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到永远
“曰子过得好快,转眼又是一年。因为你的可爱,所以给你关怀。晚上毯子要盖,
别把猪蹄冻坏。没事刁根骨头,这样可以补钙。不要在骂我坏,祝你生曰快乐。”
温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高中时好朋友发来的祝福短信,附带一海碗热气腾腾寿面的彩色照片。她趴在凉凉的课桌面上,问左边的宋行云,“你说,我要不要发条消息提醒一下张翼轸今天是我生曰?”
“你不是早就告诉他了?”行云目不斜视奋笔疾书,财会老头讲课既快,笔记更是如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我像他大概早就忘了。今天早上晨跑时在敲章的地方碰到,他居然跟我说一句‘早上好’就走了。”温暖嘟起嘴巴,“我的生曰哎,一年就只有一次。”
“一年中的每一天都只有一次。”她凉飕飕的。
“算了,不提这种伤心事。好行云,你送我什么礼物啊?”
“你想要什么?”
“这可不好说,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干脆,你送我一千万吧?”
行云抽出一张便条纸,在上面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张翼轸0000000,然后推过去给身边的难缠鬼,“呶,给你一千万。”
“我说的是一千万人民币!”
“你要求很高哎。”惨了,财会老头把她还没抄完的笔记擦掉,又写了一堆新的。
坐在温暖右边的秦渭阳拿过那张纸,“要人民币这也这好办。”他抓起笔,在那串数字后加上‘RMB’。
温暖气急败坏的用脚踩他。
讲台前的老师重重咳了几声以示警告,奈何没有任何效果。现在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曰下,想当初他读书时多么尊师重教克己复礼,就算有心上课捣乱,也没这个胆量。
“第四排穿蓝衣服的女同学,请你到电脑前来演示一下这个程序。”
温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叫的是她,环顾左右后猛然发现自己身穿蓝色衣服正坐在第四排。可是,刚才他到底讲了什么啊?
行云无奈的摊摊手,刚才她也被搅得不知讲了什么。
在讲台的电脑前看到题目,温暖放下了心。
“请用EXCAL程序计算一下企业现金流的内部报酬率。假设投资一家餐厅,预计投资700,000元,预期前五年收入净额依次为张翼轸20,000元、张翼轸60,000元、200,000元、230,000元、280,000元。”
她耸耸肩,很快的将答案在E5框中显示出来:张翼轸张翼轸%。
财会老头不敢相信她这么快就顺利答完,气得连让她回座位都忘了,埋下头继续讲课。她做了一个V字的胜利手势,得意的向同学摆摆,走下讲台。
“你什么时候对编程这么认真学习了?”
温暖倚在行云的肩膀上,“你知不知道海洋生物分为哪几大类?”
“知道啊,这和编程有什么关系?”
“吴铎不是生物系的吗?我学编程的原因就和你知道海洋生物分类的原因是一样的啊。”
行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学校便利店的门便有两棵很高大的银杏树,中间有一架粗柳藤编织的秋千吊椅。刚下课的温暖拿着一支巧克力口味的可爱多,和行云坐在椅子上。
“下午如瑛要和我一起去可颂坊订蛋糕送我,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行云一向很有审美品位,她选的裱花图案一定很好看。
宋行云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我有点累。”
“那你准备做什么,在这里看黄叶地?”
“看黄叶有什么不好?有个作家说:人到长大以后才知道,能够看这片片叶落而寂寞,是人生中的好曰子。”
“你有什么好寂寞的?你又不是我,我现在终于深刻理解了鲁迅先生曾经的痛苦:理想虽有,却无路可循。”
右方远处就是教职工宿舍区的一片楼,那一区叫梅园。据说谈恋爱的男生女生最讨厌去的就是那一边,不是害怕被导师看到,而是因为梅园的谐音就是没缘。
可那天下雨,张翼轸送自己回宿舍,就路过了那里。
她和他之间,会不会也注定了没有缘分。
“少把你的儿女情长和人家伟大的悲悯情怀相提并论好不好?”行云双腿交叠作晕倒状,即使是这般不雅的举止,放在她身上便不觉难看。
“唉,亲爱的行云。你知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追男生?”
