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又很快笑盈盈地往里面去了,不给晴明任何反驳的时间。晴明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到博雅身上,一双微显茶褐色的眼眸凝滞在对方憨厚的笑容上,轻哼了一声:“之前还没发现,博雅大人倒是对我这府邸熟悉得很啊。”
“因为我和晴明阁下是好朋友啊。”博雅没听出晴明话中的嘲讽,无比自然地接话道。
“好...”晴明唇边的笑容一顿,目光一瞬间变得无比尖锐,精准地攫住殿上人的神情变化,“...朋友?”
“是啊,现在整个平安京都在盛传我们是好朋友。”博雅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目光却悄悄滑向对面那个男子:白衣依旧,风雅依旧,神秘依旧,甚至连如狐的面容与狡黠的笑意都恍若初见。——他在试探,哪怕如此拙劣。
半晌,没有得到回复。
博雅想起那次破除厥阴阵法的后续,——他隐瞒下来的那些事情:叶二发出耀眼的光芒之后,他的脑海里忽然多了一篇文字。或者称作仙法更为适合一些,因为那文字的题头就是《雅乐仙法(残)》。他不知道什么是“仙法”,也不知道这个“仙”同传闻中的“仙”是否一样。回去之后,他也曾仔细研究过,却不得其踪。唯独冥冥中有个力量告诉他,按照这个修炼,他便能从中获得力量。然后,他便真的偷偷依照上面所述开始修炼起来。
至于原因,忠厚的殿上人永远不会承认,是因为不想拖那人的后腿。——他想帮他,在类似厥阴阵法的场景下。而安倍晴明,永远也不会在意这些,他更永远无法告诉那人他的心思。甚至,他弄不清这些力量的来源与归途。他不安,他害怕,他曾一度坐立不安:万一被对方知道了,会不会被当做妖鬼,横眉冷对。——他比任何人明白,眼前的阴阳师对那些妖鬼的态度。
所以,这个秘密,注定要被深深埋葬在心底,直至腐朽。
想到这,源博雅缓缓垂下头,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变得自然一点。心底,却随着沉默时间的加剧,而不可遏制地泛起一些恐慌来。终于,在越来越繁茂的不安之中,一句略略有些颤抖的话滑出,“难道...不是吗?”
“好朋友?”晴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透过博雅的眼睛看到他的内心一样。良久,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脸上不可置否地挑起一抹笑容,“当然。”
依旧是这样满不在乎的笑容,依旧是这样该死的态度...
是了,有如天边云彩的那人,如此高高在上,怎么可能被他这样的凡人够得到呢。每次拼命去抓,总以为能靠近对方一些了,却最终只能无望地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从来,都是自己一头脑热。除妖也好,交流也好,修行也罢...
捏着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博雅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噢!”
唯有苦涩的液体,从喉咙滑落,一直抵达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
☆、骤变的称呼
时值水无月,六月初的天空,由于清晨时分的那一场雨,现在清澈湛蓝得几乎透着盈亮。并不灼热的光线自天幕中倾泻下来,洒落在庭院中还缀着几颗水珠的青草野花上,显得分外娇嫩。
连着庭院的外廊上,有两个男子相对而坐:一便服一狩衣,一郑重一慵懒,手中还捏着一样的素色酒杯。
这不是源博雅第一次与安倍晴明对酌。
或者,更确切点来说,几乎是一种习惯了,——来到阴阳师的府邸,与他一边谈论平安京发生的事情,一边小酌着各色素陶瓷杯中的异域美酒(大多是来自大唐)。远离千篇一律的朝堂,远离平安京的腐朽与繁华...他一度很享受这种惬意闲适。只是今天,不知为何,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沉默氛围,却让他有种颇为难以自处的感觉。
“晴明阁下,如果一个人一下子获得力量...”
他瞄了一眼斜靠在柱子上的男子,只见那人心不在焉地盯着庭院,旧灰绿色的酒杯凑在唇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无声地动了动唇,试图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半晌,他终于还是踌躇地提了个头。只是才开口忽然又察觉到不妥,“呃,就是莫名其妙就有了的那种...”——他试图用隐晦的词语解释,并且掩盖。然而此刻,忠厚的殿上人有些绝望的发现,他永远不谙此道。
“一下子获得力量...”晴明终于将视线挪至博雅身上,只一眼便看到了殿上人脸上惶惶然的神情。他的眼神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复又收回放至酒杯上。唇,轻而易举地挑出一个弧度。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素陶杯,他终于将话语补全,“博雅大人指什么?”
