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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慕锦汐然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2:11

话一出口,博雅就愣了,恨不得收回自己的原话去。——像晴明这类人,应该是最讨厌别人说他像女人的吧?博雅有些惴惴不安地想着,忍不住抬头瞄了瞄阴阳师,却见对方并未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悦,只是斜挑着眉,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那红唇更是弯出一个难言的弧度。

只一眼,殿上人便不自然地低下了头,假装埋头于酒水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镜中不堪的场景,在看到晴明的红唇时,再次翻腾如同潮水。

“原来博雅一直这么认为啊,这可真让人伤脑筋。”耳边,有湿热的气息环绕,如此真实,“那么,要我证明给你看吗?”博雅猝然抬头,以期用事实打破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幻想,却不意一下子就对上阴阳师的眼。——不知何时,晴明前倾过来凑近他。双方俱是一愣:此刻,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呼吸杂乱交错,视线胶着。就连空气中,弥漫的也是缓慢滋生的迷离。一瞬间,博雅有些目眩神迷,只觉得感官在这一刻分外清晰:晴明那湿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侧脸上,激起内心一阵强过一阵的战栗;那眉目间隐藏着的灼灼光泽,竟是让他不敢再对视半分;而那嫣红的唇瓣,距离他也不过一二寸,令他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不把现实与镜中世界相混淆...

下一秒,晴明醒转过来,意识到眼前这个状态不对,很快就回归原位。

“说吧,这次又是谁?”

看着阴阳师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博雅如释重负的同时又不由地露出几分苦涩:“什么谁?”——...果然。

“请你来叫我除妖的,”晴明斟满一杯酒,递给博雅,笑道,“是谁?”

“是天皇殿下。”博雅接过酒杯,定定地看了阴阳师一眼,这才灌了一口酒,“说是每到半夜都会阴风大作,一个穿着红衣的女鬼四处游荡,一路还碎碎念‘还给我、还给我’,天花板甚至还会掉落各种草扎的人偶,恐怖异常。”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草人,递给晴明:“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晴明端详了草人一阵,“看来,不得不去那个男人那里一趟了。”

“你发现了什么?还有那个男人?你说的不会是天皇陛下吧?”

“除了他,还有谁?”阴阳师的唇角越发上扬了,连眼底也闪着熠熠的光辉。

“那可是天皇殿下!”殿上人又急又恼地说,看神情像是恨不得上前捂住晴明的嘴,“你怎么可以称呼他为‘那个男人’呢!”

“有什么关系,又没有外人。还是说——”晴明拿眼溜一圈博雅,又挑了眉,拖了长音,这才含笑反问道,“博雅要去告密?”

博雅狠狠地瞪了恶劣的阴阳师一眼,脸上却不由地带出几分欢喜来,就单单为“没有外人”几个字:“我才不像某个阴阳师,回来了都一声不吭,连好朋友也...”

说着说着,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脸色也渐渐沉寂下来。——他怕过多的言语会将那最深处的秘密曝晒于阳光下,一览无余。最后只得紧紧抿着唇,唯有眼底,透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博雅是个好人啊。”晴明的眼神一暗,面庞却笑盈盈的,将话题扯了开去。

“博雅是个好人呢!”蜜虫也拍手笑道。

——是个好人...吗?

接过晴明含笑递过来的酒,博雅看了一眼庭院:清风暖阳,杂乱荒芜的庭院隐着别样的美。闷闷地看了一阵,又瞥了眼晴明含笑的脸庞,殿上人低下头,灌了一口酒。酒水顺着喉咙滑落,年轻的武士只觉得心底似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令他难受得慌。

作者有话要说:  

☆、生成姬

昏黄的室内,一片寂静。

稻秸做成的真人大小的两个草人,此刻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地上。草人身上穿着天皇与亲王的衣服,贴着写满符咒之力的名字,缠绕着两人的发丝与指甲,还有几滴鲜血。在草人周围,四面八方都搭着三层高台,竖上染有五色的供品。

天皇端坐在帘子内,年轻的武士与白衣阴阳师则盘坐在屏风之后。这两处,都布着结界。一旦被怨恨迷了心的女人应召而来,将无法窥见这两处掩盖的生人气息,只会专注于被覆盖了天皇气息的草人身上。只要对方在草人上泄愤之后,咒怨自解,女人心中的“鬼”也自行消散。

布下结界,设法引鬼,驱邪平咒。“为了保护天皇殿下与敦平亲王”,阴阳师嘴角噙笑,村上天皇也只得掩下内心所有的惶恐,依言默然无声,等待女人的到来。

映着明灭的灯火,就着烛光哔啵的声音,很快,一股鬼魅幽暗的气息油然而生。

有些不适地,博雅看了看身边端坐着的阴阳师,心下稍安。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透过右上方半掩的窗户,年轻的武士能清楚地看见一弯娥眉似的新月安静地悬在黑黢黢的夜空之中。不知怎的,他忽然想到了望月君: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新月...他本该给那个一直不肯露面的女子吹笛的啊。自从鬼界之行后,他就再没有去过崛川河畔,直到现在已有半个多月了吧,也不知道望月君是否天天等待...今天驱鬼完成之后,就去崛川河吧,希望望月君能原谅自己这么多天的缺席...

