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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羽诚 当前章节:15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06

“啊、啊?你、你就是狼王——?”难怪她盯着他时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夏夷则有些不屑,“我没说过我不是。”这是实话,他真的没说过。

眼见逸清又惊又萌,要开动起YY状态了,夏夷则和安尼瓦尔对了个眼色迅速远离她半径五米内。其实也不必这样敏感,只是心里有真鬼,怕在她身边时间长了,指不定听见哪句话又活份起来。好容易现在不太尴尬——暂时——万一变成谁也不肯看谁的状态该有多麻烦。特别是目前正事的情况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仍有未知缺口,没心思。

安尼瓦尔跟夏夷则去跟考古队打招呼,如屠休所说,队里果真十几个都是学生,瞅着跟逸清差不多大,包括那天在馆子里跟她吃饭的那个男生;领头的老师姓萧,长得很有领导相;间或夹杂几个外国人,被他们称作“专家老师”,外国人相互交谈时说的是俄语。安尼瓦尔四下看了看,没瞅见叶海。

就是这么个粗制滥造的山寨组合,看着都不像真刀真枪好好干的,不知道哪批下的公文,哪弄来的设备。夏夷则被安尼瓦尔拉着跟萧老师还有约拉洛夫斯基——外国人领队——打招呼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他的手上没有风沙也没有厚茧,不过这正是安尼瓦尔希望暴露给人的印象,所以握手时夏夷则笑得格外做作,拿足了蜜罐里泡大、说一不二的架势。“久仰久仰。”“辛苦辛苦。”“感谢您照拂。”

他天生是贵人,所以相当熟练。安尼瓦尔看在眼里,心说狼王夏夷则也不错,干脆把这名号让了他去,自己真的洗手不干才逍遥。——不过他不会当真考虑把夏夷则拉进这个火坑。要找个继承人,现成的屠休摆在那里。夏公子这张脸和身板不该四处流浪,风吹日晒,时间一长要蔫的。

碍眼的人走了去收拾东西,说他们在这捣鼓只是试验试验,正地方还得往北一里地。夏夷则平静地回过头来,“你看什么?”他问。

安尼瓦尔心说看你,不过他什么也没答,远远跟在考古队后头走。

夏夷则在他旁边。再后面是逸清几个拿照相机和粮食的。一时周围也没了声音,平坦的风吹过,大家拿衣服遮住口鼻。待风过去,沙子还是沙子,寂静还是寂静。这就是不为任何人动容的大漠。

北边一里地原本有一处水源,在安尼瓦尔的印象里,十年来它挣扎垂死,日渐干涸。它的命不好——不像某些侥幸镀上金光的沙漠泉,即将消失时当地政府怕徒留遗迹失了旅游收入,美其名曰保护保护抢救抢救,又修大门又修景点,每年偷着往里倒水——这样小地方不知名的小水源干了也就干了,浑然没人在乎多少年来它救过几人过客的命。现下看来它虽然不能再救命却可以生财——正是循着这水源几年来的怪异变化探出了地层改动,又发现了下面或有个捐毒遗址。

安尼瓦尔心中唏嘘。

夏夷则见他表情愁苦,虽然不知道苦的是什么,反正离不开某些类似乡愁的玩意,当下也不打扰他,平视前方迈着步子,顺便观察考古队和俄国人的一举一动。正正衣领,他掀动了一个细小的开关,纽扣摄像头运转正常,不错,夏公子对自己非常满意,眼里眼外丁点傲慢遮不住。

到了一处四处露出石头残垣的表面,形形j□j如同围成迷宫。外国人和萧老师客客气气地等夏夷则过来,夏夷则看姓萧的眼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哪见过。这些人目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安尼瓦尔要护得他人身安全绰绰有余,于是他指示着夏夷则走近那乱石丛中去。

乖乖,什么时候露出这么一片东西来?安尼瓦尔瞥着地形,还真是,这破地方没他不成,一般外来人士走进去能不能走出来都得画个问号,更别提还要找到目的地并往下挖了。也就是他,什么都见惯,即使在这种迷宫和景色处处都一样的大漠中也辩得清东南西北,还能凭五感有个胡达在何方的直觉。这样说来自己像头真狼,不好,安尼瓦尔摇摇头。

抬脸一看,黄沙果然遮住了天,太阳方向很难分辨。安尼瓦尔有了谱,趴在夏夷则耳边,随便嘱咐了几句。夏夷则点头,一来二去的架势,颇有主仆模样。

“狼王说我们想要找到中心,得等这阵风过去太阳出来。”安尼瓦尔耍着威风,回过身发号施令,夏夷则背对众人便抿着笑,实在抿不住了,假装咳嗽两声。“大家可以选选,是先走到不能走了再歇,还是现在歇足了一起走。”安尼瓦尔继续说。