晴明自然知道源博雅的话是什么意思,不外乎就是一夜之间获得力量,然后对那份便宜能力的怀疑...嗯,仙族。日渐复苏的记忆、根深蒂固的神族骄傲,让他对修仙者颇有些“道不同不相与谋”的反感。再加上前世的死亡,也不是没有仙界的一些客观因素...按理来说即便他不怀揣恶意,也该对那些修仙者没有好感。
可是,面对眼前这位面色惶恐不安的殿上人,他安倍晴明怎么就没有半分不耐之感?反倒隐隐有些欢喜?——好朋友...吗?
...也好。
“啊,没什么。”博雅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垂了头,决定将这个话题掠过。
——嗤、他怎么不知道,他直爽的好朋友、尊贵的源博雅源大人也有不敢说出内心想法的时候?
“博雅大人今天过来,不只是找我喝酒吧?”晴明挑起眉眼,淡淡地瞥了博雅一眼。红唇浮起一丝莫辨的笑容,却也罕见地没有刁难他,只是顺着那人的意思话锋一转,“上上次是女鬼夜访,上次是天降无头死尸,这次又是什么?”
“是发生在师尹大人家的事情,已经有七八天了。最先出现状况的是一个叫小蝶的侍女,早上迟迟不起,待到其他侍女去看时发现她面容惨白,全无血色,手指更是冰凉如同死尸。脖颈处还有一块青紫色的大痣,问题是前一天她还没有这痣。换句话说,是一夜之间长成的。第二天,同样的状况发生在一个叫水穗的侍女身上。第三天、第四天...直到今天,师尹大人府上已经有大半侍女遭殃了,就算派人守夜也没有用。所以...”博雅的话在说到这的时候含糊了一下,隐去了后续未完之言。最后,他抬起头,紧紧盯着眼前的白衣男子,“清明阁下,您会去的吧?”
“又是小妖作祟啊。”晴明将口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良久,薄唇中滑出一句叹息。
事情正如清明所料:小妖作祟。
这不,还没小半天的时间,黄昏的余晖还正灿烂地向着大地挥洒光芒,他们便已除妖完毕,踏在了归来的路上。说是除妖,其实也只是简单地念几句咒语,赶走寄宿在师尹家侍女葵身上的、阴差阳错开启灵智的水蛭,将它放逐回原本居住的神泉苑,甚至都没有动用过他的招牌——五星芒咒。
在夕阳堪堪快要没入远山后面的时候,他们乘坐的牛车终于顺利跨过一条戾桥,缓缓停在了晴明疑似大唐风格的府邸前。下一秒,一个安静等在木门外的男子身影赫然闯入两人的眼中:来人一袭暗金色的狩衣,头束黑冠。逆光看去,眉眼笼上一层浅淡模糊的余晖,表情看不甚分明。安静的画面,像极了来自大唐的水墨画。唯有那人手上抱着的那只又黑又肥的猫,像是听见响动一般,冲着这边低低地叫了一声,打破这一份静谧。
“怎么站在外面?没有破门而入...”晴明微微皱了眉头看向男子,神情间似乎有些诧异。很快,他的神情回归正常,嘲讽的话脱口而出,“真是难得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猫和你家蜜虫天生不和。”男子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黑猫身上的毛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道,“我怕一不小心,你就会扒了猫又的皮给蜜虫陪葬。”
“我相信它不敢。”晴明眯了眯略呈茶褐色的眼,视线在黑猫身上滑溜一圈,成功地换回猫又全身炸毛,尖锐地叫了起来。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向站在身边的殿上人介绍道,“博雅大人,这是我的师兄,贺茂保宪。”
“源博雅大人?”贺茂保宪终于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源博雅,近乎无礼。很快,像是察觉到不妥,他又飞快地收敛视线,转而看向晴明,面庞上牵扯出一丝玩味,“传闻中晴明的好朋友?”他在“好朋友”三字上加了重音,他相信他的师弟明白他话语中的隐含意义。不料,换来对方平淡无奇的应答声:“是的。”
“好朋友啊...”保宪的话忽然变得有些尖锐,甚至连音调都因为急促而上扬了几个拍调,“这真让我大开眼界。”
“让保宪见笑了。”
不卑不亢的安倍晴明...贺茂保宪挫败地发现,想要在眼前这人面上发现惊慌失措或是大的神情变化,那简直比成神都要困难。他强压下内心的晦涩,将话锋一转,对准沉默的源博雅。男人的目光里,浓重的敌意显而易见:“博雅大人,天色已晚,不如就此归去?”
