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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蓝宁 当前章节:1066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29

你是一道光

原来人在恋爱中的时候,整个世界看上去都不一样,连天空似乎都比往曰更加蔚蓝更加纯粹。秋风送爽,晴空上点缀着几朵胖胖的白云,一切都美满得没有缺憾。

温暖用力踮着脚跟跳起来,努力要去碰树枝上那碰不到的片片黄绢小扇似的银杏叶子,张翼轸扶住她的肩,顺手便摘下来一枝给她。

真是羡慕,人长得高就是有这样那样的好处。

“哇,你说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叶子?”

她把那枚扇形的树叶放在鼻端,闭上眼睛去闻那金黄色秋天的清新味道。“秋天真是很好啊,不愧是恋爱的季节啊。”

“这从何说起?”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还差不多吧,为什么是恋爱的季节?

“美语里的秋天是哪个单词?”

他答,“fall。”

“对啊,fallin

love的fall,亏你六级还能考高分,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她志得意满的扬着骄傲的小下巴,“所以我最喜欢秋天了!”

“到了冬天,你肯定还会说‘冬天很有感觉’,五月的时候,你一定又会觉得‘特别喜欢春天’——”他已经摸清了温暖的习惯。

“不行吗?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妙处啊。”温暖陶醉的微笑。冬天当然也很好啊,黄昏时刮起瑟瑟寒风,相拥走过行人稀少的十字街头,她可以用取暖为借口名正言顺的紧挨着他走,要是他穿了大衣,她也可以躲在里面。

张翼轸放松背脊,挺拔修长的身躯舒适的靠在树干上,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句子,“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这是宋朝云门慧开禅师的一首诗偈,他还没上小学就会背诵了,却好像现在才体味到什么是“人间好时节”的意境。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张翼轸好厉害哦,连古诗也能随口吟来,切中她的肺腑。

她突然心血来潮,“张翼轸,你的钥匙环上是不是有一把折叠拆信刀,借我来用一下下。”

“你要做什么?”不会是谋杀亲夫吧。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温暖努力的把张翼轸的肩膀扳到原来背对的一面,“你不准偷看哦!”

过了几分钟,她把钥匙放回他口袋中,然后用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搭成一个菱形的镜头架在他眼前。

银杏树灰褐色的树干上歪歪斜斜的刻着一行字:张翼轸,我爱你。

那是她刚刚用钥匙上附带的小刀刻出的。

“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会感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很有创意吧?”她等待着表彰。

“你很破坏绿化。”

他很快的转身朝数学楼走去,以掩饰嘴角那抹无法控制的上扬。温暖对着离去的背影作了个大大的鬼脸,真是不解风情的木头人。恨恨的走在张翼轸身后,用力踩他的影子,踩得他支离破碎,以消心头之气。

她在完形填空和改错题之间问,“张翼轸,你礼拜天有没有时间陪我去逛逛电子信息城?我想买台电脑。”

这学期好多门课程都要交论文报告计划书,当然也可以到学校的机房做,可惜机房的电脑时常抽筋死机,而她总是忘记随时储存,经常对着一片死寂的黑屏,白白忙碌半天。如瑛也从家里搬来一台,可是她最近要考国家计算机二级,所以也忙得很。

“你想要什么牌子或配置,多少兆内存?”张翼轸放下笔。

“哎呀我是个电白啦电脑白痴,只要能开机、上网、打字、再关机就ok了。不过最好是液晶屏的。”辐射猛于虎啊,她可不想毁容。

他想了想道:“我刚换下一台笔记本,还有八成新,只是内存不够我们专业运算的要求,送给你用好了。”

她一手支颐,目露凶光,“送给我那就算是我的了,你不怕我携电脑私逃?”

“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打发你,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你在这样我就要生气了!”她叉着腰站起来,像小新妈妈一样大声怒吼,吓得两个正开门准备进教室自修的学生马上落荒而逃,以免被殃及池鱼无辜受害。

然而张翼轸的脸上,竟然有了笑意。

“你笑什么笑!?”

“你闭上眼睛,我就不笑了。”

她半信半疑的闭上眼睛,“为什么?”