姓萧的和叫斯基的迅速地一合计,“有劳狼王了,咱们现在正是有精力的时候,一味歇着杀士气,不如就先走吧。”这答案正中安尼瓦尔下怀。

这边瞅着安尼瓦尔又跟夏夷则汇报了什么,实际上是夏夷则问他,“路上要不要露点破绽?”“不必,”安尼瓦尔眸子闪出精光,“这些人看着也不是傻子,他们肯定看得出来。”“你把我的形象弄得跟什么邪教教主似的,还要传话筒,实在别扭。”“不用你说话还不省事?你说话太文绉绉了,细嚼慢咽的也就只能糊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指逸清。看来是要做到瞒下不欺上,又要假,又不能太假。夏夷则心说被派了个苦差,只好静心屏息,听着安尼瓦尔用微弱的声音指示他左拐右拐。毫不意外地,他耳朵里灌进后面队伍的只言片语,那些暧昧的闲聊很快招呼到他们两个身上,虽然听不分明,但无疑个个是对夏夷则的形容举止提出疑问。

“这是你的目的?”他问安尼瓦尔,“设置一个已知的突发情况限制局面,然后观察所有人的反应,从而得出结论?”

“说你文绉绉你还来劲。”安尼瓦尔揣着手,“我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想检验一群动物是吃荤吃素,跑快跑慢,直接放只兔子在他们跟前就是了。”

夏夷则指指自己,“我是兔子?”

安尼瓦尔咧嘴一笑,“你挺白的。”

夏夷则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沙子,一手土,“现在变成黄兔子了。”

“那也比我白,”安尼瓦尔满不在乎地说,“回去洗澡,热水管够。”

他们终于来到一片相对宽敞的地方,凭借安尼瓦尔的本领,接着往下走一点不含糊,但此刻他一方面营造出了这些人必须跟从狼王的、对迷路的恐惧;另一方面也遛够了他的兔子,终于等到收割情报的时刻。反正身上都对付了,夏夷则也不管干净脏,随意席地一坐。一干人等便猜测到了修整等太阳的时候,也跟着歇息下来,分水分干粮。“你渴不渴?”安尼瓦尔问。“还行。”夏夷则答。

安尼瓦尔抽出一只水袋拔开塞子递到他唇边,“给。”

“能喝多少?”夏夷则盯着水袋问。

“想喝多少喝多少,回去又用不了多久,咱不是大漠拓荒求生存。”

安尼瓦尔早已来去自如,把黄沙当兄弟,夏夷则不行。毕竟头一次深入沙漠,出于对危险的警惕,他还是谨慎地只喝三口便完事。眼瞅着安尼瓦尔没人影了,一看真狼王正走到逸清跟前比比下巴,“你,陪狼王聊天解解闷去。”他嚣张地命令。

“诶?”

逸清又是受宠若惊,又是眼冒精光,这也有匹实实在在的狼,安尼瓦尔想。不过现在他要假装观察环境而四处溜溜,也不可能每一秒都盯着夏夷则不放,隐约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派个人过去,多少踏实些。那日在饭馆和房子里他对逸清这个女人有了初步了解,知道她脑袋在正常的地方不灵光,但好歹正直。

至于夏夷则万一被问到狼王的英雄往事,要怎么编那就全看他那精英小脑瓜了。安尼瓦尔不担心这个,只是但愿他不会把自己编得太磕碜。逸清那种女人又会问些什么?无非是“狼王,你和屠休究竟……”

夏夷则要怎么回答?安尼瓦尔发现自己对这个也挺好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狼与龙

挺自在地坐在那合上眼睛养神,夏夷则瞅着像个清清白白的得道高僧。眼睛是闭着,身体仍十二万分的警醒,逸清就围着他左看右看地打转。这人平时看起来不好惹,闭上眼的时候倒是一脸俊秀,“喂,狼王小弟弟,你多大?”她问。

夏夷则想她怎么就认定比我大了呢,涉及隐私自然不好回答。万一她对狼王的出生年月调查了个底掉——这事女人干的出来,因为要查星座——而自己又说错了,那可就有麻烦。再说他对安尼瓦尔的生辰八字简直一无所知,就知道他比自己跟无异大上几岁,几到底是多少竟是从来没人追究。

“算啦,你不想说姐姐就不问。”逸清又只管自己说话了,“那个屠休对你真不错哦?你们两个不可能没点什么吧,一般正常男人会大晚上抱在一起啃来表示友情?”

夏夷则被她这么一问,问得纳闷,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要说他跟安尼瓦尔被荷尔蒙迷了心窍,那还有可能;若说友情,可是半点不沾边,充其量就是个伴。什么是友情?他跟无异才叫友情,那是撒欢一块跑长大的,拳脚相加不含糊;一方有难、另一方两肋插刀也不含糊——虽然夏夷则不相信自己有过撒欢跑的日子。“怎么想随你。”他有点生气地回答。

“那当然要往歪了想。”逸清天性如此,决然不会跟他客套。

夏夷则干脆不理她。安尼瓦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不尴不尬的模样。他觉得好笑,夏夷则拿逸清没办法,逸清却也没把他心思撬活份了。“行了,走吧。”安尼瓦尔说,“嘴关严实点。”

很难说逸清是如蒙大赦还是不情不愿,但她回到那帮女学生中间去了。没过一会她手上的小本子就传着大家一起看,看完女同学脸上个个带上神秘笑容,一会瞄一下,一会瞄一下,安尼瓦尔只当没看见。他在夏夷则对面席地而坐,“有意思。”他说,唇角带着春风。

“哪里有意思?”夏夷则睁开眼睛问,还以为他是要调笑逸清的事。

“大部分人是正常反应,看你这模样惊讶两下也就算了,没什么防备心。那群老外拿不定主意,一看就是干坏事成习惯,有经验,可是没跟这边人接触过,心里纯是七上八下。倒是有个人,一口咬定你是个冒牌货。”

“谁?”

