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的事谁知道
“昨天我去书店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领着小女儿也去买儿童读物,她妈妈问店主有没有适合小孩看的书,店主就问你有什么要求啊?她回答说只要没有凶杀没有暴力没有色情就行了,店主想了想,从书柜上找出一本《中国分省交通地图册》给她。”
张翼轸被温暖在实验楼前拉住,在上下课的繁忙人潮中听她讲一个笑话。
“你说——呵呵,多有意思啊。”温暖努力的转述昨天见到的搞笑一幕,故事还没讲完,自己反倒先笑了出来。
张翼轸看着她的细软发丝,十九岁的脸,时时还有天真的表情。
“温暖,你明晚有空吗?”
“嗯,你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顿饭。”他觉得应该把话说清楚,爱一个人不一定要说出口,可不爱一个人就理应早些告知。
而且这种事还是应该在比较安静私人的环境下滩,他可没有温暖那种在路边就能说‘我喜欢你’的洒脱。
温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她是很喜欢张翼轸啦,也不很介意倒追,可是无论怎样明示暗示,他都一律客套以对,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张翼轸是那种你踩了他一脚,但他却会先说对不起的人,风度举止宛如英国绅士般无懈可击,动辄说抱歉、大事小情说谢谢,甚至连上次在学校食堂吃饭,张翼轸都不忘替她先拉下椅子;与人说话之际将身体略微前倾一点,悉心聆听,让人倍感受到重视。
但是他并不与人亲密,他对任何人都是点到七分为止,留下三分客气。
“好、好啊,为什么要请我吃饭?”不会是鸿门宴吧。
“上次你请过我,理应礼尚往来。”
“噢,那我们去哪里吃啊?”
“你决定吧。”
“那我们去必胜客行吗?我有一手绝技表演给你看哦。”
他一口答应。
“那我们明晚见。”她踩着上课铃声跑进教学楼,衣裙招展,似晴天里的云雀。
一辆本田雅阁在必胜客门口的小停车场绕来绕去,想在晚餐的高峰时段找到一个空的停车位。
温暖揪住张翼轸的袖子,“你看那辆车后面贴的标志:人老车新,你就把我当红灯。好有趣哦。”
他依然一脸冷淡,站在原地。这句话确实很夸张可笑,但在看了几百遍之后,他早就视若无睹了。
“我觉得中国的国情根本不适合私人买车啦,光找停车位就能让人愁得白发三千尺。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急着做柴科夫司机,把道路交通弄得一塌糊涂。”
直到车主终于停妥车,打开门朝他们走过来。
“翼轸,你也来这里?”中年男子大声打着招呼,“这个小姑娘是——你小子交女朋友了?”
“爸,她只是我学妹,不是什么女朋友。”
天,温暖当即僵立原地,她刚才批评了半天的——居然是他父亲!
他长得确实很像张翼轸,应该说是张翼轸遗传了父亲的容貌基因,相似的眉目轮廓和身形,只是气质迥异
“别不好意思了,我跟你妈很开通的。”张爸爸看上去就是那种北方爽朗的男人,无视儿子渐渐变色的脸,“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想当初,自己和翼轸的妈妈,也是在大学谈的恋爱呢。
“是。”她无意识的顺嘴回答,心思全纠缠在他那一声“爸”上面。
这可怎么办?能不能当她刚才什么也没说?如果是翼轸的爸爸买车,那那她也没意见啦。
张思谦把她的羞愧当成了羞涩,大方的把两人世界还给他们,“我约了朋友,你们慢慢吃啊。”
她心不在焉的乱点了几样东西,待服务生一走马上就急急追问,“他真是你爸爸?”
“当然。”他可没有到处认父亲的兴致。
“那——他刚才会不会听到我说的话?”
“他没有顺风耳。”
“那——你会不会把我的话告诉他?”
“不会。”
“那——你会不会因为这个不喜欢我?”
他有些愕然,看着她认真的目光,半晌才回答,“我不会为了这个而不喜欢你。”
温暖用手抚抚胸口,长出一口气,还好。
他接着说,“因为我从没有喜欢过你。”
甜蜜的笑容还来不及绽开就僵在脸上,她像是瞬间失去听觉,“你——再说一遍。”
“温暖,我不喜欢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张翼轸点点头。
如果不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说清楚,无谓的慈悲拖延,只会把伤害加深。但是看到她明显沮丧的样子,他居然有些心疼。
即使出于好意,但终究是,伤了她的心。
“那你以后会不会喜欢我?”
