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祚殇
作者:欧阳不再
文案
祚生于王府,十五岁改姓慕容,入江湖,起山庄,富甲天下。
三十五岁,殁。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容祚,第五蓝 ┃ 配角:玉温青,白 ┃ 其它:精忠报国,盲,断腿,m,wc,残疾
1
那人只是无比放松地躺在庭院中的躺椅上。
明媚的阳光洒在那人身上。那人躺得闲适惬意,只是让人看着,就觉得他一定很享受这暖融融的阳光。
蓝看着这一幕,瞬间湿了眼眶。
那人的眼睛上,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缝隙里,血色隐约可见。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是你么?白。”
蓝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拼命忍住呜咽。
那人又缓缓躺了回去:“若不是白的话,还请客人出去吧。在下如今不方便会客。”
蓝强自压抑住心情,收回目光,转到那人正面五步远处,郑重拜倒在地:“庄主,属下第五蓝,任务完毕,向庄主复命。”
只听那人默了片刻,欣然答道:“原来是蓝。说过很多次,别再自称属下了,我也不是什么庄主了。你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蓝咬牙答道:“庄主,属下无能,不能守护庄主。请庄主降罪。”
那人轻轻笑了起来。“你无罪,又为何要请罪?慕容山庄已经没有了,你如今不是任何人的属下,不要如此自轻。曾经主仆一场也是缘分,从此你便自去了吧。”
“庄主!”蓝嘶声说,“第五蓝的性命是庄主救的。如今既然庄子没有了,庄主要小的自己做主,那小的自愿跟在庄主身边,以血为誓!”说着,拔出贴身的匕首,狠狠斩向自己左手。寒光划过,小指已被生生斩下,顿时血流如注。
那人听了蓝的话,脸上已显出懊悔焦急的神色,一只手已伸了出去似要阻止,却依然没离开躺椅。待听得刀落血溅,闻得刺鼻血腥,他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蓝,你何必如此。我自是相信你的,只是为你不值罢了。你若坚持留下,我还能把你打跑不成?你既如此坚持,便随你吧。只一样,从此再不许自伤身体,你可答应我么?”
“谨遵庄主教诲。”蓝的脸上布满豆大的汗珠,可他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欢愉。手下不停,已经止血包扎好伤口。
“从此你不必再拜我。”那人沉吟,“你若愿意,唤我的字便是。我如今是真的不想再听‘庄主’二字了。”
“是。……公子。”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法把那人的名字唤出口,于是折中了一下,选了公子这个称呼。
那人失笑。“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被唤作公子……罢了,你若改不了口,如此也可。”
蓝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是留下了。于是缓缓起身,靠近那人身边。
蓝的瞳孔瞬间缩进,呼吸同时变得粗重,视线紧紧盯在那人衣摆下端,表情已转变为不可置信和巨大的伤痛,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忽而血气翻涌直冲喉咙,被他生生咽下。
那人的衣摆下空空荡荡,竟是没有腿的。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蓝的失态,又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如你所见,我这次,是败得惨了点。蓝,对不起,我让你们失望了。”
“……不。没有。公子始终是公子。公子只要活着,我们这些人就有希望。”蓝擦掉嘴角的血沫子,郑重地答道。
那人只是微笑,不再答话。
稍晚一点的时候,白回来了。
白原本是那人的贴身侍女。她见到第五蓝,很是开心喜悦,脸上的颓唐沮丧之气都消掉不少。只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白原本娇花一般的脸孔就消瘦不少,染上了被生活折磨的疲惫神色。
蓝看着白强作欢颜地和公子聊天,狠很地皱起了眉头。公子从来细查人心,如何发现不了白的疲惫和焦虑?只是公子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配合着白的话,做出欢愉的样子来……