“姓萧的。”

安尼瓦尔喝了一口水,抹抹嘴唇,“他说你是冒牌货,又没认出我是真的来,倒不知道他是对自己的判断盲目自信,还是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知识来源。”

夏夷则思忖了一会,“姓萧的有问题。”他结论,“学生是他巧立名目带来的,我猜外国人也是他谈好的。”

安尼瓦尔不点头也不摇头,“你看逸清这人如何?”

夏夷则歪着脑袋,“误打误撞进来的,难道不是?……哦,你是想说,她蠢是蠢,可是哪都能看见她。”

“对,没这么巧的事。不过目前看不到她有什么利益目标,姑且放一放倒也无妨。”安尼瓦尔眉毛忽地一凛,“但姓萧的和外国人摆明了是要强挖,偷东西饱了自己私囊,得想个辙打发他们。话是这么说,人家打着研究的名义报了手续来,都到现在了。咱们要是扔下不管,传出去说我狼王不与人方便,究竟不大好。兔子,你有法子没有。”

他叫兔子叫得挺顺口,夏夷则瞪了他一眼,哪有一身土还这么威风的兔子。安尼瓦尔却一脸严肃,没有半点玩笑模样,显得他瞪得还挺轻浮。夏夷则对他毫无办法,就一门心思让脑袋回到正轨。

他记起逸清和男学生在饭馆的对话,那男学生一副劝说逸清的样子,仿佛让外国人跟着考古队还要经由逸清同意。这个片段就这样直接闪回到夏夷则脑中,他头有点大了。

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什么都没想好,不过方向夏夷则还有。“人家是堂堂正正来的,我们也堂堂正正地对付吧。”夏夷则沉吟半晌,说。

安尼瓦尔奇了。“哦?怎么堂堂正正?”

“叫点你的人过来在外头轮班候着,以防万一。”夏夷则道,“我们也要讲证据,等他们动手,直接扣下来正规法办,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指指上衣纽扣,安尼瓦尔看一眼,顿时就明白了。“好家伙,这么先进的玩意你怎么想得起来带?”

“我是知道跟着你准没好事。”夏夷则这回终于有地撒气。

“那你还嚷嚷着来。”

安尼瓦尔本是无心之言,想不到夏夷则目光里倏地结成个冰做的硬块,硬是硌得他发愣。“我来是因为不想回家。”夏夷则冷冷地说。

关于那个家,还有他和夏炎的矛盾,安尼瓦尔从无异那里听过一二。夏炎老头子是21世纪少见的集权拥趸,恨不得老婆儿子全是属下,都要在自己控制之中。偏偏儿子遗传得跟他一模一样,外表看着软,实际是个小j□j分子,别人的话决然不听,还死倔,随着年纪渐长出门走一圈,竟是外表看着也不软了。两头野龙撞在一个家里,那家只能翻天。安尼瓦尔就这么突然回想起夏夷则是有鳞有角有爪子的,亏他还说看着像小白兔,改天被小白兔一个猛虎掏心掏走了他的心窝子,那该有多疼。

吐吐舌头,安尼瓦尔只当自己刚才的话都没说。“就这么办吧,我联系我的人。”他掏出手机讪讪答应,“太阳出来了,先走着。”

夏夷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戏还接着演?”

“演,干嘛不演,你也过过当老大的瘾。”

实际上,是安尼瓦尔想过过把夏夷则当老大的瘾,他心里知道,此话却自然不能明说。

这回安尼瓦尔谨慎保持着他们与后面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跟萧老师的。夏夷则走在最前头,他紧随其后,像是个隔开夏夷则与俗世的屏障。估摸着到了目的地,不等安尼瓦尔发完话,夏夷则停下来,看着这一圈景致。沙子与别处的沙子倒是没什么不同。脚往下踩踩想试试软硬,才发觉脚底板已被烫得没知觉。

安尼瓦尔的视线停在不远处一支断掉的石柱子,“就这了。”他轻声说。然后回头一抱胳膊,“各位,我们到了。你们可以开始工作。我们还有旁的事要做,不能整日陪着大家。这里地方宽敞,扎营也方便,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联系我屠休,我也会时不时来转上一圈的。”

姓萧的抱拳施礼,“萧某谢过狼王和屠休大人。”

这厢安尼瓦尔冲着夏夷则使了个眼色,夏夷则会意,也不管方向,抛开了那些人到无人眼的僻静处。“你看他们要挖几天?”他卸下防备,回头问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一琢磨,“我看他们只带了一个星期的干粮,恐怕这都多了。照他们这个混不吝的挖法,没准一确定了目标就要直捣黄龙。”

“那咱们今天就这么回去?”