“将来的事谁知道?我们谈的是现在。”
她沉默的吃着披萨,也不再说话。
直到半盘香酥鸡翅都被她吃光,好像才恢复了精神。“我们去自助台点一份色拉。”
必胜客的自助色拉按份计算不限量,可以盛到碗里盛不下为止。而那只水晶碗其实很小,一两勺便可以填满。但是到了温暖的手中情况便大不相同,哪只色拉碗如聚宝盆般可以源源不断地堆积数层。
这就是她所说的绝技吧。张翼轸和沙拉台旁边边的所有客人一起观看,她首先在碗底铺了一张翠绿的生菜,抹上一层沙拉酱,用玉米粒盛满到与碗沿平起,然后用黄瓜片和菠萝片同样沿着碗沿整齐交错叠放在一起成盛放的莲花状,如是者一层又一层,中间放上黄桃和小豌豆,然后在放上一些点缀的坚果,最后再弄上一圈雪白的沙拉酱起凝固作用。
别的客人纷纷学着她的顺序摆放,连旁边的服务生都被她精湛的手法吸引过来欣赏。
“如果你很喜欢吃的话,可以再点一份。”她摞到第四层时张翼轸终于忍不住。
“这是乐趣啊。你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她看看手中的碟子,认为差不多了,便端着那盘沙拉堡垒一路走到座位上。
半个厅的人都看的目不转睛,然后很多人在喊:服务生,给我们加一份沙拉。
个个都跃跃欲试很兴奋的样子——
“一会我们去逛逛夜市好不好?”
出于一种莫名的愧疚心理,他马上应允。
人很多,东西很乱,空气污浊,这是夜市的三大特色。从盗版光碟到水货服饰应有尽有,乱得好似一锅八宝粥。他无奈的跟在小鱼般游来游去的温暖身后,看她不时高兴的大呼小叫。
他以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兴奋过了,但对她而言,太阳底下好象都是新事。
路边一字排开都是卖零碎小首饰的摊子,她似乎对藏饰颇有研究,什么花纹装饰有何意义说得头头是道,帮着一个中学男生挑到合意的骨饰,自己却什么也没买。
她拿起旁边一根景泰兰脚链,转头说,“你知道脚链代表什么吗?就是相约来生再相遇的意思。”
翼轸不置可否的笑笑,做生意的老太太连声夸她眼光好,她戴在脚腕上,满怀期待的抬头问,“好看吗?”
难到他还能说很难看吗?
拐过一个弯,是个卖瓷杯的,她停下来。
摊子上色彩斑斓造型童趣可爱的马克杯,张翼轸提醒,“温暖,路边卖的瓷器通常铅含量超标,不能用。”
看着摊主发绿的脸色,她赶紧用手捅了他一下,“不能喝水,做笔筒也很好嘛。”扔下钱,赶紧拉着他落荒而逃。
直到坐上回学校的211路公共汽车,她还嗔怪道,“你怎么能在人家面前说东西不好,要不是我拉你跑得快,说不定现在就被那个摊主杀人灭口了。”
“这里的治安还没那么差。”
“我是在开玩笑啊,真缺乏幽默感。”
温暖皱皱可爱的小鼻子,伸长双腿,薄荷蓝的细带凉鞋配上脚链,足踝晶莹,确实很好看。
看到一位孕妇上来,而车上已经没有空座位。
“你坐我这里吧?”她扶着行动不便的准妈妈坐下。
张翼轸也站起来,想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
“不用啦,回学校也没几站路。”她笑着压下他的双肩,眼睛弯弯如新月,全无人生的暗重阴影,“帮我拿着背包就行。”
“这里的夜色真美。”
他望过去,看见每天都一样的人潮车流与霓虹灯,夜色下的城市,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她固质地说:“是很美啊。”
于是他也不再说什么,和她一起,开始享受着随处可寻的风景。
车窗外霓虹闪烁,万家灯火洒进无数辉芒,却都没有她的笑靥灿烂。
在被拒绝之后,她怎么还能笑得这么甜,这么好?
“你们说我下次把头发染成火红好不好?”
许葭对着小镜子左右拨弄着已有些褪色的染发,向大家咨询意见。
“要我说你干脆就染个冰蓝色或紫的算了,回头率一定呈几何增长。”周如瑛煞有介事的建议。
“我倒很想,只怕我爸爸看到后会心脏病突发。”
“对了,暑假你父母对你的黄毛有何意见啊?”
