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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锦汐然 当前章节:15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11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苦B的人生姑娘的地雷一枚~=3=!

卡文卡得各种销魂,我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人物貌似OOC厉害...想死...

☆、初识青音

“我们要去哪里?”

博雅看了一眼四周,随着血日落下紫月高升而逐渐泛起一丝丝寒碜的阴气,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再看看径直往前走的阴阳师,衣袂飞扬,丝毫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也只能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水干,快走几步,与晴明并肩而行。

“快到了。”晴明只是含糊地应答着。见好友这么回答,博雅也只能吞咽下所有的疑惑,低低应和一句:“噢。”

原野的尽头,是一滩戈壁。戈壁坐落在一座山峰上,——或者说土丘更为合适。土丘上,乱石杂芜地堆叠在一起,堆砌出几扇门的形状。几百米的高度,令那些石门扑面而来的沧桑感,隐隐透着些许庄严肃穆。昏昧的光线不知怎的竟变得有些明亮,阴冷的寒风在这里也越加柔和了起来,一时间清风明月,很有几分人间界的感觉。

晴明在土丘的尽头前停下了脚步:“到了。”随即,他站在土丘最高处,静静地眺望远方,一言不发。

“这里是?”博雅好奇地顺着晴明的目光看去:土丘的另一边,是层层叠叠的丛林,苍翠、青绿,在清冷微风的吹拂下,枝叶摇曳,带起巨大的声响。阴翳的丛林深处,渐渐散开去一些回音。

“博雅,带了叶二?”晴明凝视着一望无垠的丛林,感受了好一会儿,确信那股熟悉气息的存在,这才笑着转头看向博雅,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问道。

“嗯。”殿上人拿出黑色的横笛。

“吹一曲吧?”陈述句句式,零星的询问语气掩进笃定的态度里。

下一秒,悠扬的笛声响彻天地。晴明看得分明,无形的音波从笛孔散入空中,又袅袅奔赴向丛林深处。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博雅的笛声有助于自己修行,大概是由于对方的修仙之路与乐器有关吧。不论是仙器叶二,还是乐理上的天赋...想必,吹笛也有助于那人修行。不过,以博雅懵懂无知的状态来看...晴明淡淡地瞥了博雅一眼,唇边的笑容越发明显了,——怕是连修行也不知道是什么吧。罢了,作为唯一的朋友,怎么着也该帮那人一把。——所以时不时地,阴阳师就会让殿上人吹一曲。

微微一笑,晴明闭上眼,任身心遨游在这天籁之中。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沉迷在乐声之中的晴明猛然睁开眼,目光灼灼看向丛林外围的一处:“来了!”

...来了?什么来了?

闻声,博雅停下吹笛,疑惑地看向丛林:不知何时,那林木停止了响动,任凭寒风拂动,诡异而宁静地保持静止。下一秒,一个女子的身形出现在丛林的尽头,一身青白的襦裙,头顶一块轻薄的黑色纱巾,艳丽的脸上点着小巧的红唇。她面带清浅的笑容,双手执着一块磁石一样的东西,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女子迈着小碎步,却不可思议地只几步,就到了两人面前。她先是看了一眼晴明,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博雅,复又转头深深凝视晴明,唇边的笑容——如果博雅没有看错的话——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晴明大人,好久不见。”

“是啊。”晴明点点头,神色中也牵扯出几分缅怀,“快三十年了吧,青音阁下?”

“您已经变成如此英俊的男人了呢。想当年...”女子也悠悠叹了一口气,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话语中的不妥,转瞬收拾好情绪,看向明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的殿上人,“这位大人是?晴明大人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您知道的,我的好友源博雅。”阴阳师微微眯起的眼复又恢复成原状,随即他指着青音向源博雅介绍,“博雅,这是我的旧识,青音阁下。”

“博雅大人。”女子笑着点头,“您的笛声很美妙。”

“啊,青音大人谢谢您的赞美。”博雅忙不迭地回礼,之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晴明。——很显然,眼前发展的一切超乎了可怜的殿上人的想象。“您是晴明三十年前的旧识?”