打定主意,博雅收敛心神,瞬间耳边传入晴明喃喃声:“诺诺辜辜,左带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使汝失心,从此迷惑…”——原来,不知何时起,安倍晴明便开始念咒召唤女子了。

灯影摇晃,帘幕微动。不知过了多久,地板上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渐渐由轻及重。随即,一个游丝般飘远的声音传了进来:“请告诉我,是哪位在呼唤我?”

——这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一阵疑惑过后,源博雅猛地抬头,成功地在被风微微掀起的帘幕缝隙间看到了来人:女人有着一头又乱又脏的长发,蓬头垢面地披在肩头。她的脸上唇上涂着朱丹,穿着一件红艳到诡异的长裙,逶迤拖地。她的头上倒套着铁圈,朝天竖立的三只脚上都插着点燃的白蜡烛,划出妖异的弧线。——那惊鸿一瞥,女人的身影尽收眼帘,年轻的殿上人忍不住惊恐颤抖了起来,最后仓皇跌倒在地!“啊——!”他想喊出声,又在声音出口的瞬间想起了晴明的嘱托——“绝对不能出声。一旦出声,所有结界将被打破。我们都将置于危险之下,特别是您,天皇殿下”,又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以东为西,以南为北,人追我者,终不可得。明星北斗,脚闭千里,六甲反张,不避祸央…”

念咒声还在继续,只是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了起来。随着这一声快过一声的符咒之音,女人终于穿过薄薄的帘幕,走进了大厅之内。在一阵张望之后,她的目光很快就攫住了躺在地上的那两个草人,脸上飞快地闪过欢喜的笑容。

“啊,天皇殿下您在那里啊。真高兴啊。”女人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随即,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愤恨与绝望脱口而出,“真可恨啊。我与您多久未见了啊。”

火光明灭,映着女人的面容,那血迹斑斑的红唇衬着白惨惨的牙齿,一时间显得分外的狰狞。她蹲下身,抚着草人的脸喃喃自语着,神情哀切,话音里的悲凉一句胜过一句——

“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为什么不再亲吻我的嘴唇了呢?”

“为什么不再疼爱我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女子的哭声,撕心裂肺,余音回荡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凄惨异常。博雅看见插在铁圈上的烛蜡一滴一滴下坠,落在女人的头发上,发出一些“滋滋”的声响,很快弥漫起浓重的头发烧焦的味道。看着这样为爱而哭泣的女人,年轻的武士捂住嘴的手不知不觉松落了下来,脸上浮起一阵阵难掩的痛苦。——他在为因爱生鬼的女人而难过,他的眸子里甚至也泛着一些晦涩的寥落。

“您都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下一刻,女人的手中拿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锤子和钉子,她一面哭,一面用力地将钉子重重地钉进草人的头部,一下、又一下…过了一会儿,许是累了,女人又开始念起和歌来:“望月时,时光的流逝。一同行走,清晨的白露…”

熟悉的和歌响起的那一瞬,博雅就知道为什么会对女人的声音这么熟悉了。“望月君”这个名字痛苦地纠结在他的心中,一遍又一遍,无法超脱。他只能惊愕地睁大眼睛,来回地看着村上天皇与女人,一时间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天皇也像是被这和歌刺激到一般,恍惚而匆促地喊出心中的名字:“绫子,是绫子吗?”

瞬间,结界破裂!尚且还跪在地上的女人闻声站起,锐利的目光攫住坐在帘子背后的天皇:“怎么还有一个天皇陛下?”她的目光扫过之前哀诉的对象,眸子瞬间变得阴冷起来:“…草人?原来您再次欺骗了我,天皇陛下!”

“望月君,回去吧!”长叹一声,博雅从藏身之处站了出来,拦在女人的面前,“我不会让您接近天皇陛下的。”

“这不是源博雅吗!”女人忽然长笑一声,恶狠狠地盯着殿上人。随即,她扯掉套在头上的铁圈,狰狞的面貌再次发生了改变:她的两只眼球撑裂了眼眶凸了出来,汩汩流着鲜血;她的嘴唇被黑色的、外凸的巨牙撕裂,鼻子也被压扁;她的额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两只黑色巨角争相而出!

