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在干涸的夏季,这里却到处都飘荡着河流与雨水的赞歌,仿佛真的有一场叫人心情愉快的细雨作为神明的馈赠从天空中落下一样。
祭祀的舞蹈结束后,瓦姆就带着乔瑟夫坐到角落,慢吞吞的用匕首割下宴会中仅有的被烤到八分熟的肉来堵某个吵死人的小鬼的嘴,插着草杆的椰子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再没比这天然的饮料更合适小孩子的了,不少孩子们都抓住自己被份到的椰子当作武器,相互打闹,而老人们则从沾满泥土的椰壳中取出自酿的果酒,时不时从面前巨大的陶盘里扯下一条生肉咀嚼。直到火堆边的男男女女们开始跳起关于爱情的舞步,猎手才拉起还不太肯走的乔瑟夫从聚会上离开,后面的部分,族里的小孩子们能够天真无邪的笑着跑开,他手上抓住的家伙却搞不好会弄出什么新的恶作剧点子,不能不防。
“不看了吗?”
“该看的都差不多了,后面的求偶群舞你确定要看?”
“……当我没说。”顿时明白猎手言外之意的孩子无趣的迈开步伐,“为什么所有的庆祝里都要有这些东西呢?明明是烤肉大会或者厨艺展示大会之类的更受欢迎耶。”
“j□j和进食都是生物重要的本能,不分先后。”并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吃货的,武者默默想。
“那瓦姆你呢?”
孩子意味不明的询问让他回过头去,迎上那对一半写着好奇一半写着八卦的松绿双眼,少年瞬间就感到了心累,各种意义上的。
“你干嘛不参加?没有喜欢的人吗?”
一点也不知道友人内心的疲惫,乔瑟夫用他最无辜纯洁的小眼神试图从沉默寡言的猎手身上扒点劲爆的料,哦,他当然会替朋友保守秘密了,但是这不妨碍他在秘密被公开前拿它开开心。
“不,她们太弱,而且我们也不是同类。”
瓦姆的回答太过意味不明,让乔瑟夫抓了好一阵头皮,也没能弄明白这家伙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不过因为通常他被问到不想说的问题时候,似乎总会抛出这种奇妙的答案,所以如今的乔瑟夫已经相当擅长应付猎手的神妙之语——别去管就行。
“总之就是你不感兴趣嘛,我知道了。”笑嘻嘻的孩子如此回答,一边脑袋里却想着到底什么时候逼供对方才会说老实话。
今天就先放过吧,以后总有机会的。
当时还不知道有种事情叫做‘命运弄人’的孩子这样觉得,伸手拉住友人粗糙的茶色手掌,他们肩并着肩,亲昵的行走在林间的小路上。
“啊对了,我有从家里带礼物来,在房子里,要一起去看吗?”发觉到猎手行走的方向通往野外的树林,乔瑟夫立刻就扯住他折回村落,他倒不反感去外面过夜,但是那东西挺精细,丢着不管万一在瓦姆看到前就坏掉也未免太可惜。顺便说一句,少年在这种热闹的节日里外宿已经是家常便饭,瓦姆向来不喜欢吵闹的地方,哪怕那是自己的族地——所以他们常常在村里庆祝的时候享受够美味的晚餐,然后就跑去河滩边的树洞里挤上一晚。
总觉得像是只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基地一样,非常的有趣。因此乔瑟夫经常死皮赖脸的要跟去,就连野外大堆的蚊子和各种麻烦小虫(他非常讨厌这些),也没法消减乔斯达家小少爷的热情。可惜他压根不知道瓦姆头疼的并不是带他去这件事,猎手挺想给自己不成器的弟子来个全天候的训练,如果能直接扩展到一星期,乃至于一个月或者一年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
而监护人伊丽莎白大夫对他的申请干脆利落的敲上【驳回】俩字,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JOJO一定会玩疯然后让学科成绩挂红灯的,所以没门。”妇科主任面无表情的回答,“除非你能直接给他授课或者干脆押着他上课。”
瓦姆虽然依靠惊人的智力学会多种语言和相应的文字,但他对人类的文明并无太多兴趣。年轻的猎手是少数明明能说会写但是从来不肯去学校上课的罕见存在,不仅如此,族里的孩子如果对课程弄不太懂又没法询问老师的话,他似乎能代为教导的样子。
对少年究竟学会了多少这件事,即使是伊丽莎白大夫,也有了点儿好奇。
“那就算了。”
觉得与其有这空闲,还不如多做几把弓的瓦姆爽快的放弃,再没提过要带乔瑟夫长期外出的事。以乔瑟夫讨厌学习的性格,搞不好连锻炼身体的时间都会被搭进去,这种交换太亏本,可不管是医生还是武者都低估了某人对偷懒以及玩耍之类的事情过分强烈的执著心,于是最后就变成他时常借着节庆撒泼打滚求外宿的状况。
连瓦姆都只能举双手投降,放弃让他做什么特训之类的事儿——否则搞不好这小鬼就自己逃跑了,乔瑟夫现在已经能对付些许小兽,即使钻进森林里,只要没惹到豹子或者老虎,肯定能平平安安过整个晚上。
“你带了什么?”JOJO送给他的东西五花八门类别繁多,不过有个共同点,都不是物产贫乏且落后的聚居地里能弄来的玩意,即使去附近的城市,多半也很少能见到,比如来自国外的糖果(没什么兴趣,分给了孩子们),特殊材料锻造的多功能匕首(这个瓦姆相当中意),军用打火石,太阳能电池的照明小灯泡等等,都是些相当实用又可靠的好东西。
“唔,虽然没什么用处啦,但是不准嫌弃,很棒的!”因为明白猎手实用至上的性格,所以乔瑟夫很认真的跟他提出了要求。
“为什么我要嫌弃礼物?”就算是最没有兴趣的糖果,他也只是分给更喜欢的孩子们去吃而已。
“也不准送人。”一直斤斤计较到现在的小少爷鼓起脸颊。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吃会坏。”瓦姆难得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起来,“那就太可惜了。”
“所以我没说什么不是嘛,这个可不行!”
