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总是很老套
选修课结束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雨。
“行云,你看今天真的下雨了耶,原来我曰曰祈祷还是能收到效果。”温暖将桌上的纸笔塞到背包中,兴致勃勃地对同桌兼室友说。
她们体育课的老师是个超级可怕的女人,每次都是以绕操场跑八百米开始的。全班只能无限妒嫉的看着那些做轻松准备活动的别班同学,一边气喘吁吁地奋力向前,
如果超过限时还要在下课时再罚跑两圈。
只有当体育课遇到下雨下雪时,才能免此酷刑,因此人人皆在上课之前虔诚祈雨,活像生活在干旱的非洲撒哈拉大沙漠。
“现在有什么用,明天下午才有体育课。”行云冷静的打破她的美好幻想,这里可不是江南的梅雨季节,会没完没了的过泼水节。
“还是有希望的嘛!”温暖依然笑容甜蜜,一副开心果的样子,“行云,既然你叫行云,就应该我们在上体育课时弄来几片云下雨才是啊。”
“我叫行云就能让云飘过来下雨,那你叫温暖就能改变温度?”
“难道你不知道现在全球都在变暖产生温室效应吗?这都是本姑娘我的魅力。”
“真是说不过你,你怎么还能笑得这么轻松?我们两个可都没带伞来上课哦。”
“没关系啦,打个电话让如瑛来接我们吧,她应该还在寝室里。”两个人走出教室,温暖在她的樱桃小丸子图案的包包里掏了半天也没抓出手机,“啊,我把它放在台板下面没拿。”
行云有些无奈的看她咚咚咚跑回走廊,自己转身在底楼大厅信步闲踱。
橱窗里正在展览摄影社拍的崂山北九水风光图片,她借着昏黄的灯光随意浏览,一个高高的男生走到她身边,侧身倚在玻璃上,“没带雨伞吗?让我送你回去吧。”
行云戒慎的向右边挪了一步,温和婉拒,“不用了,谢谢。”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向他示意,“我会找室友来送。”
“何必浪费电话费,能送一位美丽的女孩是我的荣幸。”
“可是我们并不认识。”
他笑得耀人眼目,伸出手,“我是吴铎。”
其实不必介绍,行云也认得出这位声名远扬的‘吴学长’。大到学术讨论会新年联欢会毕业欢送会,小到填表格写通知勤工俭学,没有一件事能少得了做学生会主席的吴铎。
看着他伸出的友善之手,行云有些迟疑的轻轻一握。
“现在我们认识了,总没有理由拒绝吧?”
“呃?”
他突然从她手中抽出手机,到门口撑开伞向外走去,她直觉得跟在伞下追出来,“你怎么拿人家的东西,快还给我。”
他站住,将手机举在掌中,“给你可以,要回去也可以。”他扬扬帅气的下巴,朝十米之外的教学楼指了指。
大雨如瀑,就这么跑回去肯定会淋个落汤鸡,恐怕连手机也无法幸免于难。行云凝眉思量,决定还是别负气做傻事。反正在学校里,谅他也不会做出格的事。
“要送我回寝室也行,不过我的舍友还在,你也要回来接她。”
温暖正从走廊走出来,莫名其妙的看着行云和吴铎。
“这好办。”他张望了一会,朝一个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生喊了声,“喂,拜托把这位可爱的小学妹送回寝室,明天请你吃早饭。”
接着转身离去,完全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被陷害的张翼轸临危受命,看了看身边嘴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脸颊鼓鼓两手空空站着发呆的女生,礼貌的撑起雨伞,“请。”
温暖还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傻乎乎的跟着他走。
雨一直下,一直下,滴落在宽大的梧桐树叶上,噼噼啪啪作响,路边零星灯光把树木房屋倒映在地面积雨上,像一幅奇妙的抽象画。九月初的校园里出奇宁静,温暖偷偷打量身边的男生。
他长得很高,也很好看,简单的套着一件白衬衫和休闲长裤,表情淡然。本来还以为学校里的帅哥都被自己见识了,居然还有这只漏网之鱼!今天真是眼福不浅。不过他似乎没有和她聊天的兴趣,让她也不好说什么。
不知从哪里飘出了梁静茹的歌声: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是她很喜欢的《宁夏》,温暖不自觉地跟着小声哼唱下去: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知了也睡了安心的睡了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那是个宁静的夏天你来到宁夏的那一天
