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听到这个词,晴明呆怔了好一会儿,口中反复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心中,也不只是什么滋味,总感觉复杂异常。他唇边惯常的笑容早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的失落,“我看起来很寂寞?”
“是的,显而易见。你是不是时常感觉这偌大的平安京,众人皆醉我独醒?你是不是时常感觉这世上孤身一人,独自行走在路上?你是不是时常感觉世界怎样又关自己何事,明天天下覆灭也不在意?”博雅的语气渐渐迟缓下来,渐渐地他的话语中竟也深深沉沉浸染了寂寥,恰似隆冬的寒风,萧瑟地卷落一地的尘埃。
“你...?”
“我有时也痛切地感觉到你的处境。”迎着晴明惊异的视线,源博雅垂下头,声音低进喉咙底,“是的,晴明,我也寂寞着。”
此时,斜阳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光与热,一跃跌入西山的尽头。四周的光线,一下子隐晦下去,缓缓黯淡开来。空气中,悬浮起冰冷的尘埃与浅淡的悲哀。在这份昏昧之中,晴明敏锐地捕捉到博雅隐进喉底的话语。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语出惊人的殿上人,他开口,却是一反常态的温润之语:“不,博雅。根本就没有这种事。”
“...?”
见到身侧之人脸上明晃晃的诧异与疑惑,晴明终于再次挑起唇瓣,嫣红的唇上扬,划出一个好看又温暖的弧度:“我们不是还有彼此吗?”
从未料到性格恶劣的阴阳师会说出这样温暖人心的话,殿上人怔了又怔。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心底又渐渐荡漾开一种陌生的情感,又酸涩又感动又欢喜...汩汩地流动在四肢五骸之间。一瞬间,竟有种想落泪的冲动。却又怕遭到晴明无情的嘲笑,博雅强忍下了这种冲动,低下头将酒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唇边,含糊地溢出一句叹息声——
“是的,晴明。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一瞬间,我也感动到想落泪。
☆、强取之吻
夜色,昏昏然沉寂。
十五的满月明晃晃挂在天际,这时正不遗余力地向天地挥洒着明朗的光线,幽幽然照亮了几分黑暗。崛川河畔上方,清冽地回荡着悠扬的笛音,回旋、飘荡、上空,再轻轻渺渺地被温柔的夜风送至远处。
吹笛的是一个穿着暗色便服的男子,手执通体漆黑、勒上一圈朱红的横笛,神情陶醉而惬意。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此刻正静静地停在河畔旁,月光将车的轮廓模模糊糊晕出。
一曲终了。男子放下横笛,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牛车看去。很快,他听到一如既往的赞美声:“博雅大人的笛音真是美妙极了。不过今天的曲子里透着一股抑郁,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呐、望月君。”博雅盯着眼前那轮明月,神情认真,像是在研究它的纹理构造似的。他没有回答女子的问题,反而反问道,“您觉得我和晴明关系如何?”
“博雅大人是说安倍晴明大人吗?”牛车里的声音顿了一下,有点迟疑地确认。
“是的。”
“整个平安京都知道,博雅大人和晴明大人是好朋友。”女子的声音微微舒透了几分,从音色来听,像是唇角上扬,笑着说出来的,“而且,自从您认识晴明大人之后,三句不离口的不都是那位大人吗?”
“咳咳...”听到这话,博雅的俊脸忍不住红了一下,口中随意咕哝着,“我哪有对他三句不离口...”
女子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她的笑声穿透冰冷的空气,回荡在这午夜夜空之中:“所以,您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他...”殿上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像是恍惚又像是愤怒,一闪而逝。——与贺茂保宪在接吻。他顿了一顿,终于迟缓地将原本要说的话吞咽入口中,含含糊糊地补充,“嗯...晴明和保宪大人在交谈。”
“交谈?仅仅只是交谈?”
“不,晴明看见我的时候,态度很奇怪。”博雅黑色的眼底弥漫开来一丝痛苦,“他...他让我感觉到自己很可笑...”
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那些并未尘封的回忆,如同暗网一样,铺天盖地朝着他兜面罩来。某种情绪紧紧攫住了他的咽喉,令他一瞬间难以呼吸。窒息感加上从心底滋生的酸涩,一股脑儿占据了殿上人的全部身心。画面,再次栩栩如生重演——
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了,武士源博雅手提一壶酒,正大步跨过一条戾桥,朝着对面有着大唐风格的府邸走去。作为尊贵的殿上人,很少有贵族会像他一样步行去拜访他人,哪怕对方是他的友人。是的,他要去拜访的就是他的好友,阴阳师安倍晴明。
娴熟地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博雅抵达绘有五星芒咒的木门之前。平日时常开着一道缝的木门此时竟大开,门口还倚着一个肤色黝黑的少年。直到对方的目光一路跟随着他,殿上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也许少年是在等他。果然,待他走进,少年神色古怪地发问:“源博雅大人?”