“嘿嘿我跟他们说是因为住在外地饮食不习惯,营养不良才弄得头发变黄的。”
“这——哈哈。”
“我老妈特别心疼我,每天都炖鱼炖鸡什么替我食补,结果我上学期好不容易减下来的体重又统统回来了。”
葭葭是个身段丰腴妩媚的女孩,通常减肥都是女为悦己者容,但葭葭的阿娜答对她的体重并无不满,反而时常在电话里威逼恐喝她去吃饭。但她偏偏不满意,时时想着怎样从这个身体里彻底逃离。
可是看着温暖手捧一支草莓味可爱多回来,她的瘦身信心立刻动摇。
“给我吃一口好不好?”小狗狗般委屈的表情,让不知道的人看了一定以为是缺衣少食的孩子。
“你可以到楼下买啊。”
“我只吃一小口,吃一整支热量太高了。”
“好啦好啦,本来想不给你吃的。”她将冰淇淋举至许葭眼前,
“和梦中情人共度晚餐的感觉怎么样啊?”周如瑛也斜倚在门口,拦住温暖探听消息。
她一把拨开那只怪手,仰面躺在自己床上,“他说他不喜欢我。”
“呃?”刚才远远看到她买的一堆东西,还以为今天很开心呢。
“就是心情不好才要血拚啊。”她懒洋洋的趴在床头展示买回来的成果,“看这个怎么样?”
葭葭翻了翻白眼,“亲爱的温大小姐,你有没有一点失恋的人应该具备的样子?”
“我没失恋啊。”因为自己还根本没恋爱就被拒绝了,“喂,你们有没有什么具备可操作性的建设意见?”
看再多的言情小说和偶像剧也没用,她永远都学不会那高明的爱情三十六计。
“意见没有,”如瑛很像心理咨询专家般开口,她最喜欢膺任别人的感情导师,理论知识太多而又不能应用于自己身上,就只能指点指点芸芸众生了,顺便联系实际检验一下自己的认识是否属于真理。“不过通常情况下男生都不怎么喜欢能主动追求,就算是接受了以后也很容易分手,越容易的到手的九月不容易珍惜嘛。”
“真的吗?”温暖有些惶惑的倚在床头,抱着一本精装版的《哈姆雷特》。
为了提升自己对英语的兴趣,也为了提升一下自己的高雅气质,开学初第一天她就买了一套数本的中译文互译版莎士比亚戏剧集。只可惜买回来才发现莎士比亚时代的英文历经时代变迁,从语法到词汇都以面目全非,看了只有一头雾水。幸好她买的大都是《仲夏夜之梦》之类的浪漫爱情剧,偶尔拿来看看中文译文也不错。
对那个优柔寡断的丹麦王子而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而对温暖而言,追还是不追,这更是个大问题。
“也不一定。”如瑛看到她沮丧的脸忙又改口,“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你怎么说话自相矛盾的?”她当然知道如瑛是想安慰她,可这层纱却如金钟罩铁布衫,要如何才能穿透呢?“不过我没想那么多,只要能和他多说几句话,看到他笑,我就很开心了。他只是说没有喜欢过我嘛,我会让他以后喜欢上我的。哲学课上不是讲过了嘛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她信誓旦旦的捏紧小拳头。
“我想起了一句话,”如瑛和许葭互相对望,然后有志一同地说:“上帝让她灭亡,必先让她疯狂。暖暖,你真是没救了。”
“少打击我。”看见行云从洗手间里出来,“我刚才看见那位吴铎又在楼下。”
仿佛是要验证温暖的话语可靠性一样,楼下马上想起了吴主席底气十足的喊声,“宋行云。”
“他又来干什么?”清静了没几天呢,“在这样让他弄下去,全宿舍楼的人都要认识我了。”
只怕现在全宿舍楼的人都已经认识她了。
看到他扬起帕格尼尼24首小提琴随想曲的限量纪念版精装CD,行云当真吃了一惊。
“你真的也知道帕格尼尼?”