终于,博雅有了反应。
他看向一旁的白衣男子,而那人,面上隐约间似还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知怎地他的目光里缓缓地弥漫开来一丝赌气的意味。他看着他,然后开口叫他:“晴明。”
他喊他:晴明。——明明前一秒还称呼自己“晴明阁下”。
听到这个近似于狎昵的称呼,晴明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浅笑浮上他如玉般的脸颊。他点点头,看向博雅,眼神中泛起点点不自知的温暖,——没有否决,他在等待殿上人的继续。
而博雅只是赌气看了晴明一会儿,离去的话脱口而出:“晴明,那我就告辞了。”
“好。”
晴明再次点点头,算作告别。很快,他就大步朝着保宪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
原地,博雅紧紧抿着唇,目送着他和保宪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府邸的拐角处。脑海中,翻腾着的都是晴明对贺茂保宪熟稔无比的嘲讽,以及那个衣袂翩翩的男子对阴阳师亲昵的称呼:晴明、晴明...
不知怎的,他的眼眶有些酸涩。半晌,才复又失魂落魄地上了牛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猫猫的地雷一枚!!=3=
有时候我在想,人总是被迫做出抉择。
☆、博雅的委屈
清晨,天空是湿漉漉的蓝。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穹之中落下,侵染了原本明丽的世界,变得苍茫一片。猫眼草、多罗树、梨树、紫藤花、金银草...庭院中的花草因沾染了雨丝而变得泠泠然黯淡起来,远远地就像笼罩上一层雾霭似的。紧邻庭院的外廊屋檐上,时而积聚一些水珠,迫不及待地牵连成一串,争相翻滚下来。
外廊的边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男子。他戴着黑而长的乌立帽,双手安静地垂落在两侧,从肩部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所穿的水绿色单衣。微风卷起他狩衣长长的衣摆,并着那宽大的袖口轻轻飘动。他的眉眼宛若画中之人,有着卷翘的睫毛与如狐般狭长的眼,红唇牵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看着这天这地这庭院,神情淡漠,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成仙,翩然离去。
——在拐入连接着外廊的通道瞬间,这样一幅明媚鲜妍的画面赫然闯入源博雅的眼帘。它强行夺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生生地让他将口中的呼唤咽入喉中,再也卷不起半分波浪:“晴明!晴...”
沉静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似被这声音所扰,白衣男子皱了皱眉,终于还是侧过头来。果不其然,眼底成功地映出殿上人的身影:来人穿着惯常的黑色便服,手中拿着一把尚还在滴水的番伞(注①)。那人的脸上是一反往常的烦躁神情,却在下一刻褪变成怔忡。他停顿在原地,水珠顺着桐油的伞面滑落,在地上积聚起一汪小小的浅滩。
“博雅大人,您怎么还没回去?”晴明茶褐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不是不知道源博雅来访,或者说在殿上人的牛车经过一条戾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所以他派了蜜虫去将对方劝回。却不料...晴明稍显凌厉的目光朝旁边一扫,声音夹杂了一点冷意,“蜜虫?”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不听我的劝。”很快,蜜虫也出现在拐角处,快走几步来到男子身边,在一旁低声解释起来。
“不关蜜虫的事。”博雅被晴明的话惊醒,他走到男子身边,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你...不想见我?”
——...你?先是“晴明”,现在又是“你”,眼前这个人,倒是学会得寸进尺了啊!
晴明斜睨了博雅一眼,嫣红的唇勾起一抹类似嘲讽的笑容,却终究没有反驳或者制止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博雅大人,您想多了。”
“那为什么?”
殿上人有些气恼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不动声色的男人:对方那与昨日并无区别的彬彬有礼的态度、面容上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对方并没有如他口中所说的那么在意自己。内心的苦涩,很快就由于不习惯掩饰而尽数呈现在脸上。博雅想起昨夜躺在床上的辗转反复,想起那翻腾在他脑海中的阴阳师与贺茂保宪的亲昵言语,想起自己昨天失言脱口而出的“晴明”...
博雅并不清楚那些折腾了他一晚的情绪是什么,只是隐约地察觉到内心的烦躁。——可他不知道他究竟在烦躁什么。或者,他应该遵从自己内心所想,这几天远离一点阴阳师。可是天知道,才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就忍耐不住地往这里跑。只是,才刚到晴明府邸门口,就被蜜虫拦下说眼前这人今天没空...可他明明看见那人正闲适地倚在柱子上,看着庭院发呆!
...还是,其实只是一个躲他的借口呢?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再也难以压抑下去。一瞬间,源博雅的心中甚至隐隐泛起一丝委屈。
“晴明大人,准备好了。”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间,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匆匆跑至他们跟前,低声道。博雅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属于左大臣家的随从,不由地抬头看向晴明:“这...?”
“如您所见,除妖。”将殿上人的所有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晴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渐渐地,他的眼底染上一层晦涩的光亮,直到覆盖了整个瞳孔。半晌,抹去所有面上的变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博雅,说道。——在这方面,身为阴阳师的他做得远比殿上人高明多了,并且从不显山露水。“怎么,博雅大人对此也有兴趣?”