他低下头,吻住她喋喋不休的樱唇。她的大脑好像一片空白,像是突然间登陆到了另一个星球,浑身都飘飘然失去了重力。

蛋糕房那句广告词实在太不准确了,再甜蜜的蛋糕,也比不上心爱那人的一个亲吻更美好。

她一直有种不真实感,好像是梦游仙境的爱丽丝,然而当她头晕目眩的靠在他肩上喘气时,清楚地听到了和自己一样急速激越的心跳声,她终于相信了。

她脸红得不敢抬头,埋在他的胸膛前浅喘着抱怨,“你都不事先打个招呼,让我做好准备。”

“这还要做什么准备?”

“比如说,比如说让我涂点润唇膏啊。”

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笑意,她气愤地控诉:“你又笑!”

“我本来就习惯微笑。”

“那不一样,以前你是礼貌的微笑,现在是开心的笑。”她得意地邀功,“是不是因为我活泼又可爱,让你的生活充满色彩?

“因为你长得很可笑,让我的生活充满笑料。”

温暖抬手捶了他一拳,“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为什么喜欢她?他自己也说不出来,就像是跌进一个满是羽毛的柔软陷阱,一点也不察觉,却再也无法抽身,并且喜悦的沉沦。

“说啊。”她摇摇他肩膀。

“你这么百折不挠的死缠烂打,我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办法?”他摊摊手,一幅无奈无辜的样子。

“你!为什么你对别人都那么客气,对我就不能说句好话?”不公平待遇。

他还很有道理,“说话也要看对象,遇尧舜讲礼仪,逢桀纣动干戈,对你就只能这么说话了。”

“讨厌死了,原来你一点也没有绅士风度,这么爱欺负人。我要和你划地绝交,而且——而且不准你想我!”她背过身,捧起那本刚才被遗弃的四级词汇书。

他没有风度?爱欺负人?大概除了温暖没一个人会这么认为吧,但是在她面前,他会忍不住想要捉弄一下,像幼儿园里的小男生捉弄同班的小女生。

温暖对他的讨厌,通常不会超过三分钟。果然在一分五十秒后,她就大呼小叫着让他来看墙上不知谁涂鸦的打油诗。

常学微分常没分,数理方程没天理。

实变函数学十遍,泛涵分析心泛寒。

微分拓扑躲不脱,随机过程随机过。

汇编语言不会编,微机原理闹危机。

“哈哈!学数学真得这么惨吗”

“你不准备和我割席分坐了?”张翼轸揽住她的肩膀问。

“暂时原谅,以观后效。”她皱着鼻子。

“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说话没头没尾的,莫名其妙。

“Mykiss。”

“Idon\'tknow。”

虽然说不知道有点白痴兮兮的,可是说不喜欢未免做作违心,总不能直接说‘我很喜欢你吻我’吧。

“那么——”他的前额碰着她的前额,喉咙深处逸出低沉笑声,“我们来复习一下好了。”

整个世界都微笑着侧过脸去,不打搅他们的甜蜜。这个夜晚很美,永永远远,她不会忘记这天的星光与夜色。

这一片星光,属于他们两个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如果温暖登山时能拿出现在逛街一半的热情和耐力,登上珠峰也不在话下。

张翼轸走在温暖身后,看到她正痴痴的看着swatch专柜的一款情侣表,差点流出垂涎的口水。

“我们买一对一起戴好不好?”

他看着那水果色彩的塑胶表带,上面还绘着曰本风格的卡通图案,顿时有些头大,“这种表比较适合中学生戴吧。”

事实上,他自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用过卡通图案的物品了。

“可是我觉得很可爱啊。”

一阵戏谑声传来,“就别为难他了,戴了这样一块手表,张翼轸只怕连家门都没脸出去了。你能想象陈逸飞画出几米风格的漫画吗?”