“是的。”晴明干脆利落的回答肯定了博雅的反问。

三十年,不,不止三十年。确切点说,认识大约有几百年了吧,只是每三十年见一次,最后一次见面是前世参加仙神大赛之前。却没想到,这一别之后,已是前世今生之隔了。青音这个女子,作为鬼修一族,修为很强,本领更高,——单从与安倍家公子交往这么多年而没有被安倍家除去、依旧好端端活着甚至还能继续“祸害”晴明这辈子就能看出来。当然,此“交往”非彼“交往”。其实从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认为是彼意,因为她是晴明的第一个女人。

事情还要从源头说起。在一次游历之中,前世天赋已展露头角的晴明被安倍家的死对头找到机会围攻,就在快要杀人灭迹的当口,已是神级高手的青音出现并救下了彼时修为尚浅的晴明。按理说神级高手——哪怕只是一个鬼修——也是高贵冷艳的存在,青音却没有这种恶习,反而与晴明相谈甚欢,再加上她的有意结交,两人很快就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其后,安倍家试图给予回报的时候,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希望安倍晴明为她疏通体内郁结之气。

原来,作为一介鬼修,短短几千年就能成为神级高手,靠的是她体内的传承功法。可惜,这传承功法在代代相传时出现了断层,导致功法不全,修为的上升程度与体内郁结的戾气成正比。戾气不除,终有一天只能沦为爆体而亡的下场。至于疏通方法,——阴阳交合。时限则是每三十年一次。那郁结之气进入交合的另一方,还能让对方修为精进。当然,这交合对象自然是苛之又苛。要不是恰好遇见晴明,青音都不知道这日渐逼近的三十年劫难大限该怎么过。

这是一场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安倍家欣然同意,双方一拍即合。这种关系,持续了几百年,直到晴明上一世意外身亡。而三十年期限又即将逼近,青音感应到晴明的存在,正巧晴明要来鬼界,就传音相约在鬼界相见。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晴明大人,三十年期限已经到了。”青音提起了他们的约定。

——三十年期限,他们有什么约定吗?还有,三十年前的旧识什么的,他记得晴明现在也才三十多岁吧。那是...另一个亲梅竹马?不知怎的,这一认知令殿上人不舒服起来。他抿了抿唇,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立场说话,只得垂下头去,专心致志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却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人的谈话。

“这次来,我打算顺便将这个约定履行了。”

“这里...?”青音环视了一眼四周,阴森的鬼气让常年处于神界的她也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怕是不适合交合吧。”

“等等!”听到这,博雅的心一沉。也顾不得许多,他急促地抬起头,眼底全是不可思议,像是在求证一些什么,“交合?该不会是...?”

“我没说过吗?”晴明微微侧了脸看向博雅,面上恰到好处地带出一些惊讶。他茶褐色的眸子在殿上人身上转一圈,又漫不经心地收回。有如女子般的红唇向上,牵扯出几分莫名的弧度。随即,有一句话轻轻巧巧从他微启的嫣唇中溢出,穿越过稀薄的空气,重重地砸向呆立当场的源博雅——

“青音阁下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过后,恢复隔日更新(如无特殊情况)。

PS.约还有25章完结。

☆、怀疑的种子

“青音阁下是我第一个女人。”

这句话透过入夜越发凉薄起来的空气,轻飘飘地传入博雅的耳朵,瞬间重若垂鼓,重重落进殿上人的耳朵。博雅眨了眨眼,试图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只是不知怎的心底弥漫开来一些锐痛,更多的是难过,——像极了目睹晴明和保宪拥吻那晚的心情。一时间,难以分辨,更不想分辨。他扯了扯嘴角,勉强凑出一个笑容:“是吗。我现在...才知道。”

源博雅,这很奇怪。晴明已经三十多岁了,没有女人才不对劲吧。你也不是没有过,为什么会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呢。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了,他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源博雅,停止思考,停止...回想。应该高兴,对,做出笑脸,为朋友高兴,最好还能打趣几下。微笑,好,就是这样。

“忽然发现晴明也和平常人有共同之处啊。伟大的安倍晴明也需要女人什么的...”于是,成功地,博雅发出了第一句调侃。只是这句话之后,那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再次占据了他的心头,使得他再也无力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语。然后,他决定不再开口。

“失望了?”晴明饶有兴趣地回头。在他近乎直白的目光下,良久博雅勉强才挤出一句回答:“不是,就觉得你真不够朋友,都不提前介绍给我。”

“因为博雅是个好人啊!哈哈哈。”属于阴阳师独有的笑声,回荡在阴冷的鬼界上空,似乎驱散了一些渗人的森冷,也驱散了心头的那几分酸涩。博雅无奈地看了一眼晴明,只见阴阳师白衣胜雪,嘴角噙着一抹放纵的笑容,那面庞因这笑竟越发熠熠夺目起来。狼狈地再次转过头,忽略掉微红的耳尖,博雅决心还是自己专心走路吧。于是涨红了脸的殿上人故意落后了几步,一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后面,一面竖起耳朵静听那三十年之约的后文。

“所以,晴明大人打算用什么方式去除我体内的郁结之气?”果然,青音不负他望,问起了他心底最关心的问题。随即,他的目光紧紧攫住阴阳师,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符咒。”晴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嘴角浅浅地带出一些笑容,“确切点说,五星芒咒。”

“您的神符已经达到这种效果了吗?”