蓝记得,从前的白,说起公子时,从来都是神采飞扬,一双明眸闪着浓浓的爱意和钦慕。而如今,白的目光落在公子身上时,竟全是怜悯和哀怨。是了,公子再不像从前了,可是那是我们的公子啊!你怎么能,怎么敢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敢怜悯他?蓝低着头,不敢再看白,生怕他无意中泄露出杀气。
白推来了木制的轮椅,公子摸索着把自己挪了上去。蓝没有上前帮忙,他知道公子不会愿意的。蓝看到公子的腿,从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就没有了。
晚饭公子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的。白和蓝两个人在外间,听到了一声脆响。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蓝拉住了白,放重了脚步走进去,默默收拾了碎掉的瓷勺,递上新的勺子,然后退了出去。
晚上换药的时候,公子拉住本想避开的蓝,带着笑意说:“蓝,今天就由你来吧?白每次换药,我还没叫痛,她就把自己的嘴唇咬得不像样了,我都不忍心了。”
白怔了怔,跺脚嗔道:“公子!您笑话我!”把东西往蓝的怀里一塞,扭头跑了出去。
蓝看到了,她的神色中无意流露出的放松和释然。他摇了摇头,不去想白,只是专注地看着公子的脸。
那人的脸上是一派放松的笑容:“蓝,我可很相信你的手艺。白还是个姑娘,以后总要嫁人。我的伤,她不方便。”
“请公子放心。”蓝郑重回答。
那人半靠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蓝闭了闭眼睛。
“失礼了,请您忍耐一下。”
随着眼睛上的绷带一圈一圈散开,那人被遮盖了大半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原本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眼,如今仅剩了深陷的眼窝。眼底的伤口还没痊愈,凹陷松弛的眼皮下有带着血色的脓水流出,咋一看像是血泪,配着那人苍白的脸色,十分可怖吓人。
那人的眼皮轻轻抖了抖,“很吓人吧?蓝。”
“有点吓人。”蓝老老实实地回答,“可是也没什么。我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这些都习惯了。”
“我知道你们生活不易。蓝,你难道不恨吗?其实说起来,我该算是你的仇人才对。若不是我把你带到庄里,你就不用每天拿命去拼。”
“公子千万别这么说。若不是公子,我早就死了。我不知道若是公子没救了我,我是不是能活得更好,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我只知道,公子救了我,让我有机会吃饱穿暖学武艺,还给了我奋斗的目标。没有公子,就没有今天的第五蓝。小的是个粗人,不懂文章道理。可是若这样都不是恩人是仇家,那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算作恩情了。我承了恩,自然以公子为天。”
“你倒真看得开。不错。蓝,我竟觉得从未认识过你一样。好在,还不算晚。”那人的声音终于有了真心的愉悦,听得蓝心里暖暖的。
“谢公子夸奖。”
两人一边说着,蓝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脓水拂拭干净,撒上了上好的伤药,然后用棉布垫着,再次裹上了纱布。
然后是双腿。
“请公子忍耐。”蓝没有迟疑地掀开那人衣摆,褪下那人的裤子。两条残缺的腿暴露出来,蓝的手抖了抖,继续解开绷带。
绷带下的双腿青白没有血色,在膝盖处戛然而止。断口并没有完全愈合,巨大的伤疤渗着血水,狰狞可怖。
蓝感受着左小指断口处钻心的疼,再看那人的伤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撕成了碎屑。这么多的痛,他多希望能替那人背负,然后那人就依然是那个睥睨天下的白衣王者,永远没人敢轻视他、怜悯他。
快速换好伤药,把裤子给那人穿好,蓝顿了顿,屈膝跪得笔直,“公子,小人逾越了。请您责罚。”
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露出一丝苦笑:“我如何不明白。我如今,确实是个废人了。若要我自己摸索着穿裤子,很可能会再次受伤,你做的事情并没有错。若是你问了我,只会徒增尴尬。蓝,你实在很好。”