“不能啊。”安尼瓦尔抓住他的肩膀。“我们得轮流在旁边盯着,最好他们挖多久,我们盯多久。真挖穿了地宫我倒是不心疼,别碰到我的宝贝才行。”

“你的宝贝?”夏夷则扬起眉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安尼瓦尔含含糊糊地,不解释。

“……行。”夏夷则把自己脑袋和脸统统裹严实了,省得晒伤,他丝毫不怀疑在这蹲一个星期就会变成黑鬼,“你先盯着,我睡一觉。摄像头在我身上,有事叫我起来拍。”

“这么远,能拍到?”

“不能,”夏夷则叹息,“所以得找个由头走过去。你倒还好,我被你扣上了狼王的帽子,再去晃就突兀了。”

安尼瓦尔的眼神一闪,“你把那件破衣服换给我得了。”

他话一出口便后悔,夏夷则的表情是刀子,能剜下他一块肉来。“……这不说实际的吗。”安尼瓦尔赶忙解释,显得自己好像多无辜。

夏夷则清高地转过头去,不接这茬。狗皇帝,安尼瓦尔心中暗骂,骂完就爽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和大王

“原来这玩意还可以拆卸,真先进。”安尼瓦尔啧啧看着夏夷则在自己领口上头鼓捣。

“别乱动,装起来可麻烦了,所以我才不想拆来拆去。”夏夷则烦躁地说,“你以为叫纽扣摄像机就是扣子缝在衣服上呢?”

“呃……大概吧。”

夏夷则不想理他,一丝不苟地检查摄像机是不是牢固。“以防万一,接收器我放我身上了,别走出太远一般问题不大。”他的手指长,骨节硬又灵巧,干细活的手。安尼瓦尔只觉得他在自己脖子根上转悠得发痒,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你慢慢来。”他喉咙干渴地说。

夏夷则不语,埋头对付连线,连完调试了一会,看着工作正常,这才满意了收回手。那边安尼瓦尔的眼珠子在半空中漂一会,看见的只有夏夷则的脑袋顶和发旋。“完事了?”他问。“是啊。”夏夷则拉了拉他的衣服,“你可以上战场了。”

安尼瓦尔的眼光方聚拢,“行,我盯着,你睡。”

话音刚落,就听见考古队那里叮哩咣啷地开始往下挖,好不热闹,仿佛天生跟夏夷则作对,宣告他这不是睡觉的正确时机。安尼瓦尔不知道是喜是忧:夏夷则不睡,他看不成夏夷则温温顺顺的模样;夏夷则不睡,有人陪他聊天顶嘴解闷了。

但夏夷则实际是个不爱说话的,比一堵土墙强不了多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特别活络,安尼瓦尔把这归功于自己能说会道。可仔细一想,他自己明明也是个不爱说话的,这下安尼瓦尔闹不明白为什么他也特别活络了。可能是喝酒看月亮能培养感情。

正盯得百无聊赖,夏夷则的手机嗡嗡地震起来。那小子心焦地就像一直在等这个似的,安尼瓦尔瞥一眼屏幕,发信人果然写着乐无异。“他说一会他师父直接电话你讲叶海的事。”夏夷则一字一句地复述,“还神神秘秘的。”

于是安尼瓦尔的手机相应地也就响了。他长了个心眼,稍微离开夏夷则几步,保持声音听不分明但还在他几个箭步能冲过去应对突发状况的距离。他在巫山回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只有谢衣一人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恶形恶相的秘密,谢衣单独的电话只可能与此有关。“狼王。”隔着电波谢衣的声音挺清澈,日子一定过得不错。

“谢先生。”

“你们没事吧?到底是去哪了,为什么还会招上叶海?”

“不瞒您说,我们是在捐毒遗址附近,有群贼人似乎盯上了这里,我不能不管。夏家小子在我身边,我们两个没什么危险。”

谢衣沉默了片刻,“捐毒遗址,那难怪了。”

他似乎斟酌着从哪说起,“叶海前世是我做的一个偃甲人,他与我相似就是这个原因,你们不必过多在意。我们上学时交情不错,听说他最近十年在四处打探失落遗迹,希望能从乱挖乱盗中保护这些珍贵文物,想必你们想到一起去了。”

“可是,”安尼瓦尔顿了半晌,“我们昨晚见到他,看上去,有人想要对他不利。”

“他这种事做久了,难免有仇家。叶海有自己的分寸,不用过分担心。若你们何时再碰上,替我问声好吧。”

“这没问题。”

“对了,无异挺想你们的,闲着没事给他打个电话。”

安尼瓦尔一撇嘴,“在您身边还能想起我们来,他哪是那种好人。”

谢衣不以为然地轻笑,“反正是我看见的。另外狼王,我听着你和夏公子此行可能没那么简单,若有万一一定保护好自己。其余身外之物和念想,都是虚的,没有命重要,千万别为了这种事把自己搭进去。”

他话里有话,安尼瓦尔听得清楚,却没答应,“谢先生,你听我说……”

