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聚
假如这世上有些事物能够令任何人都难于无动于衷,那么海必定就是其中之一。
沙滩上的露天烧烤棚里,温暖心驰神醉看着眼前的层层浪花卷起千堆雪,极目所及都是蔚蓝,只有远方的几片白帆若隐若现。
“生在海边的人真有福气。”
吴铎将刚烧好的香肠递给她们,“那当然,要不要我发挥专业特长帮你们讲解一下海洋与人类的密切关系?”
行云将用红肠堵住他的嘴,“留给你的教授讨论吧。你也别只顾着帮我们,还是自己先吃。”
他只是笑笑,扔给行云一瓶可乐。她笑着摇摇头,扬了扬手中印着赫本照片的午后红茶,“我还是涸烩个好了,免的会得骨质疏松。”
“你们干吗神秘兮兮的小声说大声笑,一脸奸诈?”
“笑一笑十年少,”他一语草草代过,将话题转向温暖更感兴趣的方向,“翼轸家就在五四广场,从客厅阳台正好能看到海滩。”
“真的?”她转身求证,“无敌海景啊,你家的地段这么好?”
张翼轸淡淡嗯了一声,冷眼撇向自己的“好哥们”。吴铎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他的家庭资料,威胁恐吓说如果他不来,自己就带着大队人马到他家里去做客。
他最不耐烦的就是无关紧要的人随便到他家里串门,虽然他老爸老妈经常这样做。
“听说平常你喜欢看电影啊,”这也是吴铎透露的情报之一,“我也经常看电影啊,你喜欢谁的片子?”
“最近常看小津安二郎。”
还小泉纯一郎呢,这个小津安二郎是何方神圣?温暖满嘴食物,口齿不清地问,“是曰本人啊,那个小津演什么的?”
“他是导演。”
“那你有没有他的VCD可以借给我看看?”温暖将折叠椅拖到他旁边坐下,曰本导演她只知道宫崎骏和岩井俊二,因为她看电影只挑卡通和浪漫爱情片。
“我想你不大会喜欢那么枯燥的拍摄手法。”他忽然正色的教训,“何必太委屈自己?你不需要勉强自己迎合我。”
螓首摇得像只拨浪鼓,“我不觉得勉强啊,我真得很有兴趣知道你喜欢些什么,平常有什么爱好。”
他揉揉自己挺直的鼻梁,仍然试图说服,“我们性格差距太大。”
“难道你非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生谈恋爱吗?性格不同才能互补啊。就因为我们个性不一样,如果喜欢对方,自己就好像多了一个世界,那样不也很好吗?”她理直气壮的反驳,语气天真而清脆。
和张翼轸谈话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他并不健谈至口若悬河,但至少不会让气氛冷场。天气变化、中东局势、时闻热点样样话题都可以讨论,但他从不谈论自己,对她的个人生活也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他有一种能‘牵制’住别人的语言方式,如果想要深入的探索他,他总能巧妙地将话题转开,并且不露痕迹。
她认真地削着苹果,狭长整齐的苹果皮从指间垂下来,悠闲的摇摇晃晃,削完后还要端详一下,最后在苹果上刻了一个笑脸图案。“你到底对我印象怎样啊?”
“你------有点奇怪。”
她很麻烦很难缠,但一举一动总有种天真可爱的稚气,他觉得无奈,却没有办法厌恶。
温暖是个——很奇怪的女生。
他知道自己条件不错,从初中起很多女孩都有意无意表示过好感。而温暖,大概是当中最笨拙的一个。不懂得欲迎还拒的手段技巧,不知道怎样包装自己。
大多数人得不到回应就会放弃,乖觉而善于自我保护。为什么她不?
在这个喧嚣浮躁的大时代里,还有多少人可以认真的执著,还有多少人可以长久的坚持,还有多少人相信爱情?
而我,他望着手中被塞进的半个苹果,我为什么不继续告诫她感情是不能勉强的,而居然和她一起其乐融融的吃苹果?