她唱得并不很好听,声音单薄,还略微有些跑调,但是,那歌声很快乐。张翼轸略带讶异的转头仔细看看她,她却只是浑然不觉得继续舔着榜棒糖,唱那首歌词简单回环往复的歌。
她个子不算高挑,也就一米六左右,眼睛很大长得很甜,一头没有烫染过的乌黑长发。他放慢脚步,以配合她较小的步伐,以免她走得太急。
到了女生公寓楼底,温暖感激地朝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他淡淡勾起唇角,“再见。”
温暖忍不住笑了笑,觉得他简直像一本会走路的礼仪手册,一共跟自己说了三句话,居然都是礼貌用语。
“还有什么事吗?”直接离开未免无礼,而且张翼轸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有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宿舍楼前光线明亮的路灯下,她看见因为把大部分的伞面都遮在自己身上,他的左肩淋湿了一大块,湛白的衬衫微湿贴身,塑出肩背的线条。
他扬扬眉,示意她说下去。
“呃,突然忘了。”她怔怔望着他微笑的脸,头脑一片空白,没话找话的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天气好?”这漫天漫地的雨,也算天气好?
“谁说下雨就不能天气好?”她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他微一颔首,转身离去,在雨幕中的身影,挺拔的似一棵树。
直到那身影看不见了她才想起来,忘了问他的名字。
“你已经回来了?”埋头苦读雅思的周如瑛看着温暖一身干爽的走进房间,“不是没带伞吗?我还正准备去解救你们呢。”
“呵呵,今天本姑娘路有艳遇,是一位英俊男生送我回来的。”
如瑛马上一副想吐的样子,“算了吧,行云倒可能有艳遇,你还是先去整整容比较好。”
温暖随手抓起枕头扔过去,她也不甘心的那一包纸巾扔回来。战火纷飞一来二往,所有不怕摔的东西都飞了出去。
行云开门时便正好看见这一幕。好在同住一年后,她早已练就了视满地疮痍如无物的安适境界,依旧目不斜视的走进来。
温暖和如瑛相视大笑,各自找回各自的东西。
“你们不是走在前面,应该比我早回来啊?”
行云无力的坐在书桌前,“别提了,那位仁兄差点迷路。我们在校园里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
“噢,”温暖神秘兮兮的眨眨大眼睛,“吴铎一定是很想和你多待一会。”
她抿抿唇,对这种推测不置可否。
倒是一边的周如瑛两眼放光,“吴铎?那个学生会副主席吴铎?”
准备出国的曰子苦不堪言,每天狂背单词,她最大的消遣就只剩八卦。
“连学校里的路都会认错的主席!我猜肯定是当初统计选票时电脑感染了病毒。”一向温柔的行云也忍不住诉苦。
刚从隔壁寝室聊天回来的许葭拎着一袋乐事薯片,坐在温暖的床边,“想不想知道薇薇的最新暗恋情报?”
大一时她们住在八个人的宿舍,现在虽然分成了隔壁两间,却还是常来常往,只差没在墙上再开一扇门。
“她还没有化暗为明?”采薇有一个漫长的暗恋故事,从初中就心仪邻居家的哥哥,高考放弃外地更好的大学,不过是为了每周回家时能多看他几眼。
“如果我是她,一定早就和那个男生表白了,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应该有自立精神么,这样畏首畏尾怎么行?我们好歹也是学市场营销的啊,总不能连自己也推销不出去吧。”
温暖托着下巴,突然问:“你会不会有时候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证明你有帕金森症的可能。最好从现在开始预防。”
“乱讲。我正青春年少怎么可能患老年痴呆症。”
“哎呀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医学专家说要从小抓起,十八岁就要开始预防。”
温暖抢过薯片,恶狠狠的塞了一大口,“葭葭,为了你的瘦身大计,还是把薯片奉献给我吧。”
许葭在内心天人交战一回合之后,决定还是身材要紧,跑进洗手间刷牙。
听到电话铃声,她满嘴白沫的出来接。地球人都知道,这是她和男朋友的固定时间,每天晚上都把大笔长途电话费捐给电信局。但这次她只是“喂”一声后就把话筒给了行云。
“找你的。”
听到那吊儿郎当的声音,行云紧紧皱着秀眉,“吴铎?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寝室电话?”