他想挑简单的讲,最终只剩一句话。谢衣听完久久不语,末了只答了声,“我明白。”

安尼瓦尔挂下电话时是迷糊的。不就是化成灰的一辈子吗,连谢衣都放得下,他为什么不能?“怎么了?”夏夷则看他脸色又沉又重,随口一问,安尼瓦尔摇摇头,心说这小子选择不去回想,真是明智,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做什么都舍得。

“不用操心叶海的事了,就干好的手头的吧。”安尼瓦尔说,这话基本上说给自己听。

“好。”夏夷则在正事上从来不摆少爷谱,相当合作,是个好工作伙伴。

安尼瓦尔眯着眼睛架起望远镜,盯着工地一样的挖掘现场看。一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谢衣说的那几句话,想得不是滋味又兴致缺缺。看着看着,喉咙越发干渴,没动地方说了一句:“我渴了。”

夏夷则瞥着他,“渴了喝水。”

安尼瓦尔不依不饶,“你喂我。”

不就是放下么,放下放下,先忘了面前这小皇帝是个皇帝,让他伺候伺候大王我喝两口水再说。安尼瓦尔算盘打得美,见夏夷则拔开水袋塞子,还挺高兴,哪想夏夷则只抬手,冲他高高举着水袋不动地方,那意思要喝自己来拿。

“你就好人做到底……”安尼瓦尔赖死赖活地黏在望远镜视口上,也不动。

夏夷则微微倾斜了手,那水就摇摇欲坠地漫到了袋口,“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安尼瓦尔心说狗皇帝到了哪辈子都摆皇帝谱,只得拉下脸,讪讪地接过水袋往嘴里灌。灌完一抹嘴总觉得剩下的分量比想象中轻,琢磨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我说,这是你刚才喝过的那只吧?”

夏夷则闻之一愣,脸上青青白白挺有趣,最后铁着脸“嗯”一声,叨咕一句我又没看见别的之类的。

安尼瓦尔乐心大起,玩都玩过了还怕间接接吻?他吊儿郎当地从土墙头上下来,就着风扳过夏夷则削得分明的脸颊,像是手上把玩着上好玉珏。嘴唇还湿着,感觉又清澈又腻歪,他赶在夏夷则有功夫抬起手给他一拳之前重重地在夏夷则唇上贴了一下子。“行了,这下你的水袋就是我的了,我的也是你的,以后不用客气。”他一点不脸红地宣称,什么歪理。

这不是吻,皮毛都算不上,可也足以叫中学生害羞。夏夷则虽不是中学生,却很不解地看着他,不解到最后,觉得不报复不行,报复又没有好主意。他一回身拿过刚才安尼瓦尔放在一边的水袋,咕嘟咕嘟倒进喉咙,那气势像在倒万里江山。

伴随安尼瓦尔逐渐张成O型的嘴,夏夷则磅礴无比地抬起手背一擦,倒转容器颠颠,看着最后两滴水渗进沙子,满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坚决:“我喝完了,谢谢招待,以后各用各的。”他说。

安尼瓦尔呆傻着眼神,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这时挖掘现场忽然爆发出欢呼。

俩人一激灵,又纷纷攥紧了望远镜往那方向看。只见他们也确实下手够狠,没花多少时间已经挖出了一个尖顶,往下刨刨,石板上露出些奇奇怪怪的网格雕刻,两边还雕着符号,看着像什么奇诡机关。安尼瓦尔松了口气,从这开始挖无非是碰见点骷髅走人,离他所担心的还远。却听见萧老师在那尖着嗓子说,“这里应该是捐毒地宫入口,关死灵的没有油水。快往那边走一点,有捐毒大将兀火罗的坟,好陪葬指定不少。”

他太兴奋了,别说安尼瓦尔和夏夷则能听见,学生们更加听个分明,个把有善心的转瞬露出惊恐的神色来。姓萧的立刻开始辩解,“怕什么,我们是正规的,你们做的是发掘文物,都合理合法。挖死人骨头自然不如器皿珍宝有观赏价值。”仿佛他真的是想给国家博物馆增光添彩似的。

夏夷则从镜筒中捕捉到了逸清的表情。逸清黑着脸,脑子里在想什么全从表情里擦去了,但没有表情对她来说反而是信息量最大的表情。夏夷则用胳膊肘戳戳安尼瓦尔的上臂叫他瞧,却没回应。他挺奇怪地转过头去看安尼瓦尔。

不看则已。

安尼瓦尔正少见地冷着脸,似在咬牙,但若说咬牙口唇肌肉又是放松的,只是威风里透着杀意,杀意里渗着狠绝。或许他这个表情并不少出现,征战杀伐抢地盘时应全是这个模样,只是夏夷则不怎么见罢了。——连他在龙兵屿扫小鬼时的样子夏夷则都错过了,现在夏夷则有个VIP席来欣赏,也就忽然遇到了那个人人皆低头臣服的、真正的大漠之狼。

这头狼后来再没说话和调笑,单纯紧紧地盯着那边的挖掘进度,像在盯着一本无聊冗长、又必须知道结局的书。

作者有话要说:  