“我是。请问您是?”来了晴明家这么多次,博雅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名少年。——是新的式神?还是...?下一秒,少年的轻笑声响起,打断他所有的暗自揣度。这是一种颇为古怪的笑声,令博雅禁不住皱了皱眉头,然而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博雅大人。”少年开口,却没有如殿上人所料的那样自我介绍。他神色诡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博雅一眼,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诧异,又飞快消失,再也无法探究影踪。他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人通过的空隙来,“晴明大人目前正忙,请您保持安静,跟我过来。”
——再次见到我?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看着前面慢悠悠带路的少年,博雅不禁疑惑地挠了挠头。在脑海中再次思索未果后,他也抛却所有的疑虑,小步跟了上去,并且依言保持了沉默。
...
六月十五的月亮,明媚鲜妍,毫无保留地将光与热洒向荒芜的庭院,为那些野草嫩花涂上了一抹银色的光泽,也照亮了外廊边缘的一方阴影:身穿白色狩衣的男子,与一袭暗金色便服的男人。他们相对而立,神情颇为凝重。他们的身形一半隐进黑暗,一半显露在月光之中。
“晴明,有人来访。”暗金色便服的男人忽然看向前方那团黑暗,唇形微微上扬,若有所思地说道,“猫又领着他朝这边来了。”
顺着对方的视线,白衣男子也看向那连接着游廊的黑暗。想到唯一一个可能,他微微皱了皱眉:“你是说...博雅?”
“博雅?这么亲昵,嗯?”暗金色便服男人黑色的眸子中蓦然闪过一丝阴鸷,连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豫起来。他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那个阴阳师,冷笑道,“最近几天,平安京关于你们的传闻可真是沸沸扬扬啊。仅仅只是好朋友?还是你们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想多了,贺茂保宪。”晴明似乎被男人的话语惊吓到,语调显然上扬了几个拍调,变得有些尖锐起来。他甚至连名带姓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保宪嗤笑一声,他又上前了几步。这时,他们的距离已然非常接近,呼吸间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他斜睨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从小到大就钦慕的阴阳师,“晴明,骄傲如你,又怎么会有朋友!别再自欺欺人了,看,你连我都骗不过!”
“保宪你错了。我有朋友。”晴明垂下眉眼,神情淡漠,却一字一顿地坚持,“博雅就是我唯一的——”下一秒,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再次响起的时候淡漠褪去,竟是是满满的惊愕:“贺茂保宪,你疯了!”
——他再次连名带姓称呼了眼前这个男人。
不,不是眼前。因为就在上一刻,男人突然发难,猛地将他揽在了怀里!晴明睁圆了双眼,茶褐色的眼中是再也无法遮掩的不可置信,——他怔住了。如此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并试图挣扎。只是很明显,势单力薄的他绝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
“晴明,没有用的。”男人的手臂越收越紧,直到将阴阳师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中。随即,他开口,语气里全是笃定,“你忘了,今天是十五,六月十五。”
只这一句话,顿时让晴明放弃了挣扎。由于他功法的特殊性,每三月逢十五之日,他的全部力量就会消失,甚至还比不上一般的武士。特别是宝珠开启之后,这一怪律更是越发明显起来。作为亲梅竹马长大的贺茂保宪,自然对此了然于胸。
晴明的目光对上保宪:“你想怎么样?”
“如果让你唯一的‘朋友’看见接下来的这一幕...”保宪在“朋友”上咬了重音,他的食指缓缓摩挲着晴明有如女子般的红唇,一遍又一遍。想到自己话语中的那副场景,他的声音渐渐暗哑下去,“如果他看见我在亲吻你,会有什么表情?你不期待吗,晴明?”
“保宪,你疯了。”在保宪的手指触碰到他的唇的那瞬,他飞快地撇过头去,再次变得平静的口吻中分明带着嫌恶,“你不想要你的千年道行了?要是被师傅知道...”
“千年道行?早就在对你动心那刻起,我的道行就毁于一旦了!而这里,我肖想很久了!”男人的右手扣起晴明的下巴,强迫性地让阴阳师抬起头。紧接着,他缓慢、却又坚定地将自己唇印在那嫣红的唇瓣上,最后的话语模糊进彼此纠缠的唇齿之间,“其实,让他看到也无妨。反正在平安京里,这再正常不过。你的博雅肯定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与这极轻极浅的话语相反,男人的动作极为霸道并且强而有力。他将晴明困在自己的怀中,狠狠舔咬着梦寐以求的红唇。一时间。柔缓的微风似乎也变得有些凛冽起来。强盛的风卷起满地满地荒凉的枯叶,穿梭过紧密贴合的两人,又呼啸着奔赴远方。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都没发现,他们背后栖息着的大片大片的阴影中,隐着神色木然的殿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脱节的常识
这是一个怎样的亲吻?