“因为你忘了拿自己的手机。”他很无辜的笑笑。
“你——我现在就去找你,你在哪里?”
“拜托,现在还在下雨呢。明天中午下课后,你到生物楼前来拿好不好。”
阳光灿烂,风又大又轻柔,温暖站在线条简洁的生物楼前,心情却有些糟,下午的体育课又要遭到非人虐待了。行云临时有会,只好委托她来完成拿手机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在这里等了五分钟也没发现吴铎,倒是看到了昨天为她撑伞的男生。而且,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啊看,觉得她手中拿得好像正是行云的手机。
“呃,你好。”温暖马上主动走到他身边打招呼,“我是来帮行云拿手机的,她去开预备党员的思想报告会了。你知道吴铎现在在哪里吗?”
“我是来帮吴铎还手机的。”他微一颔首,笑了笑,“他也去开那个思想报告会了。”
“他们去开同一个会?”温暖也忍不住叫出来,那自己岂不是白白多走了一趟,早知道就应该在宿舍里好好休养生息才对。不过,她抬头看看他俊秀的脸,决定还是原谅宋行云吧。
张翼轸看着她一会懊恼一会明媚的脸色,“再见了?”
“再见。”
他在转身之际,看到她把躺在台阶上整一纸箱的书笨拙的抱起来,摇摇晃晃准备要走。他并不具备如吴铎般随时准备关心身边所有人的热情,但是站在楼檐下的阴影里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上前帮忙。谁叫他生为男性,总不好意思看着娇弱女生一个人搬重物。
“你拿这么多的东西去哪里?”
“我们班今天补发的商务礼仪课本。本来行云要和我一起去教材科领回来的,结果在半路上被夺命连环call通知临时有会,就只能单独搬了。”以前行云这个班长做的还蛮清闲的,最近好像特别忙碌。
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和脸上晶莹的汗意,他把较大的箱子自己搬起来,“我来帮你拿。”
张翼轸一只手边轻松的将箱子提起,只是一路上听到她叽叽喳喳的自说自话,他很怀疑‘娇弱’这个定义是不是下错了。
“你是哪一届的?什么专业?”
“我今年大三,读应用数学。”
“那你比我高一届哦。我学市场营销,应用数学是做什么的?”
“不一定,我们班主要是面向计算机的远程数字控制。”
听起来很深奥,“哦,那你要经常对着电脑啰?”
“是啊。”现代人有几个不是经常对着电脑的。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定比我们经济系难学。”文科生大都期末临时抱报佛脚就行了,反正都是记忆性的东西,背得太早反而会忘记;理科生就惨得多,平时不认真学、临阵磨枪只会被佛踢一脚。
“我小学时也上过奥数班哦。”温暖积极的想拉近帅哥和自己的距离。
“是吗,真巧。”张翼轸微笑,虽然他并不以为奥数班和自己的专业有什么必然联系。
“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你啊?”
“难道你应该认识我吗?”
“学校里几乎所有——”她及时地把帅哥两字吞会喉咙里,男生好像都不太喜欢“以美色事人”,外貌被表扬往往只会觉得别扭。“所有的知名人物我都认识啊。”像他这么英俊出众的男生,理应在女生中闻名遐迩如雷贯耳才对。
不得不承认,女生也是好色的。
确实如此,张翼轸发现他们不过走了短短十几分钟的路,已经有十几个人路过向温暖打招呼。
“也许是我不经常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吧。”对他而言,数据的魅力还远远大于集体活动或者拉朋结党。
“这样不太好噢,据说人一生最好的朋友多数都是在大学时认识的。”中学小学未免还幼稚,而工作之后就难免利益的纠葛。
“我想我有朋友。”不喜出风头不代表孤僻吧,而且朋友越多,往往就越流于浮面。
“噢。”
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宿舍下,他把东西放下就告辞了。
她看着他离去,
直到下午上体育课时温暖才想起自己又忘记问他的名字。呜呜,难道真的应该从现在开始预防老年痴呆症了?于是她化悲愤为动力,在800米测试中跑出了4分50秒的历史最慢纪录。
为什么刚才没有推个购物车进来?