“配合这颗宝珠,有九成把握。”阴阳师从怀中掏出那颗墨蓝色的珠子,只见宝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食着空气中的丝丝黑气,相对地,珠体自身则一点又一点明亮起来,“您也知道,我之前就在您的基础上研究五星芒咒。”

——五星芒咒...再加上这颗珠子吗?博雅盯着那颗呈现异状的宝珠,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对于这颗珠子也算是熟悉了,只知道每次除妖的时候,它都会出现异状。本以为不俗,现在看来,大约也是一件极为稀有的宝物。心下兜转过这么许多繁杂的念头,不知不觉中博雅的步伐也慢了下来。而得到答案的殿上人,对于两人的谈话也不再那么在意了。

“青音阁下想必也知道,我来鬼界的原因。”晴明将珠子收回,“破解封印、解除您体内的郁结之气,我势在必行。”

“之前,晴明大人并不介意和我交合。就算五星芒咒的研究,也只是稀松平常,兴趣之为。”青音唇边带起一抹笑容,清冷的微风拂过,带起她黑色的纱巾在空中舞动。她的视线滑过低着头跟在身后、早已神游天外的殿上人,唇边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也轻而易举地露出浓重的兴趣,“做出改变,是因为博雅大人吗?”

晴明顺着青音的视线,目光在博雅身上转了一圈,很快收回望向前方。“我不认为自己做出了改变。”只是,目光更为深沉了一些。如狐般的眉眼微微挑起,反驳道,“快点走吧,要午夜了。鬼月的午夜,想必就算是青音阁下您,也轻易马虎不得吧。”话音刚落,他便加快了步伐,大步朝前走去。

“呵,果然是呢。”青音发出一声轻笑,“我早该料到,他是你不可代替的人。”

听到这话,晴明再次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身后已然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依旧兀自低着头没有半点自觉的殿上人。——青音口中的“他”是谁,晴明自然清楚无比。

——不可替代的人...吗?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初的疑惑一闪而逝。阴阳师勾了勾唇角,目光柔和了一些,茶褐色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道光亮:是啊,那人是他安倍晴明的好朋友,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我知道。”晴明回过头,漫不经心地应道。

“只是,晴明大人,我不得不提醒您:绝对不能动真心。”女子的脸色变得郑而重之,——很显然,她将阴阳师所有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开始叮嘱晴明,就像之前葛叶再三叮嘱晴明似的,“您的记忆已经开启,想必已经有所了解,异族相恋的后果了吧?仙神不能相恋。您和博雅大人绝对不能...请您千万要记得。”

“青音阁下,您想得太多了。”晴明的唇边依旧是心不在焉地笑容,不,那笑容已经转化成了嘲讽,“喜欢一个人这么劳心劳力的事,又怎么会是我安倍晴明会去做的呢?更何况,还是那句话:博雅只是我最好的朋友。”阴阳师有些烦躁,他母亲葛叶、师兄贺茂保宪、青音...一个接一个,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他与博雅深交的不妥。晴明很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将他与源博雅,他唯一的好朋友扯在一块呢?

“是吗?”青音意味深长地反问一句。在预料中的,没有得到回答。只一侧脸,她便看到晴明脸庞的浅笑不再,紧紧蹙起了眉。于是,她知道,她的那句反问真正沉淀进了阴阳师的心底,那丝怀疑终究被埋下。等到一旦出现于天日中,要么疯长开来,要么就迅速泯灭。

前者抑或后者,毁灭抑或永生,除却告诫,其他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一时间,沉默无语。

这侧,博雅看着前面稳步前行的两人:女子浅笑嫣然,莲步轻移,姿态翩跹;男子神情自若,神采飞扬,白衣翩飞。如此一黑一白,煞是般配。不知不觉间,他的步子又迟缓了下来。怔怔看了好一会儿,一种疑似羡慕,又类似晦涩的隐约之情油然而生,只片刻便铺陈满了整个身心。

也不知呆愣了多久,忽然像是如梦初醒般,源博雅捏了捏自己紧绷的脸,扯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紫魅再现

土丘的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褴褛的衣服、杂乱如同稻草的头发、饱经风霜的脸,像极了一个疯子。他站在土丘和原野衔接的地方,目光平静没有焦距。忽然,风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动了动耳朵,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白色狩衣的男人,这才悄无声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白衣男子在距离他大约五步路远处停下了脚步,那人身边的黑衣武士与襦裙女子也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一切正如预料的那样。男人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拿眼溜了一圈众人,最后停在当中的白衣男子身上:“安倍晴明,你来了。”

“刚刚我还在想,”晴明红润的唇也缓缓向上,弯出一个莫名的弧度,“你也是时候出现了。芦屋道满。”

“哈哈哈,妙极!妙极!”道满抚手大笑,“既然如此,想必你已经做好与我斗法的准备了?”只见他话音刚落,忽的周身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并越演越烈。在这一阵阵狂风之中,男人的破烂衣衫猎猎作响,此刻竟有种别样的气势。然后,在这种气势达到顶点那刻,他再次出声,张扬清晰可闻:“我倒要看看,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安倍晴明到底有多大能耐!”