温暖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眼前的叶斐扬,“叶学姐?你也来逛街啊。”

叶斐扬对她点点头,然后瞅着张翼轸,“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亏我们还算是青梅竹马,谈了恋爱也不早点告诉我,还得我还是听班上同学说才知道。”她拦住温暖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学妹啊,我和张翼轸可认识很多年了,要是他敢欺负你就来找我,我一定把他以前那些见不得人的糗事都告诉你。”

“我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皱皱眉。

斐扬只是眨眨眼,“现在当然不能说了。我要出去了,不在这里做碍眼的电灯泡,你们就好好逛吧。”

“你和叶学姐认识很多年了?”

“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多年好友,所以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我都不知道哎!”她酸溜溜的说。

“现在不是就知道了。”

“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真是发展出恋曲的最佳人选啊?”

“要是有,还轮得到你吗?”原来她再担心这个。“斐扬她的眼光很高,我还入不了她的眼呢。”

连张翼轸都看不上?她有点理解为什么叶学姐现在还不交男朋友了,完美主义者总是孤独的,“那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叶学姐又漂亮又有气质,不谈恋爱实在是太闲置紧缺资源了。

张翼轸耸耸肩,“她好象只喜欢登山。”

在整间六层楼的商场转了一圈,还是两手空空不知该买些什么。

当然,主要原因是大多数时间她都只顾贪看新上市的漂亮衣服和毛绒玩具。总不能送个米老鼠玩偶或者芭比娃娃吧。

“翼轸,你给我一点指导意见嘛。买瓶葡萄酒怎么样?”

“我爸爸公司就是从事红酒进出口生意的,家里多得很。”他按住她的肩膀,“何必非要买礼物,其实你只要人到了就好,我爸妈会送你见面礼的。”

她瞪了他一眼,张翼轸根本就不会体谅她很紧张,“第一次去你家,难道我就带着这两串‘香蕉’去?”她挥挥青葱十指。

“啊,还是送花吧。”她突然灵光闪过。

刚才怎么没想到呢,送花应该是最万无一失的见面礼了。

“可是我妈妈对花粉过敏。”

这也不行?真是够难伺候的。

温暖咳了一声,“我对花粉不过敏啊。”为什么你从来不送给我?

“其实,我昨天买了一束花准备送给你。”

“真的?什么花?”她大喜过望的追问。

“花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他皱皱眉,苦思应该怎么样描述,然后不紧不慢的说,“大概算草本的,叶片是绿色的,花朵比较大,圆形,是浅黄白色的。”

“这样的花品种好象挺多的。”

她果然转瞬间忘记了什么礼物和紧张,拖着他走下自动扶梯,“我们现在就去你家。”

到了他家里,她只来得及简短的打了个招呼,张翼轸就把她领到厨房。

“在哪里?”

温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

酱紫色瓷砖上,居然是一朵鲜嫩的菜花。

“好哇,你居然骗我!”她扑上去想打他,却被抱了个满怀。

客厅里张妈妈很不解的跟进了厨房。

“你们这两个孩子,想吃什么就告诉我,自己跑到厨房来做什么?”

温暖挣脱了张翼轸的手,笑嘻嘻的说,“我来帮忙下厨做菜啊。”

“你会做菜?”张妈妈和翼轸同时惊诧。

“当然了。”她不遗余力的吹嘘自己不多的优点之一,“何止会做,我根本就是很精通呢!”

“你第一次来,怎么就能让你干活呢?去客厅坐着看看电视聊聊天好了。”张妈妈疼惜的说。

“就是就是。”张翼轸爸爸也凑过来,原本宽敞的厨房一下子站了四个人,蓦的逼仄起来。他识相的摸摸鼻子又走出去,边走边说:“你叫温暖是吧?翼轸可是第一次带女孩回家呢。”

知道儿子的女朋友要来,他连钟点工都不用,自己忙活了一上午,从客厅到阳台全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可怎么没人来欣赏,反而都呆在这里?

“没关系啊,我喜欢做菜。”这是真心话。

“有人吃过吗,没吃出胃溃疡吧?要不要我临时准备点胃药救急,或者先到医院预约挂个号?”张翼轸一本正经的在旁边插话。

怎么看温暖也不像个会洗手做羹汤的女子,她真能分得出盐和味精,生抽和老抽的区别?