“是。”
面对如此直白而干脆的回答,晴明几不可查地怔了一怔。随即,他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容,就如同每次博雅说到什么好笑的话时一样。他挑了挑眉,大袖一拂:“那博雅大人先请。”
不知怎的,这一刻博雅觉得自己更委屈了。然而,他并没有说出来,也没有任何理由说出口。只是紧紧抿着唇,大步朝前走去。唯有气鼓鼓的脸庞,宣泄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缓下脚步,直到和晴明并行。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还是开口:“昨天,你师兄...”——说了些什么?然而,他很快又察觉到了不妥,后半句话含进口中,并没有继续完全。
“嗯?”晴明淡淡地瞥了博雅一眼,眼底映入对方不安与委屈交杂的脸。顿了顿,茶褐色的眸子浅浅浮上一层叹息,“怎么了?”
“啊,没什么,就是看保宪大人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没有的事,他就是那个样子。”看着博雅脸上满到近乎快要溢出来的委屈,晴明收起所有故意外显给对方看的冷漠,露出一个近乎安抚性的笑容。紧接着,他开口,难得地温软了口吻,“至于他来的目的,很快你就知道了。”——这语气让晴明自己也诧异起来。
是的,贺茂保宪的目的。晴明轻轻垂下眉眼,任凭苍茫的雨水落在白色狩衣上,带起一片荒凉:厥阴阵法,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背后有着芦屋道满的影子。
据贺茂保宪来说,是那个男人去了一趟鬼界,当然没有深入,大概只是在边缘徘徊。然后故意将记载了厥阴阵法的羊皮纸掉落在鬼界,“刚巧”被对兼原下咒的中年男人拾到。秉着急着想要在“紫魅大人”面前立功的心态,中年男人很快就被利用,只稍稍施展一些诱导术,就坚定不移地被当做炮灰布起阵法来。最终,导致平安京的龙气再度被抑制,妖鬼界的入侵速度更是大大加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年男人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随即,一计不成的芦屋道满,似乎又将目标移向了左大臣。而贺茂保宪,昨日来就是要求他前往左大臣府邸,替对方解除后患的。——嗤、作为贺茂家的人,自然是不方便出现在朝堂之上。
鉴于之前身边那人有拖后腿的嫌疑,晴明原本是不想让源博雅再次沾染这些事情的,——他永远不会承认他是因为不想让对方涉险,可事情,终究还是有了偏差。罢了,余孽威力也有限,再加上仙器的护主功能...
这样想着,白衣男子眼底的凝重彻底烟消云散,面庞挂起轻松惬意的笑容,甚至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几分。
很快,他们就上了牛车。牛车碌碌,缓缓朝着左大臣府邸的方向行驶而去。
从早晨就开始下起来的雨,似乎渐渐停了下来。阳光,破开一线阴霾,轻柔地洒落下来。“晴明。”忽然,一直低着头端正坐着的博雅忽然抬头,喃喃地低喊着他对白衣男子的昵称。他蠕动着双唇,黑色眼眸里的情绪因晕染了光线而显得分外明显,赤`裸裸的全是受伤。半晌,终于略带绝望地问出盘旋在心中一夜的问题——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把我当朋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番伞,和伞中的一种,多为男性用伞(女性比较常用蛇目伞)。
日本传统的伞叫“和伞”,是由中国唐朝时的油纸伞演变而成,其样式与中国的油纸伞差不多,只是伞柄较长,所以又叫“唐伞”,主要是由竹子来做伞骨,用彩线穿牢,用桐油或亚麻仁油处理的油纸做伞面。和伞在日本的普及,要归功于平安时代竹制工艺的进步和室町时代使用油处理纸的工艺。
☆、四面楚歌
“晴明,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把我当朋友看?”
一线阳光破开阴霾,洒落在憨厚的殿上人脸上,更衬得他的脸生动起来。他直直地看着身侧的男人,随着时间的飘移,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希冀、踌躇、失落,就在它要成为明晃晃的无望之前,他终于看见那紧抿的红唇向上勾勒出一个弧度。然后,优雅的声音透过稀薄的空气,穿越那一抹光亮,从彼端传到他的耳朵——
“当然不是。”在听到问题的刹那,晴明忍不住怔怔地看了博雅一眼。很快,否认脱口而出。挑了挑唇,正欲拨开话题,下一秒却在眼底映入对方一系列的表情变化时,内心不知怎地竟柔软了一下,再也无力抹杀掉这一切,“我记得之前就说过,博雅大人是我的好朋友。”
“那晴明为什么不叫我‘博雅’?”博雅的眼底猛地迸射出一丝光亮,然而很快又湮灭,化作寂寂的黑。他反问,带着清楚的质疑。很显然,这个含糊的回答没能让殿上人满意,“是不是我不提,晴明就一直‘博雅大人’‘博雅大人’下去?”
