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的日子终于来了,一大早就人仰马翻的。所有的人都为一点儿小事就大呼小叫的,穿来走去的,是她省亲吔,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都感染到了这股兴奋的情绪呢?
其实,昨儿夜里,她根本可说是不能合得上眼,一会儿又爬起身看看天,一会儿又爬起身看看天。周映天也不说话,就默默地挑着眉毛吊着凤眼瞅着她折腾,最后还是她自己不好意思了,知道影响了周映天的睡眠。明儿,人家可是要上早朝的,其实当这个皇帝也是贼辛苦的。才乖乖地躺下,可不一会儿,就觉得躺下的姿势不对,床榻太硬,脸上腿上身上到处都有些痒,一会儿想动动手,一会儿又想动动脚,偏偏又不想打扰了他,就只能忍呀忍地静候时间流逝。
好不容易,听到周映天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悠长似乎睡着了的样子,天娇悄悄地伸展了一下四肢,背都忍酸痛了呀。就听见他说:“睡不着的话,我们就说说话吧。”原来他还是没睡着呀,天娇有些不好意思了。“好啊,你想说什么?”“最近这一段时间,你变了很多,不再跟我顶嘴了,太柔顺太听话了。”他在仔细地斟酌该怎样说话用词才不会让天娇感觉受伤害。“这不好吗?你们男人们不就是想要这样的女人吗?”自己都为他变成这样了,他还要拿乔,自己岂不是亏大了。“可那就不是你了,掩盖自己的真性情是很痛苦的,你不用为以前的事对我觉得抱歉,既然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就希望你能真心地快乐,不必为了我改变自己。”天娇没意识到自己听到他的话时,神情是变化的,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毛,用力地思索,有一种迷糊和小儿女的爱娇温柔,让周映天的心一下子就牵扯起来,让他放不下心里的爱恋。他的手柔柔地听从内心的招唤就抚上了天娇的发丝,而头发上传来的熟悉的触摸感让天娇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个骄傲的男人一直以来对自己都只能用太好来形容,身为一国之君居然为了自己能做到这样,在这样的时代,对自己而言是幸或不幸,谁能说得清呢?
终于回来了,宫外没有禁锢的空气好像都要清新不少,但身边却有更多的人跟着,天娇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好几百人簇拥着回娘家。
也许是照料得好的原因吧,江心志的神志好像比起以前有了一些好转了,在江家一大帮子人迎接天娇时,他居然认出了她,嘴里嘟哝:“天娇,天娇。”虽说与几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商人大相径廷,但仍让天娇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哦,义父,这个义父之与她,可算是半师半父半友,从初初遇上到自己长大至江府抄家前,他一直给了自己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子最真的关爱。
现在义父老了,也病了,自己这还算容耀的身份最终会带给他些什么,还真是不好说。依国礼,江心志先要向天娇行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任劳任怨苍然的白色头颅,天娇连忙“咚”地一声跪下,同时行起了家礼。使劲抓住义父的双手,两人相掺着起立,碧玉用银盘子端上见面礼。送给义父的见面礼是天娇亲手选的:一柄绿玉如意和一个翡翠扳指这都是希望他的身体能早日康复的祝愿;四个刻着福禄寿喜的金锞子和一个沉香木质有雕刻有寿星翁的拐杖。义母一头抺泪一头望着天娇笑,还有一点以前对她不好的愧疚表情,随行的宋嬷嬷递上来的礼物是:四匹宫缎、两串沉香珠、一个玉罗汉和四个金锞子。柳如烟和她的丈夫也来了,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会因为天娇有今日这等的风光,当琅儿将天娇带来的礼物呈上去的时候,她禁不住泪流满面,让天娇也携着她好一阵的伤感。
江嫣然快两岁了,圆圆的脸上嵌一对圆圆的大眼睛,穿一件大红的银纱小衫子,走路还不是十分的稳,却喜欢到处跑,而且不许别人老抱着,真是应了还没学走就学跑了这句话了。这个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美女,倒是不辜负天娇为她取了这个名字,庭院内到处充斥着她格格的笑声,连不小心跌倒了也不哭。这一世她应该不会自杀了吧?天娇揣测。