“遭了,博雅!她在‘生成’!”晴明大喊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什么是生成?”博雅疑惑地反问。下一秒,他中途拦截下猛地扑向天皇方向的望月君,双手紧紧抱住女人,“望月君,住手!快住手!”

“女人即将因嫉妒发狂而变成鬼,是人而非人,是鬼而非鬼,就是生成。”晴明快步走向博雅,手中画着五星符咒,神色略显焦急,“博雅,再坚持一会儿。”

“咔嚓!”是牙齿嵌入肉体的声音。——已经“生成”完毕的女人咬住了源博雅的胳膊。

“唔!”是博雅吃痛的闷哼声。

“该死!”晴明禁不住低骂了一声,手中动作也再次加快。就在他距离殿上人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白色,令他不由地停下了脚步,惊疑出声,“这是…?”

——符咒?这女人身上怎么会出现符咒?莫非…?

想到这,晴明便欲再次欺身上前探明真相。只是才迈出一步,下一秒,他的好友,殿上人源博雅忍痛安抚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博雅,只见此刻年轻武士的黑色眸子中盛满了温柔,连面容也是出奇的安详。不由地,阴阳师再次停下了脚步,看着那人有些失血的唇瓣开开合合,如玉般的面容缓缓敛去了脸上惯常噙着的浅笑——

“望月君,哪怕就此被你吃掉,我源博雅也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要说:  

☆、望月君之死

“望月君,哪怕就此被你吃掉,我源博雅也无怨无悔。”

年轻武士情深意切的话并未让对方清醒过来,反而像是某种催化剂一样,那个名唤“望月君”的女人顺应着博雅的话,越发凶狠地咬了下去!剧痛袭来,殿上人面色瞬间转变,额头更是冒出层层冷汗,口中也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闷哼:“唔…”

极其清浅的声音,却如同巨雷一般,唤醒了不合时宜恍神的阴阳师。晴明足尖稍顿,轻轻一晃,就缩短了他与两人这两三步的距离,又顺势取下女人背后贴着的那纸片。定睛一看,一行字清晰可见:咒杀源博雅。——果然是符咒!盯着那鲜红的“咒杀”二字,感应到其间强大的怨气与符力,晴明的脸上一反常态地涌起一股怒火:怎么会有人对善良忠厚到几乎举世罕见的源博雅怀有如此强大的杀意!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怒气一闪而过,很快晴明就察觉到自己心态的变化,又迅速敛去所有的表情变更,退到一旁,静观事态变化。

“博雅大人,为什么您会在这里呢?”符咒一揭下,女人似乎恢复了神智,那双充血的眼眸里也渐渐恢复了清明。她环顾了一眼四周,顿时回想起之前自己做过的事。下一秒,她抱着头,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我居然对您做出了这种事。太丢脸了,实在是太丢脸了…”

“望月君。”

博雅露出欣慰的笑容,欣喜地叫着已经恢复理智的女人的名字,以为一切终将尘埃落定。然而下一刻,异变突起,生生打破了他所有的喜悦!他因不敢置信而睁大的双眸中清晰地看到望月君拔出他的剑,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脖颈,随即是喷薄而出的温热鲜血!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般发生的事,甚至连他脸上扬起的笑容都还未来得及凝固!而现在的他,更只能僵硬着身体,凭本能去接住女人渐渐下滑的身躯!

“望月君,为什么?”殿上人的声音明显地带上了哽咽,他紧紧抱着浑身染上鲜血的女子,一遍又一遍发问,悲伤沉浮在空气中,“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旁,晴明将身形隐进镶金的流丝屏风背后。靠着檀木柱子,他想,是时候该留点私人空间给那两个人了。他没有发现,自己捏着那张符咒的手,纤长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博雅大人。”望月君望着博雅,语气轻柔,“这样的我,我唯独不想让您看见。”她看到年轻的殿上人咬住唇用力摇了摇头,不禁绽开一个恬静的笑容,那微笑如此安详幸福,一瞬间竟让博雅错以为看到了繁花盛开。难过哽住了他的喉头,眼眶的酸涩终于不堪淤积,化作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望月君只觉得自己心底的所有怨愤通通消散,她伸手擦去博雅的泪水,笑着问:“博雅大人,您为什么要哭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博雅深深凝视着怀里的女人,恨不得将心底所有的情感都通过言语表达。只是很快他就绝望地发现,那些支离破碎的言语根本表达不出他心中奔腾而过的酸涩与无力,“望月君,我仰慕您。我不想让您痛苦,我希望您幸福,最后我却无法解救您…如果这段时间我一直守约,您是不是就不会陷入这种境地了呢。如果…”