——意外的...敏感。
晴明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侧之人,——一脸受伤的模样。唇边的笑容,不由地又微微上扬了一些,拼凑出一个温暖的弧度。静静地,白衣男子含笑看着几近执拗的博雅。看着他将所有的表情写在脸上,看着他不依不挠地追逐着问题,——从没有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从未有人愿意这么纠缠只为一个答案,从未有人...像他那样。半晌,这才淡淡地开口,故作漫不经心:“在外人面前,还是用敬语比较好吧。”
“现在又没有外人!”博雅撅起了嘴,再次不满地反驳。
晴明瞥了一眼牛车外,阳光从开始的一线渐渐扩展到一个偌大的缺口,暖色的光束从缺口中争相而落,扫尽了满地的阴暗。蓦地,男子的心底浮起一丝意欲恶作剧的戏弄感。“那好吧。”他说,有如女子般的红唇漾起一缕温润的笑意,甚至连那如玉般的面庞都隐隐笼起一丝清浅的暖意。随即,晴明伸出食指,勾了勾手,示意殿上人过来些。
博雅试着将目光从那人的红唇转移到对方的手上。很快,他看见阳光打落了一圈光晕在它之上,泛出好看的光泽,令他再次心醉神迷起来。挣扎良久,可怜的殿上人终于自暴自弃地放弃脱离阴阳师的掌控这一挣扎,——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按照白衣男子的指示,挪近对方,直到他们并肩而坐。
这厢,晴明一直眉眼噙笑,看着源博雅一寸一寸缩短他们的距离。他在那人停下的瞬间,侧了侧身,毫不犹豫地前倾、再前倾。最后,他凑近殿上人的耳边,声音极轻极浅:“博雅。”
他的唇差点就碰触到源博雅的耳朵,它们的距离甚至不足一寸!说话间,他的气息喷吐在殿上人的耳廓,空气中流动着暧昧而又恍惚的轻叹。博雅甚至能感觉到阴阳师专属的气息经由他的耳朵,深深沉沉地进入他的肺腑,沉淀入他的心底!那人低喊他的名字:博雅。——上天啊!这简直就是作弊!
忠厚的殿上人在听到阴阳师的低叹的瞬间,并不白皙的脸颊一瞬间红透。他猛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却因为动作过猛而撞到了车厢的木板上,换来“咚”的一声巨响与一阵龇牙咧嘴的疼痛。
“哈哈哈!”放肆的笑声从牛车之中传出,回荡在刚刚破晴的天地之间,伴随着某个阴阳师招牌性的安抚话语,“博雅,你真是一个好人。”
——可恶的阴阳师!
...
不一会儿,牛车就到了左大臣的家。跟随着家臣行进在游廊上,晴明故意上前几步,紧跟在博雅身后,他能轻而易举地看见对方耳根还未消下去的红晕。很快,他压低了声音,朝着面前那个依旧面色略有些羞怒的殿上人询问:“博雅,你还在介意?”
“不,晴明。”博雅咬了咬唇,半晌这才闷闷地回答,“我介意的不是你...”他的话说到这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了,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或者说他直觉性地认为心底的那些感受还是深埋比较好。——上天啊,他怎么能说得出口,他介意的是现在他的心底,还一遍又一遍悬浮不去白衣男子那声媲美于低吟的称呼!
...这恶作剧简直就是...
好吧,博雅找不出词语来形容了。他低声咕哝道:“下次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晴明。”
“知道啦。知道啦。”晴明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又退后了几步,开始肆无忌惮四处打量起这座宅子来。于是博雅知道,对方并没有将他刚刚的话放在心上。苦恼地叹一口气,他也只能兀自压抑下心中脑海的波动,心中暗自期盼可恶的阴阳师、他的好朋友能好歹收敛一些性子,不要在左大臣的府上太出格。
很快,随从将他们引至一间宽敞的屋子,看样子像是会客的地方。“博雅大人。”听到动静,左大臣从屋内走出来,迎向他们打了个招呼。紧接着,他将目光移向阴阳师,“晴明,这里就是闹鬼的地方,你一定要替我除了它们。”
晴明点点头,扫了一眼屋子四周,脸上轻松的笑容消褪。他先是在房间四角各驻足了一会儿,随即又走回房间中央,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那些人说:“左大臣大人别着急,我已经有眉目了。”
“噢?”左大臣惊异地看了晴明一眼,随即用袖口掩着嘴呵呵笑了起来,“不愧是晴明啊。”
阴阳师含笑看了一眼左大臣,并未接话。只是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喃喃在口中念着一些咒语。另一边,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画着朱红的五星芒咒的纸张。随即,他将右手抵在纸张上,又重新描了一遍,——用咒语之力染金的指尖。不过短短几秒钟,五星芒咒已成,白衣男子两指夹起,飞快地朝着房间的东北角掠去。
很快,符咒前行的趋势被一个结界挡住。然而下一秒,五星芒咒金光大作,结界以势不可挡的趋势溃败开去!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展露在众人的面前,此刻正怨毒地看着破坏了他的好事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
“晴明!”博雅惊讶地看向晴明,甚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彼此私下的称呼。而阴阳师也没有看博雅一眼,冷静地回答:“是的。”
中年男人身着黑色直衣,下配下覆,戴着乌帽子。——赫然就是曾经胁迫兼原布下厥阴阵法的男人!