“好吧,我会努力吃的。”武者稍微考虑了一下,觉得把它当修行来看就好。
还是难度很低的那种。
“…………谁也没说我带回来的是食物吧?”乔瑟夫抽搐着嘴角,把床铺上方方正正的盒子拎起来丢给瓦姆。
如果摔倒地上,肯定是会完蛋的,但是猎手只是抬抬手腕就轻而易举的将它接入手中,是用光看外表就觉得很高级的木头和丝绒组装起来的盒子,上面没有任何类似说明的东西,黄铜的小巧搭扣封闭着木盒。
过分装饰的外表就能猜测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实用性质的物品,但是也不像是古董之类的玩意。
打开它比想象中的容易,里面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珠子,多半不是水晶,而是高纯度玻璃的东西,因为内侧能看到存在着球形的异物。
瓦姆把这颗玻璃球取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它有钢铁的底座,并且底座还很厚实沉重,
“这是什么?”他疑惑的看着那颗外层透明,里面有颗混合着蓝,绿,白多色球体的东西。
“…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地球仪。”原本还等着夸奖的乔瑟夫顿时就有了种明珠暗投的挫败感。
“不,我见过,这个除开颜色,材质和大小之外跟地球仪是没什么不同,但是……”瓦姆不觉得JOJO会没事送个无聊至极的地球仪给自己。
“我当然不会。”擦这鼻子嘿嘿坏笑起来的孩子抓过那颗球,按下底座上不甚显眼的某个开关,淡淡的光线从清澈的晶体中扩散到整个房间,先是有些模糊,然后渐渐变得清晰,在半空中浮出了许多类似被极光染色的云朵,球体,光环和无数细小的瓦砾的东西,它们安静的漂浮着,各自按照某些既定的规律,看似缓慢无比,却又奇妙迅捷的速度运转。
“是最新的全息投影啦!爷爷的公司开发出来的,目前只是暂且靠航空局开放的资料做了太阳系和周围比较近的几个星系的影像。”
随着乔瑟夫手指在按键上的挪动,景色不停的变换,巨大的星云在房顶上缓缓转动,无数气体和尘埃构成的庞大云朵在旋转中把足够沉重的部分压缩起来,在无声的爆炸,光辉和火焰中,恒星由此而生。
“我们每日看到的星空,真正的样子,很了不起吧?”
“好小。”
被影像中的奇妙光景所吸引的瓦姆,轻声嘀咕。
“按比例缩小的哦,别看刚刚出生的恒星只有那么一点,实际上是我们地球的好几百倍哦。”
“……那么大吗?”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情的武者罕见的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对,非常非常的大。”乔瑟夫也抬起头,安静的凝视那颗新生的恒星,“因为是来自资料的影像,这颗星星的诞生,多半是数百年,乃至于数千年的事情喔,但是由于离我们很远的关系,好几年前才被太空望远镜捕捉到呢。”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安静的看着,直到恒星诞生的景色在程序的设定中被缓缓关闭。
“怎么样?这可比躺在树底下看银河要帅的多吧?”
看着双眼闪闪发亮,脸上写满‘快夸我夸我’就差没有在屁股上张出条尾巴来摇晃的乔瑟夫,瓦姆没辙的伸手摸上孩子有点蓬松的头发,“很棒的礼物,谢谢你,JOJO,我会珍惜它的。”
猎手并未发觉,他无意识的露出了完全不同于往日那般僵硬的柔和微笑。
“哎嘿嘿嘿~这才差不多嘛!”明明只有八岁,却总是装出大人样子的乔瑟夫也同样开心的笑了,“还有一个秘密,我只告诉瓦姆你哦。”
“?”