听着好友压抑到极点的话语,晴明只是安静地依靠着屏风,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直到那句“望月君,我仰慕您”劈开所有空气中的悲哀,重重砸在他的耳际。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下坠,手心不由自主地愈发收紧。很快,那张捏在手中的符咒像是不堪受力而化作粉末,从他的略显苍白的指尖纷纷滑落。他察觉到这一变化,最终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敛下眉眼,安静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看着幽暗的灯火打在其上,泛出昏昧的光泽。

“不,您千万别这么说。”望月君脸上的笑容越发上扬,“多亏了您,我才能在这冰冷的人世找到温暖的所在。”

“望月君…”

“请您一定要获得幸福。哪怕是为了我,也要…”女人说到这忽然顿了一下,她的脸微微侧向屏风那处,只见灯火摇曳,掩映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下一秒,如有所悟般,望月君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了,“不,您一定会获得幸福的。”很快,她又转向博雅,语气依旧柔和,只是黑色眸子里的光泽渐渐涣散了起来:“博雅大人,今生能遇见您,真好…”

“望月君,不要死。”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刻年轻的武士真切地感受到了怀里的女人正一步步迈向死亡。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朋友的恐惧、对人世的惶恐无助…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让源博雅的声音溃不成军,“不要死…”

“我希望能听您再吹一曲…”女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很快如她所愿,渺远哀恸的笛声响起,轻柔地将她层层叠叠包裹。在这空灵的乐声之中,女人轻轻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灵魂乘风而去,慢慢溃散在天地之间。她的容颜安详而恬静,宛若仅仅只是沉睡一般,那绮丽的红裙如同最艳丽的花朵,盛开在这昏昧的灯火之中。唯有脸上的两行清泪,与妖异灼目的鲜血,暗示了一切不过是幻觉。

笛声依旧轻渺,沉沉地自大厅而起,穿越穹宇,飞向更为高远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依靠在柱子上的晴明现出身形。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良久才将视线移至眼神空洞的殿上人身上。他走到博雅身边,低喊一声:“博雅。”

“晴明…”源博雅喃喃地呼喊着阴阳师的名字,面容沉痛到近乎呆滞。

看着这样的殿上人,晴明的心底泛出细微的疼痛,甚至连面上也带出一些来。这一刻,阴阳师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出了既定的轨道。很快,晴明再次垂下眉眼。摇曳的灯火落在他如玉般的面庞上,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神情隐进这份浅淡的阴影之中,昏暗莫辩。他顿了顿,满腔的话语最终只换做一声轻叹:“走吧。”

话音未落,阴阳师便与源博雅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悲伤无影

“晴明,你说过咒由心生吧?”

此刻的天色,早已暗沉了下来。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天幕中稀稀落落地缀着几颗星辰,幽幽地散着几分冷冷的光。庭院,是荒草丛生的庭院,就着几缕冷光而勉强能看出杂草野花的轮廓。一如每个相似的夜晚,安倍晴明与源博雅相对而坐,手中各自捏着一个素陶酒杯,慢慢地喝着杯中晶莹的液体。殿上人凝视着这没有星星的夜空,神情沉寂而哀恸,很显然他还沉浸在望月君的死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闻言,本是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的阴阳师下意识抬头,看向博雅的方向,却发现对方依旧是面色木然地看着天空,并未有半分的姿态改变,就像这句问话并非出自他的口中一样。顿了顿,收敛目光,晴明淡淡地回答:“是的。”

“望月君,她最后还是变回了人,是吧?”

晴明凝视着沉浮在酒杯中的那缕光亮,再次回答:“是的。”

“我能感觉得到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她的绝望。”博雅终于收回自己盯着天空的视线,将酒杯凑近唇边,猛地灌了一口,“没有人愿意变成鬼,她一定是无计可施了,才变成鬼的。可是晴明啊,就算变成了鬼,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她的绝望还是没有半分削减啊。”

阴阳师并未说话,他只是静静聆听着。他知道,现在的殿上人内心有太多的痛苦无法排解,只能靠言谈来宣泄。——博雅要的不是劝慰,而是有一个人能够陪在他身边听他诉说。

“我的笛声没能拯救她。不,是我先放弃了拯救她…”博雅痛苦地捏紧了酒杯,声音里哽咽再次清晰可闻,“如果我准时赴约,如果我能坚定不移地陪在她身边,如果我能多为她分担一些她内心的悲痛,如果…”

说着说着,年轻的武士终于无法成功地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晴明再次抬头,默默地看着对方。他略带茶褐色的眸子专注地描绘出殿上人较之十天前消瘦许多的身形,困惑了一天的疑问在此刻得以解答。他嫣红的唇瓣上挑,试图勾出一丝惯常的笑意,只是渐渐地浮起苦涩:原来,是为了那个叫“望月君”的女人吗?