晴明指尖微动,飞快地结出一个手印。芦屋道满苦心营造的气势,在风卷云涌至这一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湮灭。而晴明三人,甚至连衣角也未曾有半分的飘动!阴阳师大袖一拂,优雅地吐出一句话:“乐意奉陪。”紧接着,他便向前走了一步,从符法中走出,将自己置身于道满的气势之中。很快,晴明的气势也散发出来,隐隐有与道满相对峙的意味。

两人的衣袖,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空气中,似有硝烟弥漫。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两人的气势即将攀升到顶点的时候,晴明忽然轻“咦”了一声,面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挪开视线,茶褐色的眼眸半眯起,静静地打量了一番原野那头。下一秒,似有所悟,他衣袖一挥,周身气势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俊美的脸庞浮出一丝莫辨的笑容,他对不知何时也收敛了气势的道满说:“看来,今天不是个斗法的好时候。”

“我猜也是。”道满也眯了眼,凝视着远处,“只能来日再斗。”

见到两人不再剑拔弩张,这侧源博雅终于松了一口气,一颗揪着的心也顺利放下。他疑惑地看看平静的远处,又看看一脸凝重的晴明。很快,他又为他们之间的氛围所感,紧张了起来:“晴明,怎么了?”

“博雅大人,有东西来了。”青音开口,为唯一不知情人士解答。

“东西?”直觉告诉殿上人,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不然,也不会让几欲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位阴阳师中途罢手。想到这,博雅顿时觉得周围阴森森地越发可怕起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拔出剑,“什、什么东西?”

“如果我没有猜错,大概是城堡里的那位。”晴明神情淡淡的,手指却紧张地屈伸着,像是飞快在结着手印。下一秒,他停止了一切动作,沉声道,“来了!”

阴阳师话音刚落,原野的另一头就飞快地掠来一道紫色的人影。轻点几下,黑影闪烁,没一会儿工夫竟已然到了几人面前!

一个男人。

及肩的紫色长发微微卷曲,棱角分明带着邪魅的弧度,暗紫色的眸子泛着诡异的光泽,一袭紫色长袍更是衬得来人的身形修长挺拔...几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个由紫色堆砌而成的男人。换句话来说,鬼界无比高贵的纯种生物。——在鬼界,只有血统高贵的生物,才配拥有紫色。

“青音、芦屋道满、源博雅。还有...”男人将目光在众人面前滑溜了一圈,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最后,他恰似紫水晶般的眸子紧紧攫住白衣阴阳师,紧抿的薄唇里溢出有如低吟般的叹息,“安倍晴明。”

察觉到对方与众不同的态度,晴明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在脑海中将前世今生的记忆仔细搜索一遍,也没有找到一个符合的人物:“你是谁?”

“我是谁?”像是没料到阴阳师会作此反应,男人有些错愕地反问了一遍。下一刻,竟大笑出声,“哈哈哈!安倍晴明你居然问我是谁!啧啧啧!”

“我该认识你吗?”晴明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他侧着身看向青音,“青音阁下,您认识吗?”——如果是前世认识的人,女子应该也认识吧。毕竟眼下,他的记忆还残破不全。

青音也面色凝重地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无果,摇了摇头。

“那么你呢?源博雅?”男人看向执刀对着自己的殿上人,面上挑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认识我吗?”

“啊?”没想到对方会将问题抛给自己,源博雅呆怔了一下,奇异地腿脚竟也不哆嗦了。他站直了身体,苦恼地挠了挠头,然后一脸郑重认真地回答,“不认识。”

“...”这一下,男人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没有享受到久别重逢的那种“惊喜”,令他颇有些泄气,继而恼怒。凭空抓起一团紫色阴气,男人的面容近乎扭曲,狰狞地吼叫道,“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让你们记起来的!”

“你似乎忘了我的存在,紫魅阁下。”这侧,道满忽然开口。

“...紫魅?!”青音惊叫出口,她迅速看向身侧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的阴阳师,“晴明大人,他是那个让您...?”

“变弱了。”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茶褐色的眼底绽出锐利的光芒,如剑般上上下下扫过来人,与记忆中最后也是最深刻的一幕作比。很快,晴明轻嗤出声,语调微微上扬,不屑而凌厉,“还是因为你的外形和实力成反比?”