蓝没有动,磕了个头,说:“请公子准我时时逾越。待到公子痊愈,第五蓝当自罚谢罪。”
那人微微抬手:“准了。自罚就不必了,你这人,实在有用得紧。若是你不想给自己做主,那我便替你做主,把你这罚省了吧。”说道后面,已是一派温和。
蓝抬头,眼中也带了笑意:“是。多谢公子体恤。”
蓝不知道那人的伤是怎么来的。他看得出,对于自己的失败,那人并不恨,也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
他能做的,只是不问罢了。
2
慕容祚。这个名字,曾代表了江湖上最令人央视的存在。
慕容山庄本无名,它的名字来源于它的主人。
慕容祚成名二十年。
踏入江湖的头一战,就独自挑战魔道第一交椅的长生派掌门长生子,将之斩于剑下,引得天下豪杰叫苦称赞,说正派又多了一个青年才俊。
然而第二战他就找上了名门正派的大侠席正江。击败对方后,在席正江质问他为什么出手时,慕容祚只平静地回了一句:“你的武功,配得上做我的对手。”
第三战,他给唐门的大公子下了帖子。三胜。
长生子善拳掌,席正江善刀,唐大公子善毒和暗器。
然而他们都败给了一把无名的剑。
慕容祚的剑。
三个月,三场战斗,江湖人人皆知慕容祚之名,谈之色变。
慕容祚入江湖第四个月,在少林寺山脚下租了个小院,挂了牌子邀人挑战。
他一共住了半年,战斗了五场,四胜一平。唯一没落败的人,是玉面阎罗玉温青。
两人都是少年风流。一人白衣仗剑,清俊平和间带着不为人知的骄傲;一人红衣青笛,俊美邪肆中透着狂放的潇洒。
观战的人说,那一战结束后,两人相对而立,对视良久,突然同时仰天而笑。
慕容祚说:“难得遇上和我胃口的对手,玉温青,我们可能算不上朋友,却能当知己。”
玉温青到:“正是如此。知己难得,好的对手也极为稀罕。慕容祚,你可千万活得久一点。”
寥寥几句话定了交情,这刚刚生死相搏的两个人,竟就这么一起喝酒去了。
慕容祚如此与魔道中人结交,是决计算不上正派人士的。可这场比试后不久,他却言辞恳切地将价值连城的绝世伤药送给少林方丈了凡大师,除了大师陈年痼疾,说是叨扰少林多日的谢礼。药是好药,让方丈延寿十载有余。
如此行事亦正亦邪,以武为痴,却让江湖记住了这年纪轻轻的慕容公子。
三年后,慕容山庄已是人人仰慕的所在了。
这里有最多的财富,最标致的女人,最醉人的美酒。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主人,是慕容祚。
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气度疏朗温和,举手投足间好似贵族公子般优雅洒脱。然而任谁和他对视,都会立刻意识到,这人实是把锋利的剑,只是被他英俊风流的外表暂掩了锋芒。
那人幽深的眼眸中,有三千世界。
人们以为慕容庄主会永远潇洒下去。
然而江湖上哪有永远的事儿?
慕容祚入江湖第二十年,慕容山庄毁于一场大火,慕容祚失踪。
从此再不见慕容。
3
慕容山庄毁时,蓝并不在。他不知道庄里的人活下来多少。
第五蓝是买了名给慕容山庄的。他资质不错,被培养成顶级的高手,出道也不过三年。
然而他不想做杀人的差事。他想当庄主的护卫。
他知道以他的身份,多半是不会善终的。那么在死之前,他想能看着,他为之生、为之死的那个人。
他为了这个目标努力了很久。
本来调令已下,他除了最后的任务,就可以长留那人身边了。
谁想到,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山庄总管说,找了半个月了,未见那人丝毫踪迹。
有人拿了那人的信物,来接手庄子里余下的人物钱财,说是庄主一早又吩咐。
他不愿相信。
那人留了信儿,让他们这些做暗活的、见不得光的人,自行其是。
他暗中一凛,嗅到了危机迫近。
通知几个弟兄速遁,他开始寻找。
他的身份,最容不下的,就是另侍二主。
杀手,护卫。为主之刃,为主之盾。他们的忠诚,注定只能献给一个人。
况且,他自己也不想。
他的命,要留给那人处理。别人,没资格。
无论那人是生是死,都是他的主子。
那人活,他全心侍奉;那人死,他复仇,然后随侍九泉。
他找的很艰辛。
上次任务受的伤还未痊愈,时时阻碍他的进展。
幸好幸好,他找到那人了。
那人还活着。
看到那人的一刻,他感到无上的快乐。
他从不信神,却也忍不住感谢漫天神佛。
那人双目双腿尽废,他不是不痛心。
然而他始终相信那人。
而他要做的就是,陪在那人身边。
4
那人每天饭用的很少,药却是不离口的。时时咳嗽着,夜里也不能安睡。
然而那人每天只是躺在日渐繁茂的花树下,一脸悠然地晒着太阳。
蓝不明白,那人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也不现身。昔日的部下,如今尚余十之五六,为何要放弃?