离恨也在,他守护在江嫣然的周围,做出保护的姿态,其实他应该知道他是不能与她接触的呀!好在没有人能看见他,除了天娇,他的身上散发出浓浓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天娇抱着嫣然的时候发现,这女孩总是有意无意间望向,离恨所在的地方,她能看见他?离恨与天娇对视,相当肯定地向她点头,她是天生的阴阳眼?这样的情况对她而言,是好是坏?想不到离恨这人也会暗地里弄鬼。
该见的人都见到了,很欣慰他们都还不错。初相见的激动过去后,也就是那些套话结束后,情况居然有点冷场,看到他们在肚子里拚命找词,天娇也觉得自己老说一些无营养的话,最后连无意义的话都稀落了起来。这是省亲之初万万没有料想到的,不过接下来天娇就有些心安理得地想到也许有她无她,他们的日子都会这样过下去了,本身嘛,对于这个时空而言,她只是一个闯入者而已。因此就让太监宣布自己有些累了,需要歇息一下。
人都陆续退去,但她还有话对离恨说,稍稍避开旁人,趁别的人没注意,天娇对离恨用唇语说我有话想对你说,你一会儿跟着我。离恨显然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笑笑对着她又点点头。
在所有的人都退出去后,天娇拉住碧玉,把碧玉拉到一边,告诉她自己想到铁中岳坟上去看看的想法。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已经盘旋了好多天了,实际上,这是她这次省亲的关键的目的。
但碧玉有些担心,这让人知道了会影响天娇的生活,毕竟现在她是皇妃呀,悼奠别的男人?因此她就说:“小小姐,您可得想好,现在您是这样的身份,到铁将军坟前去,传到皇上耳朵里,对您可不算是好事呀。”“我以前差点就嫁给铁中岳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他不准我悼念的话,就应该是他的不对了,这样我与他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已经为他如此牺牲了,还要怎么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再说天娇的性子可比泥人烈得太多了。看着天娇毅然、决然的表情,碧玉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
[正文:七十五章 凭吊]
这次回江家省亲,跟天娇来的侍卫也有不少,现在江府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守卫森严,说是为防有人惊扰了皇妃的舆驾,估计更好的功用则是防天娇出逃。她是不会选这样的时候出逃的,这样的话,江府这一干人众祸事就大了,这不是个讲究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时代,天娇也得小心地不要带累别的人。
换上碧玉找来的太监服饰后,对于脸上的伤痕,就无奈地摊摊手,虽说她手里还有几张人皮面具,可是好钢得用在刀刃上,这样的东西随便就用出来了,以后她还怎么办呢?想不到这碧玉还是个易容的大行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当初碧玉跟随天娇的母亲可说是对江湖上的各个层面都有所涉猎。
不知碧玉用什么原料调制了一种肉色的浓浆,用小刷子一层层轻轻地刷在脸上后,整个人的肤色就变了,用极细的纱绢将这层将皮肤抺平,再在嘴里塞上大团棉花,让脸部的轮廓变形,加粗眉毛,哗 ,揽镜自照,晃眼间,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居然很轻易就走出了江府,让天娇倒有点不适应似的,就象一个人原本准备用一千斤的力量搬运一块大石,谁知道,这块石头却很轻,倒差点因此出了个什么状况一样。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轻易出来的结果让天娇脑海里突然蹦出上小学时,教室外面的一句名言,联想也有够怪的。
天娇让碧玉却雇两乘轿子,碧玉有些奇怪地看看她,平时,她都没这样讲主仆的界限的,尤其是对碧玉,嘴里叫的都是玉姨、玉姨的,这当儿也不是摆架子的时候呀?但碧玉也没问,跟了天娇的母亲这么多年,什么奇怪的事碧玉没见过,主子有什么怪僻,碧玉都是可以忍受和摆平的。
天娇主要是为了与离恨说话方便些,但这不是很好解释的,好在碧玉不问,所以她也不会多事自己说明。