被触到痛处的紫魅跳脚,脸色也越发阴沉了起来:“小辈该死!”

男人的实力问题还要追溯到晴明的前世,因为一不小心杀鸡儆猴挑了神界最有天赋的安倍家的孙子,再加上仙界的青年才俊,很快就遭到来自仙神两界的联合绞杀。刚刚复苏的紫魅即便实力高强,在众人马力全开的情况下也不堪抵抗,最终在神界渡厄山上落入陷阱,被打杀了肉体凡躯,侥幸逃脱出的元神也几近湮灭。直到近期,在鬼界血池中疗养了三十年,又凝聚出了一个肉躯,这才稍微恢复了半成的实力。感应到鬼界有安倍晴明和源博雅这两个前世害得他几乎身死魂灭的罪魁祸首,他便迫不及待赶过来。——哪怕只有半成实力,对付现在的安倍晴明也绰绰有余了!只是没料到还有青音和芦屋道满存在,倒是失算了!

一时间,紫魅英俊到近乎邪魅的脸阴晴不定。眼神阴鸷地看向对面,他的话里不无威胁:“青音,芦屋道满,你们两个也要和我作对?”

寒风越发凛冽了起来,气势攀升到顶点,吹得众人的衣衫狂乱地舞动。晴明一行、芦屋道满、紫魅三方各执一点,隐隐形成一个平稳的三角形。然后下一秒,这个平衡被打破:芦屋道满抽身而退,站在了安倍晴明的身侧。褴褛着道袍的道满整了整身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黄牙:“我与安倍晴明是神道之间的事,我们与你则是神鬼之间的事情。所以——”

——所以,今天哪怕在你紫魅的地盘,我们也断没有屈服的道理!

“紫魅大人,我可曾是安倍晴明的女人呢。”女子则是挑了眉眼微微一笑,坚定不移地站在阴阳师身侧,“于情于理,我都该帮晴明大人才是呢。”

“好好好,今天算你运气好。”紫魅阴沉的脸忽然绽出一个明媚柔和的笑容,唯有眼底的阴鸷,层层尽染,“不过,安倍晴明,只要我一天不灭,你就等着我的报复吧。哈哈哈。”

放下一句狠话,紫魅又快速朝着来路掠去:鬼月之后,他的实力又能增加不少,到时候再与安倍晴明算账也不迟!下一秒,他听到空气中传来阴阳师淡淡的、却饱含凛冽杀意的回应——

“我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诡异的镜子

轻渺的笛声响彻天地。

身着鎏金色便服的男子站在葱茂的庭院中,手执黑色勒一圈朱红的横笛,搁置在唇边吹着。如泣如诉的音色笼罩了整个昏沉的天际,在黄昏之中如丝如絮般牵扯起几分哀戚的怅惘。他的目光投掷向远处,似悠远又似没有焦距,连什么时候自己的笛声已经断了都未曾觉察到。

光线,随着时光的流逝越发暗沉了下来。等殿上人惊觉自己的晃神时,天边最后一抹光线已经随着斜阳沉入西山尽头。苦笑了一下,他收回怔忡的视线,慢慢回了里屋。

灯火,不知道何时被挑起,大约是某个侍女在他发呆的那会儿为他点上的吧。起风了,豆大的灯火在微风的拂动下飘摇,晕开去一片昏黄的阴影。源博雅看着这灯火,一时间竟是有些痴了。

距离晴明离开已经有六天了。从那天紫魅退走、几人从鬼界匆匆而回之后,晴明便离开府邸,据说是和青音一同前往师门了。——这还是博雅从蜜虫那里听闻的。换句话说,鬼界之行后,他便再没有见过阴阳师。

寂寞,轻而易举便占据了殿上人的生活。三个月前的他,从不知道,没有除妖、没有奔波、没有对酌的日子,竟是如此难熬。不过短短三个月,安倍晴明,那个他之前避之若蛇蝎的阴阳师,以高调的姿态强势入驻他的生活。挑眉不语的安倍晴明、张扬大笑的安倍晴明、肆意调侃他的安倍晴明...甚至是那人唇边微微勾起的细微弧度,他都能清楚地回忆起。

事到如今,源博雅不得不承认,他是如此思念着那个恶劣的阴阳师。这几天更是像着魔了似的,每当一有空闲,那个终日穿着白色狩衣、衣袂翩翩的颀长身影便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生活只剩下安倍晴明了呢?