“晴明大人。”只一瞬间,中年男人眼底所有的阴鸷尽退,反而朝晴明露出一丝不得其解的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与您当初和我说好的不一样啊?”
“我当初和你说好的?”晴明微微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扫过对方,如同出鞘的剑直直地指向中年男人。他的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说了什么?”
“您不是说我只要在这里布下阵法,为您提供平安京的全部生机,您就会协助我取得...啊,不对不对,您什么都没说。”中年男人带着颇为疑惑的语气开口,只是说了一半就像是有所觉察似的,他低下头,慌慌张张地又否定了前言。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在低头那一瞬间,面上带起的那一丝得意之色尽数被阴阳师收入眼底。
晴明微微一怔,很快唇边漾起一丝嘲讽:呵、有趣,他都能预料到这番话所能引起的暴风雨了。
果然——
“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左大臣质问的口吻瞬间而至。
“晴明...?”
甚至...是源博雅不敢置信的反问,与惊疑不定的目光。
四面楚歌。
作者有话要说: 开了个Sherlock的短篇,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对峙芦屋道满
“晴明...?”
只稍稍一抬眼,就看见那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毫不掩饰地投掷过来。只一眼,阴阳师便挪开视线。
——好朋友...吗?
晴明垂下眉眼,唇边悄悄勾勒出一个弧度,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分。或者,他还不屑于为自己辩解。只是含着笑,静静地看着事态朝着越加难以挽救的方向坠落而去。
“安倍晴明吩咐你了些什么?”左大臣有些上扬的嗓音回荡在这空旷的大厅,尖锐而又突兀地打破诡异的氛围,“快照实说出来。”
“晴明大人,对不住了。”中年男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晴明,又低下头去,脸上全是惶恐。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中年男子一咬牙,话语尽数倾吐了出来,“晴明大人说,只要我利用阳气旺盛之人布下厥阴阵法,他就能设法抽取平安京的生机为自己所用。事成之后,他会帮我成功摆脱鬼怪之身,获得可供修炼的肉体凡躯。”
“对于像我们这样的鬼物来说,获得一具肉身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再加上晴明大人的威名,有哪个鬼会不同意呢?兼原大人那次也是。”中年男子的话还在继续,说到这的时候他顿了一顿,似乎是在组织恰当的词语,“晴明大人假装自己的招数落空,示意我攻击博雅大人,意图在谋害博雅大人的性命——”
“你胡说!”源博雅终于听不下去了,气愤异常地打断中年男子的话,“晴明不可能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诬陷他!”随即,他转身朝向左大臣,满脸愠怒地指着中年男人辩解道:“左大臣大人,晴明绝对不是这样的人。那次除妖我看得清清楚楚,晴明那么拼命,怎么可能与鬼物勾结!还请左大臣大人明辨!”
...好朋友...呢。
余光将殿上人黑色眸子中的怒火尽收眼底,白衣阴阳师的唇角又稍稍向上翘了一翘。茶褐色的眼眸中,晦涩的光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流光。只是他依旧沉默着,唯有心底,轻轻喟叹一声。下一秒,晴明猝然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大门处。很快,他的视野中出现一个穿着红色朝服的男子,带着得意洋洋的笑容,朝着他们走来。他眯了眯眼睛,试图遮挡这一瞬间过于刺眼的阳光。眼底,蓦然爆发出一阵锐光。
——道尊。
随即,晴明又低垂下头来,唇边的笑容由惯性转为嘲讽。
“博雅大人,我知道您和晴明大人关系很好。但是很不幸——”果然,还未等道尊站定,来人独有的张狂音色便响彻整个屋子,“这件事我可以证明。”
“道尊大人。”博雅有些结结巴巴地开口,“您不会弄错了吧?”