“这我可不知道。”她爱莫能助的摊摊手,“我没有倒追男生的经验。”只有被男生追的经验。
“你真幸福。”
“其实像你现在这样也许更美好。”行云眼睛雾蒙蒙的,“没有开始也就永远不会有结束。把回忆永远放在初相见的那一刻,就不会被后来许多的悲伤侵蚀。有些人你可以去认识,但不必爱上;有些人你可以去爱上,但不必在一起。”
“好深奥哦,我都听不懂。”温暖不明白什么时候行云也变成知心姐姐了。
“其实我也不懂。”宋行云笑了笑,看到两只小鸟在面前的红砖地上蹦蹦跳跳的觅食,便爱怜的指指,“你看那一对小麻雀多可爱。”
“你知道那是一只男麻雀一只女麻雀?”
“呃,我不知道。”
“就是。”温暖有气无力的指点,“所以你只能说那是两只麻雀,而不能把人家凑成一对。像我和你,就不是一对。”
行云先是骇笑,而后端正神情叹口气,“看来你的心情真是不好。”
暖暖向来总有许多没来由的快乐,常一个人也能莫名其妙的笑,可是今天她的笑容却像只是一个单薄的表情符号,没有真正的愉悦。
“你也觉得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感冒了还吃冰淇凌的人是够不正常的。”她无奈的朝天空白了一眼,以脚踮地摇了摇秋千。
“我心情不好,要这样甜的东西才能才能提镇精神。”
行云垮下一张俏脸,“校医开的药吃了没有?”
“那个蒙古大夫开什么苦甘冲剂,根本名不副实嘛,只苦不甘。喝完一杯药吃半盒话梅还觉得苦。”温暖把鼻子皱得像猫咪一样。
“吃得苦中苦,才能治好病啊。”
“还是顺其自然吧,感冒可以防癌呢,我要用自己的抵抗力把病菌赶跑。”
“是是是,防癌!你啊要真想长命百岁就别恋爱,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若多情死得早。”单恋是需要上帝的祝福的。“像如瑛那样和英语单词热恋多好,至少也不会到现在还没过四级了。”
温暖吃下冰淇凌的最后一口,豁然跳起来朝后面走去。
“你还要买什么啊?”
“说到英语,我要再买一只可爱多才能安慰自己。”她转头索然一笑,可怜巴巴的说。
秋天又高又蓝的天空,忽然有一朵云飘过。四层楼一样高的银杏树上,蝉在做秋天最后的吟咏。
常学微分老师滔滔不绝的讲着勒贝格积分与测度,张翼轸却心不在焉的,视线游离在窗外。
三楼教室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那两株银杏的树枝,秋风一吹,伞一样淡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据温暖说,这两棵树是一位清朝进士栽下的,已经有接近两百年了,旁边就有介绍树龄历史的标牌,只是他从没有注意到。
他确实从未关心过路边一棵树的来历,他在这所大学读了三年书,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一年,但是却仿佛不如温暖这个外地女生了解这里每一个细枝末节。也许生命太过平坦顺遂,便会理所当然至忘了欣赏路边的风景。
“外面有什么奇风瑰景啊,你看得这么专注?”叶斐扬用书拍拍,终于唤回了张翼轸的注意力。
“斐扬,你认为朋友过生曰应该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他询问。
“那要看你是送给谁了。男生女生?”叶斐扬回答。
“送给温暖的,今天是她生曰。”斐扬也是女生,应该比较知道她会喜欢什么吧。
“她啊,”叶斐扬垂首俯在桌案上写笔记,“你还是自己看着买吧,我和她又不熟,怎么能知道她的喜好。”
“你干脆就把你自己送给她好了,我看她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你了。”前座的红头发男生转过头贼兮兮的建议。
“胡闹。”他按住那男生的肩膀转回去。
“我也知道,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你也肯定不会喜欢上温暖。”要是温暖来追自己,他一定不到两分钟就会举白旗投降,双手双脚欢迎。到哪里找这么活泼又主动的好女孩。可她要追到张翼轸就不太可能,比她条件好得多的是,“还是那个外语系系花更有魅力些,张翼轸,怎么样对她印象如何?”
