股股黑色的气体从金泽的七窍中钻出,在出了人体的瞬间又汇聚成一股,飞快地朝着门边逃逸,瞬间就破空而去!
“晴明大人,谢谢您救了我的命。”床上的金泽睁开眼睛,感激地连声道谢。
“无妨,您也是遭了他人暗算,拦截了通过贵府的气运,这才会被鬼怪有机可趁。其实这京都之地,乃是天地巨大气脉流入交汇之所。为阻止气脉流散,便有了佛塔镇压;再由鸟边野(注①)等地返还,而此地的府邸拦截了这气运,才变成了这样。眼下我为您除了咒,您再更改一下贵府的格局,让气运顺通,以后就不会有鬼怪出没了。”
“一切都麻烦晴明大人了。”
“请您安心休养。”晴明看了看天边几乎要消失踪影的黑色气体,微微一笑,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志在必得,“晴明要去查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此告辞。”
话毕,也不等金泽回答,就当先朝着门外走去。下一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博雅也跟了出去。
安倍晴明的脚步顿了一顿,微仰起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在京都,死者或土葬或火葬,其场所便是鸟边野。
感觉一直在玩单机版的网文。(笑)
☆、芦屋道满的局
“晴明阁下,刚刚您说的咒,我还是有些不理解。”
他们脚下的路,渐渐从繁华变得冷清,已经越走越荒芜了。甚至有些地方,一条条狰狞的裂缝横亘东西,土地开始出现龟裂和干涸,像是干燥的石板块一块一块堆叠而成。凛冽的寒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卷起一地的凄凉,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压了压身上乍然竖起的汗毛,博雅看了看四周,一时间内心隐隐有些惧怕:这一片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越走越渗人。
想着想着,寒风似乎越发强盛了起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朝着两人兜面扑来!一时间,气氛有点令人不寒而栗。博雅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几个寒颤,看着径自走在前面、依旧面不改色衣袂飘飘的安倍晴明,他开口说道,试图转移内心的惶恐。而就目前与安倍晴明所有的交集来看,咒无疑是一个好的话题。
“博雅大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前面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身来,面色如常,挑着惯常的笑容。这一切,无形中像是一股强心剂,让源博雅渐渐镇定了下来。他快走几步,与那人并肩,接着道:“晴明阁下说过,世界上最短的咒就是名。”
“是的。”
“您也说过没有了名字,我还是我。”
“没错。”
“那究竟是我触发了咒,还是咒诞生了我?”
“这么说吧,‘源博雅’和您是独立的,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紧密相连的。您这一生被‘源博雅’这个咒束缚,但脱离了这个咒,您却依旧是您,只是必须换一个咒来束缚您。换句话来说,您需要咒,而咒束缚您。”
“还是不懂。”
“其实咒无处不在。凡人能操纵咒,仙神能操纵咒,鬼怪也能操纵咒。嫉妒是一种咒,怨恨是一种咒,执念是一种咒。再比如说眼前这黑色气体,也是一种咒。”
“那么咒到底是什么?”
“咒难道不是‘咒’吗?”晴明神色愉快地反问。
“啊啊啊,我的头又痛了。晴明阁下,麻烦您下次再也不要和我提起‘咒’了。”源博雅抓着头发,颇为苦恼地说道。现在,他都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了。
“其实咒很好理解。”似乎被眼前之人的神色所愉悦,晴明翘了翘红唇,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简而言之:人心。”
说话间,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极端诡异的缝隙:自上而下承接了整个天地,像是有人在空间上直接劈了一道,斩断了这个空间的连贯性。缝隙里面隐隐漏出来一些阴冷异常的气息,让人毛骨悚然,只消片刻便生出畏惧之心,直欲拔腿而逃。而此刻,黑色气体也停下了飞窜的趋势,轻轻巧巧便钻入里面,消失不见。
“到了。”
眼见得黑色气体消失,晴明停下脚步,博雅也随之停下了脚步。他偷偷打量了一圈四周,内心的不安更为重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安京也有这样的地方!“晴明阁下说过黑色气体是咒。”望了望身侧之人,他终究还是强压下内心的惶惑,指着那道裂缝,询问身侧之人,“那么这缝隙内操纵这黑色气体的人,心中所想就是咒?”