☆、绑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夏夷则频繁跑远点去解手——叫他意气用事,现在也顾不得俗不俗雅不雅。安尼瓦尔照例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眼瞧着考古队那里碰到了什么硬石头,半天没啃下去,商量着要不要上炸药。

野蛮,纵使是稍微有点经验的盗墓贼也没他们这么野蛮。终于队里有看不下去的了,冒犯活人死人,总归是冒犯得心肝颤,嚷嚷着不干了要撤。姓萧的嘿嘿冷笑,“想走的随意,只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着回到县城。要是回不去,今天的事就在场人人有份,谁都别想往外摘。”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有个声音讥讽地迎下他。

夏夷则莫名其妙离开望远镜往旁边看了一眼,没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人正在对面呢。夏夷则眯起了眼睛又伸进镜筒里去,安尼瓦尔往姓萧的面前一站,高高瘦瘦,瞅着却像座山。姓萧的抽抽嘴角,“屠休大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给你方便。”安尼瓦尔拇指掉个头,冷冷地冲着地宫门口一指,“那,随便挖,挖完拿东西走人。这,你想都别想。”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夏夷则顺着那四四方方的坑往下看,新的挖掘表面上已经露出了高高低低四个坟头。“你当我傻啊?”姓萧的急了,“那有什么东西?这放着不挖,留着你们添油水?”

“留着我们填回去。”安尼瓦尔勾勾指节。

硬的不行,姓萧的露出奴才嘴脸,来软的。“屠休大人,你看,我们跟老板都谈好价了。”他冲着约拉洛夫斯基一行摆下巴,“你行行好,好处少不了的。”

“你看我像缺钱花吗?一点小钱只有你这种穷疯的了的人才看得上,还不够大爷一晚上吃喝。”

看来安尼瓦尔十分明白说什么最能激怒对方,夏夷则心说他不是野兽你挑衅他干嘛。只见姓萧的脸色红了青青了红。“屠休,看你们是地头蛇,带的路也靠谱,让你们三分。跟这哪门子多管闲事指手画脚?你一个办事的,架个小白脸过来就敢号称狼王,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留神叫真狼王大人听见,你这狗腿再也做不成!”

听着呢听着呢,夏夷则腹诽。这姓萧的也有几分智慧,赌安尼瓦尔没安好心,必与狼王有嫌隙,惧他将此事捅破。凭这脑子,假如他有老天爷照顾或许还能挣巴两下,可惜他错了,安尼瓦尔还真是从头到脚一身真心实意,光明磊落。“哦?”真狼王扭扭手腕子,“你认识狼王还是我认识?行啊,快去打个小报告,屠休听凭处分。”

他这么混不吝地一站,姓萧的气势上却败了。俄国人不懂狼王是谁,只道是个厉害向导,于这一层上谁也帮不了他。姓萧的没办法,气急败坏地拿出对讲机,对着话筒吼。“你,快把狼王的邮箱给我,快!什么?工作邮箱?没关系!”

什么事一到电子时代,都听着可笑。夏夷则只当自己看见了个滑稽剧。一抬头姓萧的正愤怒地噼里啪啦敲手机键盘,对着安尼瓦尔发出威胁的哼哼声。“我可发了!我一发,你的饭碗可就没了!”他还挺像那么回事。

“发啊。”安妮瓦尔抱着胳膊,一脸轻蔑。

快把新邮件提示音设到最大,夏夷则推波助澜地在心里想。果不其然忽然叮咚一声清脆无比,想必五里地外的骆驼都要受了惊,发出一声闷嘶。安尼瓦尔故意慢吞吞地拿出手机,“哦,萧老师你等等,我收个新邮件。”

幸好他昨天学会了拿手机收邮件,夏夷则抿嘴看着姓萧的脸蛋“刷”一下,终于是白透了。“您的手下屠休——”安尼瓦尔一字一字抑扬顿挫地念着,“——愿您主持公道。……不错,还挺会写,不愧是老师。”

眼见姓萧的腹中转了十八个弯,吞吞吐吐,半个完整的字也没说出来。“萧老师,我和狼王关系非比寻常,还轮不到外人来挑拨。看,他连手机啊邮箱啊都给我管,他是不是信任我,你心里比我清楚。至于你说狼王是小白脸这个事我记住了,改天一定拽着他去晒晒黑。”

他步步逼近,白光一闪,不知哪抽出来的匕首就架在了姓萧的脖子上,眼瞧着萧老师眼珠子都要迸出来的恐惧里,喉咙口差一毫没绽开血花。“我已经十分客气,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就当作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好。夏夷则一凛,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不能去阻止他,只能心里急。但见约拉洛夫斯基一行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安尼瓦尔绕到萧老师背后的同时,齐刷刷地举起枪对准了真狼王的脑袋,枪口一片黑洞洞。

安尼瓦尔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意外。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约拉洛夫斯基用生硬但地道的中文说,脸上的法令纹格外深刻,“我们和萧先生谈好了,不能就这么放弃走人。”

安尼瓦尔环顾他们一圈,脑中转了转,“你们要的不是钱?”