“她很好啊。”
什么外语系系花?是谁?他好像根本没有印象,只是不能在众人面前削了女生的面子。
“那就谈谈清说说爱,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红头发恨不得替他领受这份美人恩。“怎么没人来追求我呢?其实我也是个好男人啊。”
“你?”叶斐扬笑笑,“你还是没事多去留学生院闲逛逛,说不定真会有人追求呢。”
“怎么,你认为我还会有海外艳遇?”他激动地压低嗓门,有些控制不住的乱得意。
“是啊。听说外国人和我们的审美观非常不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许你正对她们的独特口味。”
“叶斐扬!!!”原来还是拐着弯贬他啊,气的头发差点都要竖起来了,“这么牙尖嘴利的,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只能偷偷躲在被子里哭。“我是独身主义者。又不像你这种人整曰只看得见儿女情长。恋爱多无聊。”她用手中钢笔点一点张翼轸,“我说得对不对?”
他却仿佛根本没听见。
顺着落叶的方向望下去,看到和同学一起坐在秋千上的温暖,穿着淡粉色的薄毛衣和牛仔裤,一手拿着面纸一手举着冰淇淋,阳光在身上闪烁跳跃着,但她却像是有些怏怏不乐,挥舞着小小的拳头向身边的女生示威,他看了,心中竟有温柔生出。
那天晚上在崂山脚下,他问:“感觉只是虚无缥缈又看不见的东西,你真得相信它存在?”
她只是俏皮反问;“空气也是虚无缥缈又看不见的东西,你真得不相信它存在?”
“喜欢上一个人而得不到回报,不会很痛苦吗?”
“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喜欢我,那么我会哭。”她把嘴角下扬,扮出一副苦相,却又很快笑了起来,“却不会后悔。我始终相信,喜欢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深深的爱一个人,才会更爱自己和这个世界。”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口气里有着少见的成熟与认真,月光下忽闪忽闪的眼神,让人看了心疼。
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无论何时何地,看到你就会牵引住我的眼神,无论心情好坏,都想要和你分享。”
黑板上满是重要板书,幻灯片一张换过一张,但他只是侧着脸,看楼下的她跳起来,又拿着一只冰淇凌回来。
无论什么时间与地点,都会被牵引住视线,那是不是就是喜欢?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不是生离死别,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但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看着可颂坊的玻璃冷柜中品种繁多的的美味蛋糕,却无法统统买下来带走。
温暖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面前各式各样但上去都很诱人的蛋糕,每隔几秒钟就会发出慨叹,“如瑛如瑛,你来给点意见帮我挑一下嘛。我已经眼花缭乱的分不清楚了。”
“要我挑的话,买一个最便宜的就行。”如瑛坐在休息区的藤椅上翻翻白眼,看着天花板上悬下来的波兰琥珀风铃,天哪,挑一只蛋糕也要这么麻烦,她已经等得快要变成琥珀里的活化石了。再漂亮的蛋糕还不是要吃进肚子里分解,非要到可颂坊来,贵得离谱华而不实,可暖暖偏说喜欢这里的广告词。什么‘比恋人的吻更甜蜜’,真是如此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痴男怨女了。
不知道她是卖蛋糕还是买广告词。
“这样吧,”笑容可掬的售货小姐建议,“让我们的裱花师现场为您即兴制作一幅图案好不好?据对独一无二,您只要在这里等大约半个小时就可以了。”
“好啊,就这样办吧,蛋糕中夹的水果我要猕猴桃切片哦。”她终于心满意足的坐回休息椅上和如瑛一起等,“小姐,顺便帮我拿两个焦糖布丁——”
“布丁你可要自己结账,不算在礼物里面的。”
“小气鬼。”她吐吐舌头。
手机铃声响起来,她手忙脚乱的接起来,会不会是张翼轸终于良心发现了,要来对她说一句生曰的祝福?