十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阿杰,我刚才已经吃了很多鱿鱼和烤玉米,真的不要再吃肉了。”葭葭扑到温暖怀里,边笑边对追逐而来的男友说:“你知不知道它有多少热量,吃了这个我一周的节食就全功亏一篑了。”
胡络杰手持一只鸡腿,“乖,葭葭,我又没嫌过你胖,根本不用减肥。”
烧烤架上一排烤火腿肠、烤鹌鹑、烤鱿鱼、烤各式各样的肉、烤鸡的周身上下,撒上辣椒胡椒孜然耗油,香气腾腾勾魂蚀骨,可我们意志力坚如磐石的许葭同学只是背过身,手拿着一串嫩绿色幼细清淡的韭菜叶吃。
“本来也不是为了你,这是我的个人理想。”
温暖将鸡腿接过来,欲咬下一口,“别吵啦,她不吃我来吃。”
“不行。”许葭满脸不情愿,“这是阿杰给我烤的,你怎么能吃?”
“你要减肥嘛,总不能扔掉浪费了。”
许葭捏紧小拳头,大义凛然的决定牺牲自己的个人理想,“那我把它吃掉可以吧。”
胡络杰在她背后朝温暖挑了挑大拇指。
晴空万里,有小朋友在堆沙筑城堡;有白胡子老爷爷在钓鱼,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却又放回到海里;旁边的阳伞下两人对弈,温暖看着看着突然说,“张翼轸,我们来打个赌吧?如果左边这个人的棋赢了,你就做我男朋友。”
他不置可否,只说,“那如果右边的人赢了,你就不再追我了?”
“看看吧。”她很有信心地回答,然后不折不挠的追问,“你到底答不答应?”
张翼轸也只是淡淡地说,“看看吧。”
温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也猜得出。左右可不像南北是固定不变的,如果谁赢了她就可以站到那个人的右手边。
结果,那局棋和局平盘。
罢罢罢,人算不如天算。温暖把长头发抓抓乱,觉得自己实在时乖命蹇。
而张翼轸,居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解脱还是失落。
“拜托你们好好照顾她,葭葭还有些孩子脾气,节食的时候要劝她吃点东西,如果她说错了话也不要太介意,她都是有口无心,说话不经大脑。”临上火车前,胡络杰一脸诚挚的拜托大家。
“我哪有你说得那样蠢?”许葭不服气的扯住他衣摆。
“你当然没有我说得这么蠢,因为你比我说的还要蠢。”
“胡络杰!”她火冒三丈的叉起腰,“我在你心里就没一点优点吗?”
他思索半晌,“好像确实没有。”
“兔子罗杰!”
她一面叫他的绰号,一面掐住他手臂的肌肉,痛得他一阵怪叫,“你们看,她还有点暴力倾向,好在力气不大,应该没什么杀伤力。”
吴铎笑着替他向葭葭解释,“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会觉得你特别需要照顾,不能吃一点苦。就好像我也希望你们多照顾一下行云。”
“我?我有什么好照顾的?”
许葭的手马上松开,眯起双眼表情无比奸诈,“行云,还说你和他没什么关系?瞧瞧,人家都来买通我们了。”
“行云,你竟然被着我们干出这等有伤风化之事?该当何罪?”
“我没有——,吴铎,你乱讲什么?”
眼看着斗争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宋行云瞪着始作俑者。但他只是将手背在身后,“你就别不好意思了,反正早晚也要让人家知道。”
可怜的宋行云同学,帮寝室的一窝懒虫买了整整一周的早饭,以赎隐瞒大家私通款曲之罪。
“张翼轸在这里吗?”她敲敲门,探进来一个头环视登山社所在的休息室。
“温学妹啊,欢迎欢迎,他和我们社长去学生处交报告了,马上就回来。”理平头的壮硕男生热情招呼,自角落搬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他们登山社一向阳剩阴衰,看到秀丽清甜的小学妹,自然分外殷勤。
“那他可真是没有口福。”她将手中一盒还热烫浓香的蒲式蛋塔放在办公桌上,“先给你们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她坐在桌边,看到台面上摊开的地图,“你们在商量什么计划啊?”她三不五时的跑来找张翼轸,虽然两人的关系没什么进展,倒是和整个登山社的人都混得很熟。
“下周末我们准备下周在夜间攀登崂顶,然后看海上曰出。”
“很辛苦吧,不过我想也一定很有意思。”
受到表扬的男生一脸得意向她展示上届会员拍的DV,云蒸霞蔚的海上曰出似一幅变幻的华美油画,浓墨重彩,肆意挥洒。“和我们一起去吧,我们社团的口号是:有组织无纪律,不会让人拘束的。”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爬山吗?”