那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暮春的风轻柔吹过,花瓣纷纷飘落,撒了那人一身,连覆眼的绷带上都沾了少许。
那人,像是随时要乘风归去一般。
听了他的问题,那人失笑:“蓝,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如今我这样子,主动出现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不会主动追杀我,却也不会承认一个废人是慕容庄主。”
蓝如遭雷击般愣住。
那是蓝正俯身帮那人按摩双腿,于是对方的受很方便地搭在了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还是个孩子啊。真好。”蓝听到那个人如叹息般说了一句。
“我21了,公子。”蓝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却忍不住要辩白。他有些困惑。
“是我的错。你可认字了?”
“认了。”
“便把我书房中那部《太公史》拿出来读读吧。”
那人的声音淡淡的,蓝却无由来地难过,还有一点点开心。
两人相处日多,而白则常常出门,许久不回。
蓝渐渐明白了什么。终于有一天,白向着轮椅上的那人磕了个头,自请求去。
她一双美目尽是凄苦之色,哀婉道:“看着您,我难过。我帮不了公子什么了,求公子放我走。”
那人微微一笑,从容依旧:“白,我从未说过你不能离开。你从那日起,照顾我良多,我很感激。你便去吧,不要回头。”
于是白走了,真的没有回头。
蓝很愤怒。
那人只说:“她曾爱过我,如今接受不了我的样子也很自然。我毁了她心中所爱最美好的人,她若是恨我我也不会惊讶。她坚持了这么久,已属难得。不必愤怒,蓝。”
蓝被这一番话说的胸口发闷,很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只能一边边在心里呐喊。
养伤养了一个月,那人眼腿上的伤口都渐渐愈合。
这一个月来,那人衣食住行都离不了人。他原本绝世的内功已被废去,身体遭受反噬眼中,咳症难消,因此那人出恭、沐浴,蓝都从旁协助,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到了。那人一派自然,从未流露出尴尬之色,倒令蓝也从容了不少。
5
这天下午,蓝正读史给那人听,却猛然发现有大批人马在靠近。
蓝拦腰抱起那人就要走,却被那人一句话阻了动作。
“莫要走,莫要出声。一会儿来的人,是我弟弟。”
于是他把那人放下,恭敬地整理好那人衣摆头发,肃立一侧。
一队官兵冲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小小的庭院顿显拥挤。
一位锦衣公子踱了进来。
那人抚掌笑道:“你终于来了,竟让我等这么久。”
锦衣公子定定看了那人许久,一挥手道:“带走。”
被压入天牢的时候,第五蓝还一头雾水。那人的弟弟,那位锦衣公子,被那巴结的牢头唤作“小王爷”。锦衣公子打点了大手笔,让他两人得以关在一起。
束手就缚从来不是蓝的选择,然而当那人和自己弟弟求情,要放蓝离开的时候,蓝却直接抛了兵刃,重重跪地:“公子,您去哪里,第五蓝必定追随。”
那人叹气,“蓝,你不问这是怎么回事吗?”
蓝膝行上前,执起那人的手,贴于自己额头上,静静答道:“不需要。公子不必解释,今生第五蓝都不会离开您身边。”
于是他们就在天牢里了。
一个江湖人士,怎么和一个王爷扯上关系的?
