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后,清晨可是得了不治之症?”龙清晨越想越心惊胆颤,索性挑开了距离套话,拐一百八十个弯,他酝酿好满脸适时的悲情,抖着声音小心问道。
实际上,他的悲情不是假的,颤抖的事情也不是装的,完完全全的自发内心!
这么富有戏剧性的事情,怎么就一而再的发生在他的身上?可是要是真的……龙清晨不敢想下去,越想越是迷茫,在皇父掌心中自己的手,也不自觉的战栗起来,这倒是配合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气氛。
皇父心中一急,握紧了他的手道:“胡话!谁说你得了不治之症!本宫去斩了那个庸医!”
“清晨,别想太多,什么不治之症?别疑神疑鬼的,乱了自己的心智,听那些歪门邪道!”皇帝也阴沉了脸呵斥。
“那……今日父皇和父后实在是对清晨太好……好到让清晨受宠若惊,又不是有别的事情,那么,便只有这一个可能……”龙清晨的眼里突然水亮起来,仿佛有泪珠在里面滚动:“若是真的,那么父皇和父后也不必刻意隐瞒,如实告诉清晨,清晨尚有多少时日……也好让清晨尽一尽孝心。”
妈呀——龙清晨暗中压了压胸口,心跳一百八……希望等会套出来的话不要让他的心脏直接停歇就好!
“你再胡言!谁说你得了绝症!”皇父更急了,随口而出:“罢了罢了,本想御医说,你现在身体尚弱,再加上负伤在身,不该再为别的事情操心才可养好身体,所以暂且压下了消息,不过,早说也是说,你迟早都会发现……”皇父突然嘴角含笑,慢慢靠近龙清晨的耳边:“你呀,谁说是得的疾病!只是有孕了……御医说,按照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保住胎儿已经是万幸了,千万不可再操劳,小心调养身体才是上上策,如今胎气不稳,更是不能随意动怒,等到过些时日胎儿方才稳定,即时就可以随意写了。”
龙清晨眼里的水珠差点就纵横面颊了,他抽搐着嘴角,指尖骤然变得冰凉,声音也更为颤抖:“父后……你此言当真?”
“这还能有假?不过你也别太激动了……小心因为喜极,而伤到了胎儿,本宫还想来年抱小皇孙呢。”皇父的笑容里一改往日的深沉,尽是读不完的父爱和慈祥温和如旭日。
龙清晨干笑两声:“清晨怎么会激动……怎么会……”他只是心冷而已。
想到自己的腹中还有一个生命,他总是不自觉的回忆起当时凤天漓一脸的冰冷,在不见天日的密室,把堕胎药亲手递给自己,还有刺一般的谈话……历历在目不曾过忘的情景再回到脑海,不寒而栗。
“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你有孕,并不止你一人得益……其中的原委,你想也可知,再说……本宫原本还担心,因为之前你与天漓有些许的隔阂,但是如今看来,隔阂全然不在,本宫自是欣慰不少……清晨,在明年把小皇孙生下来之前,你什么事都不用管了,全心全意安胎即可,有事就说,本宫自当尽力为你安排。”皇父道。
“清晨明白了……那么,父皇,父后,清晨有点疲倦……想先行退下休息。”龙清晨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
“自然是要休息的,你就好好的修养就好,其他的事就不必操心了……还有,这些天天气转凉且风大,你要多添些衣裳,别仗着自己身子骨好就随意,如今你可不再是一个人,有些事啊,还是要多为孩子着想。”皇父急忙道,像极了一个即将要送孩子出远门的父亲,就怕孩子有什么差错:“本宫陪你回去。”
龙清晨随便点点头,道:“清晨明白,谢父后操心,不过,父后请放心,清晨会小心些的,不用劳烦父后陪同了……清晨告退。”说着,起身就要行礼。
“不必,今后的礼你都可免了,”皇父连忙站起扶住他的手,道:“身子要紧,这些礼节都无关紧要的,心情也要放松些,别憋着了。”
龙清晨再点点头,然后在老嬷嬷的陪伴下,慢慢走出了宫殿,身后隐隐可以听到皇上和皇父的尾话。
“朕似乎都无法在你们之间插上话语。”
“这是当然,这本来就是哥儿家的事情,你们这些男人就只懂行军打仗和治理国家,这些事,又怎么能体会……”
龙清晨不自觉的苦笑,加快了步伐。
如果不把孩子生下来,今后的事情会更加烦琐,生下来,倒是能免去一些祸端……
生否?不生否?