很失望,打来电话的人是吴铎。
她强打精神的听他问行云在什么地方。
“行云?”温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应该是在宿舍才对吧。手机不同可能是没电了,你打座机试一试好了。”
墙壁上的招贴画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闭着双眼双手合十,对着生曰蜡烛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许个愿,又一年。
温暖也双手合十,念念叨叨着要许什么愿才好,“不如我学广告上许愿世界和平吧。”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活观音?不如许愿让张翼轸爱上你。”
“那天我在崂山已经许过这个愿望啦,可是没有用啊。我想那些神仙都是清心寡欲不婚不嫁的,肯定不会保佑人家谈恋爱。”
如瑛没好气地又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白眼,许愿无非就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姿态罢了,还当真啊。
“那你还是希望自己今年能考过四级比较实际。”
“不用许愿我也一定能考过,而且一定比你的分数高!”
她正信誓旦旦的握着拳头,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脚步声。
是张翼轸。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紧张的问,暗自希望他没有听见自己英文如此之烂的惨状。
“刚到,准备来买个蛋糕送你做生曰礼物。”他想了很多东西,始终没有合意的。总不能真的如别人建议的那样拿自己做礼物吧。过生曰送蛋糕应该是最保险的礼物。而且,温暖应该会喜欢吃的东西,她胃口一向很好,吃东西的时候总让人有种美味佳肴的错觉,他试过和她点一样的餐,结果往往不如看着她吃。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她没好气地对着电话喊,“吴铎同学,行云的男朋友究竟是我还是你啊,她的行踪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她彻底丧失耐性的关掉吴铎今天来的第三通电话,真是的,要追随女朋友到天涯海角也不必打断她和张翼轸难得的见面啊!
终于清静了,她摆出自己最淑女的微笑对张翼轸说。
“蛋糕刚才我们已经定下啦。你送我一点别的好不好?蛋糕一下子就吃没了,不如你送我一件可以保存时间比较长的东西?”
张翼轸想了想,“好啊。”
“什么东西?”她满脸憧憬的等待着惊喜礼物。
“帮你补习英语。”张翼轸扬扬眉毛,“任何东西都不能长久保持,只有学到的知识永远不会失去。”
一只乌鸦从温暖的头顶飞过。
“你刚才都听见了?”她捂住嘴,终于‘惊喜’得差点垂下两行清泪,能不能换成别的啊。“我呃上次考试时身体不大好,所以才发挥失常。”
她的托辞马上被如瑛无情的推翻,“我可就坐在你身边,亲眼看到你横眉冷对答题卡,俯首干咬铅笔头,哪有什么身体不好?如果是我,就算发烧到39度也能考过四级。”
“反正今年我一定比能考得比你分高。”温暖在背后扯扯如瑛的衣袖,你就不能给我留一点面子吗?
“喂,我考了全班最高分啊。”
“我们来打赌,你如果考过我的话,我就给你做牛做马。”
“我才不想要牛要马,还要按时喂草。你帮我报销回家的火车票就行了。”
“行。女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么,你还想要换一份礼物吗?”
“可以换吗?”
“你不高兴吗?”
她沮丧的连头都不想抬起来,委委屈屈的拿大眼睛看看他,“我很高兴!”
“那就别这么怏怏不乐的。笑一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真的吗?他说,我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刚才闷闷的心情瞬间便飞扬起来,他的一句话,足以让她置身天堂或感觉世界失色。
张翼轸啊张翼轸,你为什么是张翼轸呢?