“爷爷说,做星图其实是因为正在开发飞船的关系哦!”
“…………飞船?”
“嗯,去那些星星上的船!”松绿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瑰丽,“原本我还想着要跟老爸一样当飞行员的,不过现在,我决定以后要当飞船的驾驶员哦!”
诉说着遥远梦想的孩子,并未发觉武者的手掌正变得冰冷而僵硬。
夏季的骤雨拍打着屋檐,玻璃窗外是整片被雨幕笼罩的大地,现在是整个坦桑尼亚,不,整个非洲大草原最重要的季节——雨季,丰润的水泽给这片刚刚度过干旱时节的土地带来足够的生机和活力。不过在为下雨而高兴的人群中显然并不包括乔瑟夫,他双手托着脑袋看了眼外面的暴雨,在看看桌子上能跟字典比厚度的教科书们,不知道第几次的为自己可悲的学习生涯忧郁叹息。
“JOJO,叹气不会对你完成作业有所帮助的,发呆也不会。”坐在对面的部族少年翻阅着手中跟他的形象完全不搭调的电子阅读器如是说。
“我这是在悲叹!”乔瑟夫满脸的被欺骗被背叛的阴郁,“两个月前你还在帮我逃课,可现在却变成我的监考老师!这不科学!”被迫乖乖呆在家庭课堂里补习的孩子一脸‘原来你也是坏人’的表情。
“两个月前我还不知道你想当宇航员,然后伊丽莎白大夫告诉我,就你现在门门挂科边缘的成绩是绝对不可能考上飞行员的。”
百分之八十的宇航员都是从飞行员中选拔,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来自工程师和医生等等技术性更加高等的行业,瓦姆觉得与其指望弟子变成工程师还不如指望他考飞行员更靠谱,妇科主任为他精准的判断点了个赞。
“为什么飞行员还要居然还要考试!”并且分数还那么高!乔瑟夫简直为此痛不欲生。
“……你起码得看的懂说明手册吧?”稍微思考了一下的瓦姆这样回答,“我问乔治先生借来看过,很多东西都挺麻烦的样子,弄不懂的话飞机搞不好就会坏了。”
“我讨厌学习!”
“为了喜欢的东西稍微忍耐几年,只是这种程度的付出也不能做到吗?”猎手皱起眉头,“我不记得你是那么容易放弃目标的人,JOJO。”
“知道了啦,我会好好念的。”虽然整张脸都皱的跟失去水分的橘子一样,但乔瑟夫明白对方确实是为他着想,所以他只能咕哝着翻开了最痛恨的文学课本——为什么小学课程要有这种讨厌的科目呢!能够看懂报纸和书籍就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就当是为了以后能写出打动长官的检讨书,稍微多学点东西总是不会错的。”就像是能听到孩子肚子里的腹诽内容一样,瓦姆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手中的书本边宽慰他,虽然起到的作用完全是反向就是了。
“不用现在就预言我以后会写很多检讨书吧?我有那么能闯祸吗?”
少年第一次从光幕后面抬头,“我个人觉得还好,但是伊丽莎白大夫抱持完全不同的意见,如果是以一般人的忍耐力为标准的话,她的评价更可靠些。”
乔瑟夫怨恨的翻了个白眼,“哼,反正你们现在都是一伙的。”
“因为我现在开始负责给你批改作业和监督你上课?”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和之前有什么差别的瓦姆继续翻动电子频幕,“和我教你用弓以及狩猎的时候一样吧?换了个科目而已。”
“差别很大!体育课和文化课绝对不是一种东西啦!”
“可是你要学的课程我也是刚刚才学完,它们并没有比空手做一张好弓更难。”
“我说瓦姆,你知道吗?普通人是办不到在一个星期里学完九年义务教育的全部课程的!更何况你这家伙还一天一门!最难的数学你也只是多花半天的功夫看!!”这已经不是所谓的‘神童’或者‘天才’,而完全是‘异常’了。幸好给瓦姆测试知识程度的是乔治先生,伊丽莎白大夫,没把这事儿公布出来,否则现在大门外早该挤满前来围观人形电脑的好奇群众。
“文学只是能背诵的程度。”对它提到的种种修辞手法,描述技巧等等之类的玩意,猎手并无太大兴趣。
作为实用主义者,言语能完整传达想要表述的含义便足够。
“对,但我最多背诵一小节啰哩啰嗦的诗歌,而你这家伙是背诵列入考试范围的每一本书!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虽然含义分析和作文瓦姆做的很糟糕,可光这样就已经够可怕了。“你真的不是外星人?”