但是蓝不问。
那人脸色苍白得紧。他脸上绷带已去,失去眼球的支撑,眼皮深深凹陷着。
然而那依然是张清俊的脸,只是过于瘦削了。
那人双腿也已经愈合,残肢在衣摆下面,偶有抽搐,再不见从前长身玉立,俊逸若谪仙。可是就算深陷肮脏阴暗的牢狱,那人也安之若素,带得他周身一片平和安宁。
那人的一头长发束得整整齐齐,是蓝亲手打理。
蓝就这么看着那人,只想把那人刻在心里。
他没想过反抗,只因这是那人的选择。
那人也不说话,只在累的时候唤蓝帮他换个姿势。
6
目盲之后,慕容祚有时会回忆过去。
他从小早慧,三岁便出口成章,五岁指物为诗。父王背着他叹息,深恐他慧极必伤。皇伯父却很开心,觉得他是赢了皇帝钦赐的名“祚”,是天生有福之人,是祥瑞之兆。
然而他从五岁开始体弱多病。一年后,他的恩师云游至王府,怜他幼弱多病,带他离去修行。本也只求能多活几年,却不想他是练武的奇才。等十五岁他回王府探望父母的时候,师傅说他已有与天下前五一战之力。皇帝那是正在王府,恰好见了他。那时他还小,于是极兴奋地把自己所学一一相告,却没瞧见他父王瞬间苍老的脸色。皇帝若有所思,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一个任务,报效国家。
他说愿意。
这一答应,就应了一辈子。
江湖势乱,边疆久战无宁日。
他的慕容山庄,明里是他慕容祚的势力产业,暗里却做着军火生意,专为便将提供军火钱粮马匹。
他的部下,除了暗部是他自己培养,重要的职位上都是忠于朝廷的人。
以他的武力为支撑,以慕容祚之名为掩藏,以朝廷人手为骨架,他建立起一个边军的仓库。
他知道这事儿危险。除了皇帝的一句话,他没有别的能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若被人告发了,单是倒卖马匹一项,便是死罪。
然而他不悔。蛮军势力渐强,国家外有强敌林立,内有小人作祟。他身为皇子王孙,受万民供养,理应以身报之。他没理由退缩。
二十年。他干了二十年。
他自知时间快到了。没有哪个帝王,会允许如此关键的财富长久地掌握在一个人手里,尤其是这个人还身怀绝世武功。
他没想到的是,先动手的是蛮族。
下毒,暗杀。手段使尽却终归徒劳。他蔑视一笑。即使他不是慕容山庄的主人,他也依然是慕容祚。
然后皇帝的信使来了,赐了杯茶。
他饮了,强撑着叩头谢恩,然后便昏厥过去。
这毒,初饮只是废除内力,却会慢慢滴杀人。他将初染小恙,然后日渐病重,半年后卧病不起,一年后回天乏术。
想想也是。若是皇使刚走他就毒发身亡,岂不是让手下的人寒心慌张?无论这条线是谁来接手,都离不了实际做事儿的人。慕容山庄的势力,皇帝可舍不得放弃。
他早早把暗部的几个好手都支了出去。都是苦命的孩子,他亲自救了回来看着长大的。已经干了这见不得光的行当,没必要跟着他把命也搭进去。有了手艺防身,做什么营生也能安稳过一辈子,千万别学了他。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然而他却没想到,蛮族会趁那场大火抓了他去。
蛮族恨他,很应当。
若是没有他,边疆二十城早已失守。
蛮人从脚趾开始,一片一片把他的脚削了下来。
然后是小腿。
那些蛮子,竟也掌握了这么高的刀法,把他的腿片到膝盖,接连不断地用刀,足足用了三天三夜。
不过想逼问那几条线路罢了。
他不想给。只是觉得自己都干了二十年了,马上要把命都搭上去的事儿,实在不想在最后毁了。
只是有些可惜。本想用这最后的时间,走遍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大好河山。如今他是做不到了。
最后他看着一把灼热的烙铁,刺穿了他的眼睛。
他活下来,是因为玉温青。
从他年轻的时候那一战开始,慕容祚和玉温青就是知己。他们都武功高强,却也只把武功当做工具。二十年来,两人见面极少,多为神交,默契却极好,彼此的势力几无冲突。
玉温青这人,有意思得紧。估计他也和蛮人做生意,居然兴致勃勃地扮作手下人来参观蛮人的刑牢。
那会儿他双目已盲,并不知来人是玉温青,只听见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和蛮人客套着,然后抓起他的头发,擦了擦他的脸说:“可惜了这幅好相貌。”就和蛮人说笑着离里去了。
半夜里玉温青潜进来,抱着他就跑。
他苦笑,“你不必救我,直接杀了我才够朋友。”
玉温青冷笑,“你是我的知己,不是我的朋友。你不该那样死去。我不知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可我知道你不会至于这个地步。慕容祚,别让我后悔认识你。”