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抓起放在桌上的素陶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摆满酒水,也是在认识晴明之后养成的习惯吧。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一杯又一杯...很快,在这么不知节制的饮酒之下,他的眼神微微有些迷离了。手,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存在。博雅疑惑地将注意力分了一些出去,很快就发现桌上出现了一个不明物体:一面镶着黑色诡异花纹的镜子。

——咦,镜子?是母亲大人买来的吗?

博雅暂时放下心中的愁苦,新奇地拿起那面镜子放到面前。原本只是无聊时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却在接触到镜面中呈现的画面时再也移不开视线来:贺茂保宪将安倍晴明禁锢在怀里,两人在清冷的月光下长久地接吻。暗金色的衣摆与白色的衣袖纠缠在一起,他们的身躯亲密贴合,甚至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月光如霜,为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美好的光晕,更是为阴阳师的红唇与面庞染上一层如玉般的光泽...——镜中清晰上演的,分明就是那天他在晴明府邸看到的场景!

“啪”!

镜面扣到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将博雅从再一次的恍惚中拯救出来。仿佛昨日再现,那一夜的酸楚再次造访,甚至让殿上人的口腔弥漫开来一股涩意。他定了定神,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反常起来。——普通的镜子会映现出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吗?有些畏惧地将目光再次移动到镜子上,博雅不确定到底是幻觉还是妖怪作祟,犹豫了一下,他又颤颤巍巍地再度拿起镜子照了照。

黑色的垂缨冠,惊恐不定的脸,熟悉的眉眼...赫然就是他自己!

殿上人长吁了一口气,暗自嘲笑自己是喝酒喝多了,这都会看花眼。漫不经心地,他再次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只是下一秒,视线胶着,再也无法离开:镜中除了自己,还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以亲密的姿态拥抱在一起,他看到自己对那人露出傻乎乎的幸福笑容,他甚至还能看到那人茶褐色的眸子里闪着灼灼的光泽。然后,他们的距离逐渐接近、再接近...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殿上人在心底这样对自己怒吼着,只是视线竟无法挪开半寸,随着凝视的时间变长,这怒吼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竟消失于无形。紧接着,他的神思一阵恍惚,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镜子外还是镜子里...

“晴明。”

博雅听到自己的声音,来自喉底的呓语。他在呼唤思念已久的那人的名字。听到他的声音,晴明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收敛,眼底似乎闪过一道明丽的光芒。他歪着头,似乎想要探明那道光亮蕴含的意义,却不料下一秒那人的手从他的背部滑落,径直放在他的腰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阴阳师手掌的温度,如此灼热。他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止不住地战栗起来。还未分清自己究竟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感觉到晴明揽着他腰的手只微微一用力,他便跌入那温暖的怀抱。

“晴明...晴明...”耳边响起的,一声胜过一声的是自己的声音。欣喜的、期待的...这一刻,源博雅惊恐地发现,他是如此渴望那有如女子般的红唇,甚至连身躯也止不住地颤抖,口中更是只能喃喃着对方的名字。

“博雅。”晴明的手臂紧了又紧,随即指尖描摹着殿上人的脸庞,口中溢出低低的叹息。很快,他的手指停留在博雅饱满的唇上,反复摩挲,连声音里都有了一丝暗哑,“...你让我怎么办才好?嗯?”指尖离开唇瓣,稍稍一勾那人的下巴,便顺利让博雅更靠近了一些自己,直到他们的距离近无可近。下一秒,他的唇贴上那片饱满,声音含糊进贴合的唇瓣之间:“你让我...”

唇瓣厮摩着唇瓣,气息吞吐着气息...这悠长而又缠绵的亲吻在一开始就让源博雅迷失了自己。他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一切,就像压抑了许久的渴求被释放。更多、更多,他渴求更多...心底模糊的念头越来越响亮。唇齿纠缠,不知何时变得激烈了起来。激荡而猛烈的感官冲击令他愈发心醉神迷,直到他的鼻翼间不经意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

“嗯...晴...晴明...”

这极轻极浅却饱含情`欲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际,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重重炸裂,打破了他的一切沉迷。

作者有话要说:  想着要不要暂停呢。

☆、天皇的请求

此时梅雨季节已过,八月的天空,晴朗而又明媚。午后偏近傍晚时分,湛蓝的天幕悬着的那轮骄阳依旧炽热,灼灼地向大地挥洒着光芒。间或有几许清风,缓慢地吹拂,却没有带走多少的热意。

穿着宽松便服的源博雅走在路上,脚步似乎有些凝滞,却稳稳当当地朝着无比熟悉的方向走去。他的手上提着一个新鲜的大西瓜,——这是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解暑之物,脚蹬鹿皮靴,身上还带着刀把,俨然一副武士的装扮。

他要去的是好友安倍晴明的府邸,——从衣着上看,很显然是受人之托。

也许是午后的阳光还未褪去那份热意,伴随着沿途蛰伏在葱郁树木上夏蝉的聒噪鸣叫,走着走着,年轻的武士脸上渐渐地带出一丝恍惚的意味。望了望路程,大约还有小半段了吧。

距离上次见到晴明,已经有十日有余。他从蜜虫那里得知,晴明偕同青音前往师门,寻求开启宝珠的方法,顺带破去青音的三十年之劫。至于归期,他被告知不明。所以,博雅一直以为晴明还未回来。要不是这次天皇召见他...殿上人笑了笑,带出几分午后这烈日的迷糊感,——他怕还不知道其实阴阳师已经回来了吧?