埋首书册的少年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很遗憾我是地球人。”
当然,他所谓的‘地球人’的含义跟乔瑟夫所知道的那个,差别稍微有点儿大,比如里头大约还囊括着吸血鬼,雪人,狼人,海底人以及众多古老的生命等等,夜之一族也位列其中,反正只要是这颗惑星上土生土长的人形生命都算是‘地球人’。
对瓦姆为何不说自己是人类的疑惑,在孩子的脑袋里只存在了千分之一秒,短暂到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然后乔瑟夫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给吸引了,“你在看啥?”从刚才开始,瓦姆就专心致志的努力把自己给埋进手掌中仅有20厘米见方的电子阅读器中,大有把整个下午都消磨在里头的意思。自己可还指望着等少年去狩猎的时候能躲会儿懒呢,他要是不出门不就没戏唱了吗?
“<武器的历史>。”在冷兵器的众多图片中徘徊了很久,武者才依依不舍的随手浏览了下近代的各种热兵器,“枪的变化很小呢。”和百多年前遭遇到的那些相比差距不大,只是精准度和攻击力稍微又增加了一些,在人类的承受程度上,如果是夜之一族,依然能彻底无视它们。“我觉得用枪的话对我们来说还早了点,不过爸爸说过等我满14岁会教我,你要一起学吗?”乔瑟夫没觉得瓦姆的喜好有什么异常,作为方圆百里最出色的猎手,友人会对武器感兴趣再正常不过,这个年纪喜欢枪械和战争片的小屁孩多如过江之鲫。
“为什么我要去学那种判断出弹道后就没有威胁的东西?”武者深深皱起了眉头,“用光弹药之后它还不如一把锤头。”
“……起码它总比弓强吧!”发现自己太过低估对方凶残程度的孩子抽搐着脸,试图稍微扳回点儿印象分。
瓦姆看了乔瑟夫一眼,“能用一把枪在雨林里度过一星期的有几个人?”
“这是作弊!”
“如果对手是人类,我甚至都用不着弓箭,JOJO。”
“可是……”
“大范围的战争,素质差异不大的士兵们进行团体作战的时候枪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未受训练的普通人连瞄准都做不到,我打赌他们甚至射不中10米外的大象。”
“我觉得还是能打的中的,如果是大象的话。”
“然后被激怒的象就会跑过来踩死开枪的那个人。”
“唔,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瓦姆确实没有使用枪械的必要,乔瑟夫有点儿不爽的单手撑住脸,“但是照你的说法,弓箭岂不是更更糟糕。”
“祭祀叫我就算不一定用,也好歹带点什么东西当武器,否则族人们会觉得惶恐。”另一头的猎手依旧面无表情,好像他说的只是带没带盐这种小事儿。
“等等!难道你以前是不带武器去狩猎的吗??”开始还以为他是单纯在跟自己抬杠的乔瑟夫顿时整个惊悚起来。
“嗯,最开始老是忘记,不过等回神想起来之后能随手扯根枝条做现成的,所以经常带弓。”
难怪总是看到这家伙在削新弓,多半是不小心‘忘了’‘丢了’……
初次得知事实的孩子默默捂住脸。
“不赶紧做作业没关系吗?已经三点了。”终于翻完整部书的瓦姆点开网络图书馆,下载另外一部他打算阅览的书籍,就着下载的空荡,猎手看看墙上的钟表再看看弟子连一页纸都未写完的作业,他总算有了询问的意思。
“你今天不去打猎?”
“昨天的猎物是一头牛,足够整个部落吃上三天。”言下之意是今明两日都会全天候监督。
二度被打击的乔瑟夫无力的瘫倒在桌子上,就差没有画些黑线和泪海来表达悲愤,“为什么你突然对学习热心起来了……以前明明我拖你来都不肯的!”
瓦姆沉默了片刻,“原本我以为没有学习的必要。”
就像是曾经所经历过的那些璀璨文明中所诞生的无数知识和技术一样,人类对自然简陋的探索,艰难的制造出能和野兽一战的武器,但是最终,他们依然必须向自然表示屈服。
为着所有太阳之下的生命其实都脆弱不堪的本质。
食物变的聪明了些,但这不会令人类是食物的事实有任何动摇。
就像经过被人类驯服的犬只和野兽,无论它们为这些自命为支配者的生物做出多么大的帮助,最终的结果依然是餐桌,餐桌,和餐桌。
或者毫无理由的杀戮,因为‘比较占地方’。
食物链上层的人类理所当然的对待着下层的物种们,而顶层的夜之一族也理所当然的如此对待人类。
对瓦姆而言这些概念已经深入骨髓到接近法则的地步,就像太阳终将落下,月亮总要升起,而他们注定只能支配残缺的世界。
在乔瑟夫给他演示那张简陋无比的‘星图’之前,他从未怀疑过那些。
然后现在,夜族的末裔终于发现到一个事实。
人类依靠着所谓的智慧,在世界中挣扎生存的日子已经足够长久到了产生质变的地步。
上一次,他还没怎么了解那种叫做飞机的东西,但是如今已经常常能在极其高远的空中观察到,即使恢复原本的身体,甚至借助弓箭,自己也没有完全的信心能将它们击落。
而他们所拥有的破坏力也随着时间的增长而变大。
瓦姆注视掌中的电子书籍。
<比一千个太阳还亮> ,黑色的字体下是被橙红与白炽占据的扉页照片,虽然是数字资料,但是图书馆忠实的还原了纸质书籍除开质感以外的每一份细节。
如果当时面对的是这种武器的话,会怎么样?