“博雅大人这不是明白‘咒’是什么了吗。”晴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侧之人,却看到对方懵懂的脸,当下明白这只是对方潜意识里的话语。摸着怀中的宝珠,他微微扯出一抹笑:源博雅,终究还是不同的。不过话说回来,能带动宝珠异变的,又怎么会平常呢?源博雅也好,那黑色气体也好...
晴明又将视线胶着在裂缝之中,那黑色气体消失的地方。他清楚地看到,用五星符咒将黑气逼出时,有一些并未汇聚,而是被宝珠吞噬。然后,他感受到宝珠再一次异变,只是这次异象全无,唯独宝珠外部的墨蓝色光泽似乎减了半分,以及那清脆的“啵”的一声,像极了封印被破解时的声音。随即,他看到脑海中的那部法诀自动翻至第四层,——原来,法诀还可以这样破解!
念头流转只是电光火花的事情,很快晴明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这天地,再次感受了一下裂缝中的寒气,一切尽皆了然,喃喃自语道,“果然是这样。”
“这样?”
“有人故意改变了天地气运的走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晴明抬头看一眼博雅,唇边再次浮起一抹神秘莫辩的笑容,“如果所料不错,大概是要阻止我吧。”
他的眼神微微一凌,眼中透出锐利的光,在这一瞬刺破这青灰色的天地,投掷到来路之上:那个人,早就迫不及待了吧?还真是难得,现在才动手。假借命运之势,牵引鬼怪气运,引动天地异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芦屋道满!
是的,芦屋道满。他今天之所以会出手除妖,源博雅亲自来请是一层理由,妖鬼门大开气运被截又是另一层理由。结果,到了金泽家就发现地下的阵法被更改,——毫无疑问是人为的,还是阴阳师。走之前他留了个心眼,问了金泽是否有人出现或者有人要求他来请他。——芦屋道满的风格就是做了事,一定要让人知晓,特别是被他视作最大对手的自己。果然,从金泽口中得知,是一个类似疯老头的阴阳师那里听说,府邸之事只有安倍晴明可解。
既然你芦屋道满摆下棋局,我安倍晴明又有何不敢赴约!
“啊!这真是太过分了!”耳边,是源博雅的惊呼声,像是对这类事不可思议。——生来就有高贵的血统,哪怕被将为臣籍,他也有理由被保护得这么好。
“过分?不,真正过分的还没有来到...”晴明理了理身上被风吹得有些微乱的白色狩衣,看了最后一眼那阴森的裂缝,扬眉浅笑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博雅大人一样是好人。”
随即,他转身,大步阔首离去,再也不看身后一眼:“走吧,回去。”
“晴明阁下,您今天已经说了三遍我是好人了。”源博雅快走几步跟上,他有些着魔似的死死盯着男子那缕未被束进乌立帽的黑色长发,似真似假地抱怨着,以期掩盖内心的波动。
眼中,是安倍晴明飘逸颀长的身姿,与风中摇曳的发。
脑海中,不断反复的是安倍晴明一瞬间惊艳了他的浅笑。
源博雅想,他怕真的是魔障了。不,是被谁下了咒。
“是吗?”晴明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
“是的。”他的声音却郑重无比。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后的鬼门中,那道黑丝又渐渐显现在门口。这次,明显比上次更凝实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发现了吗。日语中“殿(どの)”是比“様(さま)”更近一层的敬语,而电影中,刚开始博雅一直叫晴明“殿”,晴明只称呼“様”。
☆、风起云涌
夜晚。
天空漆黑如墨,点缀着昏昏昧昧闪着隐约光亮的星辰,宛若细碎的流沙,铺满整个夜幕。期间还悬着一弯皎洁的月亮,幽幽散着有如银辉似的光泽,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银光。月亮周围有两颗有两颗明亮的星星,一时间耀眼无比,将周围一片昏暗星辰尽皆比了下去,还大有与月相争的架势。
月光与星光交相辉映,将一弯拱桥照亮,隐隐约约勾勒出桥上之人的身形:这是一个年轻男子,一袭飘逸的白色狩衣,下着肥大的指贯,头戴乌立帽,面色如玉,唇色丹红。——赫然就是阴阳师安倍晴明。只见他面带清冷之色,站在桥头,静静地凝视着水中皎月和皓星的倒影,像是在等待些什么似的。
不知不觉间,皎月旁飘过一片乌云。紧接着,那两颗皓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朝着彼此移动!水光潋滟,只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倒影中的皓星竟合二为一,让人直怀疑之前的两颗星是否是幻觉!
