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抵达的时候,天还蒙蒙亮,但出了车站并没有见到惯常来接他的人,他心里一沉,便知道可能出了些事。站在车站外,他思考了少许,便招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他每次回来,周天赐安排的地方都不太固定。戚少商决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就住在了以前住过的一家青年旅行社里。这地方客流量大,没有人注意,他和顾惜朝收拾一下,也不显老。混充驴友,倒也算安全,等住下再和周天赐的人联络。
而此时周天赐已经被方应看和鲍望春送进了一家私立医院。尽管方应看联络了信得过的医生,到底不敢把人放到国立医院,否则明天媒体就能登上门。也幸好他住的这里保全工作和私密性都做得非常好,暂时还不会发生有人找上门来问昨天夜战街头是什么个情况。何况昨天无情恰好回家与他同宿,居然碰到这种事。方应看不知道该说周天赐运气好还是该说这个人打扰了自己难得的安宁生活。
无情和鲍望春简单的了解了一下情况,就意味深长地说给他两天假,之后便叫了来冷血,一边交待工作一边让他送自己去上班,而方小侯看看这个状态,留着鲍望春一个人恐怕来了什么突发情况还是搞不定,最终决定帮忙帮到底,索性等在手术室门口陪着鲍望春。
这手术一做几个小时,方应看打了几个电话交待了下属工作,转身见鲍望春靠在墙上,神情恍惚,一时有些唏嘘,坐过去道:“其实周天赐这家伙对你还是不错的。”
鲍望春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过头去看窗外。方应看心想,感情一事,其实不容他人多置喙,最终还是少说为妙。
岂知鲍望春听了这话,心中正是一团乱麻。
他和周天赐相识几年,一直都抱着抓贼的心理状态,尽管两个交锋多次,其实并没有像戚少商和顾惜朝那样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虽然周天赐拐了弯,甚至中间因为酒醉发生过一次关系,他也一直是把这个人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上,从没想过两个人还有一天关系居然乱到不知如何形容的地步。
自从调任到这里,周天赐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明朗。早年还能推到酒后乱性上,此次却不得不直接面对周天赐的死缠烂打。他最初也以为这人是为了扰乱自己在此处的工作,甚至心中还带着几分不屑,心道这奸商又不知道耍什么滑头。但九幽入狱后,周天赐表现出追求的意思,而且十分认真,准备一步步来,俨然就是想要和他过起小日子的样子。
周天赐似乎对这一票人毫无要隐瞒的意思,而无情做为他的上司,早已洞悉了他们之间这笔烂帐,有一次在周天赐离开后,曾到他的办公室道:“如果你不是准备想趁他追求你的时候利用他来破案,最好最把这件事解决。”
现在想来,无情自然是过来人,知道这样的关系却面临如此的感情是担负着什么样的包袱。他当时也觉得应该尽量和周天赐保持距离,只是这人根本就是个牛皮糖,你说你的,他自做他的,毫无芥蒂,鲍望春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只能顺其自然。
只是时日久了,他自己也不知道面对周天赐到底是应该用什么样的面孔与心情。从醉酒事件后,他就不断地收缩周家涉黑的事业,不惜和他父辈的老部下永生不来往,得罪的人也不少。甚至戚少商这样重要的朋友,该告诉自己的消息,从来没有隐瞒过。何况周天赐青年时花天酒地,哄死人不尝命的法子伸手就来。鲍望春生于军人世家,自幼被严格要求,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如此体贴地照顾过他,想尽一切法子只为能哄他一笑。
正值与白黛琳分手,感情低谷,有这样一个人,了解他至深,愿意捧在手心里一般对他,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可是他难以选择,一面是他从小认定的正义,一面是不断陷落的感情。旁人都道他冷面冷心,却不知他每次面对周天赐的时候,都在心里死死压着才不能露出一分半毫。