或者,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倒是能置身事外些……皇父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撇去凤天漓不想……毕竟,自己怎么也无法下手扼杀自己的骨肉。
“小家伙……你想出来么?”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龙清晨喃喃自语:“出来,看看人心究竟是有多么的丑陋,那些靡丽华绯的外表下,又是怎样不堪的事实?”他垂下眼帘,窃笑:“爹爹是爱你的,毕竟也是爹爹身上的肉……只是……”他蓦然不语,抬眼看去,真是旭日东升……皇城之外,青山绿水,正是广袤无垠的天地。
龙清晨明白,也许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离开这个牢笼:“除去别的因素不说,你一出生……就必定要失去些什么,爹爹最宝贵的东西……终是握不住的指间沙,但是希望……你也不要被束缚其中了。”
他回到寝宫,刚坐下没多久,想东西消遣的时候,宫人再度端上药碗,态度谨慎小心恭敬,看来这消息传达得倒是比雷电更快。
龙清晨突然想到江碧,自己的爹爹亲,每次进宫之前都会对丈夫抱怨上半天,其中最频繁的一句话就是:“我真的是不喜欢皇宫,后宫那些无聊的妃子,没事就只会嚼舌根消遣,要是有那么一点点芝麻大小的事情都会被他们吹成世界毁灭的样,传播流言的速度就更不用说,光速跟这个比算什么?简直成了蜗牛比火箭!能比么?根本就是两个概念的东西!”
他端起药碗喝药,虽然苦涩到他想连胆汁都吐出来,但是又一想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顷刻就把药给喝光了。
恩……待到来年有空闲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去见见爹爹吧……他们会不会很高兴呢?哪怕是在遥不可及的九泉之下……还有自己的哥哥,见到自己的小外甥又是什么表情?景璘叔叔和云烬叔叔应该是很高兴吧……还有宇凉和云鸾那对兄弟,看到了又怎么样呢?
龙清晨鼻子突然一酸,回忆起过往的点点,虽然自己挂着郡王的身份,但是实质上却是比任何人都要自由,爹爹尽全力给他的三个孩子争取到的自由,却把自己给绞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到头来,等到他离去,三个孩子却是主动放弃了他之前一直拼命保持着给他们的自由。
他……突然想家了。
真的很想回去看看,在齐国多好……可是在这里,几乎身边的人都要与他反目,如今,还有谁可以信赖?难道……他真的窘迫到只剩下了自己?
突然觉得有些乏力,龙清晨在床上躺下休息,下午醒来,必不可免的招待了一些排队成长龙的贵族哥儿和郡王之类,美其名曰,探伤,恭喜;他粗略统计了一下,人数至少是上一次颜妃的两倍之多。
讽刺,这就是未来国父的魅力所在么?
都是一些趋炎附势的人罢了!
瞅到龙清晨有些力不从心,贴身贴心又经验丰富的老嬷嬷立刻下了逐客令,借口随便都能扯出一大堆,很快,那群人就像苍蝇一样,看到美味的食物就飞过来,但是一巴掌过去,立刻各奔东西。
日子沉沉闷闷的又过了两天,每每龙清晨上花园散步都会遇到凤天赐和明儿恩爱夫夫两人,看样子那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不错,个个眉开眼笑,天天打情骂俏,龙清晨看着,都觉得自己麻木了。
不过,按照惯性,他一遇上凤天赐就注定没话可讲,却也不是尴尬,只是无视,彻彻底底的无视,后来凤天漓回来的时候,听到龙清晨怀孕的消息,再见到本尊,就算不理不睬,起码脸色还会变绿,眼中还有隐忍的愤怒,可是凤天赐,却是比凤天漓更高一筹。
龙清晨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可以,也许是怀孕的关系,他快步离开令人窒息的范围,到别的地方透气。
再过几天,就是凤天漓带着一身伤归来,他在龙清晨面前疾步走过,一头扎进颜妃的寝宫,直到后来皇父派人催了多次,才慢悠悠的顶着一身的伤痕累累,换了衣服,朝皇父的宫殿踱步而去。
不知道皇父对他说了什么,龙清晨只是记得,那个时候他本来在花园的池塘边喂鱼,突然听到一阵急促又带着怒气的脚步声逼近自己,又停下,一抬头,就看到了气到差点脑淤血,并且脸色铁青的凤天漓伫立在离自己三米远的地方,眼瞳似乎要燃烧起来,抿紧了嘴唇,似乎是有苦说不出的哑巴,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凤天漓先甩袖走人。
龙清晨把手里的饲料如数倒在池塘里,引来无数条锦鱼争食,他拍拍手,也站起来走人。
转眼到了夜晚,本来在案桌前抄书的龙清晨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异常的乏力,似乎做什么事情都力不从心,烛光还在自己的眼前摇曳,可是却渐渐模糊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双手在桌上卷起,把头搁在上面,侧了侧,闭上了疲倦的双眼。
房间外风正大,本来就没关好的门突然被一阵强风吹开,连带着把房间里所有的烛火都熄灭,霎时,房间漆黑一片。
龙清晨疲倦得懒得再理其他,缩了缩手,继续睡。
风把门吹开,外面是一片浓黑的夜色,突然,夜色有了一丝诡异的波动……一道黑色的类似人的身影,渐渐从那一片墨色中分离出来,鬼魅一样悄声的飘进,直至桌案前,和熟睡的龙清晨仅仅一桌之隔。
有些许的月光洒进来,那道伟岸的身影缓缓伸出手,把龙清晨压在身下的书抽出,合上,顺便瞄了一眼封面。
孝经。
已经有些破损,看来经历了一些年月,可是整体依然完好,看来龙清晨保护它很上心。
那人慢慢把书放置一边,又把笔墨推开,自己绕过桌子,轻松的把龙清晨抱起来。
龙清晨睡得太沉,只是不适的低吟了一声,但是没有睁开沉重如同石块的眼皮,只是感觉到自己靠近了一个暖暖的胸膛,他下意识的蹭了蹭,眉间突然皱起来,梦呓道:“你……”
那人的身体一僵,似乎被人发现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屏住呼吸,细心凝视着龙清晨的面容——还睡着,难道只是梦话?