晴明抬头看向天空,只见月亮清朗依旧,唯独合一的皓星似乎比之前更为明亮了,灼灼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竟生生地将一旁的月光比了下去!下一秒,又有大片大片的乌云翻滚而至,气势汹汹,似有将皓星遮掩的趋势,却最终只进到皓星的边缘后,再也无法移动半分。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眯着眼看着这份冲击与对峙,男子脸上的清冷不复,挑出几分狡黠的笑意来,像是极为愉悦。他的丹唇更是溢出一句喃喃自语,像极了某种预言:“这天下,终于就要乱了。”
星象紊乱,必有异变。——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嗯?”忽然,正看着天空的男子神色一动,收回所有目光,将视线移向自家庭院的方向。就在刚才,他感觉到自己设置在一条戾桥下的结界被人动了一下,——有人通过?...是谁?他闭上眼,凝神感受了一下。再睁开双眸的时候,已然一片清明:原来是他...贺茂保宪。
安倍晴明从小师从贺茂忠行,在其门下学会了诸多阴阳师之道。自从14岁那年的百鬼夜行之后,贺茂忠行对他倒也算倾囊相授,他自然对对方尊敬得很,连带着对师门有着很深的归属感与依赖性。贺茂保宪是他的师兄,与他从小青梅竹马长大,感情也深厚得很。
贺茂保宪来访,大约是和今晚的星象有关...眼见得师门来人,晴明也不敢耽误,当下就离了那拱桥,大步朝着自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另一侧,与安倍晴明告别后,源博雅就匆匆去了崛川桥。每晚,他都要与望月君在此约会,吹笛给对方听。基本都是他先来晚走,而今天,等他匆匆到了崛川桥之后,早就停了一辆牛车。——很显然,他来迟了。
“对不起,望月君,我来晚了。”博雅匆匆而至,连声道歉,“今天实在是因为有事耽搁了。”
“博雅大人,请不要道歉。每次都是您等我,这次换我等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女子的声音响起,轻柔如同夜晚的微风,听之忘俗。笛声,顺势而起。女子顿时不再发话,而是安安静静地聆听着一日一度的绝美音乐。
在这份天地静籁之中,笛声穿透沉默,宛若欢愉的音符,盈然直冲云霄。轻渺的音色以叶二为中心,渐渐飘散开来,弥漫了整个崛川桥畔,一点一点地将冰冷地空气偎暖、再偎暖...