暗金色便服男人将白衣阴阳师圈在怀中,他们的姿势亲密而又放纵,他们的唇紧密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得不留下一丝空隙。皎洁的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形模模糊糊勾勒出来。两人俱都沉浸在这个亲吻之中,银辉似的光芒在他们俊美的侧脸上打出一些光晕,一时间竟美好到令人不忍逼视。
忠厚的殿上人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来形容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此时此刻,他再次察觉到自己言语的匮乏。在已经过去的三十多年中,源博雅不是没有见识过他人的接吻,只是从未有一次旁观能像今天一样,令他如鲠在喉。吞咽不下,更拨弄不出。很快,他的视野中只剩下身着白色狩衣的男子。
阴阳师的身躯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紧密揽在怀中,他的头因受力而被迫微微仰起,以便更好地承接来自男人的亲吻。他的脸受到月光的侵染而变得越发温润如玉起来,他的眉眼不再复平日的淡漠,一瞬间竟弥漫开来如狐般的媚意。他的红唇,在偶尔的空隙间清晰可见,嫣红的唇瓣似乎更为润泽了...
源博雅无法说服自己不死死地盯着晴明的红唇看,一眨不眨地呆愣着站在原地,凝视。渐渐地,他的心底开始牵扯出一些情感。起先只是细小的一缕,随着时间的偏移而逐渐壮大。最后的最后,他察觉到那些情感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甚至连眼眶都因着这长时间的凝望而酸涩到难耐。
有种莫名的想落泪的冲动。
殿上人缓缓垂下头去,任凭月光悄悄地将他的影子埋藏进黑暗。他希望自己能够悄然离去,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离去,而他近乎绝望地发现他的双脚被钉在原地,甚至都无法移动半分!他只能低下头去,越发瑟缩进黑暗之中,暗自祈祷两位阴阳师不要发现自己。
然而——
“哎呀,被发现了呢。”轻佻而又隐含蔑视的声音响彻他的耳畔。
——很明显,贺茂保宪。
殿上人受惊似地抬头,果不其然看见贺茂保宪的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这团黑暗,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眼底有隐晦的流光闪过,似有所查。对面两人,不知何时已然唇分,却依旧维持着亲密拥抱的姿势。不,甚至更加贴合了,博雅能看见白衣阴阳师在贺茂保宪话音刚落的瞬间,更亲昵地朝着对方身上靠了过去。
...不。
内心的晦涩有如崛川河的河水,泛滥汹涌而至。下一秒,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以期抵挡这越来越强烈的情感冲击。
“博雅。”而他的耳畔,又传来晴明有如叹息般的呼唤声。
随着这无比熟悉的声音,源博雅不由自主地豁然睁眼,视线牢牢攫住之前刻意不去凝视的那人:阴阳师茶色眸子灼灼地散着光亮,直直地看向他,扯出几分未知的明媚光泽。他靠在贺茂保宪怀中,眉眼俱是夺人心魄的魅。他有如女子般的红唇因着亲吻而变得更加红艳夺目,唇瓣微微上扬,挑起一个醉人的弧度...
视觉掠夺越来越明晰,殿上人狼狈地别过头去,长久地将视线安置在漆黑的阴影之中:他从不知道,原来他的好友,冷漠孤高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也会有一天幸福地依偎在他人怀中,露出如此甜美的笑容。他从不知道,原来并不是只有他,并非只有他一人对那人而言特殊。不,是他不知道,还有人能比他更特殊。
“晴明...”博雅听见有声音从自己口中溢出,带着明显的委屈与酸涩。晴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就像之前的叹息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既然来了,怎么站在黑暗中不进来呢?”
他不敢置信地猛地回过头去,赫然发现对方的眉眼早已恢复了素日的冷清。一瞬间,千言万语哽进喉中。博雅动了动唇,半晌竟发不出半个音节来。良久,他才从冰冷的空气中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艰难地拼凑成几个破碎的字:“你刚刚...?”
“如你所见,接吻。博雅。”晴明唇边带起的弧度一下子变成似笑非笑,他慵懒地将全身重量全部放在圈住他的男人身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像是根本就没有觉察到殿上人此刻的难过,“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不过,嘛,被看到了也没办法啊。”
话音刚落,晴明身后的男人便再次收紧了手臂,直到换来阴阳师状似嗔怪的一眼,这才在他脸上再次轻轻印下一个吻。保宪开口说道,口吻竟是无上的宠溺:“晴明,对朋友不要总是这样。”
“你管得真宽。”阴阳师白了保宪一眼,眉目间全是甜蜜的风情。
“是是是,我的错...”