“你不能和我们一起去爬山。”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叶斐扬踱步进来,只微睨一眼,“你只能和我们一起去登山。我已经纠正你多少次了?”
每次看见这个美丽的女社长,温暖都有种惊艳到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其实她留着像男生一样的短发,连唇彩都不会抹,通常穿得也都是运动休闲装,很明显的不爱打扮修饰,但是看上去就是很艳丽,真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啊。
不就是措词的区别嘛,她一定经常研究《咬文嚼字》,温暖吐吐舌头,“登山、登山------我只是口误嘛。”
她露出满意的笑容,伸出右手大方的招呼:“想来就来吧。”
“真的?那我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你只要穿双合适的鞋就行,别的东西我们都有。”壮硕男生大力拍拍她肩膀,差点把温暖压垮。
张翼轸扫了他们一眼,冲着大家说,“我还有事,你们商定集合时间后通知我。”
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温暖有些失望的问,“你有什么事啊?”
难得她主动来找他,居然碰上他没时间。
“不是你来找我有事吗?”他语带讽刺的提醒。
他指的是她?温暖眨眨明灿双眼,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从拎着的纸袋中拿出一盆小盆载。“你不是经常要用电脑吗?听说放盆仙人掌在旁边可以吸收辐射。”
一小株翠绿的仙人掌举在他手中,本该是尖刺状的表面,却只是密密的白色绒毛。玻璃花盆里没有土壤,代之以透明果冻状的冰蓝色花泥。
她凑上前指点,“你看,这叫做水晶花泥,还带点香氛呢,好看吧?我跑了整条中山路才买到。”
“嗯,真是太漂亮了。”张翼轸还来不及发表自己的意见,先听到一个笑意满盈的熟悉女声。
他回头,“妈,你怎么来了?”
张妈妈端庄严谨的盘着头发,带斯文的半框眼镜,一身合体深色职业套裙,是典型的办公室女性形象,只是说起话来,就和形象一点也不搭调。
“当然是心疼你,来给你带点东西吃。”张妈妈回答的理所当然,但其实,她是想来看看老公说的那个女孩子啦。上回听老公说儿子有了女朋友,她还持不信任态度。明明他们夫妻两个都是乐于广结善缘的人,偏偏翼轸不知是继承了谁的隐性基因,对谁都冷淡客气阴阳怪气的。
呵呵,看来还是逃不过可爱女生的石榴裙啊。被她撞个正着,看儿子怎么解释。
张翼轸不自在的咳了两声,对妈妈的小算盘心知肚明。
“这是你的女朋友?”
“不不不。”温暖拼命摇头,不想让翼轸觉得她故意制造误会。
“听我老公说你很特别会摆必胜客里的自助色拉盘?有一次我到哪里去吃饭也看到一个小孩成了足有六七层,我当场就很羡慕。”
“其实很简单的啦,主要就是摆放得要有先后顺序,然后运用一点建筑工程的原理让每种材料都能紧紧堆在一起就好啦。”
张妈妈笑着用手肘撞撞身边的儿子,热情的对温暖嘘寒问暖,末了还亲热地要他们一起来吃自己做的菜。
对此张翼轸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有人能来帮他“分享”妈妈的手艺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妈妈那手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和甜腻腻的勾芡。
打开粉紫色的保温饭盒,温暖双眼亮晶晶的,看到狮子头和百叶结笋片烧肉,竟然还有一杯桂花酒酿,她高兴得乌拉一声,在学校食堂里哪里能吃到这样的家乡菜。
很满意自己的菜终于有人欣赏的张妈妈和温暖一见如故,“你是南方人?”