他想起之前,天皇见到他时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以及那份关切之意。那个尊贵的人担心地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感觉身形消瘦了许多。他记得自己先是一怔,随即咧了咧嘴,笑得一脸没心没肺,回答可能是饮食有些不规律。

博雅知道,他在说谎。——那涨红了的脸与闪躲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只是他笨拙地掩盖了这些。

而他消瘦的理由,——骗得了别人终究无法欺骗自己,只有一个:安倍晴明。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晴明有了绮念呢?——得出这个结论是在距离晴明离开后六天,也就是他得到那面诡异镜子的那天。很快,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转到了那个光线昏黄的夜晚...

“嗯...晴...晴明...”

宛若惊雷,乍然作响,这声情不自禁的呻`吟狠狠将他从迷幻之中惊醒。博雅不由地摸了摸额头,竟是层层叠叠的冷汗!“见鬼。”他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再次看向黑纹镜子的眼神已然变得无限惊惧了。又紧张地警戒了四周好一阵子,发现没有任何的异变,殿上人小心地咽了咽口水,这才颤悠悠地再次将视线移到镜面上。

惨白的脸,瞪大了的眼睛,活见鬼似的模样...出乎预料,镜子中出现的,居然是活生生的自己!

“咦?”开始怀着无比的戒心,随着镜中之人没有任何变化,他又缓缓地放下紧绷的心弦...如此盯了好久,镜子中还是那个苍白了一张脸的自己,不由地脸上惊疑不定,“...幻觉?”

事实证明,幻觉永远不可能这么真实且繁复。当当天夜半,他在床上辗转反复未果又鬼使神差地拿起那面镜子,再次经历了一番之前的亲吻之后,博雅便明白:这面镜子,应该不简单,非咒即妖。只是,哪怕明白不能再继续下去,哪怕明白这一切荒唐无比,却像是上了瘾一样,一遍又一遍,沉寂在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里,欲罢不能。

镜子里,他与晴明的举止,除了亲吻,甚至有进一步发展的趋势...虽然他不知道接下去那些事会怎么发生,但是懵懂地觉得应该会是无比羞人的。——哪怕他也经常耳闻男男之事。毕竟在平安京的贵族阶级,这也算是正常了。

要不是每到关键时刻他都及时清醒,怕是...殿上人终于自暴自弃地明白,他对自己的好朋友晴明,不知从何时起,竟怀了那些不堪的念头!对方可是安倍晴明啊,那个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安倍晴明啊!——甚至是连远观都觉得是对阴阳师的亵渎的安倍晴明啊!如果晴明知道了自己对他的念头...

想到这,源博雅的脸上苍白更深了一份,眼底闪过浓重的苦涩。随即,他的眼神坚定了起来:不,绝对不能让晴明知道!

“博雅?博雅?”村上天皇看着兀自陷入沉思、脸色变幻不定的博雅,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最后不得不加重了声音以期将对方唤醒,“源博雅!”

“啊?啊!”博雅这才恍然惊觉,不由地面色尴尬了起来,正欲说些什么向天皇赔罪,却被村上接下来的话打断:“博雅,这次找你来是有事相托。”

“请天皇殿下吩咐。”

“最近皇宫中时有闹鬼之事发生,搅得人人惊惶不定。”村上天皇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明了为何在非早朝时期将博雅叫来的原因,“听闻你和安倍晴明很熟,为了不引起大骚乱,你替我去请晴明过来除妖。”

“可是天皇殿下,晴明前往师门至今还未归来啊。”博雅面有难色,却还是据实说了。不料,换回村上天皇诧异的一眼,诡异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遭,就差在脸上写满“你们真的像传闻中那么要好吗”了:“晴明已经回来了,博雅你不知道吗?”

天皇说,晴明已经回来了,博雅你不知道吗?