“那当然,不能随便小看人啊。帕格尼尼是意大利小提琴家、作曲家,为音乐史上最负盛名的演奏家之一。他学于热那亚和帕尔马,十三岁首次登台。除小提琴外,尚擅于吉他和中提琴,帕格尼尼最光辉的成就在于演奏自己的作品。他身材瘦长,拉琴时情绪激越,似痴似醉,如魔鬼附身,技巧之精湛有二十四首小提琴独奏用随想曲为证,其中某些新技巧由李斯特和舒曼移植于钢琴练习曲中。另作有小提琴协奏曲至少五部,以及吉他与弦乐合奏的室内乐。放纵无度的生活致使健康恶化,840年5月27曰死于威尼斯,相传有未死而误遭活埋一说。”吴铎夸张的大声介绍,手在空中一挥。
宋行云作出一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的失敬的表情,以配合他的盎然自得,反倒让吴铎不好意思起来。
他低下头,诚实的补充,“其实我是在google上搜索这个名字才知道的。”网络真是个好东西。
她用手捂住嘴,笑不可抑。
吴铎面色微赧,“这有什么可笑的。”
她看着已经被撕去封套的CD,“你已经听过了?感觉如何?”
“很特别。”他斟酌了许久,才说了个中性的词汇评价。
“是难听的很特别吧。”
九月的阳光依然带着盛夏的热度,毫无遮掩的洒在黄昏里,她突然觉得有些热辣辣的,“你这么大费周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你说呢?”
“我怎么会知道,反正不是为了追我就行了。”
为什么不能?他却只潇洒的一侧脸,“好,那就不说。你会拉小提琴吧?”
“对。”
“下周有中秋联欢会,希望你能一展琴艺。”
“就是因为这个?”暮色渐起,她有点释然,又有点怅然。
“你希望是为什么?”
她呼吸一紧,“我拉琴只为自娱。”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学校里会拉小提琴的又不只我一个。”
“他们都表演过了,谁也不希望总是看到同样的面孔吧。”
“还真尽职尽责!”她讽刺意味浓重的说,“你不是本地人吗,中秋节不回家过,在联欢会上凑什么热闹?”
吴铎将手抄进裤兜,有些不自在,“少了我,这晚会就要缺少一半魅力。”
“自恋。”
“你害怕当众登台是吧?我会让灯光打得暗一点,后排的人根本不会看清你的脸。”
“谁说我怕?”不就是首化蝶么,她十岁时就能拉得像模像样。
“那好,周二下午彩排。不见不散。”
“二千多年前,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系统地研究各种推理,创立了传统逻辑,又称形式逻辑;后来弗雷格和罗素以命题和谓词为基础,创立了符号逻辑,又称数理逻辑。形式逻辑有四个基本思维定律:同一律、不矛盾律、排中律、充足理由律。而辩证逻辑也有四个基本思维规律:不同一律、矛盾律、容中律、不充足理由律。所以可以看出形式逻辑思维分析认定的是现实,辩证逻辑思维分析预测的是未来。据个简单的例子解释就是,形式逻辑的同一律: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不矛盾律:好人不是坏人,坏人不是好人。排中律:没有不坏不好的人。
充足理由律:好人总是有成为好人的理由,坏人总是有成为坏人的理由。”教授一边讲一边高举着右臂在半空中挥舞,仿若乐团指挥。
温暖手中的钢笔呼啦啦旋转,比头顶的电风扇还快,她就快分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了,百无聊赖的捅捅身边坐着的张翼轸,“你怎么会选这么枯燥的选修课?”
华发丛生的老教授在讲台上继续传道授业解惑:概念的内涵是指概念所反映的对象的本质属性。概念的外延是指具有概念所反映的本质属性的对象。形式逻辑的外延越大则内涵越小。例如书的外延比新书大,书的内涵就比新书小。概念的限制是通过增加概念的内涵以达到缩小概念的外延的目的,即由一个外延较大的概念过渡到一个外延较小的概念。概念的概括是通过减少概念的内涵以达到扩大概念的外延的目的,即由一个外延较小的概念过渡到一个外延较大的概念。
“那你为什么要选?”
因为你啊,她神秘的笑笑,不说话。侧趴在课桌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听教授引经据典的分析。声调平,语速缓,间或夹杂大段法文,优美得让人听了一头雾水。
他再转头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真是个傻姑娘,明明没兴趣却偏要也选形式逻辑的选修课,结果听不了几句话就迷迷糊糊梦回苏州了。也许是习惯成自然吧,他觉得有些无奈,却竟并不排斥。
她枕着胳膊,长头发软软的垂下,保护着洁白细致的脸颊,连做梦都不时有恍恍惚惚的微笑。
他的心里,泛起陌生的温柔漪沦。
温暖再睁开眼时,偌大宽敞的阶梯教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正在扫地的清洁工。她坐直身子,不甚清醒地眨眨浓密长睫,“人呢?怎么都走光了?”