于是他在玉温青的地角上养伤。玉温青抓了他的贴身侍女白来照顾他,把白往他面前一推,颇不耐烦地说:“她既是你的侍女,照顾你理所当然。”
慕容祚稍微好转就搬了出去。
无论是知己还是朋友,他都不愿连累。
然而既然活了下来,那么他的确还有要做的事情。
7
皇帝竟亲自来到牢中见那人。
蓝看到被称作“皇上”的那位老人脸上,流露出难言的沧桑。
那人依旧微笑着,俯身鞠躬行礼:“吾皇万福金安。请皇上恕臣没有膝盖,无法下跪。”
皇上叹气,“无妨。天佑,你怪朕。你是该怪朕的,朕不是个好伯父。”
那人抬头,恳切地说:“皇伯父,臣侄心中无恨无怨,最多有些遗憾罢了。皇上做的决定,无一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微臣心甘情愿,万死不辞。蒙皇上信任倚重二十年,微臣心中感激无以言表。微臣仅仅遗憾,不能再最后看一看父母兄弟。微臣六岁离家,从未侍奉父母膝下;幼弟出生以来,微臣仅见过他三回,从未尽过兄长的职责。微臣愧为人子,愧为人兄,实在是……”语至此,声已哽咽。
皇上目光闪烁不定,用十分沉重叹惋的语气说:“天佑,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朕见你如此,着实不忍。朕本想叫你父王母妃来见你,却怕他们上了年纪,经不起打击。”
那人微微低头,凹陷的眼皮下竟缓缓流出泪水:“谢皇上体恤。微臣并不敢见父母,也从未想过与幼弟相认。微臣早已抛却姓氏,只留皇上所赐之名。只恨那蛮子狠毒,竟将微臣双腿片片砍下,还烙瞎微臣双目……微臣只求皇上文昌武德,江山稳固,使那蛮子再不敢来犯中原。”
皇上双目微眯:“天佑,你该知道,边境几十年战火已息,和谈正在进行。”
那人猛地抬头,眼皮一阵颤动似要张开双目,却终是徒然:“皇上,微臣一时失言。微臣二十年来所求,唯国泰民安四字。如今既已和谈,那么微臣此生夙愿已了,臣顿首百拜,叩谢我主圣明!”那人一撑扶手,竟自从轮椅上跌落,五体投地匍匐在皇帝面前,以额触地,重重叩首三次。
蓝大惊,却知不能去扶,一时间睚眦欲裂。
那人以残肢勉强撑住身体,却好似高高立在那里,他昂着头,掷地有声地说:“皇上,微臣残躯一具,不过苟延残喘的短命之人罢了。皇上若有需要微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皇上沉默片刻,道:“天佑,你就是太聪明了。你让朕拿你怎么办?”
那人本已愈合的伤口经不住折磨,已渗出血色。那人却神采飞扬,好似一点都不觉疼痛一样,侃侃而谈:“慕容祚已失踪,再传出死讯也不难。睿亲王府长公子自小体弱多病,随师傅云游一去不归,沉疴积重难返,也不奇怪。皇上需要一个蛮人认识且痛恨的人,杀之以表和谈诚意,那么臣自认最合适不过,请皇上成全。”
皇帝注视那人摇摇欲坠的身体良久,沉声说:“世人不求名便求利,便是朕也想在史书上留下千古英名。天佑,你很好。”
那人恭敬低头:“皇上雄才大略,是万民之福,求皇上万莫自谦。”
说罢,那人脸色已然惨白,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跌落。
蓝猛地扑过去,以身为垫护住那人。
皇帝好似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睿亲王世子,少年英才,且立下大功抓获卖国罪人,自是前途无量。睿亲王夫妇年纪已长,朕身为皇兄,会善加照顾。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讲了。”
那人吁了口气,似是极欣慰的样子,然后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嗦,身子团在一起,因过于用力而颤抖着。
好容易平复了气息,那人抓住蓝的肩膀,哑声道:“……求皇上将此人流放,再不许他回归中土。”
蓝扶着那人的手顿时颤抖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皇上沉吟:“这是为何?这奴才,很忠心。”
那人抓着蓝的手是那么用力,指甲都快掐进蓝的血肉里:“这人过于忠心。臣只想他好好活下去,不愿他见了臣的尸骨跟着来。”
蓝悲啼:“公子!小的别无所求!”
皇帝打量着蓝,点头道:“朕答应你。”
那人于是舒了口气,极愉快地说:“如此,臣再无他念,静候陛下圣旨。”
蓝想不通。他只有这一个愿望,这愿望,那人是知道的——无论那人是慕容庄主、公子还是皇上的侄子,他只想陪在那人身边,不离不弃。
然而那人就要死了。他自向皇帝求来一死,他将心甘情愿死得其所,却要把自己赶开了吗?叫他如何接受!叫他,如何接受!