“是啊。伯母你也是?”
“嗯。”她微笑着陷入美好回忆中,当初自己也是因为爱情才放弃分配回家乡呢。在这个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的城市落地生根,虽然也有种种习惯上的不适,但她从没觉得选择错误。
趁温暖去洗手的时机,张翼轸对妈妈提议,“您不去看看斐扬?”
叶斐扬家和他家是多年知交,现在两人又在一个系读书,张妈妈每次来看他都不忘去探望斐扬。
他便也可以早早摆脱妈妈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
“下次吧,今天我是特地来看你的‘绯闻女友’的。”她伸出食指摇了摇
她不去做狗仔队实在是浪费人才。
“妈,你就别在煽风点火,乱点鸳鸯谱了。”闹出什么乱摊子还得自己去收拾。
张翼轸妈妈很有牵红线做月老的热情,办公室里适龄未婚的男男女女无疑能幸免于难。对自己的儿子当然格外关心,五岁时他差点就在父母之命下和叶斐扬结娃娃亲;初中是一个女同学到他家里来,被张妈妈的热情招呼差点吓跑;别的家长担心孩子早恋,她却百分之百乐见其成,还不是想要凑合一下。
“怎么能说我是乱点呢,这女孩多可爱,你没发现自己看她的眼光简直是温柔吗?”依她看来,翼轸什么都聪明,就是在感情上迟钝。为人父母的不推一把怎么成?简直是责任重大。
“什么温柔啊?”温暖远远走过来,手上还挂着小水珠,轻轻挥着十指等待风干。
他掏出手帕让她擦拭,“我妈妈再说你看上去很温柔。”
“我?”温暖很是惊喜,没想到自己会和这个词语联系在一起,终于有人发现她深藏不露的美好品质了。
高山流水,琴遇知音啊。
送到校门口,张妈妈依然有点舍不得走,翼轸索性说,“妈,听说海信广场正在店庆打折,你不是要去买衣服吗?”
“是吗?”她回头询问,“温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我的眼光很不错啊。”
“呃,”看到张妈妈背后翼轸无声的摇摇头,温暖笑着拒绝,“不用了。”
现在月底,就算去了自己也买不起那里的衣服。她是典型的月光美少女,就是每月都会把钱花光光的美少女。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那里根本就没什么店庆,是我说来让我妈快点走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居然连妈妈也骗?”
反正他老妈不管有没有打折都会买回一堆衣服,他是不会在因此而有什么罪恶感的。
“你真的要去登山?”
“嗯,崂山又不是很高,我去年刚来时也爬过。”虽然那次是坐游览车到太清宫才往上爬的。
“夜间登山可不是去玩,到时候别又哭鼻子。”上礼拜他们去攀岩,温暖就非要跟着去,结果在十五米高的难度训练道上她只爬了不到两米就害怕得手足无措。到了玩速降时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我们等着瞧。”
行云走进来时看到温暖正翻天覆地的在衣橱里挑拣,一见到她便急急拉过来问:“你觉得我穿那件衣服最漂亮?”
这件荷叶边长裙她最喜欢了,可是要去运动不适合穿裙子;牛仔七分裤?会暴露出她胖嘟嘟的小腿------
女人的衣橱里永远缺一件衣裳。
“拜托,亲爱的温同学,你不是要去登山吗?又不是参加时装表演。找一件穿起来轻便灵活的就OK了。”还是夜间登山,四周黑黑的想来也看不清什么吧?“天气真好,我们去打羽毛球好不好?”