“现在已经九点半,早就下课了。”他夹起书本向外走,“我看你最好还是把选修课换回去吧。”
她原本上的课是西方美术史,那是全校最闻名遐迩通过率最高的课;而形式逻辑,则同样是全校最闻名遐迩通过率最低的课。所以她的换课才如此轻易,一堆的人都虎视眈眈等着这一个名额呢。
温暖忽然笑起来,“我有没有说过我上第一堂西方美术史那天的事?铃声响过,只见教授昂首阔步走上讲台,面目狰狞地发话:事先把底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心里有数,我这门课以往及格的学生可是很少。下面的同学全都窃窃私语,以为选过这门课的学长学姐是把我们骗进了火坑,一点都不好通过嘛。然后只见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然后说:我知道你们都很忙,没什么时间来学习。所以起码会给个良好,稍微用点心学就可以得到优秀了,总之以往上我课的学生,得及格的几乎没有。”她想起来那天淹没教室的暴笑的洪水,现在还是忍俊不禁。
张翼轸也浅浅的勾起唇角奉陪:“方教授对学生要求很严格,你这样恐怕很难通过期末考核。”
“没关系的拉,我的考试运一向暴好。只要不是考英文就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而且我今天只是太累了才会打瞌睡,下不为例。”
“既然来学,总要学好,不能白白浪费时间吧。”只要通过考试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没有在浪费时间。能不能学到形式逻辑的起源演变基本理论并不是最重要的,来这里上课会让我快乐,这永远都不是浪费时间。”
她不以为然的蹦蹦跳跳下楼,还唱起了歌。
他怔怔的望着前方,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聪明,并且勤奋,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做到最好。从小到大他一路实验小学、重点中学、名牌大学,年年成绩第一,他的跆拳道达到黑带三段,他攀登过五千四百米的山峰,他的影评上过专业刊物。
可是自己,真的快乐吗?那种最平凡无奇、简单的被许多人忽略的快乐。
而她并不十分出色,为什么却这样的快乐。
“你很喜欢唱歌?”
“是啊。”她用力点点头,然后吐吐舌头,“可惜唱得很烂,折磨你的耳朵了。”
看着那样粲然的双眸,他只能讷讷地说,“怎么会,我觉得很好听。”
“真的吗真的吗?那我以后经常唱给你听。”
你的世界但愿都好
当我想起你的微笑
无意重读那年的情书
时光悠悠青春渐老
回不去的那段相知相许美好
都在发黄的信纸上闪耀
那是青春诗句记号
莫怪读了心还会跳
你是否也还记得那一段美好
也许写给你的信早扔掉
这样才好曾少你的
你已在别处都得到
这是一首如许伤心迷惘的歌曲,她却唱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必定是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忧愁过吧。
她真的懂得爱的涵义吗?
“你为什么喜欢我?”看到温暖回头看自己,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假思索的将心中问题说出了口。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一见钟情,轻易的喜欢上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那会不会只是头脑发昏时的假象,而一切假象,最后都终成虚幻。
“喜欢就是喜欢嘛,哪有什么道理。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她咬咬下唇,微红的脸带着些许羞涩,
这世界上英俊出色的男生何其多,但是只有他让自己心动,没有原因的、心动。
他停住脚步,决定还是把话说开:“我不打算念大学时谈恋爱。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专业毕业后很可能会出国读研,我不想耽误你或者别的女孩的青春。”在他规划的清楚合理的生涯中,并不曾考虑过爱情的立足之地。至少要有稳定工作之后吧,恋爱才会摆上他的议事曰程。
“就因为将来有可能留学,所以不谈恋爱?”她睁大眼睛,“其实我也可以考托福出国啊,或者你也可以毕业后在国内继续深造啊。总之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何必要把一件明明很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她摇摇下唇,“如果你喜欢的是别的女孩子,也不应该因为这种理由就放弃。”
说完她又笑起来,一只手拉着楼梯的木质扶栏,步履轻盈的下楼梯,继续唱歌。白帆布背包上有她手绘的水蓝色帆船图案,随着她下楼而一甩一甩的跳跃。
他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反驳的言辞。
中秋晚会空前成功,居然有不少在市区住的同学来捧场,连家都不回去。
大概是向吴铎同学学习的吧。宋行云回到后台卸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是今天最出风头的人,所有的表演者都不如这个主持星光四射。
“行云,我们要回寝室了,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摇摇头,“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想再休息一会。”
其实,拉小提琴对她而言根本谈不上累,她想留在这里,也许更多的是想跟谁说几句话,想得到谁的肯定。
谁呢?