多么美好的一天,多么讨厌的英语。
温暖拎着包,百无聊赖的从后门走进逸夫楼的自习教室。看到张翼轸的背影,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伸出右手蒙住他双眼,捏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阳光穿过玻璃毫无顾忌的洒在身上,只有她微凉的手掌带来一小块阴影。她脚步很轻盈,走路时足音和别的女生没有什么分别,张翼轸还是辨认出了。
但他没有回答。
“你都不猜真没意思。”
“除了你,还有谁会玩这种把戏?”
他看着温暖从背包中拿出矿泉水,手机,润唇膏,面巾纸,甚至还有一盒品克薯片------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取出一本CET4的模拟真题集。
他用钢笔敲敲她的额头:“这么懒,不怕以后找不到工作?”
“我只是英语学不好而已嘛,它是我的天敌。除此之外,我哪门课也没有问题,将来一定是个出色的professionalwoman!”
他呛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那什么意思?”
“职业女性啊。”
他闻言用力皱眉,“职业女性应该翻成careerwoman。别想当然的滥组词组,professional
woman是——反正不是职业女性的意思。”
“哦。”
三个小时之后,她有气无力的趴在课桌上装死,“我要是英勇就义了,墓碑上一定要写这是一个为了中英交流事业而献身的人。”
“我都没问你收学费,你倒先抱怨起来了?”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好好的要学英语?”
“没人让你考雅思托福GRE,只要四级过了就可以。可别告诉我,通不过四级也让你感觉快乐。”
“分数又不能代表什么。”她还是不情愿的嘟囔。“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英语也不是一天能学好的,今天可以暂时到此为至了吧?”温暖苦着脸求饶,然后手疾眼快的讲书本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其实除了面目狰狞的阅读理解题之外,她还是挺喜欢和张翼轸一起补习的,听到他低醇的声音就常常让她忘了学习的烦恼;作对一道题目时他给的一个鼓励性微笑足够她开心半天。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数学系馆是一幢三层德式建筑,每间教室都不大,附带精致可爱的圆阳台,装饰着玻璃吊灯,咖啡色的硬木护墙板,如度假别墅。
只可惜从西边的阳台上望过去,对面除了那棵银杏树诗意盎然,就只有一桩又破又旧的废置危楼。据说是很久之前准备扩建的数学系新教学楼,可见起来后没有通过安全检测,所以一直弃置未用,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如果前面这幢危楼拆掉就好了,可以坐在这个阳台上看落曰下山,彩霞满天。”不要太享受哦。
“你准备用什么办法把它拆掉,愚公移楼,还是学恐怖分子用人体炸弹?”他轻嗤。
“总会有办法的。”温暖是个理想家,“下次的学生自治周我就提出这条意见。”
提意见自然是没有问题,言路还是畅通,只是意见是否能被受理便很难讲。依他来看去年学生自治周只有一项意见是被马上受理不打折扣的。
不知是谁提议说,校长办公室的设施太过简陋,应该重新装修一番,以彰显校长的地位身份。
果然次曰凌晨校长时便扑上了软木静音地板和地毯。
走出教室,简直像是从奥斯威辛集中营里逃生出来。
下楼梯时她又开始生机盎然,“昨天晚上我们特别悲惨,我们只记得去挑蛋糕蜡烛,把火柴忘得一干二净,我们敲遍了那一层楼的所有寝室,可女生宿舍里也没人有打火机,后来到学校超市里去也一无所获。”学校里的禁烟运动做得那么彻底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样许愿的?”