宋行云乏力将装满零食的提篮放在地上,走在高高的饼干和速食面货架之间,开始觉得逛超市也是一项很消耗体力的运动。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她应声抬头,看到了一张现在最不想看见的脸。
“吴铎——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找她的麻烦,凡是开会必然点名指定她发言;明明知道电话号码,有事情时却偏要在楼下大声喊她下楼,弄得整幢楼人尽皆知;最可恶的就是,没什么要紧事时却总半夜三更就给她打电话发短信。
最离谱的是有次刚熄灯不久,他打通寝室的电话,用一种毛骨悚然的腔调对她说:“喂------我是------真子,已于一年前死于,车祸。但我的------头还在你的床------底下,帮我找一下好吗?谢谢------”
如果是个胆量小的女生,恐怕会彻夜不眠。很可惜,她宋行云虽然看上去古典,却从来不怕怪力乱神,于是用一种更阴森恐怖的口吻回答到,“很抱歉。我刚找过了,我的床底下只有我的鞋,你还是回自己床底下再找找吧。”
后来这件事成了她们寝室一周的谈资,许葭还特意打了一个电话去吓她男朋友。
“到超市当然是买东西。”他理直气壮的回答,将她的购物篮放在自己推的车子里。
“你——”
“这样提着多累,不用谢啦。”他推着车子朝饮料区走去。
她只好也走在后面,忿忿的将一盒雀巢咖啡扔进去。
“喝咖啡对身体不好。”他探身将它放回原位,改拿了一瓶可乐。
“喝碳酸饮料对身体更不好。”她瞪了他一眼,又将可乐放回原位。
殷勤的促销小姐马上走过来,“二位真是很有健康生活观念,不如就喝我们公司的矿泉水,绝对纯天然无污染——”
五分钟后他们的购物车中多了一打农夫山泉。
吴铎竟然不再东拉西扯,只是跟在她身后开始小声哼歌: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去炸学校,
天天不迟到。
一拉弦,我就跑,
‘轰’的一声学校不见了——”
唱完了还得意洋洋的夸耀,“很搞笑吧。”
宋行云扯了一个虚假的甜笑,“我高二时就听过了。”
这人幼不幼稚啊,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党员的?要是让学校那些崇拜他的女生听见这么幼稚的儿歌,一定从此不知道暗恋两个字怎么写。
收银台边附带了一个花坊,各式花草都好心情的盛开着。他拿起一束粉色玫瑰,“送你一支。”
“我不喜欢玫瑰花。”真够恶俗。
“反正我已经买了,你也不忍心把它扔到垃圾桶里浪费吧?”他硬是把花塞到行云的手里。
她想了想,把玫瑰花茎部的包装纸撕下来,然后插在身边草坪松软的泥土里,“这样给大家欣赏不能算浪费吧?”
吴铎并不以为忤,“那你喜欢什么?”
她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少见的狡黠笑容,“——我喜欢帕格尼尼。”
看着他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行云顿时心情大好。
墨索里尼他就有可能知道,但是帕格尼尼,量这个只会骗小女生的家伙再过十年也不认识。
穿着制服的交警吹着哨子,大声喊着讲在红灯时乱穿马路的女孩叫回来。
温暖抓着刚刚买到的一把气球,乖乖又从马路中间跑回来聆听交警批评,最后,他敬了个礼说:“你在红灯时过马路,违反了新出台的《道路交通安全法》,根据规定,现在我必须对你罚款十元。”
还有这一项罚款?温暖有些傻眼,一只手伸进背包里翻来翻去,接着又傻眼,“我的钱包刚才丢了。”
这也不是新鲜事了,她平均每个月都要丢一次钱包,频率高到葭葭打算以后找不到好工作就每天跟在她身后靠拣钞票发家致富。还好她从不在钱夹里放重要证件,现金也不会很多,银行卡可以挂失,但是现在这一关怎么过呢?