将酒杯凑近唇瓣,品了一口清酒。感受着苦涩从舌尖滑入心底,闭着眼睛,他任由所有的情感沉淀。——晴明没有多问什么,说到底,他本就是一个对他人不抱多大兴趣的人。或者说,他不认为自己还需要再去询问什么,一切早已赤`裸裸浮于水表。顿了良久,阴阳师睁开双眸,眸底清澈理智。他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博雅啊,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你,望月君才得到了救赎。”

“得到了救赎?”博雅木然的神情似乎因着这话而有所松动,他抬头,黑色的眼底迸射着一星微弱的光亮。他看向晴明,语气急切,就像迫切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因为我?”

“是啊。”晴明点点头,用劝慰的语气说道,“因为你,她才能从鬼再次变成人啊。”

听完这句话,博雅沉默了,良久不语,像是在思索这话的意味。晴明也不言不语,只是慢慢地喝着酒,他知道博雅会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果然,渐渐地,殿上人灰暗的脸色明亮了起来,最后竟迸射出了灼灼光亮。——哪怕只是一闪而逝。

“晴明啊。”再次开口的时候,博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神情。他凝视着自己的酒杯,看着那透彻的液体,喃喃自语道,“一切都结束了吗?”

晴明也凝视着杯中的佳酿,神情淡淡地低声回答:“嗯。”

他想起之前贴在望月君身上的符咒,分明就是阴阳师的手笔;而那个女人“生成”时的奇怪状态,那股怨气绝非自我形成,分明就是经由鬼界之人催发而成;还有在回来的路上,那黑暗处的惊鸿一瞥:那个挂着诡异的笑容、面色蜡黄、用口型对他说“下次再见”、随即又隐匿进夜色之中的男人,分明就是芦屋道满!

鬼界与阴阳师,紫魅与芦屋道满…情形,怕是越来越严峻了。

而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源博雅。

“晴明。”

殿上人的声音将晴明从沉思中唤醒。阴阳师敛去心底那些烦杂的思量,习惯性地勾起一抹笑意,温和地反问:“嗯?”

“你为什么会悲伤呢?”博雅从望月君的话题中解脱出来,再次将注意力移到晴明的身上,“我是说,你又不认识望月君,平时也看惯了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他颇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今夜极为反常的阴阳师,眼底毫不遮掩地泛着探究的光泽。博雅清楚地记得一切尘埃落定,晴明离去时的身影,映衬着明灭的灯火与昏暗的光线,显得分外的挺拔优雅,挺拔到令他打心底感觉到透不过气来的寂寥。然后,他从一阵阵的心悸之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晴明,那个几乎隔绝了除了孤独以外的情感的安倍晴明,正悲伤难过着。

“…悲伤?”晴明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飞快牵扯起一丝笑意,让自己的唇角绽放出真假莫辨的笑容,“博雅啊,我怎么会悲伤呢。”

——他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安倍晴明,他又怎么会悲伤呢!

博雅看了看晴明的笑容,是一如既往的狡黠。轻轻松了一口气,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大概是我看错了。”随即,像是为了避免难堪一般,殿上人匆匆忙忙埋首于酒杯之中。一杯又一杯,没多久,他的速度渐渐迟缓下来,脸上的悲凉亦渐渐泛了上来。——很显然,他又想起了望月君。

阴阳师瞥了博雅一眼,双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紧紧抿上,一言不发。心底轻叹一声,晴明复又低眉垂目,慢慢地、优雅地喝着杯中的酒。

外廊上,一片寂静。

幽暗的灯火映衬着天上森冷的星光,将两人对酌的身影拉得无限的长远。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与亲吻

一杯杯沉默灌酒的结果是,年轻的武士喝醉了。

油灯散着昏黄的光亮,静静地照亮了里屋的一角:源博雅躺在洁净的被褥上,此刻正闭着眼睛沉睡着。灯光洒在他的脸上,更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打上一圈柔和的光晕。安静、纯净、美好,正如那人本身。只是从他那紧皱的眉峰,与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中可以看出,他睡得并不安生。

晴明倚在一旁的柱子上,静静地看着沉睡的殿上人,面色不复寻常的风淡云轻,在灯光的掩映下,倒显得越发心事重重起来。很显然,他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个亲吻。关于他与博雅。

静默对酌,他与博雅并未有过多的交谈。他沉浸于自己莫名的情绪中,至于博雅,大约还在缅怀望月君的死亡吧。八月初的夜晚,没有月亮,天空黑得越发深沉起来,将一两颗星辰凸显得格外清冷。微凉的清风,自未知之地而来,从两人之间穿梭而过,卷起满室的寥落,又浩浩荡荡奔赴向远处。

“晴明。”

博雅忽然开口了,只是语调含糊不清,更像是呓语。闻言,晴明抬头看向对方,却只见面色微红的殿上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近乎于赤`裸裸的视线一瞬间竟令他有些无法逼视。阴阳师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他轻声说道:“博雅,你喝醉了。”