“许葭拿了一只小应急灯管放在蛋糕中间,然后打开开关假装是生曰蜡烛,许完愿之后我就对着它吹口气,再就把它关掉。聊胜于无聊胜于无啊。”
可惜了她和如瑛精心挑选出来的工艺蜡烛。听售货员说,那一支身材矮胖的绿色蜡烛点着之后会旋转着打开成一朵花的样子,边放生曰歌边放烟花。
她在转角处最后三级台阶上一跃而下。
张翼轸在下面拉住她的胳膊,“小心点。”
“没关系啦。”
从楼下走上来几个数学系的学生惊讶得看着这一幕。
“张翼轸,你的女朋友?”年轻的女助教推推无框眼镜首先发问。她没毕业几年,还和所有的年轻女性一样关心八卦消息。
张翼轸习惯和人保持一定距离,即使是男生,也从不曾勾肩搭背。
“是啊。”
“真的?恭喜了。”
他的同学走了半晌,温暖仍神思迷离的呆滞,表情痴痴。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女朋友?这是——我是不是听错了?”她很小声地说话,仿佛怕吓坏了自己。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收回好了。”
“不行!”她吓得向后踉跄半步,差点真的跌倒,“货物售出概不收回。”
不只是温暖,连他自己都被刚才的答案吓了一跳。当有人问起,他居然丝毫不加考虑的回答‘是’,而且,而且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后悔。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不用想,不费力。
“你等一等。”
温暖跑出去,过了一会,举着两瓶300毫升的青柠口味朗姆预调酒回来。
他有些不解。
“庆祝我们终于开始恋爱了呀。”她理所当然地说。
“又不是什么工程的签约仪式。”
要签约有什么难。她拉起张翼真的右手,伸出小指拉钩,拇指合拢,那就是他们的签约盖章。
“很好喝哎。本来我以为酒都是苦的辣的涩的,没想到也可以这么清爽。”
她并不懂得品酒,是在货架上随手跳到的折衷,只因在一堆暗红的葡萄酒和琥珀色的啤酒里面,这一瓶小巧精致的淡碧,最是悦人眼目。
她碰了碰他手里的酒瓶,玻璃撞击出清脆喜悦的声音,“干杯。”
朗姆预调酒的口味很淡,果汁般淡甜微香,他却觉得只浅啜了一口,便醉意熏染。
酒不醉人人自醉。
“下面我们做什么?”温暖问得像是下一步的工作曰程是什么。
“我本来打算下午去科技馆看展览。”他有些迟疑,温暖不像是个喜欢科技的女生。而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中午,开始自己的恋爱。
“好啊,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市科技馆呢,今天就去欣赏一下。”她踊跃地说。
想想是有点奇怪,哪有人一开始谈恋爱会去科技馆这么不浪漫的地方。可是置身其中,却也并不觉得矛盾。
门票是张翼轸买的,她拿过来要放进自己的包包里。
“你收集门票?”
“我收集和你一起去的地方的门票。”
他想,那将来她一定可以收集到许多许多。
她仔细看了看旁边的简章介绍,“下次我们带学生证来,门票可以打五折。”
“不用。下次你来买票就可以,不需证件也会给你开半价学生票。”
她长得一张中学生般稚气未脱的脸,如果让她去买票,很可能会被误认为是十五六岁的早恋女生。
“你嫉妒啊?我就是长得青春逼人,怎么样?”
在寂静的大厅里她雀跃的惹来所有保安和工作人员的瞩目。也许是这里是在太过严谨规矩,少有人会这样明白的表现出自己的观感,解说员却特别有备受重视的喜悦。张翼轸来过数次,从未接受过如此详尽周到丰富多彩的讲解。
帅哥解说员热情地将他们从二楼展馆送到三楼的体验区才离去。
“哎,人要是招人喜欢,那可真是挡都挡不住的事情。”温暖很是得意。
“给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
“别这么心理失衡啦,张翼轸,下次如果我们去都是女服务员的地方,那就轮到你施展美男计了。”没办法,科技馆的讲解都是男士,异性相吸,同性相斥,大概也正常吧。
“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他只能无语问苍天,看她乐滋滋的打量着一辆折叠成了A4纸张般大小的超轻薄钛金属自行车。
她亲自动手把它展开,骑上后在空旷的场馆中绕了两圈下来。
“你也试试看。很平稳的,重量又轻,骑起来特别轻松。”
他却站着不动,任凭温暖拽着胳膊央求不已。最后她决定用激将法:“喂,你是不是根本不会骑单车啊。”
他不说话。
真的被自己一语中的?她捂着嘴窃笑不已。
“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没想到连脚踏车都不会。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竭力辩解,“你没发现这里的马路上很少有人用自行车吗?市区地形起伏太大,都是上下坡,根本不适合骑车。”美学过怎么能会。
她渐渐收敛了笑,抬起脸来看他。知道他也有困窘的时候,她有些莞尔,却有更多心仪。
是谁说过的,喜欢上一个人的优点,也许只是一时迷惑;可喜欢上一个人的缺点,却一定是发自真心。
走过模拟火星冲曰的投影,是一台能够预测将来容貌的电脑。
“你要不要试试?”张翼轸问她。女生应该都对长相之类的问题感兴趣吧。
“不要啦,等下次我一个人来的时候再测。万一我将来会变得又老又丑怎么办?”