“晴明,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是左大臣的话,却出乎意料地较刚才低缓了语气,变得平淡无奇。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白衣阴阳师身上,而后者似乎不为所动。
过了一会儿,一直低垂着头的的晴明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道尊的脸上。他的视线胶着在对方脸上良久,终于轻启红唇。下一秒——
“嗤——。”
肆无忌惮的笑声响起在这空旷的屋子里,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振聋发聩。半晌,阴阳师收敛了所有的笑容,变得面无表情。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一直很有耐心等他笑完的道尊,终于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道尊大人,如果妨碍了你,我安倍晴明可以随时离开平安京。”
——说到底,这平安京,可曾还有他会留恋的东西!
“怎么?被抓了个现行,晴明大人就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了吗?”纵然晴明退让,道尊却依旧紧逼不放。
“不知道道尊大人有没有听过‘镜像再现’这个神术?”晴明淡漠的脸上忽的有如春风拂过,绽出明艳的笑容,“啊,如果您没听过,可以请教一下您的哥哥。”他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中年男子背后的那团阴影,笑得越发生动起来:“想必您一定知道吧,道满大人?”
如同湖面骤然投下一颗石子一样,阴阳师的话音刚落,那团阴影开始扭曲、拉伸,最终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来:乱糟糟的头发、褴褛的道袍、形容枯槁恰似疯老头...——赫然就是芦屋道满!他一步迈出阴影,走到晴明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阴阳师,笑得咧出一口黄牙:“果然不愧是安倍晴明,闻名不如见面。”
“道满大人过奖了。”晴明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起来,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誉为自己最大的对手的男人,——从小到大听过多少对方的事迹,终于,见面了。
...神位,是吗?
晴明如狐般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口吻平静:“要不是晴明侥幸掌握了‘镜像再现’,今天怕难以轻松全身而退了。”
“不,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晴明大人。”芦屋道满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手一个符咒打在中年男人身上。只见后者一脸惊恐地看着那个符咒却动弹不得,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符咒笼罩了自己!在沾染上的瞬间,灰飞烟灭,甚至连半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道满满意地看着一切尘埃落定,拍了拍手,这才又正向晴明,“这点麻烦,就让小老儿收拾了吧。”
晴明眯着眼打量了半晌那层灰烬,——中年男人仅剩之物。下一刻,一个名词有如闪电袭击了他的大脑:“‘控魂术’?”
控魂术,顾名思义,控制一个人的灵魂。当然,这个“人”的范围极大。只要施法者修为够高,上到仙神下至妖鬼,无一不可控制。然而由于长久的打压,正宗的“控魂术”已然消失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残余的一些威力不足原本的十之一二,故而没有引来再度的镇压。不过,哪怕是残余版本,修炼过程痛苦,再加上功法正文难寻...练习之人也已然少之又少。距离上一个人施展控魂术,已然隔了千余年。本以为已经湮灭在时间的长河,却不料,在这区区凡间界再次看到了它!
控魂术一出手,低境界之人必被所虏!芦屋道满,果然不愧是他安倍晴明最大的对手!
阴阳师的神情再次一凛,心下对眼前这个疯癫老头的警戒再度高了一层。——至于那些记忆,都来自于他的前世,那颗解封的神秘宝珠。
“嘿,旁门左道而已。晴明大人居然也认得,倒是让小老儿吃惊不少啊。”芦屋道满也收起所有的嬉皮笑脸,眼神无比凝重地再次打量了一眼白衣阴阳师:盛名之下,果然必无虚士。不过,这样一来才更有趣,不是吗?想到这,他再度咧开嘴,“想来,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有趣。小老儿真是期待啊。”
“彼此彼此。”
安倍晴明的红唇,再次挑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刚写完的章节,回去校对错字的时候,发现真是...
我写得究竟是什么啊!!!毁了我晴明...QUQ
☆、慰藉
黄昏,漫天漫天的橘红色云彩挂满天际。夕阳的余晖挣脱束缚,轻柔地向大地挥洒最后的光与热。紫藤、梨树、龙息草、风钱花...荒芜的庭院因着这柔美的光亮,也变得分外的娇柔可人。空气中,弥漫开来斜光微醺的醉意。
木质的外廊中,相对而坐着两个男子,一杯接一杯对酌,就着这晚霞落日,端得是好不惬意。
“晴明,你真的打算离开平安京吗?”
捏着酒杯,博雅偷偷斜眼看了一眼对面的阴阳师,眼底闪过一抹惴惴之色。很显然,他还在纠结下午发生在左大臣府邸的事情。他从未预料过,仅仅只是一次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除妖,竟会如此一波三折。先是中年男人的胡言乱语,将一切矛头指向晴明。——想到这博雅就觉得很羞愧,居然会在那些言语之下产生动摇与怀疑。哪怕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也是不可饶恕的吧。虽然之后他被中年男人的话语激怒,跳出来反驳对方,也已经晚了吧。
晴明、冷眼目睹这一切的晴明会怎么想呢?