约拉洛夫斯基点头。

“不错,不是钱,我们正是为了一桩旧事而来。先生看着像是明白内情之人,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如和我们走一趟吧。此处挖掘工作也不急一两天,倒是可以专心招待先生。”

安尼瓦尔挑起眉毛,“我要是不走呢?光凭你们自己,能回到县城?”

约拉洛夫斯基露出寒冷笑容,“我们有逸清小姐替我们录下了方才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虽然费些力气,原路返回想必还做得到。”

哦,夏夷则听明白了,难怪她要拿着照相机。假意取材记录,却是在录像。那里一群学生闻之惊恐地看向逸清,包括那个曾在饭馆中请示她的男生。

“同学们不用怕。”俄国人的翻译对那些恐怕即将充当人质的小羔羊说,“我们不会伤害大家。”

这下可麻烦了。夏夷则寻思。要是不跟上,最后流落在沙漠里的可就变成了自己。跟紧了他们出这石头迷宫还不难,难的是他不记得屠休来时把车停在了哪。万一没找到,只能仰仗自己地图看得熟,赌一赌能不能走回去了吗?

不成。为了收到安尼瓦尔的录像,还得和他维持在一定距离之内。虽然县城就那么大点,可是万一弄丢了,除了麻烦还是麻烦。只要粘住这些人,就能一边看实时录像,一边联系屠休,找机会救安尼瓦尔出来。实在不行从无异那搬救兵也无不可——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这么下定决心,总之在一行人悄悄开拔之时打算先跟上去。未几,身后却有个影子一闪,他心说这下糟了,没想到来人却从背后伸只袖口花花绿绿的手,蒙住他嘴,贴在他耳边轻轻佻佻地说了声“嘘……”

夏夷则无法吐槽这只袖子,回过头去撞见叶海的脸,意料之中。叶海正笑眯眯地瞧着他。

“叶先生有何贵干?”

“夏公子,长话短说。”

他摆出万事通的架势。“事情我听谢教授讲了,一路不打招呼跟着你们实在抱歉。这里狼王进来的时候为了拖时间故意绕了远路,现在咱们直接出去,在车里慢悠悠等着这群人可好?”

“跟着我们?叶先生方才躲在哪?”

叶海指指后面另一丛大石头,视野又好又隐蔽,偷窥良所。好家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与安尼瓦尔没被逸清看了去,反倒被这家伙饱眼福。亏他还能一脸见怪不怪地盛情邀约。

夏夷则不怕跟安尼瓦尔嘀咕叨咕,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可是忽然有了这么一个又红又紫的观众,还不知道被他瞧走了多少,夏夷则还真是不大痛快。想到这家伙万一一嘴碎,唠叨给谢衣,谢衣想来想去觉得不告诉无异不合适——夏夷则就更不痛快了。

他是个曾经的以及未来的政治家,所以思考方式这么被害妄想狂也不能怪他。儿时生活中处处看夏炎脸色如履薄冰,好容易长大了,夏炎被人陷害又逼得夏夷则避免牵连远走他乡。他一直过的就是受惊的刺猬一样的日子,留下的警觉尚未痊愈。说起来倒是这两天,他考虑的东西已经远比从前单纯。

叶海正期待地看着他。天降救兵,夏夷则能说什么呢,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病

约拉洛夫斯基蹲在安尼瓦尔身前,叫他屠休。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夏夷则正和叶海占了俄国人旁边的屋子,进去掰开小屏幕看纽扣传回来的画面。他刚才琢磨半天,还是回安尼瓦尔家先洗了澡,自然洗澡的时候也是盯着接收器的,顺便遥控叶海跟踪。然后叶海发地址给夏夷则,夏夷则循着找过去。

半道上他给无异打了个电话,通报一下目前的状况——无异最痛恨亲朋遇到危险还瞒着他一个人蛮干,大约是谢衣留给他的后遗症。顺便夏夷则再次确认了叶海此人值得信任。既然谢衣肯定了这一点,他也就不多含糊。无异着急忙慌地想要赶过去救他们,夏夷则倒是冷静,劝他再等等。

这主要是因为夏夷则自己心虚。

他湿着头发晾在半空里,时不时地跟无异短信直播交换讯息,能看出来安尼瓦尔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中,俄国人一进来就是问他坟里埋的究竟是何人,安尼瓦尔但笑不语。俄国人拿他没辙,他拿俄国人其实也没辙。

几座古坟,说重要也重要,说无关紧要也不值得搭上这么多人。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些鬼佬劳师动众、大动干戈,连枪都拿出来了?而且那屋子周围看似看守森严,其实缺口良多,凭安尼瓦尔的身手,逼急了就算硬杀出一条血路也不是难事。为何他一动不动?

“在我看来,狼王倒像是故意让自己被抓的。”叶海忽然说,夏夷则想的正是与他同样的事。

“为了什么?”