在所有的运动项目中,温暖只有羽毛球还可以端得上台面打一打。
“去搞地下活动啊?”学校的设计师不知怎么规划的,把学生活动中心建在体育馆的负一层,每次去都像是地下工作者。
“不,今天没有什么风,我们可以在操场上。”系里过几天就要举行羽毛球比赛了,她想最近多练习一下。
温暖没什么精神的说:“你还是找吴铎陪你吧。”放着现成的高级陪练不用多浪费,而且还可以趁机增进感情。
“他今天要去上家教课,辅导一个韩国女孩子。”
“那你可要盯紧一点,韩国女生都很漂亮呢。”她依旧有气无力的说着风凉话,在整容医生的妙手下,就算原本不漂亮也能变成西施。
“她的确是又漂亮又可爱,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她今年才十岁。”行云拉她起来,“还说要去登山呢,连挥挥羽毛球拍的力气都没有?”
“就因为要进行重体力劳动,所以我现在养精蓄锐啊。”其实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你说如果我成为牺牲在崂山上的第一人,能不能算烈士?”
“乌鸦嘴,谁让你一时头脑发热?”
“叶学姐,就是他们的社长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有时候很热情,有时候又像是审视。连张翼轸喜欢喝什么茶她都知道。”如果不是喜欢一个人,怎么会那么放在心上?而且她跟张翼轸一个班哦,近水楼台先得月像喜欢翼轸似的。”
“也许人家就是博文强识记忆力好,难道你以为大家都像你这样,只会丢三落四傻笑装可爱?”
她换上运动服,又气闷的坐下来,看着手中拎羽毛球的行云,穿着紫色长裙,阳光斜映出淡淡的光晕,她的沉静美丽,她的帕格尼尼,她谈的恋爱——都那么叫人艳羡。
“行云,我真羡慕你,又漂亮又聪明,如果我像你一样优秀,他一定也会像吴铎一样喜欢我。”
“傻瓜,谁说你不漂亮了?如果我比你聪明,那我们为什么现在考在一起?我的温大小姐,不压自寻烦恼啦。”她“而且,我觉得张翼轸还是有点喜欢你的。”
“真的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呃,这是我身为女性的第六感嘛。”行云只是随口说来安慰一下她,哪里有什么根据。“好啦快点去体育馆,免得被人把好位置都占了。”
“打完球要请我涸讳珠奶茶补充体力哦。”
她确实没有哭鼻子,不过比那还要丢脸!拿面纸捂住口鼻,温暖很不好意思的忏悔,“对不起啊,麻烦你了。”
在半山她即咳嗽不止鼻水流不停,只能由张翼轸陪着原路返回。
“没关系。你先坐在这里休息一会吧。”
“去年我来时明明没有这么难爬的。”
“登顶有好几条不同的线路,难度也不一样。”
“噢。”她摆弄着手中的手帕纸,就着月光打量,“是心相印啊,去年如瑛去看她男朋友,临走之前,连随身带什么牌子的面纸都要挑三挑四的,最后指定要用这个牌子的。”
“这么夸张?”
“当然,在喜欢的人面前,谁都想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可惜往往弄巧成拙,她自己就是最好范例。
“你们社长她是不是喜欢你?”
“怎么会?”他似乎对这个问题从未考虑过。
“那她为什么对我忽冷忽热的?”
“她对谁都这样。”
“那你有没有喜欢她?”
“没有。”他很干脆的否认。
温暖松了一口气,突然有了看风景的闲情逸致。要和那个漂亮学姐做情敌,她还真是没什么自信。秋风吹聚,月光满山,四周皆是竹林,一只失眠的小松鼠在林间夜游,“风景真好。”
“不害怕吗?”他问。在温暖的眼睛里,风景是随时可见的。
“你会保护我啊,是不是?”天黑黑,有你就不怕。
“我可没练过空手道。”
“那我来保护你总可以吧?黑带三段先生。”
“是我妈告诉你的?”他相信自己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妈可能会连自己几个月时学会说话走路都告诉了温暖。
“当然,难道你还会告诉我?”她抽抽鼻子,“你多说几句话会死啊?”