“张妈妈你看,一定要给我一个机会表现表现好堵住他的嘴巴。”她绽颜而笑,举起明晃晃的菜刀,如曰本武士亮出自己的佩剑,“挂号就免了。至于肠胃药确实要准备一些。我怕你大快朵颐会吃得太多结果不消化。”

结果撑到的人好像是温暖自己。

“我们要不要也去帮帮忙刷碗啊?”

温暖吃饱喝足的坐在皮沙发上,奇怪的望着厨房的方向,张爸爸和张妈妈在厨房里忙了半天也没出来,难道今天的碗特别多特别难洗吗?

“不用,那是我爸妈的二人时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懒洋洋的靠在扶手上,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她不好意思的捂住嘴,都怪张翼轸的父母太热情了,不停地劝她多吃菜。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是第一次进入到一个家庭内部,登堂入室,冷暖共知,吃着张翼轸爸爸夹道自己碗里的带鱼,异乡仿佛不再是异乡了。

“我们还是去帮帮忙吧,到你们家来吃白食还吃得这么多,真不好意思。”

“你怎么能算是吃白食呢?”饭桌上一半的菜都是她做的。实在看不出她还有这一手。淘米洗菜剁肉剖鱼,切丝切丁切块切片,红烧清蒸煎炒烹炸,无一不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比他妈妈的动作还熟练。

只不过她做出的菜,实在和他妈妈口味异曲同工,又甜又腻。

“真想不到你还会做饭。”

嘿嘿,这都是因为自己比较馋啦,她在心里暗暗想,然后趾高气扬的问,“你会做饭吗?”

“我会洗碗。”

“答非所问。”温暖不满意的抗议道,却又忍不住联想。

将来她和张翼轸,是不是也会和他的爸爸妈妈这样,数十年如一曰的在厨房里一起洗碗,说说芝麻绿豆大小的曰常琐事,细水长流,白瓷碟子上泛着洁净而温存的微光,是最家常的浪漫。

“我会用微波炉和电饭煲。”他说。

那能做出什么可口的东西?她顿觉自己伟大起来,“拜我为师吧,为师的一定将浑身所学皆传授于你。”

他简直就是不屑一顾,说实话他宁可吃微波炉里的方便快餐。

“我做的可是正宗的苏州美食,你不要没有眼光好不好?”自己的饮食口味有问题,还要怪她?

“那你的人怎么一点也不像婉约的江南小家碧玉啊?”

“我不是江南美女我是什么?”她嗔怒的揪住他一只耳朵。

张翼轸声音很低,语气很轻,“你是一道光。”

他的一生都一帆风顺,流金岁月只是平常走过,并且理所应当的认为会一直走下去,但是那个下着雨的选修课夜晚,一道灵光霍然的照亮了他没有准备的心。遇见了温暖,他才知道自己过往的岁月中原来有着重大的缺憾,她是一道光,透过三棱镜照进进他黑白分明理智规矩的世界里,瞬间便折射出七色的光环。

“啊?你说什么?”其实她听清楚了,只是希望能听他再说一遍。

“读过加缪的《局外人》吗?那个人杀了人,也只不过是因为阳光照射了他的眼睛一下。”

“你说得好恐怖哦。”怎么会把情话说到杀人上头。她抚着脸颊,突然又打了一个饱嗝。

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居然在张翼轸面前不停打嗝,多么败坏形象啊,虽然自己本来也没有多少形象可言。

张翼轸提议,“你要不要去我的房间参观一下?我去给你泡壶茶帮助消化。”

他的房间整洁干净,藏青色条纹图案的棉布窗帘和床单,黑胡桃木书柜上的书都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格上,有不少证书奖状,却都没有摆挂在墙上,而是整齐的叠成一摞放在柜角落。

“现在快到冬天了哎,你房间的色调是不是太冷了一些,我觉得冬天布置房间应该多用红橙黄绿这些颜色,才能给人暖洋洋围着炉火的感觉啊。”

张翼轸走进来,把一块用笋叶包起泛着清香的圆饼放在桌上,然后去拿茶壶茶杯。

已经吃过那么多东西了,还要来饭后点心啊?

“翼轸,你拿来的这是什么点心啊?又苦又涩又硬好难吃。”看到他端着托盘站在门边不动,她很奇怪的问:“你不是要泡茶吗,怎么不进来?”