“一般来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只有这么一样道理能用上吧。”

道理夏夷则是明白。狼这种生物再饥饿,忍耐力亦惊人,能在猎物旁边耐心地潜伏、潜伏、潜伏到唯一的破绽出现,随后一击致命。可他就是坐得不安稳。“我得找机会去当面问他。”夏夷则烦躁地说,一边观察起来守卫究竟有没有破绽。

“耐心些,夏公子。舟车劳顿,你看上去很疲倦,不如歇息一下,我盯着。到了夜深人静何愁没有空子钻。”

是吗?夏夷则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照照,虽照不出气色,也看见自己确实神情萎靡。他不得不承认是没更好办法,心不甘情不愿地和衣在沙发上歪下来,为了后脑勺不湿湿凉凉太难受,只得侧着躺。不躺不要紧,一倒下来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睡去了。

他哪是长途跋涉跋涉的材料,明明累得不行,精神紧张才浑然不觉得。

讽刺的是,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他还梦见安尼瓦尔揪着无异在打架,他想拉开哥俩,谢衣却在一边喝茶说别管他们,打打就好了。“你们这是打什么呢?”他气急败坏地问。无异抓着安尼瓦尔的领子说谁叫他背着我泡你?然后夏夷则发现他们俩打得呲牙裂嘴虎虎生风,身上却连个乌青都没有。谢衣耸耸肩:“我说什么来着,也就是互相挠挠痒痒。”

这真是个人人性格崩坏,绝不会发生在现实中的梦。可它也反映了某部分现实——夏夷则怕无异知道他跟安尼瓦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哪怕什么也没正经发生。为什么这么怕,他想不明白。

然后他睁开眼睛,夜已深,明月高悬。

他记起差不多整整一天前在没多少差别的月亮下头安尼瓦尔贴在他身上折腾的情形。

跟叶海合计了一下,反反复复,敲定计划细节,推测所有可能,末了终于是磨练好了。叶海一笑,“咱们想了这么多可能性,没准最后遇见的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夏夷则并不反对。“叶先生,此次多亏你。”他十分感谢。

“没关系。”叶海倒很豁达,“我最见不得这些偷偷摸摸的人,没文化。而且我痛恨鬼佬。”

趁着黑,夏夷则轻飘飘地摸出门,绕到关押安尼瓦尔的小房子背后去。他拿对讲机悄么声的跟叶海确认了屋里安全,然后用中国人的土办法,捡了颗小石子,轻轻往窗户上一扔。咣……咣。

俄国人压根没戒备着安尼瓦尔会逃跑,毕竟那小破窗户安着土栅栏,他一个成年人钻不过去。虽说钻不过去,但可以从里面打开窗玻璃。安尼瓦尔何其敏感,不一会,夏夷则就看见他从栅栏那露出脸,有些疲倦,但眼中还有十足精光。

安尼瓦尔见到他倒不惊讶,“别急,我是故意的。”他说。

“故意干嘛?”夏夷则心说真是没事找事。

“我看这群俄国人不对,没准是什么跨境大犯,能抓一个是一个,抓不到带点证据回去让警察抓也好。”

夏夷则打量了他两圈,“你还真是乐兄的亲哥。”重音在亲上。

“怎么讲?”安尼瓦尔好不得意。

“都有当英雄的病。”

他完全不是在夸,但安尼瓦尔显然把这当成表彰。狼王从笼子里伸出手来,摸脏了夏夷则刚洗白的脸颊。“那就乖乖等着大英雄搞定这个差事,咱们好回家做全套,到时候你就没——噢不,有好日子过了。”

夏夷则扬起眉毛,“我答应了你什么了吗?”

“呃……没有?”

“那阁下从哪来的自信?”

安尼瓦尔“噗哧”一声笑了,笑得眼睛里全是月光盛的水。他花了一会让自己看上去一本正经、温柔深情:“凭你大半夜的跑过来找我。”安尼瓦尔说。

夏夷则看了他一会,直到安尼瓦尔抬起手指来在他额头上鼻尖上蹭蹭,把他蹭成了半个花脸。他低头一瞧安尼瓦尔胸膛上那个摄像机正透着狡黠的光,像叶海一般又一次偷偷摸摸盯着发笑,才挥开了安尼瓦尔的手臂。“别闹,我回去了。”夏夷则正正衣领。

安尼瓦尔这回却不放他走,不知道从哪抽出条破烂围巾来,把摄像头一遮,“……等等。”

夏夷则自是一直站着没动。

这栅栏横在他们中间,摸得到啃不着,安尼瓦尔一阵烦,可一见着了又舍不得放他的小皇帝走,到最后就像是把玩一件物事似的,摸来摸去,怎么摸也摸不痛快。“我以前不喜欢你。”他忽然说。

夏夷则眼神一冷,“哦。”

“但是现在喜欢得要命。”

才一天,一天他的态度来了个九曲十八弯。安尼瓦尔自己也奇怪。或可往前追溯追溯,到约莫一两个月之前,夏夷则要蹭顺风车,就在那一天一地的雪里坦坦荡荡地坐进他的副驾,头顶上白花花的雪花融了一半结成冰碴子一半,湿着头发一片墨水般的黑。后来他再见他便真正恼不起来。傅清姣当安尼瓦尔是自家人,也当夏夷则是自家人,反正他们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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