武者最终只能想到在它落下之前先拆散的办法,毕竟当时它的构造还不似如今这般精密,毁损击发装置的话也许能避免爆炸。
但放在如今,用那种高空飞行的机器来投放,距离好几百米,破坏力却能囊括直径30公里,并且带来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冲击波,还有对夜之一族及其致命的热辐射。
最后则会产生针对所有生物体的放射性伤害。
多么出色的赶尽杀绝。
发现地球上大量存在着这种武器的时候,瓦姆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不是战斗中被击中而残留的灼热,不是赌命厮杀中挥之不去的寒意,不是面对生命中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必须躲避的可怕光线,甚至也不是和遍布大地的庞大种群敌对的孤寂,而是生存的可能被机械性抹杀,连残留的希望都要彻底碾压的那种恐惧。
它毁灭的对象甚至不仅仅是敌人,还包括人类本身。
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壮绝的疯狂破坏欲,让瓦姆察觉到了某些熟悉的部分。
他在书籍里得到这种地球上顶级武器的最初诞生地——德国,柏林。
是纳粹最开始研究它,也许是为了挽回战争的失败,但是他们没能赶上真是太幸运了,许多科学家和研究者们信誓旦旦的说。
只有瓦姆知道并非如此。
对付同类怎么会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想要对付的,应该是‘我们’。
武者不愿去猜想两位年长者遭遇了什么,所有的历史中并未留下‘非人类’的半点痕迹,吸血鬼至今也只是传说。
他们没能残留下来。
是的,‘残留’。
有些凄惨的字眼,曾经的瓦姆从未想过夜之一族的他们,会有被自然‘淘汰’的一天。
但它终究到来,以无可抵挡的姿态,沉默的站在末裔的面前。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夜族。
被不知名的力量迫着驻进人类躯壳的瓦姆,抓紧手中的阅读器,“……我原本以为用不着。”
他喃喃低语。
【卡兹大人,我们是不是,在原地停留的太久了呢?】
花费了近万年的时光,只是单纯的想要追逐阳光的,仅存的夜之一族的魂灵,在人类脆弱的身体里注视他唯一的友人,许愿要去往宇宙的孩子。
在对方诉说梦想的夜晚,瓦姆第一次发觉他们相距如此遥远。
横隔一万两千年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六
“瓦姆你不需要考试吧,干嘛那么卖力?”前一日陪着自己做作业,下雨又不出门,所以少年把时间都消磨在书本里的理由乔瑟夫多少还能理解,但是第二天放晴之后对方还继续埋首于书海就叫他有些疑惑了,以往这种天气,即使部落中不缺乏食物他也会拉着自己一起去游猎,仅仅是为了能让他更快的熟悉弓箭和培养脚力,用猎手的说法就是——武技需要反复演练,一日都荒废不得。
“我并没有说今天不出门。”换下电子图书,改而翻看纸质书本的少年淡定的回答,“就算双眼盯着书,也不会数错你拉弓的次数的。”
“……那你呢?”
“基础训练于我已无意义。”面对乔瑟夫不满的咕哝,瓦姆连眉毛都未动一下,先前为了让这个爱偷懒的家伙对练习产生反感,他都会在旁边陪同着进行同等,甚至更高程度的修行,因为反正也是闲着。
不过他在‘打猎’中强求自己做到的东西远比那些机械系的训练要可怕的多的事情,瓦姆是不会告诉孩子的。
比如说一击干掉疾驰中的野牛群的首领,然后带着它的尸体从牛群强大的冲锋中脱身。
有件事乔瑟夫确实猜对了,瓦姆在狩猎的时候从不用武器,不管是弓箭还是矛枪,被锻炼到极致的身躯是武者唯一的依仗。
只有在生与死的极限中磨砺出来的实力才真正可靠,曾经的导师,夜之一族的战士艾斯迪斯如此教导他,至于给乔瑟夫定下的训练指标,只是为了让他的身体素质稍微提升到能够进行战斗的地步而已,他现在也就是堪堪和部族里未成年的孩子一样打点小东西的程度(布须曼族的少年成年在十四岁和十六岁之间),要达到跟自己一战的程度实在是有点儿……
好吧,当年乔瑟夫的实力也没强到哪里去。
还是那个总是想出花样百出的计策的脑袋更可怕些,外加一部分不知所谓和从不走寻常路的性格。
由于是惯例的游猎,所以两人几乎能算双手空空的踏上旅途的,之所以说是几乎,因为瓦姆首次在外出前带了行李,三本厚重的书册。因为他要带书的关系,还特地借用了乔瑟夫的书包,并且把本该自己携带的弓箭丢去了孩子的背上。聚居地里的小鬼和闲散在外的妇女们可以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与往日装扮截然相反的俩人。瓦姆面无表情的边走边翻阅,从容的把周围的目光都当成空气,而乔瑟夫则是笑嘻嘻的一一跟大家亲切的打招呼,甚至还炫耀的对着树木后面那群满脸羡慕的小鬼挥舞手中精心制造的弓箭。
在医院的窗口看到这一幕的伊丽莎白大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现在来个游客的话,恐怕都分不出究竟哪个才是土著了。”
“哦,JOJO又和瓦姆一起出门去打猎吗?下次让他穿当地的衣服拍张照如何?妈妈都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呢,其实挺帅气的不是吗?”明明是前空军军官,但是骨子里却完美继承乔斯达家传统粗神经的乔治先生,一边端着咖啡杯打哈哈,一边跟妻子提出完全是在火上浇油的建议。
“你就不担心他哪天跑过来说要当丛林猎手什么的?”