但是这次事件让他毫无准备,他没想到周天赐能做到以他为先,甚至拼过性命也来保全他。昨天晚上事情太急,他后知后觉,其实子弹打穿玻璃穿透周天赐的时候,血已经喷溅出来,只是车内太黑,他又太紧张,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自己做警察,自然了解子弹打入体内后所造成的疼痛与伤害,他不知道周天赐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将车开到方应看所在的小区。当时他通知方应看时,小区保安看到这种情况马上报了120,还好车来得快,跟着周天赐上救护车后,他自然看到了那个伤口,心中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击碎成片,扎得他全身疼。
周天赐体质好,麻醉过了之后,他竟很快就醒了过来。只是枪伤重撞,再加上大量失血,实在是全身发软,唇面显青。他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并不是鲍望春,而是他最忠心的伙计,宽仔。宽仔在这里并不是偶然,周天赐明里暗里大部分工作都是他处理的,他太爷爷辈开始就是周家的伙计,开放以后父辈又在周家工作,他刚出生不久,父亲不争气,和人赌博输了精光,最后打架至死。周天赐那时候还年幼,看着他母亲抱着他来周家讨活的时候,做主收留了他们,生活一切从优,却从未轻视过他。从此他就像旧时的书童一样,跟着周天赐读书长大,自然忠心耿耿。
戚少商要回来的事情,周天赐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便出了事,戚少商联络不上周天赐,自然联络的是他。等他发现事情不对,联络自己的老板才发现老板竟然中伤住院,简直让他差点想上吊。奔入医院忍不住对着看上去冷静实则心烦意乱的鲍望春念叨着他家少爷别看从小就浑,后来走上正轨事儿也多,但从来没有陷入过这种情况,这回去简直没法像老夫人交待了,他要不不是上吊吧。
鲍望春一个头两个大,没想到平时油滑精明的宽仔,在这个时候居然如此话唠。实在忍不了,他把周天赐扔给宽仔,自己跑到院子里吹风。
宽仔一见自己老板醒来,连忙又是叫医生,又是沾了水给他擦唇上的干皮,高兴地要跳脚。医生检查了一番走后,鲍望春还没上来,他便小心地附在老板耳边把安排了戚少商的事情报告了,又说了一些自己做主处理了的工务。周天赐没力气说话,只是用眼神表示了一下赞赏。主仆二人还要说的时候,鲍望春一推门走了进来。
四眼相对,一个表示惊愕,一个欣喜。宽仔眼看这样,决定还是退出去,不要当电灯炮的好。
周天赐看到鲍望春心情十分愉悦,他本以为就算他重伤住院,鲍望春也会先去解决工作事宜,不会在医院等着他,没想到一睁眼,就看到显然是在这里熬了整一天的心上人。
鲍望春拖过一条凳子,坐到他旁边看着周天赐明明脸色难看至极点,还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的时候,顿觉五味陈杂。他十分想转移话题,于是无意识地说:“对方的枪不错,对你造成的伤害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话未说完,他不由噎住,这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伤害减到再低,就算经过治疗与复建,周天赐右臂留下的后遗症很难想象。
周天赐依旧笑眯眯地,他现在说不出话来,用口型比了一下:“别心痛。”
鲍望春握住周天赐露出被子外的手,突然觉得有点难以抑止,不由微侧过脸。
周天赐用尽自己的力气,小声地说:“只是意外,和你没关系。”
鲍望春看着他,半晌小幅度地点点头,只是他心里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除非周天赐叛国损民,否则他的原则在这个男人身上,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此时的周天赐还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只是回握住他的手,笑得心满意足。
小花絮:
其实子弹打穿玻璃穿透周天赐的时候,血已经喷溅出来。
周天赐:按照军事论坛社区所论,9MM口径手枪在50米射程内就可以致重伤,血溅三尺,我们这么近,都应该溅到你脸上了吧?你居然没感觉。
鲍望春:……说实话,我就算打枪也打得是别人,从来没有人近距离地打过我,所以我只见过别人血溅三尺,没见过自己人。
周天赐:我们都是纸上谈兵。
作者有话要说: 军事论坛看了半天,视频也看了,但毕竟那是战场上的枪,实际上如果通过走私所买到的手枪,就算安上消音器到底可以造成多大的伤口我实在没有把握。但以前看亦舒的《痴情司》说过林椅梅中过枪后右手基本不能用了,所以我估计就算枪械再改进,作为杀伤性武品,所造成的伤口应该不是电视里演得那么简单,倒是军事论坛里的血腥版可能性更大。