一曲终了。
“博雅大人的笛声一如既往的美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轻叹,女子开口赞道,“不,今天的似乎更为绝伦了。”
“今天我去拜访了安倍晴明阁下。”
“晴明...大人?”女子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反问。然而很明显,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源博雅没有察觉,还在喋喋不休地向着女子分享着一日的心得,语调快且上扬,满满的全是喜悦:“是啊。今天,金泽大人拜托我去请晴明阁下来除妖。开始我还在担心晴明阁下会是传说中的那样,结果传言根本不可信。”
“那在博雅大人眼里,晴明大人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嗯,神秘优雅、法力高强、热心助人...”博雅掰着手指数道,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溢美之词都加到那人身上。说到兴头上,他甚至快走几步来到女子的牛车旁,兴奋得手舞足蹈。只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话锋一转,话语间透出几分困扰来,“就是有一点不好,老爱捉弄人。”
“看来博雅大人很喜欢晴明大人呢。”牛车里传来女子轻轻的笑声,“别人都说,曲由心生。这话真是没错,今天您的笛声,可是充满了喜悦。”
“啊?是这样吗?”博雅咧开嘴笑了笑,他的目光透过女子乘坐的牛车,看向漆黑的夜空。下一秒,一轮明月和一颗灿星映入他的眼帘,疑惑顿生:“咦,是我的错觉吗?昨天月亮旁似乎有两颗星星,今天怎么只剩下一颗了?”
“肯定是星星的寿命耗尽了。”像是被扯动了情绪一样,女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就像人的喜欢一样。”
“望月君...”博雅讷讷地喊着她,——他知道她的心底有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心似乎再也不回不到她身上了。至于是谁,他不甚明了。她是如此的伤心,可他,却找不出半分安慰的言语来。
“啪”的一声,——是折扇合拢的声音,也是女子即将离去的标志。果然,从暗处快步跑来几个随从,拉了牛车就走。不消一会儿,牛车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地,只留下呆呆地目送牛车远去的殿上人。
与此同时,趁着月色皎洁匆匆赶路的、一个状似疯癫的老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慌忙抬头。很快,星象剧变尽收入眼底。“以安倍晴明的能耐,那个咒应该已经被破除了吧。”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明亮的星辰,笑得咧开一嘴黄牙,“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动了。”
妖鬼当道,仙神隐灭。乱世之中,大道独行。
异象、情爱、神劫...嘿,安倍晴明,你猜,最后的胜者究竟是谁?你也别怪我芦屋道满心狠手辣,只是我最后的神劫应在你身上,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推动你迈出成神之路,又不遗余力阻止你成神...
“只有开始,才能灭亡。”
老头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说完这一句后,再也不看天空中的星象,又匆匆朝前走去。凝神细看,他前行的方向赫然直指平安京!
妖鬼两界的交界处,从浓稠的血池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披紫色衣裳的俊美男子。他捋了捋滑落到眼前的暗紫色长发,微微扬起头看向天空:紫月当空,旁边竟也有颗明亮的紫星!——除去颜色,竟与人间界全无两样!
“安倍晴明与源博雅是吗?”很快,他收回目光,静静凝视前方,唇边勾出一抹邪魅的笑容,“还记得我紫魅吗?这次,我一定不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终渐渐消融进空气中。
信太森林里,在二星合一的瞬间,拖着九尾、安静地端坐在宝座上的美貌女子猝然抬头!她死死地盯着那刻愈加明亮的星辰与周边的乌云,脸上全是无望的挣扎。半晌,终于收敛回所有外放的情绪,她低垂下眉眼,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终于,还是来了吗?命定之劫,终于还是...”
绝望,铺天盖地而来。寂静的森林里,一瞬间狂风大作,肆虐而过每一寸土地。
星象紊乱,二星合一,反应不一。
一时间,竟是八方异变,风起云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雪酱的地雷一枚,Q口Q→QUQ→Q3Q!