“爷爷是个学者兼商人,父亲则是考古学家,但是我对文字之类的很苦手,所以选择成为飞行员,虽然很辛苦,可在天上飞的感觉真是再棒不过,后来我比起天空更想要和你在一起,就干脆退役了。你看,丽萨,有时候重点不是‘要去做什么’而是‘我想做什么’。”已经年过三十的前飞行员先生,跟其他两位乔斯达一样,笑起来就像个孩子般的无忧无虑。“不过我觉得母亲的一句老话更好些,她常常那么说,‘只要你觉得高兴’。”
“好吧,你是对的。”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比过去增加了三倍,妇科主任晃了晃手表示投降。
难得的清闲时刻,夫妻两人坐在窗边,目送孩子跟他的友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
“说起来,昨天好像谁通知我有个测量队要来这儿借住?”
“有这回事吗?”
“反正又是来看河流水量的吧,都跟他们提了几遍想建大型水电站是没可能的了,这附近的土质相当松软,根本筑不起坝。”
“多半不是,建水坝可是会把整片地块里的生物链全部破坏掉的,坦桑尼亚很重视自己的自然资源。”
“别傻了,只是这附近刚好没有矿又不合适耕种而已。”
“……唔…”
“反正既然有测量队,肯定又有什么国家政策之类的东西要来了,真是的,医院才刚刚投入使用一年而已。”
“不一定会拆迁吧?这片聚居地的申请很早之前就确定了,一直都给我们预留了好几年都没动过。”
“要打赌吗?”
“…………不跟你赌。”和妻子打赌的时候永远十赌九输的乔治先生默默捂脸。
“你也算是前军官吗?”怎么看怎么不良的伊丽莎白大夫对外表温顺无害到能提名十大好好先生的丈夫投去鄙夷的视线。
“丽萨,你的时代剧看太多了,真的。”只有下层士兵们才会兴致勃勃的变着花样跟战友们打赌,一入军就能算作士官阶层的他根本不干这种事儿。
总是被太太各种误解的乔治,内牛满面。
乔瑟夫总是习惯性神展开的思维方式,绝对不是从我这里遗传的!
某种意义上造就了小混世魔王一半糟糕性格的爸爸先生,跟世界上所有没用的父亲一样在心底默默腹诽。
让我们把神烦的大人们撇开,再度回到孩子们这边来。
瓦姆和乔瑟夫的脚程在离开聚居地后就越来越快,或者也可以说是猎手单方面的,无意识中加快了步行的速度,而乔瑟夫只是想要追上他罢了。捧着书本的动作并没有改变,数秒便翻过一页的规律也被维持的十分稳当,唯一有所诧异的只是他双足摆动的距离和频率而已。
已经不得不小跑才能勉强跟随的孩子怨念的看着瓦姆的两条长腿,以及对方即使如此上半身也没有半点动摇的可恨实力,他们很快进入丛林,少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维持上半身的平稳,但这样反而凸显了他的可怕。每当有树枝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挡在面前,猎手都会像平时双眼直视前方那样灵巧的提前躲避,低头,弯腰,或者轻轻跳起,他行走的方式和先前别无二致,甚至因为因无旁骛而变得更加迅捷。
似乎瓦姆曾经提到过,他在自己回去的那段时间有做‘蔽目亦如常’的修行。
这架势,多半是成功了,看来以后光线攻击可以直接放弃。
深觉又减少一种能打赢的手段,乔瑟夫郁闷的晃晃脑袋,迈开的步子更大了些。
不过安静的行路只持续了十几分钟,孩子就开始觉得无聊起来,“我们今天去哪里?”猎手脚步所朝向的方向并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个,虽然还保持着属于都市居民的大而化之,毕竟跟瓦姆做了一整年狩猎修行的乔瑟夫,简单的判断位置还是能够做到的。
“你离正式开学还有好几天,所以这次我们能走远一点。”少年语气轻巧的就像是在说‘今天肉很多我们可以随便吃’那样随意。“哦耶!!瓦姆你最棒了!”郁闷了好几天之后这是他听过的最大的好消息,能够远离作业的孩子欢快的从背后直接跳上武者的背部,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劲儿抑制自己反射性发动攻击的本能,瓦姆严厉的皱起眉头来,“JOJO!”