空气中,恍恍惚惚沉浮的都是满满的甜美。
...与他一个人的悲怆。
博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告辞的,上一秒还停留着晴明略呈诧异的目光,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在回府的路上了。恍惚中,他察觉到光线不再明朗,变得昏昧不堪。停下几近踉跄的脚步,他终于抬头看向天空:墨黑的天幕中飘来一大片乌云,将正中悬挂着的那轮皎月严严实实遮盖。一下子,天地漆黑,夜色越发深沉起来。午夜愈来愈强盛的风携带着冰冷的尘埃,从四面八方朝他席卷而来,吹得他的便服呼呼作响,更吹动着他未束进冠中的几缕发丝狂乱舞动。
——哦,原来是月亮被遮住了啊。
茫然地看了四周一会儿,他终于辨别出自己所处的位置,——距离源氏府邸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下一秒,他木然地低下头,继续机械地迈动步子往前走。心脏,却在此刻更为猛烈、近乎是铺天盖地地疼痛起来。殿上人的脚步再次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他有些不解地按住疼痛的地方,似乎想要探究它为何为不受自身控制,以及今夜他情绪一再失常的理由。——好像...是从看见那两人接吻之时起,一切就脱离了常识...
为什么呢...好朋友的话,应该为对方感到高兴才对吧...
高兴对方终于找到了可以执手相看的人...高兴对方终于不用一个人孤独寂寞冷了...高兴对方...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高兴呢...为什么他会越来越难过呢...为什么心脏疼得就快要炸裂开了呢...为什么呢...
...到底,是哪里脱了节?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1111GN提出的晴明写弱了...渣作者表示恍然大悟... _(:з」∠)_
于是,近期会就21章进行小幅度修改。=3=
☆、回忆与答案
“让您感觉到很奇怪?...晴明大人吗?”
装饰华美的牛车内,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只是上扬的尾音让人轻而易举地听出对方的诧异之情。她的手甚至已经触摸在牛车的刺绣帘子上,露出纤细而白皙的柔荑。大约她是想掀开帘子去看看殿上人现在的表情,只是在听到后者话语的一瞬间顿了又顿,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
“与其说是晴明奇怪。”源博雅的面容更加愁苦了,他的浓眉在此刻紧紧地蹙在一起,面上也带出一抹更甚过一抹的痛苦来,“...倒不如说是我奇怪。”
是的,与安倍晴明无关,奇怪的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昨夜,在他踉跄回府的那一路上,不过短短片刻的时间,他的心脏疼痛到几欲炸裂,而他的大脑竟无法停止回忆!不,不仅仅是那一路,整夜整夜他辗转在床上,沐浴着清冷幽蓝的月光,脑中不住地翻滚着他和晴明的种种往事。一幕紧接一幕,就像某些泛黄泛旧的能剧,乱糟糟地在他的大脑中回旋反复,找不到出路——
大唐风格府邸的外廊上,他与晴明相对而坐,浅斟慢饮着杯中美酒。一袭白色狩衣的男子眉眼上挑,有如狐狸般的面容带出狡黠戏谑的笑容。在饮酒的空当,对方总是不时地蹦出一些调侃的话语,看着他的脸一瞬间涨红而露出肆意张扬的笑声。而他,只是撅了嘴气恼地看着对方,半是讨饶半是无奈地低喊阴阳师的名字:“晴明!”至于那人,这时候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博雅真是一个好人啊。”然后,是更为肆无忌惮的笑声,他甚至都能清楚地记得晴明笑起来那弯弯的眉眼,真真是像极了狡猾的狐狸。
他吹笛,笛声悠扬动听,跨越穹宇。晴明的身躯微微斜侧一些,闭目凝神倾听。天地静默,唯有叶二时而清朗时而激越的声音穿透天地,余音袅袅。直到一曲终了,他回眸看向阴阳师,对方会回他一个浅淡的笑容,夸赞一句:“博雅的笛声真是美妙绝伦。”他会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任凭自己的眉梢眼角轻而易举地挂上欢喜。然后,他会故作镇定地接过阴阳师含笑递过来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有时候还会因为喝得太猛而呛到,这时候那人就会肆意嘲笑起他的笨拙。他会回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带点嗔怪,心底不知为何却总是流动着暖意。