“嫣然的阴阳眼,是不是你捣的鬼?”天娇与离恨很多时候就象一个老友般。“不是的,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这项异能从何而来。”他说,天娇可以看出离恨眼里的困惑。“是上天垂怜你们吧?毕竟你们经历的苦难已经太多,老天也得当一次好人吧。”天娇安慰一下他又道:“不过,她这么小居然会隐瞒自己能看到你的事实,看来,这一世的她很不一般哟。”“她说过的,不过没人相信她,现在她当然会选择不说了。”离恨口气里的维护意味相当重。
还是离恨这样的男人好呀!爱一个女人就完完全全地把她放在自己的心窝里,几百年来默默地守护着她,不管她曾经对自己做过些什么。天娇暗暗羡慕着林素秋的好运,周映天对自己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她不愿多想,转一个话题说:“我母亲她好吗?”离恨沉默了,不用他说,这一段时间的沉默就让天娇嗅到了不祥的气息了。“你说,不管什么我都能承受。”天娇望着自己的脚上的鞋子说,该来的始终要来,与人的承受能力是无关的,也许随力越低打压还会越大,谁知道呢?“不好,对不起,她最终选择了灰飞烟灭。”离恨有些艰难地说,不敢抬头看天娇的眼睛。
天娇注意到自己现在所穿着的鞋子是黑色的靴子,底子有些硬和厚,看来以后可以提建议让他们改革一下。
心里的伤痛一点一点的扩大,这不是努力不去想它就可以忘记的。哦,母亲,谜一样的母亲,冷酷、无情、残忍、冷血象冰一样的母亲,为什么她会选择让一切就这样结束呢?天娇从来没有触及过她的内心,她曾放纵地大笑过吗?也曾有过小女生的憧憬和幻想吗?她曾爱过什么人吗?几次的交集,不管蒙没蒙面,她都带着各种的面具,选择毁灭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真性情吗?天娇的头开始痛了:“在那之前,她说过什么话提过什么人没有?”真是人的劣恨性,天娇私心里希望她能提提自己,这会让自己才感到她是有血有肉的。但离恨摇头,母亲倒是真的狠得下心肠。
停一忽儿,离恨说:“把你的33世轮给我一下,我从你的身上感觉到在你生活的附近有妖气,我给你做个结界,不让它来侵袭你。”“什么妖?老实说,千万不要是狐狸精,现在在宫里狐狸精差不多就等同于我的代名词。”天娇无力地开着玩笑,但轿内有沉重的气流,两人谁也笑不出来,把手臂上的转世环褪给他,听他喃喃地念动咒语比划了几下。“有没有考虑过回人间做个收妖的端公,说不定很来钱的,你信不信。”天娇忍住难受,继续转移这股子压抑,但离恨是没有多少幽默细胞的。“什么狐狸精,草木之妖而已,也没有什么大能耐,你不用担心。”他一副实话实说的样子,把环丢在天娇的身上,拍拍手,“我走了。”一下子就没了人影,还真是快。
墓地到了,高耸的坟墓突兀地耸立在这个山脚,象极了铁中岳累了倒在地上的身影。周围收拾得比较有序,看得出来,云阳侯府的人对这也是有照料的,却为什么要到人过世后才表现出来呢?
碧玉远远地站在几棵大槐树下躲荫,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现在天娇不希望有人打扰她与铁中岳的见面。
天娇坐在坟前,她不是个矫情的女子,要凭吊其实最应该做的是在心底,手一摸就能感受,甚至不一定要用眼泪和伤痛的表情表明。巴巴地赶到铁中岳的墓前,是害怕心里的眷恋会随时光而褪色消失吗?
天娇不敢肯定,手抚着墓碑,顺着墓志铭浅浅的痕迹刻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写着,大理石碑带给手指的只有冰凉触感,心绪飘扬,这短短的几十个字就概括了铁中岳的一生?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变成了这几十个字,真是感觉悲哀得可以。天娇没有流泪,泪水是一种宣泄,生活让她学得已经内敛了,流泪很幼稚,火辣辣的伤痛是向肚里咽的,让它一路熨烫到底,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都鲜活起来了:他的笑,狡猾的,真诚的、有什么目的的,目光里噙着宠溺的;他的手,是宽厚的、温暖的、无所不能包容的;他在马上的身姿矫捷的如风,他在花下舞剑凌利如手中的利剑,他在天娇怀里凝固的最后的一个笑容……
所有的一切就象一把钝钝的小刀在慢慢切割着她的肉,血泪都流淌在心上,怎一个痛字了得!
“铁公中岳,尚武骁勇,十三岁从军……”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之间的爱情,他与她曾经最珍视的。碑上写的都是些对国家的功绩,堂堂皇皇地就掩盖了她与他深刻的情爱,所有痛彻心脾的感觉在卫道士们的眼里是不值钱的。天娇抬头再低头,生命消逝了就是消逝了,现在除了她,还有谁会记得这个为爪洼国付出这么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