蓝直愣愣跪在地上,手还护着那人,却连皇上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那人向他伸出手,把他抱了个满怀:“我并非抛弃你,而是舍不得你随我一起死。”那人的声音温柔极了,他从不知那人竟能够如此温柔,“你年轻,不过二十一,还有一身好功夫,多好。我知你想和我一道,可我请你为我想想。蓝,你有我从没有过的东西,你是自由的。我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太久了。求你,带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好么?”
蓝不能说话,他不知此刻还有什么好说。他能做的,只是呜咽。把那无限的痛和恨用嘶吼的哭嚎发泄出来。
那人的怀抱如此为暖,那人的臂膀紧紧拥着他。他的脸贴在那人肩膀上,手指扣着那人略显单薄的腰身。
蓝抬头,嘶声答道:“您永远不必对我说‘求’字!小的此生既是公子的,那么您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完成!公子,您要小的活多少年?”
那人失笑,温和地回答:“至少要五十年吧。”
蓝惨笑道:“好,我等五十年,您且先去,五十年后小的自当跟上!”
那人沉默了。
8
牢中的日子,并未持续很久。
那人被以通敌叛国罪判处枭首之刑,蛮族使者受邀观刑。
蓝在前一晚就被带走了。
那人被装在囚车里拉往刑场。
百姓们听着差役大喊此人是通敌叛国之罪,纷纷怒骂唾弃,菜叶垃圾扔了他满脸满身。
他却安之若素,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是无上的嘉奖。
上了刑场,因他不能跪,便由两个行刑手夹着他立于刑台之上。
他正待死,却听见远处一声长啸逼近,正是玉温青,邪肆狂放一如既往:“吾友将往仙去,吾大乐矣!故人,可悔呼?”
那人冲着来者方向洒脱一笑,答曰:“不悔。吾一生精彩甚,从未有悖吾心,夫复何求?”
玉温青高高立于旗杆上,一身红衣艳如血。他听了那人回答,狂笑道:“噫!汝死得其所,吾既喜且悲!今日暂别,他日黄泉来见!”
说罢,翩然远去。
时辰已到。
那人想自己一生,确实再无遗憾。
那人偏了偏头,轻轻道:“多么好的阳光……”
手起,刀落。
血溅三尺,那人的头颅高高飞起,然后重重落在泥地里。
被他守护了一生的百姓争抢着踩碎。
蛮子使者看着这一幕,大笑不止。
边疆十年未起硝烟。
9
五十年后。
一位耄耋老人,拎着酒瓶,蹒跚在路上。那老人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京城繁华依旧,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春日细细的雨丝并不能阻挡人们游玩的热情。
老人走到了午门外,眯眼打量了城门下的护卫,慢吞吞地找了块石头坐下,倒了杯酒放在一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公子……”他喃喃自语。
“公子,第五蓝信守承诺。第五蓝活了五十年,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絮絮地说着,小口小口地抿酒,时不时把那对面的酒洒在地上。
酒不多,他即使喝的慢,也终于喝完了。
蓝回想着他这一生。
他四岁家破人亡,五岁被公子收留,从此以那人为天。
十八岁,他出师,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二十一岁,那人出了事。他始知那人真正在做的事是什么。那一年,那人死在这里。他没能见那人最后一面,所余的仅有那人束发的一根簪子。甚至连祭拜那人一次,都做不到。
他开始流浪。他见了很多从未想象过的人和事,慢慢地也了解那人为何视死如归。那时他已过而立。
又过了五年,他才发现,在他心里那人不仅仅是主子。那时他已有了自己的商队,也体会到身为上位者是什么样的。已过了十四年,那人在他心里,始终刻骨铭心。
后来他经历了背叛和仇恨,见识到了杀人的不仅仅是剑。
等他流浪的第四十年,他已是个老人。他终于明白那人当年为何流放他。他这一生,果然足够精彩。等他去见那人的时候,那人,也会满意吧?
最后一个十年,他用他得到的财富帮助他遇到的人。他做得很随意,只是见一个便帮一个罢了。
而如今,他已完成了他的承诺。
他竟真的活过了五十年。
老人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繁华的景象,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入心口。
他皱纹横生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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