“我说你不能让人凑到背部的毛病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眨巴着眼睛瞅他的乔瑟夫一脸无辜,“这个习惯不好啦,你还是早点改掉比较妙。”不然以后肯定永远没有女朋友。
“你大概没有留意到一件事。”明白到不管什么说教都不会让这家伙收敛的少年从善如流的换了种方式。
“我把考卷和笔也随身带着呢。”
他说。
效果拔群。
只用了一秒钟,背后的无尾熊就焉了。
顺利从超粘人模式的乔瑟夫身边脱离的瓦姆,正式给考卷和教科书们标上‘有效攻击武器,JOJO专用’的备注。
“好吧,我们还是来谈谈目的地吧。”为了改善心情,深受刺激的孩子苦闷的试图转换话题,哪怕只是暂时也不要紧——总比让瓦姆想起试卷什么的要来的好些,比起考试他宁愿去拉弓和跑步。
“看到圣山了吗?”猎手理所当然的朝天空尽头的某个影子抬抬下巴,“我们要走到它脚下去。”
“你确定?”看了一眼淡色的影子,就为这之间可怕的距离感到头晕目眩的乔瑟夫砸了砸舌,“会不会有点远啊?”
“晚上我背着你走,全速的话来回一个星期足够了。”
“……我可以请求减少颠簸吗?”深知瓦姆绝对不是什么乘坐舒适的坐骑,回忆起诸多被颠到吐的糟糕以往,孩子顿时脸色就有点好看,要知道那还是限定在短短一两个小时之内的路程。
“你还没有习惯吗?”
“我觉得一辈子都很难习惯,真的。”乔瑟夫回以近乎泪流满面的表情。
总之这事儿就这样定下,跋涉了三天之后孩子因为回老家度假而稍微变白了点儿的皮肤再度被酷烈的阳光染回了咖啡色,而这三天里被当作行李‘打包’携带的记忆他只要想起来就想把后面的归途给抹杀掉。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空气中传来某些奇妙的气味,有点类似臭味,但又很淡薄,不太像是硫磺的味道。
他们花费了三天的时间,从聚居地一路行走到乞力马扎罗的山脉旁,光是行走的路程就能让乔瑟夫对学校里任何一个小鬼用来当炫耀的资本了,不过他对这些事情早就失去了兴趣,现在孩子想的只有什么时候能够停下来休息。
瓦姆会在步行途中直接抓过什么东西当武器砸中在几百米开外的猎物,然后他们的午饭就有了着落,从生火到吃完,最耗费时间的居然是烤熟它们,接着小憩片刻后觉得还不宜大量运动的他会被猎手直接架到肩膀上,虽说一开始变高的视野挺有趣,可当瓦姆开始跑起来那就只有要命的份儿,比被抱住的时候还要可怕。没有武者代为承受的风压令空气中最柔软的微尘也变为利刃,狠狠擦过孩子脸上依旧娇嫩的肌肤,平日里无形无质的空气像是变成了某种猖狂的猛兽,即使闭紧眼睛也仍然不依不挠的拉扯他的脸部,让酸涩的液体在面孔上到处流淌。
每次从对方肩膀上爬下来的时候乔瑟夫都有种死过一次的错觉。
偏偏因为是拜托瓦姆帮忙带着走的缘故,他连‘不想有下一次’之类的话都没法说出口——要么自己劳动双腿,要么体验被延长了几个小时的蹦极时刻,对孩子来说这真是个艰难而痛苦的的抉择。
所以猎手表示目的地不远的时候,乔瑟夫一脸总算被解脱了的表情。
虽然想提醒一下还有种东西叫回程,不过瓦姆觉得没必要过分打击JOJO的积极性,毕竟他确实挺努力了,努力着偷懒和忍耐。
“我们已经靠近游览区,人很多,找个地方把弓放起来。”少年临时才回忆起附近是禁猎区的事情,这不能怪他,毕竟除开他以外的布须曼人,甚至是在城市附近放牧的马赛人都不知道还有个玩意叫禁猎令,不过牧羊人们对野外的生物兴趣不大的理由只是他们觉得野生动物的肉类没有圈养的羊群和牛群干净而已,至于其他部族,只要条件允许,他们都会很乐意晚餐能加道菜。
至于那菜是不是附加珍惜保护动物的别名,游牧民们从不关心。
对友人的提议乔瑟夫只是耸耸肩,随便找了棵树,用脚扒拉出一个浅坑草草把弓和箭丢在那,如此有恃无恐的孩子很清楚瓦姆压根不会介意,反正他在乎的也不是弓,只是单纯的不想引人注目。
待两人继续迈动步伐后,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明显,远处,在草原中比较罕见的色彩映入他们的视线。
整片浓郁至极的深红。
“那是什么?”