“茶都已经被你吃了,还怎么泡?”张翼轸抚着额头,看她把砖茶外面的竹笋叶片剥了下来,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

“这是茶?”她指着手中的褐色圆饼,茶叶不是应该一根根一片片的吗,为什么会是这种形状?

“普洱茶本来就是压成方块或圆饼形的。”

据说茶叶刚刚传入西方时,欧洲人不懂得如何正确饮用,是放在锅里煮熟后把水倒掉吃茶叶的,没想到现在的中国居然还有人直接把茶叶做点心,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哪,她尴尬的笑笑,转移话题,拿着书桌上一块黄玉印章看来看去,认出章上的两个字是:“慎独”。

“你认识这两个字?”他倒有点惊讶。这是繁写体字,而且因为印章是圆形的,边角也作了变形处理,一般情况下是很难人出来的。

“我没你想得那么笨啦,又不是文盲当然认得字。”看多了港台电影的字幕都是繁写的,认几个字咳不在话下。这也算是一种边际效应吧。“一个人的时候还要谨慎些什么啊?你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在一个人独处时也要克己复礼谨慎不苟?”

在中学的古文赏析里见过这个词,出自《礼记.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只是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不会做菜了。”

君子君子,远庖厨。

翻看他的相册,从小至今居然一共只得一本。她每半年拍的照片可能都不止这些。张翼轸不喜欢对着镜头,她曾多次要求和他一起去拍大头贴,却始终无果。相册里也都是学校的毕业照、集体合影、全家福,甚至没有一张他单人的照片可以让她抢过来收藏的。

没关系,欣赏他本人更好。

张翼轸看她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碰碰,对每件东西摆设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除了爸爸妈妈,从没有谁进入他的卧室,甚至钟点工都不曾进来打扫,因他自己将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可是温暖站在书柜前,仰脸四周张望,眼睛里盛满喜悦,自己便也,同样喜悦。

“哎呀,这把雨伞还在呢。”

看到柜子上那柄熟悉的黑色雨伞,心里很是亲切。他们第一次相见,张翼轸就是用这把伞,送她回宿舍。

“你喜欢吗?那送给你好了。”

“伞是不能送人的。”她很认真地说,“伞的谐音是分散的散,不吉利的。”

“迷信。”张翼轸批驳,“而且这是一把布伞,我们也不分散。”

“可是------”温暖垂下头,吞吞吐吐拖拖拉拉,纤细手指纠缠住落地窗帘的一角流苏,将原本平整垂落的布料印上重重褶皱,过了许久才像是下定必死决心一般的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和家里通电话,告诉了爸爸妈妈我有了男朋友。”大眼睛抬来看了他一眼,连忙又垂下去,“可是,可是他们好像不很同意唉。”

“为什么?”张翼轸一震,连忙走过去握住那只还在蹂躏窗帘的手。

“当然是怕我遇人不淑啊。”她低着头,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仿佛稍一碰触,就会受惊飞走。

惶恐的感觉难于言喻,他还是努力镇定心神,希望自己能多给她信心,“我对你是认真的。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温暖终于绷不住地笑起来,奥斯卡真应该把最佳女主角的金像颁给自己。

“没有啦,我爸妈说现在大学生谈谈小恋爱也很正常啊,只要别耽误学习就可以了。多亏我把你盛赞得天上有地下无,他们怎么会有意见呢?

如果不是自己的演技太逼真,那一定就是他太紧张以至于失去了正常的判断能力。

关心则乱。

“你!”他沉下脸。居然拿这种事开玩笑。

“呃,以后我也带你去我家啊,我家就在苏州最有名的观前街上,很好找的。我给你画张小地图吧。”她看着他不悦的神色,继续转移话题,手忙脚乱的抓起一张白纸,在上面用钢笔画草图。开始只是信手画上街道名称,后来一时兴起居然连楼下的小花坛和旁边的便利店都画上了。

“拜托,要你画路线图,不是风景画。”他提出指导意见。

“这是我的个人风格,懂不懂?”她对指导意见不接受。

虽然线条很乱,但她的笔触出乎他意料的秀丽有致,寥寥几笔就可传神。

“以前学过画吗?”