他递过一瓶矿泉水,“我奉劝你也少说两句,喉咙都快哑了。”
她清清喉咙,“对了,这个月十号是我生曰。”
“真的?”他扬起一边眉毛,有些不信。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她当然不是骗他,但是温暖,好像应该出生在春天六月才对。他笑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怪异的联想。“我还以为你是六一儿童节出生的。”
“你也喝点水吧?”她打开矿泉水瓶,自己先喝了两口之后将之递给他。
张翼轸怔了一下,没有喝,“我还不渴。”而且他从不与人作出共饮共食这么亲密的行为。
“噢,那吃块巧克力。走了这么多路一定很累,应该补充补充体力。这是我最喜欢的费列罗榛仁巧克力哦。”她把登山当郊游一样,随身带了无数零食饮料。
“我不喜欢吃甜食。”
“为什么?吃一块就好了嘛。听说吃巧克力可以让人快乐哦。”她不容拒绝的将巧克力举到他唇边,他只好接过咬了一口。
开始时滋味稍有些苦涩,然后渐渐柔顺的在唇齿间融化成无可言说的香浓。
这一刻,世界是甜的。
快乐?他倒是听说过巧克力中含有少量具振奋作用的苯基丙氨酸,而人在坠入爱河时,脑神经中枢就会释放出同类物质。所以吃巧克力会让人产生恋爱的感觉。
现在他终于相信了。
“喂,翼轸你有没有带硬币。”
他轻咳了一声,“温大小姐,别告诉我你想在半山投硬币坐公交车回家。”
“当然不是。”在背包中搜刮一番,她真的摸出一枚五角硬币。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小水潭边,“听说这里的池水很奇特,运气好的人把硬币放进去会漂起来浮在水面上。”
他双手抱肩啧啧称奇,“我很怀疑你是怎样考上大学的,金属的质量比水大得多,怎么可能漂在上面。”
“你真的没听过?亏你还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也对,他对这种传说肯定是不感兴趣的,“我今天一定要试试。”
她蹲下身,用手指托住硬币,轻轻放进水中。很不给面子的,它轻轻而迅速沉下去,印证了物理定律。
有些失望的瞪着一池静默,失去笑容,尖巧的脸颊就显得单薄,直到他又递过来一枚硬币,“再试一次吧。小心别掉下去,听说你没学过游泳,我不会在这么冷的天跳下水救你。”
“你不是不相信吗?”哼,这池水还没有两米深,谁会在这里淹死啊。
“硬币也有重量,你把它沉到水里,我们下山的路上也可以少点负担。”
即使身处现实的世界,他却忽然希望传说是真的。
微笑加深,将还带着他手掌热度的钱币置与两个手指之上,慢慢靠近水面,随后将手指浸入水中,只留硬币在水面上。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方法得当,硬币倒真在水面上浮了起来。
“哎,这次我们成功了。”
她跳起来,脚下的青苔一滑。虽然不会淹死,可在秋天深夜做一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也很倒霉。还好被张翼轸自后拦住腰,幸免于难。
“谢——谢你啊。”
夜风盘旋,层层远山如笑如眠,潮汐翻涌的声音若隐若现,他的眼神温柔如抱,令她心跳瞬间失速。霎那间四目相投,暧昧的气氛无限弥漫。
然后,然后,温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忍俊不禁的大笑起来。
张翼轸经常保持微笑,可很多时候都只是出于礼貌,但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
“原来你脸上长着酒窝哎!”她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叫,“要笑很深才看得出来。”
我有酒窝吗?也许吧,只是他从未笑得这样开怀,所以也从未有人发现,甚至是他自己。
他缓缓收敛笑容,看着她,“对不起,把你的头发弄歪了。”
“我这是特意梳成这样的,很有个性吧?”她出门时弄了半小时才成功的呢。
是,温暖经常有这种别出心裁的想法,把水钻发卡别在衬衣领子上作装饰,或者将像吉普赛女郎一样将项链挽几圈当手链带,不所不在的创意。相比之下,自己倒真是个无趣的人,真不知她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她气喘吁吁的庆幸逃过一劫,谁知不小心从路边一脚踏空,扭伤了左脚踝。
“伤得厉害吗?要不要打急救电话去医院?”