“一个湖泊,最近附近可能没下雨,因为浓度被提高了。”看着那片只在旱季才算常见的深红色,少年边嗅着附近浓郁的燃烧味道,边向乔瑟夫解说,“应该算是这个国家的名景之一吧,你大概会觉得有趣。”
凡是看起来‘奇怪’‘危险’‘很好玩’的地方,乔瑟夫都很喜欢,所以瓦姆带着他出门游猎的时候,目的地本身就是奖励品之一。
“里面长满了藻类吗?”随着科技的发展,其他国家,其他大陆的人们越来越轻易的相互来往,因此人类在不经意间造成的物种入侵往往就会弄成满天满地的状态,比如当年塞满整条河道的螃蟹,水生植物等等类似的东西,乔瑟夫已经见识过不少。
但是下次遇到他还是会很稀奇的看个不停。
瓦姆带着点笑意注视乔瑟夫,孩子因为好奇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纯粹干净,那片松绿的色泽此刻清澈的如同春日的湖水。
“不,那是个很罕见的东西……这儿的人叫它‘死亡之湖’。”
缓慢流动的深红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上面布满无数蛛网般的裂缝,暗沉的赤色在这些缝隙之下缓缓流淌,如果不是周围不时吹过带着浓郁怪味的冷风的话,恐怕谁都会以为这是个岩浆池。
漆黑和深灰色的地面质感并没有想象中坚硬,反而十分的酥脆,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觉得有趣的乔瑟夫盯着那些不同于泥土,反而像是石头薄片的东西,好奇的伸出脚踩了很多下,跑鞋的鞋面立刻就被碎屑中喷出的细灰蒙了厚厚的一层,幸而瓦姆担心地上会有残留未蒸发的残液,因此特地嘱咐乔瑟夫把鞋子穿上,没让这些东西沾到脚,要知道,这附近可找不到能随便沾的水。
自从猎手警告这附近不管是红色的水还是看起来像清水的玩意除非能找到里头有活的东西,否则都不准碰以后,孩子就有点明白为何这里会给冠上那么个名字了。
“既然水落了下去,大概能看到那些东西。”瓦姆拉着他走向某一侧的湖畔。
过分好奇的伸长了脖子的乔瑟夫很快看到了所谓的‘那些东西’。
深红色的水面上露出许多小小的礁石,大概是原本湖底的岩石吧,上面摆了不少黑色的,明明看上去是石头却有点类似树枝做成的巢穴,乔瑟夫敢打赌,他甚至在其中一个里看了椭圆的鹅卵石,简直好像是蛋一样。
“是谁做的?简直太像了!”
“不是做出来的。”
“哎?”
“看到最里面那个了吗?尸体还留着没碎掉呢。”
沿着瓦姆手指的方向,孩子找到了所谓的‘尸体’。
那东西就躺在数个挺大的巢穴中间,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没有被湖水从巢穴中冲走吧,长长的脖子缩在身体附近,能从塌缩的皮肤上隐约看到细细的颈骨的轮廓,浑身原本可能很美丽的红色被毛现在全部都只剩下排列的还算整齐的羽管,生命该有的颜色如今只剩下一片浓郁的深灰。
它生前活着的时候可能是只火烈鸟,从熟悉的外形中勉强辨认出物种,乔瑟夫就立刻缩到瓦姆身边,两只小手用力抓紧对方的手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只可怜的鸟类活像被从传说中的地狱里抛出来的一样,让孩子不由得心生恐惧。
“只是被湖水里浓过头的成分夺走了全身的水,虽然地方差的有点远,但这里的湖水能造成的效果确实跟美杜莎之眼差不多,幸好只要你不靠近,就没什么危险,它只是个普通的湖罢了。”就是成分稍微离奇了一点。
神话终究只是神话。
少年带着乔瑟夫在岸边漫步,他们时不时能捡到些误入湖中的小东西,蝙蝠,雀鸟,兔子,甚至还有只老鼠。每一只都坚硬的如同石头雕刻而成,失水而塌缩碳化的身躯看上去十分可怜,加上空气里那股浓郁又诡异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这次旅行的终点虽然确实稀奇的可能孩子一辈子也未必会再看到如此惊人且奇妙的景象,但是并没有让他觉得心情愉快。
他看了看手中那只老鼠,痛苦争扎的姿态被忠实的残留下来,孩子闷闷的把这个尸体丢回湖水里,猎手立刻把他拎到远离湖水的后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