“晴明…”

博雅却像是没有听到晴明的话,依旧喃喃地呼喊着阴阳师的名字。很快,他放下手中紧紧攥着的酒杯,慢悠悠地起身朝着晴明的方向走去。这侧,晴明微微挑起眉峰,疑惑地看着慢慢靠近他的博雅,直至对方在他身前停下脚步,又蹲下来与他平视。——这一系列动作搅得阴阳师越发困惑了,他放下酒杯,直起懒散地靠在外廊柱子上的身躯。他深深望进殿上人的眼睛里,果不其然发现那双黑色眸子中的神采已有些涣散:很明显,源博雅已经醉了。

认识博雅已近四个月,这还是第一次,殿上人在他面前呈现醉态。晴明想起年轻的武士今天受到的创伤,了然的同时,眼神不禁暗了又暗。很快,意识到这种反应的不对劲,他迅速敛去所有的波动,哪怕唯一可以窥探他真实想法的人已经醉态萌生。轻轻勾起一抹弧度,晴明拍了拍博雅的肩,努力将眼神变得更温和一些:“你喝醉了,今天就留宿吧。”

“晴明…”博雅却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那温润如玉的面容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看着那茶褐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温柔的光泽,看着那嫣红的唇瓣开开合合…最后的最后,他的视线胶着在那红唇之上。他熟悉的、碰触过的唇瓣。他知道,他又在镜子中了,因为看啊,现实中的晴明怎么会这么温柔地看着他!甚至连那唇角张扬的弧度,都与他夜夜偷欢时的一模一样!

——既然是镜子中,那他偶尔占据主动权也没事吧?

“晴明…”

想到这,他一面再次从口中低低溢出爱慕已久的阴阳师的名字,一面缓缓凑近温柔地看着他的那人,双手缠绕在晴明的脖颈之上,虔诚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对方的唇上!

“晴明!”

见得自己亲吻的对象不似平日,没有半点反应,博雅不满地咬了一下对方的唇,噘着嘴加强了语气。这声叫喊声如平地惊雷一般,将因为博雅的忽然袭击而怔住的阴阳师从恍惚中惊醒。晴明看了一眼面色微红、眼神嗔怒的博雅,再冷静地看一眼对方环住自己脖子的手与自己搭在那人腰上的手,试图想要将之前发生的一切都理清楚。

“晴明,你今天好奇怪。”博雅面色茫然地看着一脸不为所动的晴明,话语里不由地带上了一丝委屈,“为什么不再吻我了?”

“吻你?”晴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又皱着眉头重复了一遍,“博雅你在说什么?”

“晴明,晴明…”

博雅目光越发迷离起来了,他搂紧阴阳师,再次喃喃着对方的名字,将唇瓣贴近晴明。——很显然,他没有听清晴明的问题。眼见事情越发诡异起来,晴明忍不住推了推博雅,却换来对方越来越贴紧他的动作。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料殿上人的舌像练习过多次一样,见机就滑了进来,娴熟又带点青涩地舔舐着他的上颚。

眼角的余光瞥见殿上人闭着眼睛一脸沉醉的模样,晴明略呈茶褐色的眸子缓缓晕染上一层奇异的光泽。感受到心中弥漫开来的那股越来越强盛的渴求,他也终于认命地低低叹息一声,将手从博雅的腰间上移,最后紧紧扣住年轻武士的头:承认吧,安倍晴明!承认吧!

这是一个略显绵长的亲吻,很快阴阳师就夺过了主动权。他手中微微用力,就将两人的身躯贴合得紧密无缝。他扣住博雅的头的手迫使对方微微仰起头,以便更好地承接来自自己的亲吻。他的舌邀请殿上人的舌共舞,又以一种暴风雨般的猛烈攻势占据对方的口腔,细细品尝在心底占据了独一无二分量的人的味道…

良久,唇分。

“嘿嘿,晴明,我好高兴。”博雅依偎在晴明的怀中,面红耳赤,却依旧笑得一脸傻样,低低地说着。

“我想,你欠我一个解释。”晴明的视线还停留在博雅的唇上,——那红肿的双唇清楚地昭示了之前的那场激情并非是幻觉。他开口,如狐似的眉眼上挑,声音低沉而平稳,“博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晴明,”对上阴阳师灼灼的视线,——那是足以令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消遁于无形的视线,博雅目光闪烁,飞快地用袖子遮住自己早已红透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又偷偷地从宽大的袖口之中探出小半个脑袋,对着依旧凝视着他的阴阳师小声咕哝着,“不要偷窥我的内心。”

“博雅,我知道你爱的是望月君。”晴明的红唇划出一个寥落的弧度,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归于淡漠。他顿了一顿,压下心底渐渐泛滥起来的酸楚,“而且,你喝醉了。”

——从头至尾,只是一场错误。包括他的心动,更是一场错误。

“不是望月君。”博雅辩解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归于虚无,“从来就不是望月君…”

他睡着了。

竟然睡着了。

晴明看着怀中睡着的殿上人,怔了一会儿。随即,他抱起博雅朝着里屋走去,将怀中之人安置在之前吩咐蜜虫铺好的床铺之上。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才又顺势在不远处靠着柱子坐下,静静沉思起博雅话中的意思来。

——从来就不是望月君?什么意思?莫非…?