随着季节的变迁,他偶尔会与晴明谈论一些东西,比如说那天的见闻。这种时候,可恶的阴阳师就会将话题朝“咒”上面引,听得他的脑袋涨大了一圈又一圈。他曾一度怀疑那人是故意的,不然为何在他都说了不许谈论之后还将话题不知不觉往“咒”上绕?当然偶尔,他也会谈论一些即兴的看法。而这些看法,往往能获得对方惊异的目光与毫不加掩饰的称赞。若是他正巧回头,就能对上阴阳师满含赞叹的目光,——那人总是这样随性而动。看着阴阳师上扬的唇瓣,他也随之笑出来。然后,爽朗的笑声就会回荡满整个荒凉的庭院。
每次除妖的时候,阴阳师都会习惯性地捎带上博雅。“走吧。”“走。”往往这样,事情就定了下来。他随着晴明奔波在平安京的各个角落,看着永远一袭白色狩衣的男子笑谈间就毁灭一个个妖物。有一度,他甚至颇为着迷对方喃喃的念咒声,以及那些纤长手指翻腾间结出的金色符印。他会惊叹阴阳师竟能有如此强大的能量,然后换回对方半真半假的各种调侃与戏谑,直到那人将他至于颇为不自然的境地,那优雅的红唇便会吐出一连串的笑声。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形影不离起来。等到察觉到整个平安京都在盛传他们的事情时,他赫然发现彼此不拘小节已然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他会不坐牛车不打招呼就兴冲冲地冲到阴阳师的府邸蹭酒喝,偶尔喝到兴起忘了时间他还会留宿在晴明家。每次对方都是挑了茶褐色的眸子吩咐蜜虫为自己准备床铺,而他,在最初的呆愣之后竟再也没有过半分不自然,总是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好”。每到这种时候,他们就会就着或者黯淡或者清明的月光,对着略显杂乱的庭院喝酒到很晚。
...
这些画面泛着旧色,在他的脑海之中缓缓沉浮,每触及一次,就温暖到几欲令他落泪。那些酸涩的情感,他无法控制,如同午夜荒芜的风,反复肆虐着。然而每次,就在他快要被这些回忆逼得淌下泪水的时候,另一幅更为鲜活的画面就会跃入他的记忆,赤`裸裸地向他展示之前发生的一切——
外廊边缘,贺茂保宪将晴明拥在怀里。他听到来自男人的疯狂思恋与浓烈爱慕,他看到男人将阴阳师死死禁锢,不给晴明半分反抗的余地。而晴明...那人甚至根本就没有反抗,只是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安静地看着抱紧他的贺茂保宪。皎洁的月光下,他们的身躯完美贴合在一起,他们的视线热烈胶着,然后...他们的唇齿顺其自然纠缠在一起。长久地、缠绵地、激烈地...
殿上人再次痛苦地将双眼紧紧阖上,他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紧握成拳,青筋狰狞地暴露其上。他试图将脑海中所有的画面都驱逐出境,却再次无望地宣告失败。为了掩藏那些奇怪的情感,整整一天他都没有踏足晴明的府邸,却依旧无法摆脱那鲜活的一幕。
从昨天到今天...他终于有些近乎绝望了。
也许是靠近午夜,博雅感觉到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一瞬间,有种缺氧的晕眩感。下一秒,女子乍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一些恍惚,成了他的救赎:“您愿意和我说一说吗?”
听到这话,博雅却沉默了。女子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他会说出口,因为他的话语...他听上去想要倾诉。“晴明找到喜欢的人了。”像是在组织措辞一般,良久殿上人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并试图用委婉的话语表达自己的困惑,“这是一件好事。他总是觉得很孤独,又不太合群...啊,我的意思是,他有资格获得幸福...我一点也不怀疑这一天的到来。作为好朋友,我应该为他高兴。只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很难过的感觉...”
他又顿了一顿,反复斟酌,终于还是诚实地说出了心中的话。他想,他必须要被释惑,不然他迟早会被这问题折磨死:“酸酸的一种感觉。心里总觉得对方把晴明抢走了...啊,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朋友总比不上心上人...明明知道这些,心里还是堵得慌...”