☆、十五、面谈不顺
十五章、面谈不顺
就算再怎么受伤,周天赐脑子里还是清醒的,他从宽仔那里已经知道戚少商回到本城,而此次目的,就是要联合厉南星。如果合作不成,戚少商就得先带着顾惜朝离开,所以这件事要尽早办理。但他此时已经没有精力来处理,尤其鲍望春这两天几乎连天儿地守着他,他不可能让戚少商到这里来见厉南星,就算鲍望春已经接受他,他也不能把嫌疑犯放过来和鲍望春接触,这会让鲍望春受到上面的关注,甚至审查。
他当机立断,立刻让宽仔去联络戚少商,让他转移到李坏那里,由李坏来联络厉南星。当初搭上陆小凤这条线,也是李坏帮的忙。他看上不声不响,实际大隐于市,在这个城市里,地下的环境,他要更熟悉一些。
戚少商让宽仔帮自己捎了话,立刻带着顾惜朝转到李坏那里。李坏看到他的时候,先问了一下上次自己做的那批玉效果如何,得知戚少商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赶来,又交待了一下注意事项,这才开始打量顾惜朝,他那眼神光明正大,即使双目含笑,审视之意不言而喻,顾惜朝颇有些不豫,便垂目打量地板上花纹。
好在李坏只是看了两眼就转开视线道:“你们这次的事儿可真大,小崔这两天都没时间来看我了。”
戚少商坐到一边,自立更生沏水泡茶,闻言奇道:“这事儿交给警察就好,何必要他们武警出面。何况小鲍、无情都是警察系统的人,还能让别人来指手画脚。”
李坏摇头:“市内出现枪战,明面上是由刑侦上来破,但实际上武警总是要戒备的。何况鲍望春其实关系还在海关系统上,属于借调,而无情属于文物保护,也就是铁游夏还算得上是刑侦系统。”
戚少商摇头:“这师兄弟也算是四面开花。”
李坏笑着点头道:“你坐会儿吧,这两天按理陆小鸡每天这个点儿都要到我这儿来晃一圈。”
表面上陆小凤似乎是看上了什么东西,天天磨着李老板,实际上是天天来这儿交换消息。何况陆小凤是黑白两道都要给点面子的人,一般来讲还没有人敢跟他的梢,就算真有人敢,当下不是被发现揍一顿就是让陆小凤三绕两绕就跟丢了。
戚少商看顾惜朝坐着无聊道:“你四处随便看看,李坏的手艺远近有名。”
顾惜朝听了他这话还真就站起来四处看,他到底是做这个的,总是在很细小的细节上找出一些马脚来。李坏和戚少商就直笑,他不服气地转过头来道:“笑什么,这样一看就是假的。”
戚少商看了李坏一眼说:“这自然是假的,你看的这批都是用来忽悠外国人或者外行人的,自然做的就不算特别精细,还有一些看着精美,本来就是工艺品,真正做得真假难辩的那些,是不会放在这儿的。”
李坏也笑着说:“就是哄人的玩意儿,小顾喜欢挑一件留着玩儿吧。”
顾惜朝看了一圈便觉得没意思,他平时也时常逛一些古玩市场,这种普通的仿古做旧还是见多了的。听李坏的意思,还有正经东西,可是到底还是不能见人,所以没摆在明面儿上。李坏看他无聊,从一旁拿了个某拍卖行最新的拍品画册给他打发时间。他自和戚少商说一些生意经。虽然戚少商不避讳他,李坏说话的时候还是自己留着心挑捡着说了些事情。
三个人正有一搭没一碴地聊着,陆小凤便进来了,令人惊喜又惊讶地是,厉南星也跟在身后。
厉南星看了一眼戚顾二人,笑着与李坏打了个招呼,才道:“我听说了周总的事情,觉得戚老板大概是要过来的,所以来碰下运气。”
戚少商心道:“碰什么运气,大概陆小鸡在这里安排了人,一见到他就会汇报。”
陆小凤外表随便心眼却多,一看他这表情大略就猜到他在想什么,拍着他的肩说:“我是安排了人,不过汇报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到门口了。只不过是堵车进不来这巷子。”
听了他这话,戚少商不由对厉南星改观更大。虽然他对厉南星早有耳闻,但总觉得是个富二代,又是放弃了家产的富二代,天天守着个精神病医院的人,不知道陆小鸡稀罕哪一点。
现在看来,能把厉氏洗白的人,果然不是普通的太子爷。这样不动声色,温和如玉,却是个能杀伐决断的角色。难怪陆小凤自从认识他后,收敛到只在嘴上嘻嘻哈哈,从来不越雷池一步。在这个样一个人眼中,大概过了底线,就没可商量的余地了。
戚少商看着陆小凤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忙得不亦乐乎。只见厉南星安然接受,然后拍拍他的手道:“别忙了,先说正经事。”陆小凤便软骨头一般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厉南星端着水杯来喝一两口问:“你们还没查傅宗书的事儿,周天赐就被袭了吧?”