可怜的殿上人一瞬间有些转不过弯来,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天皇严肃的脸,很快就弄清对方没有半点逗弄自己的心思,顿时内心五味杂陈:为什么好友归来的消息,会从别人的口中得知?究竟,他在那个人心中,占了多重的位置?...还是,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是了,回想这几个月,哪次不是他一门心思贴上去的?除妖也好,饮酒也罢。以晴明的性格,即便口头上一直恶劣地嘲弄,心底也不会怀有真的恶意吧?再说了,贺茂保宪、青音、蜜虫,这么多晴明在乎的人,他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呢?说不定,他源博雅还真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打发时间的存在...可即便如此,还是甘之如饴。

那可是安倍晴明啊,整个平安京都不放在眼中的阴阳师啊,说到底卑微如他,哪怕顶个殿上人的名号,也是不配和那个永远一袭白衣的男人站在一起的吧?能成为晴明的“好友”,能在对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能自此一直陪在那人身边...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他怎么还能有不满足呢?

博雅努力驱赶走心底的难过,咧开嘴笑了笑。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明媚的阳光自天际洒落下来,将整个天地烘烤得分外明丽。他觉得这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了,于是便伸手遮了遮。

一条戾桥,近在咫尺。

年轻的武士默默站在路边,凝视着桥的那一端:杂草野花,墨画白墙,灰瓦朱檐。再配上蓝天青山、和风熏光、拱桥流水,明明是风景如画、江山多娇,不知怎的,博雅看着眼前的美景,一瞬间竟感觉到难以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暧昧与伤害

晴明穿着惯常的白色狩衣,斜靠在外廊的柱子上。

他的右手搁在支起的右膝上,左手捏着素陶杯,略带茶褐色的眸子看着庭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他的眼底全是心不在焉,连神情动作也都是漫不经心。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肆意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喝尽杯中最后一口酒,指尖微动,身边就有式神替他斟满一杯。

细细品着杯中的酒,阴阳师眯起了眼睛,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自己府邸就是好啊,不像在师门面对师傅与同门,总有种束手束脚的感觉,特别是在知道前世的真相之后。

不由地眯了眯眼,遮去眼底闪过的晦涩的光亮,晴明继续摩挲着光滑的杯面,再次沉浸于思绪之中。

那天,在惊走紫魅之后,道满也依言约定日后再比斗,告辞而去。鉴于种种原因,他到底还是没有进入真正的鬼界,只是在外围收集了一些鬼气,感应到宝珠内封印松动了大半后,也匆匆地离开了鬼界。之后,他也曾在平安京感觉到紫魅的气息,无奈隐藏得太深,再加上青音的三十年之劫迫在眉睫,只能先前往师门。随即,叙述鬼界之行、开启宝珠封印、接受前世传承、破去三十年之劫、询问紫魅事宜...事情杂乱繁多。

等处理完一切,已经是十天之后了。回到府邸,更是昨夜午时左右的光景了。听闻蜜虫说博雅来过几趟,他不是没想过差个式神去告诉对方自己回来的消息的。只是那时候夜已深沉,想来好友已安睡,就没有打扰。后来,天倒是亮了,晴明却不知怎的按捺下了告诉对方的念头。——他想起最近几日心底的那些奇怪波动,都与源博雅有关。

思念、期待、回忆...这些代表了什么,他不知道。

“仙神不能相恋。您和博雅大人绝对不能...请您千万要记得。”

青音的话乍然回响在他的脑海,晴明的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感觉到事情有了一些偏移。——是“爱”吗?不,不是,绝没到那种程度。

...那是什么?

没有答案,唯有和暖的光线洒落在庭院之中,伴随着轻柔的风,带起一阵阵舒适惬意。

——嗤、没想到他安倍晴明也有考虑“爱”不“爱”的一天!晴明有如女子般的红唇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一直淡淡的面容上有了嘲讽的笑意:还是说,他什么时候有了爱人的能力了呢?

轻敛眉眼,将酒杯凑近红唇,猛地一口饮尽杯中液体,这才任凭心中的几缕郁结消散,专注饮酒起来。一杯、又一杯,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是有所悟似的看着外廊的入口。轻笑一声,晴明收回视线,垂目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怎么,我忽然变妖怪了吗,忤在游廊转角处不进来?”良久,阴阳师才笑道,只是神情动作并未变化半分,“还是博雅‘大人’想要与我划清界限呢?”他在“大人”上加了重音。

“才不是呢!”很快,重重的脚步声响起,转角处出现了年轻武士的身影,带着几分踌躇,却倔强地辩驳道,“我都说了,晴明就算是妖怪,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再次听到这个回答,晴明喝酒的动作一顿。压下心中冒出的几丝奇怪情感,他抬头笑道:“那是因为今天博雅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变成女人了?”

“我想我还是男人。”博雅将西瓜交给蜜虫,这才撅着嘴坐到自己的“御座”上,“倒是晴明生得这么俊美,我还怀疑是不是女人假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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