“哪有那么夸张?到明天自己就好了。”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不过今晚恐怕要麻烦你扶我回去了。”
“我背你下去吧。”
“我很沉的。”她犹犹豫豫的揽住他的颈项,体验童年之后再也没有享受过的被人背的感觉。
一种可以将全身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某个人的感觉。
“在想什么?”她很少这样一路无言,让他有点不习惯。
“想小时候。”
他的背脊像面可靠的墙,让人觉得即使是什么也不看得盲目追随,也一样安全稳妥。“上小学前,我也常常懒惰不肯走路,每次出门都要爸爸妈妈背着,直到上了小学怕被同学看见会丢脸,我才改了这个习惯。”
“你爸妈真可怜,天天被你这样折磨。”
话虽如此,其实他想像温暖这样可爱撒娇的女儿一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至少他的妈妈就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抱怨当初怎么没生个女孩。
世上无人舍得对她不好吧,鼻端萦绕着她身上婴儿润肤露的清淡奶香,他不自觉的柔和了表情。
张翼轸没有见过童年时的她,可是却仿佛也很熟悉,仿若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
“你从来都没有给爸爸妈妈惹什么麻烦吗?”
“我给他们带来的最大烦恼就是我没有带给他们什么烦恼。”
虽然这话说起来有点拗口,但却是事实。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自从儿子出生那天起就开始研究如何才能教育好孩子,参考了书籍讲座,制定了完备的应对计划。内容包括如何对待儿童撒谎、不爱吃饭、逃学、早恋、不会理财等等等等。
可惜他们的苦心孤诣从没有用武之地。他历来品学兼优,人际关系融洽,让爸爸妈妈完全失去了体现家长的明智与权威的机会。
“唉,我觉得我们应该交换一下彼此的家长才对,你妈妈可比我妈妈对我满意多了。”
他听她滔滔不绝、滔滔不绝、滔滔不绝的讲着童年琐事,讲以前的闺中密友,讲经管系里的各项活动,讲八卦娱乐新闻------说不完的话,笑不累的笑。而且温暖能够把很平常的事情讲的风生水起,妙趣横溢。他想,这足以称之为‘化腐朽为神奇’。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温暖的演讲终于告一段落,开始诚恳的自我批评,“哎呀,你看我罗罗嗦嗦的,一定让你很烦吧。”
“没关系。”他的声音煦如春阳,“你想说,我就听。”
她却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小声问:“张翼轸,你这样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放心吧,虽然你有点沉,但我还背得动。”他百年难得一间的起了戏谑之心,“我以前练过负重走的。”其实她的身体很轻盈,像一根羽毛。
“我不是指你背我走路。张翼轸,你这样的好,学业优秀处世理智,我这样烦你也不乱发脾气,对待任何人事物都那么得体,你真的不会觉得累吗?”
“我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也许是性格使然吧,我好像是天生如此,已经成为习惯。”
可是自己,真的从来没有羡慕过那些永不规划设计自己未来的人吗?
就像温暖一样。
“那你呢?你这样兴之所至、想什么就做什么,你不会觉得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盈,有欠稳妥吗?”
“对啊,所以我觉得我们两个实在是太合适了,可以互相弥补对方的缺失啊。‘
她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游说。
张翼轸淡淡的勾起嘴角。他从不会像温暖这样,任何超出控制、希望渺茫、有可能失败、收不到预期成果的事情,他从不会去浪费心力。
没有回报没有收益的复出,谁会愿意?
可偏偏,她愿意。
她的爱是如此不计成败不论得失不求能全身而退,挥霍地、奢侈地、甚至可以说是盲目的,海洋一般深而广,却又简单纯粹的清可见底。
也许真正的爱也不过如此。
“你真奇怪。”
为什么他总是说我奇怪?
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温暖一有空闲就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难道她长得很不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