直到全部节目结束,她也没想清楚,索性拎着琴盒自己回公寓楼。
月圆无缺的佳节,没有亲人在身边,总会多少有点寂寞。她坐定在大操场的看台台阶上,仰面看夜空中那皎洁得几乎刺目的一轮明月。
直到听见身后吴铎喊她名字的声音。
“你忙完了?”
“我到处找你呢,怎么连纪念礼物和月饼都不拿就走了。”
行云只接过盒子,“月饼就算了吧。”她向来对那种油腻腻的点心敬谢不敏。
“一年才一个中秋节,不喜欢吃也要应应景。”他拆开包装袋和装饰花结,拿出一只很大的盒子,“这是冰淇凌月饼,明天也就融化了。所以今天吃剩下就不准走。”
“这么大一盒我们两个人怎么能吃得完啊?”
他神秘的一笑,打开盒盖,那只大而堂皇的锦盒里只有两只娇小玲珑的白色月饼静静躺着,此外诺大的空间里都是吸热的干冰和保温材料。
“嗯,你和张翼轸很熟吗?”
“当然,他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她清清嗓子,“嗯他——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哎她一向不这么八卦,还真不好意思问出口。
“为什么你对着我提别人?难道我就这么吸引力?”他夸张地作出心脏碎裂的痛苦姿态,“你不会喜欢他吧?”
“胡说什么,我是替别人问的!”
“那就好,我可不想多上这么一个强劲敌手。”
她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到底知不知道?”
“这还真不好说,翼轸从来不对女生多作评论。是那个叫温暖的小学妹喜欢他吧,我想她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比较好。喜欢张翼轸的女生多得很,不过没有一个能成功。他这个人看上去谦冲温和,其实对每个人都止乎礼的友谊,相处久了就会觉察出他又非常明确的自我边界,谁都无法僭越。他一律没有反应。。”
他的情绪沉潜在深不可见之处,那个能搅乱他一切秩序的人尚未出现,或者,永远都不会出现。
“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劝劝他,温暖真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希望他能珍惜。”
‘放心,既然她是你好朋友,我当然也就义不容辞。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为了美女就算是插朋友两刀也不在话下。不过我们干嘛老说别人呢,你的提琴拉的真好。”
“从小就学,想不好也没办法。”致力要培养女儿闺秀气质的爸妈从小就教育她至少要懂一门乐器,“我的童年时代就这么毁在琴弓上了。”
“多好啊,我小时候就梦想自己能有一架钢琴或小提琴。”
“真想和你换换。”
“不,我相信你喜欢拉琴,只有技巧而无感情是无法打动听者的。”
她有些惊讶,望着他的脸,思绪慢慢远扬,“考上重点高中之后,学业紧张,就没有再请老师。我自然高兴得很,连碰都不碰它,可是有一次我爸爸给琴上清洁剂时不小心洒了几滴水,我急得当场就哭了起来,怕弄潮湿了会影响音色。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根琴弓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份。”他撑起双手坐到单杠上,“拉首曲子给我听听吧。古人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那我投之以雪月饼,你难道不该报之以小提琴?”
“连国际著名音乐家演奏的帕格尼尼都听不入耳,我怎么敢献丑呢?”
“你比他拉的好。”
天空地静,华美月光流泻如瀑,晚风中大操场上旷漠如沙海,只有小提琴的声音低回悠扬,渐行渐远。
呃,还有不识相的手机铃声啦。
“行云,你现在在哪里啊,再过五分钟就十二点了,楼下阿姨要锁大门了。”电话那端温暖焦急地喊着。
她也大惊失色,“竟然这么晚了,我这就回去啊。”
关上电话她三步两步跑下看台,却又折回来向拿琴盒,吴铎却拉着她一路跑,“我帮你拿了。”
终于到了女生公寓楼门前,他看看表,“还有一分钟,别着急。”
她倚在墙上喘息,“你怎么还不会去,小心被关在外面。”
“没关系,我跟楼下值班的人很熟,他会放我一马。”
“连值班室都不放过,你的人缘也太好了吧。”
“谁让我天生人见人爱。”他忽然收敛了戏谑,眼神严肃而郑重,“行云,这个中秋节我会永远记住。”
这个不在父母身边,却依然觉得团圆的中秋节。
“我——也会啊。”
天上没有一朵云,月亮太亮,让人陶醉。他低头,闻到她长发上伊卡璐的清香,唇瓣轻轻掠过她光洁的额头与脸颊,宋行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怦怦作响。
阿姨终于忍无可忍,打开窗子大声放话,“这位同学,你到底还进不进来。打情骂俏是重要,但按时休息也很重要!”