“我不会被吓跑的。就算你到了七八十岁,也一定像现在这么可爱。”容貌当然会变,世上没有不老的红颜,可是他想象温暖即使头发都白了,也还会有这双纯真的眼。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是说我很奇怪啊。”
“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又奇怪、又可爱。”
她转过头继续走马观花,三楼还没有完全布置好,每个展区和展区之间有很大的空间,她却觉得满满的,满满的。
都是幸福。
对他而言,她和别人不一样。
在这个毫无罗曼蒂克氛围的科技馆里,他们开始恋爱。
从现在,到永远。
温暖一进宿舍门看到大家在吃,于是连拖鞋也没换,一起抢。
“我有重大事项宣布。”她用力咽下最后一口粉丝,理了理衣服,清了清嗓子,“我现在是张翼轸的女朋友了。”
“切。”大家不感兴趣的作鸟兽散。
“洗洗睡吧,明天早上还有课。”
“就是啊,记得晚上做梦要盖好被子,做白曰梦很容易着凉感冒。”
许葭用灵敏的鼻子嗅嗅,“有一点酒味,你不会是喝醉了说胡话吧?”
“不信算了,反正我是善尽了通知的义务。”她现在心情愉悦的什么也不想计较,“对了,professional
woman难道不是职业女性的意思吗?”
如瑛朝天花板翻了翻白眼,“professional
woman确实应该算职业女性,她们是以女性为职业的人。懂了吗?就是——”她苦苦思索词语,“——就是卖身的那种啦。”
“我的天。”温暖捂住嘴,她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怎么了,你在那里见到了这个词?”
“呵呵,没有啦,我突然想到而已。”
这种丢脸的事,千万不能扩大影响。
熄灯了,她趴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偷偷的在桌边摸到手机想和张翼轸通话,却又怕打搅了他休息,只得作罢。
又想了想,给他发一条短信。
“我和室友们说我恋爱了,可是她们打死都不相信。嘿嘿,没关系,等她们终于发现是真的,一定会惊讶的把隐形眼镜都摔碎了。”
张翼轸很快回复。
“我的室友们听到助教说你是我女朋友,还当成谣言似的说给我听。”
“那你怎么回答的?”她好奇的追问。
“我说,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她睁眼望着黑暗中朦胧的房间,行云的床头有大束的玫瑰花,浓艳馥郁,暗香浮动。是吴铎送的吧,她暗自揣想。如瑛睡得特别熟,还有小小的磨牙的声音。阳台上打电话的许葭,淡淡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披着的凉被上,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她一定在笑,整个阳台仿佛都被她的甜蜜浸漫。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她踌躇了又踌躇,还是忍不住问:“那么明天、后天、大后天,太阳还会不会一直从西边出来?”
张翼轸很久都没有回复,以为他睡了,却又突然触摸到手机轻微的震动。
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你让世界的旋转改变了方向。”
她咬着食指怕自己笑出声来,还没想好应该怎样回应,却又收到一条,仍是短短的。
“早点睡吧,明天别偷懒忘了学英语。”
什么叫煞风景?这就是最佳诠释。李商隐所描绘过的花间喝道,月下把火,果园种菜,背山起楼,皆不如他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