忠厚的殿上人想起那人在自己与左大臣都怀疑地看向他时,唇角的那丝笑意与眼底的晦涩光亮。以及,飞快地敛下来的眉眼...一瞬间,心疼痛到无以复加,对自己的埋怨更是填充了整个肺腑。恨不得阴阳师给自己一拳,好让对方消了气。
“不。”晴明瞥了博雅一眼,成功地将对方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明白知道殿上人怕是还在为当时下意识的行为懊悔,眼中也不禁牵扯出一些暖意来,“现在离开也没什么作用了。”
阴阳师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旧灰绿色素陶杯中的液体,来自大唐的酒经过时间的酝酿而变得愈加醇厚。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味清冽醇厚的酒味。脑中,如同流光飞快闪过的一样是下午那些场景:他与道尊的对峙、他与芦屋道满的交锋,斗法与被斗法、识破与被识破...
比起这些,接下来的那些就显得不起眼起来:左大臣轻描淡写掠过怀疑一节,按部就班地告辞,乘坐牛车回来,与身侧之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喝酒...期间,道尊和道满都没有再来打扰过半分,顺利得差点令他怀疑他们是否试图加害于他过。
——不,这无需置疑。
晴明猛地睁开眼,双目灼灼地盯着连接着自家庭院的那方天空,锐利如同出鞘的剑,似乎想要刺破这天幕,抵达那两人的所在地,再一较高下!下一刻,他收回目光,依旧埋头于酒杯之中。动作迅捷,快到差点令一动不动观察着阴阳师的博雅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无意识地喘了一口气,殿上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没什么用?为什么?”
“因为芦屋道满所图的——”晴明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修长白皙的指尖描绘出陶瓷杯略微有些粗糙的纹理,“不只是这个平安京啊。”
或者说,到了他与那人的境界,又怎么会将这一小小的凡间界轻易放在眼里!所以他安倍晴明根本不在乎世人怎么说,怎么传言,甚至是怎么抹黑妖魔化自己。所以在左大臣的府邸,他能对着道尊轻易地说出“如果妨碍了你,我安倍晴明可以随时离开平安京”这种话。
“不只是平安京?”源博雅却越来越迷糊了。他不解地挠了挠头,锲而不舍地追问,“难道是整个天下?”
“这天下也只是一盘略大的棋局而已。唔,也许用跳板形容更合适一些?”晴明挑了挑眉,宛若女子般的红唇动了又动,却最终还是选择将话题含糊其辞。——身为修仙者,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总有一天会脱离...“总之,博雅以后会明白的。”
“晴明,这么说就好像你对这世界已经失望了似的。”
“失望?”晴明也不抬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有希望,哪来的失望?”
“这世界...”博雅诧异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友人,忽然感觉到话语的出口竟是如此艰难,“难道晴明的周围,没有任何一样事情能让你抱有希望吗?”
有一瞬,他想问:难道我...也不能让你产生哪怕一丝的希望吗?
听到这话,低着头凝视着异域之酒的晴明猝然抬头,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博雅,像是想要看穿不善遮掩情绪的殿上人内心的所有想法。良久,阴阳师轻笑出声,宽袖轻拢,掩着酒杯一饮而尽。饮罢,手中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空酒杯,他茶褐色的眼眸低垂着,声音淡漠地回答:“没有。”
有了希望,便有了失望滋生的土壤。一如你,我的好朋友,源博雅。如果没有对你怀揣希望,之前在左大臣府邸也不会失望,更不会受伤。他终于承认,坚强如他安倍晴明,竟也会受伤。眼前这人的怀疑与惊愕,曾如同匕首深深刺入自己的心扉,带起一阵深深的绞痛。——哪怕他知道,下意识的怀疑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之后,阴阳师决定将自己对殿上人的希冀尽数从心底流放,再无归期。没有希望没有了下意识的期盼,他就能再次强大到无懈可击。
“无论你怎么冷眼看待世界,晴明。”源博雅承认,他被阴阳师满不在乎的神情深深灼痛了心。他的语速开始加快,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这一刻,他有一种突如其来却又极为强烈的预感:如果不快些说点什么去打动晴明,他将永远无法再次打动对方。“我知道作为你的好朋友,我有时也不太明白你的事。但是晴明,有一件事情我可以笃定。唯一一件事。”
白衣男子像是被挑起了兴趣,也不把玩手中的酒杯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坚定的博雅,笑问:“什么事?”
博雅开始说起那唯一的一件事来,只是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激动了起来,语速越加快起来,变得又急促又高扬:“你总认为自己是一个人。承认吧,晴明,其实你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