“博雅大人。”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后续近乎是喃喃自语的话,听上去有种颇为凝重的感觉,“不是朋友。”
“什么——?”殿上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睁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牛车,试图想要弄清女子话中的意思。
——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午夜的风,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激烈起来。在这盛大的清冷之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激烈...最后的最后,竟重若锤鼓。于是,他顿悟——
答案,呼之欲出。
作者有话要说:
☆、鬼界之行
第一天,往东南方行三里,再往北走半里地。
第二天,往东北方行三里,再往南走半里地。
第三天,往西南方行三里,再往北走半里地。
第四天,往西北方行三里,再往南走半里地。
第五天,往西行二里,再往北走一里半地。
第六天,往东行二里,再往南走一里半地。
第七天,直行,直到大路的尽头。
如此七天,严格遵循,不言不语,便能从天地裂缝处成功抵达鬼界。
传说中的鬼界混沌一片,淡紫、浅紫、暗紫、深紫、紫黑...大片大片的紫以不同的暗度铺陈开来,布满了整片天地。这里没有明亮的光线,天地之间有一轮巨大的血色太阳静静地悬挂,向大地挥洒一些血色的光线。这是一片沉寂的土地,除了偶尔卷起的几阵寒风带起漫天的荒凉,铺天盖地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视野的尽头,有一座山峰。在山峰与血日的交界处,赫然屹立着一座巍峨的城堡。衔接天与地,背后是紫与红的分际线。远远看去,巨大的血色太阳似乎栖息在城堡高耸入云霄的屋尖上,折射出鬼魅而又猩躁的血光。那些光芒将城堡尽数笼进其中,更衬得堡体妖艳异常,却又似乎隐隐透出一股肃穆庄重来。
——晴明去了那里?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站在一个身穿水干、足登鹿皮靴子的男人。——朝臣源博雅。他面色凝重地看着远处那座城堡,左手习惯性地去摸挂在腰际的长刀。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黑色瞳孔中流露出惴惴不安。再次朝四周看了看,直到确定这空旷的原野上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个人,这才叹息一声。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一秒却又坚定无比地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距离上一次见到晴明,已经有小半个月了。自从那次...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对方。想到这,他脸上的笑容便垮了下去。不是他不想见阴阳师,而是...他不敢。
崛川河畔,望月君的话似乎还历历在目——
“博雅大人,不是朋友。”
“博雅大人,其实您自己也察觉到了,不是吗?”
“博雅大人,所以,请您坦诚一点、再坦诚一些吧...”
她分明知道些什么,却不愿告诉自己!想到这,忠厚的殿上人就有些烦躁,他不得不承认,这事困扰了他小半个月。甚至都致使他脸颊上的肉少了许多...摸了摸脸颊,博雅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眉目有些耷拉下来。他继续迈动脚步朝着远处走去,腰际的长刀摩擦着黑色的水干,发出细碎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流转,血月似乎柔和得越发诡异起来。此刻正冷冷悬在天地交界处,将那城堡映衬得格外阴冷起来。隐约间带着紫意的晚风拂来,吹得身侧紫色的草茎微微弯腰,此起彼伏接天连地。本是一番美景,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子的森森寒意。
大抵,鬼月将至。
明天,就是那个男人口中的鬼月了吧。“旦逢鬼月,妖魔纵横,鬼气冲天。”这是那人对七月的鬼界的形容。眼见得此情此景,博雅很快就想起那天与那个男人的对峙。
距他负气离开晴明府邸后的第八天。是夜,月朗星稀,他从外归来后,在距离自己房间几步路远的地方看见了那个男人。是的,那个男人,贺茂保宪。
黑暗中,男人像是有所闻,转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一瞬间愣神的殿上人:“晴明会在鬼月前往鬼界。”
“啊?”没有反应过来的博雅,口中发出一个短促的单音节。
“博雅大人的好朋友安倍晴明,将会在鬼月初开那天,前往真正的鬼界。”
“晴明——”终于完整地接收到男人话语中的意思,一时间源博雅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晴明让您来转告我?”
月光溶溶,将殿上人英俊的脸庞照亮,更是毫无保留地让保宪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苦涩。他轻轻扬起一抹笑容:“不,这是我从葛叶大人那里听闻的。”
“葛叶...大人?”博雅有些疑惑,随即猛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晴明的母亲大人?”
“看来他都已经告诉您了。”保宪含着笑,点头肯定了对方的猜测,“您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忽略掉心底的那些难过,博雅显得更为迷惑了。或者说,对于晴明把眼前这个男人看得比自己重、晴明认为眼前这个男人更值得亲近、晴明宁可选择眼前这个男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些事,现在的他早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所以说,其实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苦涩,早就麻痹了他的心脏。而现在的他,面对不请自来的贺茂保宪,自然是有理由疑惑:那个男人,究竟想要告诉他什么?