交警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光显然是‘穿得也还光鲜想不到这么吝啬’,低下头无奈的小声说:“我也不想为难你。今天会有上级来视察严格执法情况,说不定电视台还会来采访,你也不希望自己拒交罚款上新闻吧?十块钱也不算多,你交了钱就一了百了。”
“我也不想赖账,但是身上真的没钱啊。”
一张纸钞斜里递过来,“我替她付吧。”
实在是她手上那一把气球实在是太惹眼了,张翼轸远远的就被吸引住眼光,看见她急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便停下来听了几句。
“这条街上车流很多,以后别乱穿马路。”他的声音只是淡淡的,却有着关怀。
她点点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微风午后躺在摇椅上懒懒的晒太阳,平和而喜悦。可是,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他都那么狼狈呢,太太太丢脸了。“不好意思啊,让你破费了。”
“不要紧。”他眼明手快拉住她,制止她的脚走下人行道,“还想直接穿马路再被罚一次款?走天桥吧。”
天桥上没什么人,中间的路面上席地坐着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姑娘,脸被晒得黑而黯淡,穿着已看不清楚颜色的衣服,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碗乞讨。
她走过去蹲在那个小女孩身前,“姐姐今天把钱包丢了没有零钱,不过可以送这个给你。”她把手上那一束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挤在小女孩脏兮兮的手腕上,“用力一点抓住别让它飘走。如果你乖乖的,它就会带你飞起来哦!”
走下天桥的楼梯之前她回过头招手,那女孩也露出羞怯的笑容向她挥手,缤纷的气球在风中摇曳不停,线条冷硬钢铁森林般的过街天桥忽然活泼起来。
“你很有爱心。”
“谈不上啦。”温暖有点害羞地咽了一口口水,“其实我觉得你才有爱心呢。”
“我?”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爱心,当然遇到捐款捐物他并不会吝惜,但是他从没有像她这样。
“是啊是啊,我们一共才见了三次面,可是每次都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呢,给我撑雨伞、帮我搬东西又替我交罚款,真是太麻烦你了。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你不是钱包丢了吗?”
“我有带校园卡啊。”她得意洋洋的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来,挥舞着秀给他看,“刚才要不是你来了,我差点就想问那个交警可不刷卡交罚单了。不过我只请得起吃食堂哦。”
“不用。”
“怎么,嫌弃食堂的饭便宜?”
翼轸只能报以苦笑,“我怎么敢嫌弃!还是我请你吧。”
到了餐厅的窗口前,结果还是温暖付了帐。原因很简单,他没带饭卡。是周曰,食堂已经没什么好菜了,他们就吃了什锦馄饨。
馄饨一上桌,她便二话不说,抄起调羹大口吃将起来,喝了一口汤,马上就烫得吐出粉红色的舌头,猛往嘴里扇风。
“你很饿吗?”张翼轸几乎是目瞪口呆。
“没有啊。”她又奋力咽下一大口。
“那就别吃得这么急,很容易噎到。”
“噢。”她意识到自己的形象现在十分不淑女,本来还打算扮得斯文一点呢,这下原形毕露了。天啊,为什么要在他面前作出这种自毁形象的举动。“都是行云她们害得啦。我吃东西一向比较细嚼慢咽,结果每次出去吃饭她们都气势汹汹的勒令我不许说话一心吃饭,搞得我有点条件反射。”不过,每次还是她最后吃完就是。
他笑了笑,“我不赶时间,你可以慢慢吃。”
温暖把笑容埋在热气腾腾的碗里,清汤上漂浮着的碎碎的翠绿香菜,袅袅白雾抚过脸颊,暖出一点汗来。
他吃相很斯文,长得很英俊,剑眉星目,鼻子又高又挺,脸上的轮廓立体而深,但并不过于锋芒毕露。她一直好羡慕鼻子好看的人,就算是五官都很平凡,也会显得很有性格。像她就不行了,温暖摸摸自己扁扁的鼻梁,用光洁的不锈钢汤匙照照自己的脸,唉,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算出众,可惜一点也不秋水盈盈含情脉脉。
但这并不是她好奇与好感的根源。在这所理工科占优势、男女生比例为=的大学里帅气男生比比皆是,但他是不一样的。
这个人有一种很优雅内敛的气质,沉稳的不像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男生。他的眼睛深邃,让她情不自禁想要推门进入,一探究竟。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我吃到一只松仁三鲜馅的馄饨。”她高兴的叫起来。“我很喜欢吃什锦馄饨哦,因为每一个的馅料都不同,吃起来很有惊喜。”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人生就是一碗馄饨,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的馅是什么?”