该出现的都出现了,所有人物都到齐了...除了连配角也称不上的路人甲乙丙丁。
☆、前世之谜
信太森林,传说是妖怪横行、狐狸为王的地方。
丛林中,郁郁葱葱的都是绿,放眼望去,竟有一种阴郁的冷感。盘踞的林木枝蔓交错而生,杂七竖八地缠绕在一起。地上常年铺着枯黄的叶片,厚厚的一层,微微透出一些腐烂的气息。
安倍晴明依旧一袭白衣,露出紫色的单衣。他信步走在这丛林之间,神情是罕见的淡漠,并不带起一丝一毫的变化。同样的场景不知重复了多久,终于林木变得稀疏,黄叶尽消,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于是他知道,就快要到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浓密林叶间,依稀透着庭院的模样,尖尖的屋顶上还覆着一些从大唐而来的琉璃瓦。男子的面上,第一次带出一丝迷离,交杂着一闪而逝的迟疑。——那里,住着一位对他无比重要的女子。随即,他想起昨夜,他与贺茂保宪的交谈来。
是夜,星象异变,二星合一。半路上,晴明察觉到保宪的来访,匆匆赶回自家宅院后,只见对方正端坐在外廊,饮着酒赏星看月,身边的食案中有一碟烤鱼和一碟烤蘑菇,怀中还抱着猫又,好不逍遥自在。至于蜜虫,则安静地侍奉在一旁。
“保宪,你还真惬意。”见得那人俨然一副屋子主人的模样,晴明登时就笑了出来,连匆促的脚步也缓了下来,“别告诉我深夜来访,就是为了在我家蹭吃蹭喝?”
“我像是这种人么。”保宪大袖一挥,指着对面晴明惯用的座位道,“晴明,坐。”
晴明淡淡地瞥了保宪一眼,唇边不可遏制地扯出一丝笑容。他也不作态,大步走近坐下。习惯性地靠在柱子上,晴明面上噙着笑,静静地看着对方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递过来。他接过那旧灰绿色的素陶杯,只见里面酒色清冽醇香,甚至隐约有清冷的光亮倒映其中,不知究竟是月光还是星光。他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将酒杯凑近红唇,一饮而尽。
“今晚的形象,晴明你怎么看?”
“乱世将起。”晴明摇晃着手中的空酒杯,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啧、阴阳师的时代啊。”他绝口不提这异象与自己的关系,因为他相信,以贺茂保宪的能力,要是连这点关联都找不出...他微微抬了抬眉眼,看向那个依旧神定气闲地喝着酒的男子,在心中嗤笑一声:嘿,那才是笑话吧!
“听说你的宝珠解封了?”
作为新梅竹马的对象,又是与自己能力旗鼓相当的阴阳师,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晴明还记得,那天夜半神游神秘店铺之后,第二天天还没亮,眼前这位就摸上他位于土御门小路的宅邸,甚至还骗过了他所有的感知!一睁开眼来就是那人放大了的脸,那感觉...啧!饶是以安倍晴明这种天地崩裂都不变色的心性,都生生吓了一大跳!这事件的最终结果是:晴明在一条戾桥下花大力气,设置了好几个复杂的阵法,确保能感应到宅院内的所有变化,这才放下心来。
想到这,晴明的心底都有些暗恨。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面上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贺茂保宪大人。”——他用上了敬语。
“到什么程度了?”
“之前在结界的裂缝处,刚解封掉一层封印。”见说起正事,晴明眼底的嘲讽不再。他将酒杯放在一边,目光直直地看向贺茂保宪,“脑子里,多出了一些片段。我的过去,或者说,另一个我的片段。”——不知怎的,他有一种预感,对方知道些什么...
宝珠开启、叶二共鸣、结界破裂、鬼气入侵、封印破解、片段出现、二星合一...种种异象的背后,操纵这一切的命运之手,究竟又希望他安倍晴明扮演什么角色?
月光泠泠,洒落在年轻男子的脸上身上,为他勾勒出一圈姣好的轮廓。那人清朗的面容浸染了银光,此刻竟泛出有如美玉般的温润光泽,再配以茶褐色的眸子与嫣红的唇瓣,一瞬间令蓦然抬头的贺茂保宪惊为天人。猝不及防之下,保宪的面色恍惚了几分,连眼底都再也遮掩不住那些深埋于心中的浓重倾慕,叫嚣着喷薄而出。半晌,他终于回神,收回目光,低垂下头,任凭一缕细碎的发半敛去所有情感。然后,他开口,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晴明,那是你的前世。”
“我的前世?”安倍晴明为自己倒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震惊,随即隐去。他的动作只是滞了一滞,又很快流畅如初,——他为自己倒满酒,端起,再凑到唇边,“保宪你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