戚少商点头,厉南星交给周天赐的锦囊,周天赐还没给鲍望春看,而隔天他们就抓了英绿荷,这天晚上他联络了周天赐,周天赐便出事了。所以这事古怪的要命,难道傅宗书这么就快就怀疑了他们?
厉南星看了眼陆小凤,陆小凤会意转头对戚少商说:“我托人看了一下那辆车的遇袭痕迹,对方虽然在周天赐的车上做了马脚,但枪击的目标却是鲍望春。”
戚少商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这次枪击的目标就是不是冲着傅宗书的事情来的?”
陆小凤端着茶杯翘起腿来晃:“我查了一下,鲍望春以前在缉私队上的时候,虽然是在周天赐的地盘上,让周天赐吸引了他大半火力,可他得罪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那会儿有周总给他挡着圆滑着,到了这边儿,周天赐也是刚起家,作用不太大,恐怕鲍望春是查什么事情上无意中查到不得了的事情还不自知吧。”
顾惜朝闻言皱起眉,忍不住道:“据我所知,鲍望春一直盯着的就是这个案件,虽然手上也有些小案子,但绝对引不来这么大的魔。”
陆小凤感兴趣地一笑:“据你所知?你个学生仔,知道的还挺多?”顾惜朝心中一沉,就听那边接着说:“幸好你也没联络外人,只是和无情单线联络,否则这事就弄得收不住了。”
戚少商微微错愕,不由抬头看向顾惜朝,顾惜朝竟突然觉得无法和他对视,只能稳着声音说:“我比较担心晚晴,又信不过铁手,所以和无情一直有一定的联络。”
戚少商也不问,只是点点头,淡淡说:“理当如此,这样你的安全也有保障一些。”
顾惜朝不由撇了一眼陆小凤,那一眼中的杀气让陆小凤不由一怔,他没想到一个大学生,就算心眼再多,能有这样的气势。厉南星自然也感觉到了,他抬眼看了下,淡然自若地转头道:“这些先不说,从我和凤凰收集的东西来看,傅宗书身后还有更大的势力,而鲍望春在查案子中,很有可能查到了这个利益集团,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能这么简单了。所以要尽量调动一切力量。”
戚少商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去和诸葛家的那四个弟子合作吗?”
厉南星赞许地看他一眼:“利益一致的情况下,他们会优先考虑你们的意思。”
顾惜朝还是忍不住微带不屑地道:“等利益结束了呢?”
厉南得笑了一下,声音却冷淡地说:“如果利益结束你却被灭口,不是你太弱了,你就是你的底牌不够。”
顾惜朝闭上嘴,他面上仍是一惯的冷嘲,但戚少商知道他还是被刺激到了。厉南星家大业大,说出这样的话自然底十足,可是顾惜朝的身家现在想达到这样的状况,难度极大。何况当年傅宗书看不上大,不想把女儿配给他,也是这样的原因。
戚少商太了解,所以总是希望能把自己所有的、最好的给他,让他能够跳出这样的身家,走上更好的路。可惜,戚少商不动声色地看着茶杯中的明亮的茶汤想,这个人,大概从来不稀罕自己给予的。在他眼中,自己是贼。
顾惜朝看了眼戚少商,突然觉得有心中十分别扭,有些事要说清楚,但他不擅长,何况时间地点都不对,他皱了下眉,心道:戚少商还是知道轻重的,先把正事办了再说吧。
陆小凤那人精,看这样子,不由在心吹了个口哨,然后看厉南星,却发现对方不赞同地看他一眼,不由焉了下去,老实地说:“我现在去联络方应看,有他做保,把无情一帮人都叫人,我们得开个作战会议。”
小花絮:
天天守着个精神病医院的人,不知道陆小鸡稀罕哪一点。
陆小凤得意洋洋:我奏是稀罕我家南星那腹黑的模样。
于是小受们在更衣室换衣服,于是小攻们开始讨论自家滴人。
周天赐:(心痒痒)其实我家小鲍那就是禁欲受啊。
戚少商:切~!比得上小顾那诱受的小模样吗?他一挑眉活脱脱就在说,有本事你就上啊!
李坏:(摸下巴)难道我家小崔其实是健气二货受?
小受们:……找死!!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