天哪,丢脸丢到西伯利亚去了。
她面色绯红发烫似火烧云,一口气跑上五层楼,不知用冷水洗了多久的脸,才恢复正常的温度。
接连好几天,行云经过楼下服务台时都掩面低头疾步走过,生怕被阿姨认出来。
艳阳高照的上午十点多,52张翼轸寝室的三个人都懒洋洋的赖在床上。
“你们都还没起床啊,”行云轻轻打开房门拎着早餐回来,及腰长发梳得优美流畅,脚步声同嗓音一样轻倩,把袋子挥一挥,“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啊。”
“我只相信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温暖自凉被中伸出手臂挥了几下权充打招呼。
行云坐在她书桌旁的椅子上,“国庆节的长假,你们都有什么节目啊?”。
葭葭兴奋的宣布,“哈哈,阿杰要来找我哎。”
“真的?让他请我们吃烧烤,要好好奉承谄媚我们哦,要不——哼哼!”刚起床就听到温暖变调的恐吓,还真让人不寒而栗。
如瑛有气无力的探出头来,“求求各位好姐姐大发慈悲,你们不要讨论‘十一’的假期折磨小妹我了。”
国庆哎,普天同庆的曰子里全国人民都有幸放假,为什么她就要去上该死的雅思训练班?
“人生就是不公平的,萝卜缨你认命吧!”温暖懒懒翻身从床上坐起,拉开抽屉拿出一包香草妙芙蛋糕,顾不得刷牙就先塞了一口。
睡懒觉只有一个严重缺点:不能按时吃早饭。听说以前的欧洲贵族都是由女仆把早餐送到床上来吃的,真是幸福生活啊。
没同情心的家伙,“我要哭!”
“我建议你到西部地区去哭,那里水资源比较紧张,说不定能助他们脱贫一臂之力。”许葭一本正经的叮咛,
行云漾出轻浅笑容,“你们别逗她了。如瑛,想想你的威廉王子和休格兰特,这些小小的牺牲算不了什么。”
“还是你最好。”她凌空送了个飞吻,“如果我是男人一定马上追你。”
“喂喂喂,阿杰回短信说他请吃饭没问题,几个女生陪一个男生他会受宠若惊。”
温暖拍拍手上的蛋糕碎屑,穿上拖鞋到洗手间刷牙,
“你又不叠被子啊?”
“反正晚上还要在铺开。”何必多此一举呢。
叠被子对她而言,是一件比登上月球还要艰巨的大工程,最后摆出的形状都是不规则多面体,永远叠不出军训时要求的豆腐块。
“对哦,再找几个男生来吧,这样才能更好的剥削他嘛。”
“千万不要我们班那些青蛙!我要阿杰看到之后马上就有威胁。听说美院里漂亮女生一堆一堆的。”
“我们班也没那么可怜啦,秦渭阳就长得还可以嘛。”
“他们可都名草有主了,我不想被他女朋友用幽怨的目光杀死。”
“要不,我们找吴铎吧。”行云一边泡茶一边闲闲插了句话。
正在洗脸的温暖顶着满脸洗面奶的细密白色泡沫跑出来,“我没听错吧。吴铎,你不是一提起他就咬牙切齿?”
“我哪有?”行云满面无辜坚决不承认,优雅的啜了一口茶水,“再说我这是为你考虑,吴铎来了,你的梦中情人说不定也会来啊。我这么牺牲自己成全你的心愿,怎么报答我?”
“报答你?我看是要暴打你才对。宋行云,从实招来,中秋节那天晚上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回来那样晚?”
“我、我在校园里散散步赏月去了。”眉目之间妩媚低回。
“大家相信吗?”
“不信。”异口同声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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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女生宿舍楼里盈溢着玫瑰色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