一个猜测划过他的脑海,成功地让阴阳师脸上的淡然一片片碎裂,错愕赫然可见。再加上之前醉酒之后殿上人的言行,这一猜测似乎变得更加栩栩如生起来:莫非源博雅爱的不是望月君,而是…他?

好一会儿,晴明才收拢脸上活见鬼似的表情。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安静沉睡着的年轻武士,薄薄的红唇溢出一声叹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用指尖沾着清冷的空气画出一个金色的五行符咒。随即,他大袖一挥,那符咒便朝着安睡的博雅飞去,最终没入殿上人的体内。

灯火越加昏暗了起来。冰冷的里屋里,只幽幽地回响着阴阳师的轻叹——

是或者不是,一试便知。

作者有话要说:  试什么呢?你们猜猜看~

☆、约定

博雅总觉得晴明在躲自己,自从那天之后。

是的,那天。殿上人总是固执地将望月君死去的日子含糊地称作“那天”,不仅仅是因为朋友的离世,更因为就在那天,喝醉酒的他亲眼见证了晴明与贺茂保宪之间发生的事。

说是“事”,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场情`事。

那天,他因着望月君的事情喝醉了,宿在晴明家里。夜半,他被模糊的交谈声与清冷的风声惊醒。然后,他起身,顺着声音寻至一间屋子,然后他从半合的门缝之中看见了那两人:安倍晴明与贺茂保宪。他们在幽冷的星光和昏暗的灯火之下亲吻,一如他曾经在这座府邸的外廊上亲眼所见的那样。

缠绵的、炽热的、持久的…

“保宪。”他听见晴明的声音变得低沉暗哑起来,清晰地透过门缝直抵他的耳畔。他看见白衣阴阳师的唇角微微上扬,翘出一个满是蛊惑的弧度,“继续。”

紧接着,博雅看见了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场景:贺茂保宪低低地笑了起来,听声音像极了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随即,那人的手移向晴明白色狩衣的腰带,只一抽,那衣带便脱离狩衣。然后,保宪的手移向那件狩衣,没过多久,晴明的狩衣便被脱离,露出内里水绿色的单衣来。而不知何时,贺茂保宪身上那件暗金色的便服也掉落在地上…

踉跄地倒退了几步,博雅难堪地别过头。强行压抑下心底越来越繁茂的痛楚,他苍白着脸轻轻地替两人掩上门,顺势掩去还残留在眼底的、贺茂保宪将晴明压在床上的最后一幕。口腔里弥漫起一种难言的酸楚,这种酸楚又浮上了他的双眸,使得他的眼眶酸涩难耐,直到最后的最后,一层薄薄的、喷薄而出的水雾缓解了这份苦楚。

记忆的最后,是他跌跌撞撞地跑回他原本睡着的地方,用被子蒙住头,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无声的流泪。

他有理由流泪,不是吗?因为只此一次,之后他将掩埋心底所有的念想,真正将晴明只当做好朋友,并默默祝福对方幸福。——哪怕他知道这会很难。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次睡着的,大约是哭累之后吧。第二天,他故作镇定地告辞晴明。之后再登门,却一次次被蜜虫告知晴明不在家,直到今天(距离那天又一个十天过去了)刚巧在门外遇到归来的晴明。

很明显,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阴阳师怕是还会继续“不在家”吧。

——晴明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还是那人不想再要这段友谊了?

博雅有些难过地胡思乱想着。最后,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以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直视着依旧懒散地倚着柱子的晴明,大声质问道:“晴明,你是不是在躲我?”

闻言,晴明喝酒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端详着自己手中的酒杯:“没有。”

事到如今,晴明不得不承认,最近自己躲避的行为太过明显,连天真的博雅都看了出来。渐渐地,他凝视酒杯的视线变得晦涩了起来,他想起了那天中了他的“咒”的、博雅的行为。一言一行,历历在目。

咒中,他让博雅以为自己与保宪进行了一场情`事,以期探寻殿上人的真正心意,是否一如他的猜测。很快,无望哀恸的神情、无声木然的流泪、空洞呆滞的眼神…而自己的心,在见到博雅这般绝望的模样之后,竟密密麻麻如同针扎一般地疼痛。而他意识到自己这一失控的情绪后,唯一做的一件事竟是紧抿着唇,施展了另一个令殿上人昏睡的“咒”,再抽身离去。

咒由心生,结果如同真相一样直白明了。

“只是,晴明大人,我不得不提醒您:绝对不能动真心。”

青音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中,阴阳师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浅笑。一口饮尽杯中的液体,他将自己的视线移向湛蓝清透的天幕,目光飘渺,像是在追逐一些虚无的什么。

——亏他自忖与众不同,却始终逃不过一个“当局者迷”!