疑惑,很快得以解答——
“旦逢鬼月,妖魔纵横,鬼气冲天。以晴明现在的能力,鬼月独闯鬼界,十死无生。好朋友单刀赴死,博雅大人您会怎么办?”贺茂保宪的声音浸润了午夜凛冽的寒风与清冷的月光,变得残酷而尖锐,“之后,您可别埋怨我没有将这事告诉过您。”
源博雅发誓那时候的他绝对一脸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他看到对面那个男人脸上的笑容,狡黠而又讽刺,在月光的侵染下渐渐转化成冷淡如霜。他看到男人眸子里的漫不经心,就像话语中提及之人并非是亲梅竹马的师弟。蓦然,一股无名怒火在殿上人的心底熊熊燃起,诘问几欲冲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贺茂保宪淡淡地瞥了博雅一眼,唇边带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源博雅,你又有什么资格发怒!要不是...哼!“接下去何去何从,一切都由博雅大人自己抉择。”
话毕,男子衣袂一甩,便大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快到甚至满是怒火的殿上人都来不及反应过来。那句诘问,自然只能哽在博雅的喉头,憋得他的脸乍青乍红,却也无可奈何。很快,对着这沾满月光的庭院,老实的殿上人摇摇头长叹一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了决定:不论如何,他也没有让好朋友一个人赴险的道理。
几乎是在他下定决心的同一时间,一张写了如何进入鬼界方法的纸条从天而降,正巧落在博雅的脚边。他飞快地环望了一眼四周,悄无一人,唯有寒冷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下一秒,憨厚的殿上人脸上终于浮起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恼怒。——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贺茂保宪的“杰作”。
...
博雅至今还未弄明白,为什么贺茂保宪会选择告诉他晴明的行踪,而不是亲身前往。毕竟,不得不承认,那人比他有能力也更有资格胜任这件事。还是...对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于贺茂保宪,他只能把那人往坏处想,这一发现让源博雅羞愧万分。他也试图往好的方面考虑,只是很快,他沮丧地明白这恐怕是永久性的。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晴明...
想到这,博雅的眼神渐渐坚定,步子也越走越快。天边的血日越发下垂,隐隐似乎有种落入地平线的趋势。低缓的风变得有些凛冽起来,带着偏近傍晚的无边凉意,更衬得这方圆之地阴翳异常。渐渐地,除去低矮的草丛,他的身侧也出现了一些较为高大的植物,和几处稀疏的颓垣断壁。——当然,毫无例外都带着鬼界特有的诡异的紫。
那山峰,距离他更是越来越近。近了、近了...他甚至都能看见城堡上装饰着的黑色蝙蝠的巨大尸体了。博雅精神明显一振,正欲大步直行而去,一双手猛地捂住他的嘴。
下一秒,斗转星移,他被飞快地拖入一旁的断壁。
作者有话要说:
☆、再遇晴明
这是一双精致的手:白皙、细腻,骨节分明。——毫无疑问,男人的手。
奇异地,并不讨厌,还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
一瞬间,压下心中的奇怪感觉,被制住的殿上人想反抗,他也这么做了:他的手探向搁置在左侧的刀,下一秒却被身后的男人用另一只手制止。他感受到男人的身躯前倾、再前倾,直到对方的唇凑近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尽数喷吐在他的耳畔:“嘘。”他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很快就放弃了挣扎。一个名字盘旋在殿上人的心头,呼之欲出。
...晴明?
“博雅。”身后之人见他放弃了挣扎,也没有松开对博雅的钳制,只是在殿上人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是我。”——果然是晴明!...这股熟悉感,之前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博雅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只是明白之后,殿上人反而感觉到越发不自在起来:阴阳师在他身后,手臂呈环状并将他禁锢的姿势,右手还紧紧捂在他的嘴上。对方的身躯与他紧密贴合,他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男人的灼热体温...这还是他第一次,他与晴明这么亲密接触。博雅偷偷斜眼看了一眼晴明,发现阴阳师依旧是一袭白色狩衣,从他这个角度,一眼就看见男人身上水绿色的单衣,越发衬得对方白皙的肌肤如象牙一般细腻。
不知过了多久,博雅认知到自己正盯着晴明狩衣外□的那片肌肤以及那若隐若现的锁骨直勾勾地看,一时间只能张皇失措地挪开视线,却不意瞥见男人敛去了惯常的笑容,一脸凝重。顺着对方的视线,他疑惑地朝前看去,下一秒忍不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惊叫出声——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一弯高挂在天空的紫月代替了悬在城堡边的血日,幽幽地向大地挥洒一些深沉的光线。空荡荡的原野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人群。不,不是人群,藉着昏昧的光线可以看见隐约的一些轮廓:一些外形像人,一些显然不是人,另外一些则半边与人有些共同之处,另半边完全与人相以异。他们点着火把,——连那火把上也是幽眛的暗紫色光亮。他们从远处而来,浩浩荡荡奔赴像城堡。
火焰燃烧的声音、脚步纷沓而至的声音、口中大肆的嚼动声,伴随着一些喧闹嘈杂的声音...近了、近了,博雅终于能看清他们的模样了:有的像是锅碗瓢盆,有的额头长角,有的独眼秃头,更有双脚直立的狗、长着手脚的琵琶、牛头男人马首女人。——赫然就是百鬼夜行!