那人不禁松口气,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把龙清晨放下来,并细心的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就在他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似乎被噩梦缠身的龙清晨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眼睛依然紧闭,还是梦呓:“哈哈……凤天漓……原来你不过如此……你的父爱……果然是把我排斥在外的……”额上冷汗涔涔,龙清晨的面色痛苦,他翻了个身,挣扎道:“你以为只有颜妃肚子里的才是你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我腹中的,亦是你的骨肉!可是你这么狠心!真让我另眼相看!”
龙清晨的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被褥,梦中的情景似乎折磨得他痛苦不堪:“凤天漓……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很好……”
他梦到了数月前的暗室,凤天漓亲手把堕胎药递给他的那一幕……不断的循环重复,自他再度有孕的时候就开始。
那是他心里的阴影,深入血脉骨肉的噩梦。
那人听到他痛苦的呢喃,一时愣在原地,忘记一切,脑袋霎时的空白。
“对不起……对不起……”龙清晨似乎要哭出来一般,声音嘶哑,辗转反侧。
那人听到他的哭声,心中不觉一沉,似乎被什么狠狠打击过一般,半跪在床沿,伸手摸去他脸颊的泪痕,小声道:“清晨……莫哭……”
“对不起……赤染,对不起……我知道是我错了……我知道,是我害的他……我知道……真的对不起……”龙清晨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声却越发的明显,似乎在现实中无法释放的压抑,在梦中要一次哭个畅快淋漓:“那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反正我也不想和他对峙……我也不想……”
龙清晨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不住的颤抖战栗:“爹爹……你在哪里……父亲……清晨好想你们,大哥……二哥,叔叔……清晨要回家……”
“清晨……”那人诧异,下意识的握紧他满是冷汗的手掌,低声道:“你梦到了什么……怕成这个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龙清晨只有过一次的哭泣,虽然喊的是麒翎的名字,让他痛彻心扉,可是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龙清晨像现在一样的脆弱,他的压力……怕是自己也无法想象的。
“爹爹……你说过,自由是你最珍爱的东西……清晨也留不住它,但是想为自己最在意的人留住……可是爹爹,他比清晨还要任性……他不要清晨留给他的自由……现在……就连他也不要清晨了……”龙清晨深陷在梦境里,自言自语的呢喃,无法自拔,伸伸手,用力抓住了那人的衣服,惊恐不肯再放手:“爹爹……你不要走……要是连你也离开,就真的没有人再要清晨了……”
守在床边的人心猛地抽痛起来,舒展手臂去轻拥住龙清晨不断发抖的身体,说道:“我不走,没有人不要你的……他一直爱着你,你知道么?他只是生气……只是生气而已,他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很任性,但他不会也不要清晨。”
“爹爹,清晨怕……”龙清晨朝着那人又靠了靠,哭道:“你不要再离开清晨,清晨以后肯定很听话……再也不乱跑了。”
“恩,”那人苦涩的微笑,清冷的月光映出他俊朗的侧脸,他慢慢俯首,在龙清晨不断发颤的嘴唇上一吻,再吻上额头,最后紧紧抱住他的身体:“知道的,清晨最听话了……从来不让别人担心的不是么?”
龙清晨渐渐停止了啜泣,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梦中一幕幕真实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恐怖事件,竟然烟消云散,那些漂浮着的云烟渐渐又凝结幻化成另一人的眉眼,温暖的笑如春风。
他在梦中慢慢舒展开自己紧皱的眉,嘴角云破天开的绽放出一丝的微笑,唤出那人的名字。
天是蔚蓝的,云是绵白的,地上各色的风信子遍地,蒲公英被风吹起飘荡。
龙清晨站在其中,突然腰间一紧,一人笑着拥上他的身,在他的耳畔,叙述情语,无限缠绵。
他也笑开,无比明媚灿烂,带着倾国倾城的气质,辉煌了天地。
什么时候……那个人,已经在自己的心中占据了这样重要的位置。
就算牺牲自己,也要保安他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