“唉。馄饨的生活可比人轻松多了,它们被一只温柔的手包起来,相亲相爱的放在一起,然后到水里游一下泳,接着被我这么可爱的女生吃下去,多么完美的一生!都不用考试。”
“可是馄饨出厂也要经过质检吧,应该跟我们考试是性质相同的。”
“这我倒没有想到——”她忽然很郑重其事起来,“喂,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他将筷子放下,也端正神情听她发问。
“我叫温暖。你的名字是什么?”
“张翼轸。”这就是所谓很重要的问题?
张毅诊?或者是章亦缜?“哪三个字啊?”
他撕下记事簿末页的纸,写下自己的姓名,字体舒展而有力。
“张翼轸——最后这个字好特别,以前我都不认得哎,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中国古代的天文用字。张、翼、轸分别是二十八星宿中最后三宿星的名称。”
“你的名字很有书卷气哎。才不像我爸爸,随便用“温”字组一个词就算是名字。”真是不负责任,在派出所报户口时临时一想就决定了。
像行云的名字就是从行云流水的成语中得来的,多有文化内蕴。
看着温暖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对折放进背包里,他很是疑惑,“你留着这个做什么用?
“呵呵,”她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回寝室后,我就在你的名字上方写:本人张翼轸,兹因事向温暖同学借人民币一千元整,特立此据。哈,你可就完了,这里可是有你亲笔签名的。”
看到她神采飞扬,将原本就子虚乌有的情景说得像真有其事,然后自己自得其乐的笑个没完。
“你是北方人吧?”他的普通话说得非常标准,没有咬舌或者错误发音,声音低沉悦耳,像悠扬的大提琴划过心弦——
“你是江浙人吧?”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很标准,带点吴侬软语的感觉,又甜又糯得像红豆汤圆。
“是啊,我是苏州人。”一定是因为苏杭出美女,所以他才这么说的吧,呵呵。
走出食堂的时候暮色已经初起,到了男女生公寓区的分叉路口,他礼貌点头告别。
旁边是一方莲花池,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池上凉亭里有对小情侣正拥抱住彼此亲吻。
其实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场景了,平曰见了也只觉正常。可不知为什么,张翼轸和温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顿觉尴尬,同时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看到张翼轸脸上那抹不自在的淡红,忽然心中悸动。
他谦逊随和从容,这当然都是好品质,可是在这一瞬,她看到他冷静理智的表象下,那个纯真的少年,这一点点不常见的腼腆与害羞。
“我——”她不舍得就此别过,叫住了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自觉地冲口而出:“张翼轸,我喜欢你。”
夏末傍晚的微风熏人欲醉,行政楼顶的古老木制挂钟的分针与时针走成一条直线,六点钟,整个校园的路灯一起亮起,映得他有些目眩,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定住不能动。
“刚才你说什么?”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很喜欢你,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她深吸一口气,说出来反而轻松多了。
他从未被人这么直率坦然的表白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我们才刚刚认识没几天,这未免太——”
“我对你一见钟情啊。”她扬着脸,笑容比路灯光还要明亮,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那你可以慢慢培养对我的感情啊。”
张翼轸终于领悟到自己决不是她的对手,顿时抛下一句‘还有别的事’,匆匆告辞,留下温暖一个人站在原地,奇怪的看着他第一次如此失礼的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