“晴明,你能给我下个咒吗?”忽然,博雅开口。

“咒?”晴明收回目光,饶有兴趣地看着语出惊人的殿上人,“关于什么?”

“这颗会爱的心。”垂下头,撇去深深映入脑海的、阴阳师抬头望天的寂寥优雅的姿势,博雅转动着酒杯,轻轻地吐出梗在胸口的话,“给我下个咒吧,晴明。”——让我不会被爱慕迷了眼,做出任何能够伤害你的事。

“人之心,无法左右啊。”

“那么晴明,我也会变成鬼吗?”终于,博雅忍不住将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像是从未料到殿上人会这么问一样,晴明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博雅一眼,这才含糊不清地回答:“如果产生痴缠执念,仙也能堕落为妖。”

——所以,不能爱、不可爱、也…不敢爱。

“也就是说,我也会变成鬼的呀。”说完这话,博雅反倒感觉自己变得轻松了一些。他甚至含笑看着晴明,轻而易举地问出了那个最担心的问题,“万一我变成了鬼,晴明你会怎么办?”

如此直白的问题,一瞬间让阴阳师错以为对方察觉了自己心中的所有想法。毕竟,在某些方面,特别是直觉,源博雅是天才般的存在,——尽管不自知。他感觉到自己唇边的笑容微微僵滞了一下,复又回归原状:“博雅,一个人真要成为鬼,也不是我小小一介阴阳师能阻止的啊。”

“不过,博雅啊——”晴明几乎是顺着本心说出的这些话。他知道这很危险,也许一不小心就要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发现自己竟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就像没有办法阻止那些深深浅浅沉浮于心底的感情一样:不能相恋,就永世相交吧。“即使你变成了鬼,我安倍晴明都一样会站在你身边。”

“就像我会一直坚定地站在你身边一样?”博雅黑色的眸子里泛起喜悦的光泽,如同午夜的潮汐,越来越汹涌,“无论是妖怪,还是人类?”

“是的。”晴明说。

然后,博雅的面容上溢出恬静的笑容,他为自己满上了一杯酒,并带着满心欢喜喝干了它。

够了,这就够了。殿上人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会如愿吗?接下来剧情要如何神展开,要猜一猜吗→_→?

☆、情毒“情独”

刚踏上一条戾桥,阴阳师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寻常的黄昏,寻常的外出归来。不寻常的是四周的氛围。

静悄悄的。安静得近乎诡秘。花精树妖、鬼魅魍魉…甚至连惯常安置在一条戾桥与府邸周围的式神都不见了踪影。

浸润过一天暖阳的草木,散发出的香味也不对。

——香味?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鼻翼间便开始萦绕起一股淡淡的味道。很快,晴明的周身便充斥了这种清甜的香味,并渐渐浓烈起来。眉头微微一皱,阴阳师飞快地屏住呼吸,微微运了几分符力在双眸间。凝神细看,果然四处远远近近似有似无地笼罩着些什么,像是雾霭,又像是某种稀薄的东西。——特别是不远处的府邸,早已染上了轻柔的一层白纱。微蹙的眉峰很快便上挑,茶褐色的眸子里泛起狡黠的光泽,晴明手指起落间,便为自己画上一个隔绝性符咒。

果然,符咒一完成,那气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白色的雾气更是被隔绝在几寸之外。嫣红的唇角轻轻上扬,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他有些漫不经心地甩动了一下宽大的衣袖,便信步朝着香味的源头而去。

跨过一条戾桥,穿过府邸间近乎死寂的小径,再小步快走过连接外廊的石子路,晴明径直走到庭院的最深处。那是庭院最东北处的一隅,长着一颗巨大而葱郁的樱树,此刻却正缀着层层叠叠的紫色樱花,有如漫天紫云,艳极一时。时值八月中旬,阳光和煦中带着一点炎热,灼灼地洒落向荒芜的庭院,洒在樱树上却不带起任何温度,反而四处溢满了森森的冷意。微风拂来,花瓣扑簌簌地掉落,在地上铺上暗紫色的一层,却诡异地只保持在花树周围一个不大的圆内。而那些清甜的气味,毫无疑问,正出自这一树繁茂鲜妍的樱花。

不合花期,不合植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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