百鬼游行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齐齐围在两人所处的这处断壁前。
“有生人的味道。”双脚直立的狗使劲闻了闻这面残破的墙,肯定地说。
“的确有!”长着长柄巨眼的勺子说。
“在哪里!吃了他!”披头散发、头上长角的女鬼说。
“在哪里!在哪里!快出来!”独眼癞蛤蟆叫。
...
躲在一旁的博雅吓得浑身瘫软,只能靠在身后的男人身上以期获取支撑的力量。此刻,他终于明白晴明捂住他嘴的原因了。也亏得阴阳师当机立断,紧紧捂住殿上人的嘴,将对方的惊叫压进喉底,这才没有暴露他们的踪影。
“这人类太狡猾!找不出!”吐着长舌的狐狸说。
“时间快到了!走吧!”缺口的破碗说。
“走吧!走吧!他要生气了!”马首女人说。
“他要生气了!”牛头男人附和。
“快走快走!”勺子当先离开了破墙。
...
一群鬼怪就这么推推嚷嚷地朝前走,也有一些不解气地偷偷回来张望几下,却始终没有发现“食物”的影子,也只能气呼呼地走了,随着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堡那边走去。没一会儿,这游行的队伍就离两人有些远了。
放开捂住殿上人的手,很显然,阴阳师也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耳边,传来晴明的低语。博雅回头,正对上晴明看向他的视线。茶褐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过来,褪去平日温良的遮掩,这一刻目光里竟是锋芒毕露,隐约有溢彩流光滑落。一时间,让殿上人看迷了眼。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人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肩上,对方依旧处于虚虚地环绕他的状态...甚至,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样的姿势下,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起来。呼吸间,全是晴明的气息。
逃不开,也不愿逃...
脑海中,飞快地划过的是那天晴明与保宪接吻的场景。博雅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紧紧闭上嘴巴,一言不发,只是低下了头,避开白衣阴阳师那饱含探究的视线。——明知道这些念头不对,明知道这样的氛围奇怪到诡异,却鬼使神差地舍不得打破。甚至,还隐隐渴望着...
——渴望?他在渴望什么?
博雅察觉到自己的念头,登时悚然而惊,脚步踉跄地倒退了几步,直到退至墙脚,退无可退。一个问题扎根进心底,蓬勃成长:到底是什么不一样了?
“博雅?”晴明的声音将他从天人交战中惊醒,“怎么了?”
“啊,没事。”博雅避开晴明探究的目光,口中胡乱回答着,并下意识地忽略掉疑惑,——他不敢去找答案。
“是吗?”晴明蹙起眉峰,走进几步仔细打量了下殿上人惊恐的脸,最后将其归结为之前百鬼夜行的后遗症。随即,他的眉峰蹙得更深了:鬼月独自前往鬼界,吸取鬼界之力开启宝珠封印,这是他早在从葛叶那回来就做好的打算。上次贺茂保宪造成的误会使得博雅半月没有登门,让原本就不想将此行透露给博雅的晴明很是松了一口气。——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殿上人涉险。只是没料到,在鬼界入口处竟见到了半月不见、还差点主动送上门被百鬼吞食的源博雅!要不是他将那人带到安全处并及时布下阵法,恐怕对方早就被这游行的百鬼给吞了!这一认知令阴阳师沉了脸,扬了扬眉,沉声问:“博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茂保宪大人告诉我的。”博雅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晴明,“为什么?晴明,为什么?”
那双黑色的眸子,惊疑、难过、委屈...各种情感交杂在一起,浓重到就连空气中也浮动着源博雅的悲喜。晴明一愣,不可遏制地想起之前红着脸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殿上人的模样,平静的心如同被投入一块石子,一时间竟泛起层层的涟漪。他察觉到心境的变化,神色微微一凛,强压下所有动荡,勉强勾起一抹笑容:“这里很危险,博雅。”
“贺茂保宪大人说了。而且我也没有退路了,不是吗?”鬼月来临,妖鬼横行,鬼界动荡不堪,他自然没有能力独身一人安然离去。源博雅在赌,赌安倍晴明不会不管他的死活,就像他无法放下那人的安危一样。毕竟,他可是阴阳师唯一的好朋友啊!想到这,殿上人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还隐隐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苦涩。
“出了事情我也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我知道!”博雅一如既往的倔强。
“知道了。”像是下定了决心,晴明深深地看了博雅一眼,当先朝着原野的另一端走去,“你跟我来。”
博雅没有看见,转身而去的阴阳师,唇边轻轻地勾着一抹笑容。迎着风,衣袂翩跹,竟是灼灼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