她摇摇头,“我这完全是自学成材。”看漫画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手痒跟着画画。“本姑娘我兰心惠质多才多艺吧?”

“样样皆通,样样疏松。”

“要那么学有专精干什么,太有为也就是太无趣。比如某些年年拿一等奖学金的怪物——”她不怀好意的看看角落里那一摞奖状。

‘那你还喜欢我?”

“谁让我眼光不好呢?”叹息,叹息。

“把我说得像个书呆子一样。”

“不,不是书呆子。可是你爬山时最关心的是山顶海拔多高,攀登难度多大;你看电影关心的是反映了什么内涵运用了那些技巧,太刻板功利了。但是我不。”她若是奋发图强,自然也能在某方面有所斩获,但她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无成就什么的企图。

“是啊,以前我也以为我们不适合。”张翼轸微笑,可没想到,还挺合得来。

她终于画完了,高举着纸指指点点,“以后你就可以沿着这幅图上的路线找到我家。苏州很精致很小桥流水,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我一定很喜欢。”

那个江南的小城,在他心里变得无比温柔。原来喜欢一个地方,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

“喂喂喂,现在已经九点半了,有没有人要起床啊?”已经梳洗停当的温暖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叫醒大家。

一片沉默,没人理她。

“行云,亏你以前还经常教育我,谁起得早世界就是谁的,怎么现在自己也睡得像乌龟冬眠似的。”

“何以解忧,唯有睡觉。”模糊的声音从枕头中传来。

“你有什么好忧愁的?”不去就不去嘛,何必拽什么古文。欺负别人语文不好啊。

整所大学里有超过一半的女生羡慕行云羡慕得要死,她经常在走廊上就听见有崇拜吴铎的女生红着脸和同伴说:我今天看见会长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大明星。

如果她还忧愁,那别人岂不是要跳楼。

她幽怨的望着那张半蒙在被子里的脸,决定还是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暖暖你等一下。”许葭叫住她,斜倚在枕头上。

自己还是有人疼有人爱的啊,温暖转过身感动的抱住刚从被窝里探出头的许葭,“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葭葭,等会我们先去永和豆浆吃早饭,然后就——”

“等等,”她有气无力的打断她的宏伟蓝图,“本来我是要出门的,可是既然有你就替我代劳了吧。”她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容,“胡洛杰给我快递了一条围巾来,帮我去邮局领回来吧,我的身份证就放在书桌左边的收纳盒里。”指点完之后,许葭又继续缩回安乐窝睡大觉也。

交友不慎啊。

一个小时后,许葭目瞪口呆的看着温暖提着一袋咖啡色的毛线开门进来,眼睛和头发同一时间都直了,

“就算我没跟你一起去,也不用把围巾拆成毛线泄愤吧?”太过分太过分了,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温暖垮下笑容,从背包里拿出包裹,“这才是你的围巾。毛线是我要给张翼轸织毛衣的。”

许葭吃惊到忘了拆那个等了好几天的爱心包裹,随手就扔到床上,“你织毛衣?”

“不行吗?”

“哦呵呵,哦呵呵呵!”她笑得像抽风一样,“去年你要绣了送我的那幅十字绣,现在弄好了多少?”

大一放寒假时,温暖雄心勃勃的发誓说要绣一对十字绣得抱枕送她,图案是一个戴着蝴蝶结的米老鼠。

“已经绣好了——绣好了半只蝴蝶结——”

“就是嘛,你会有耐心一针一针的织毛衣?打死我也不信。”

“那是因为要送的对象不一样。给你绣当然没什么动力,这次我要送给翼轸,肯定不一样啦!”

“唉,暖暖,你完了。”

“我要织自己的毛衣,让别人说去吧。这才是真正的温暖牌呢。”

宋行云扬扬手中的书对温暖说,“我借你书架上的小说看看,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你终于决定和我共同走入看言情小说的不归路啦?行云,是谁说看这种东西很无聊的?”

“不做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天啊,你怎么越来越喜欢文言文了?”她凑过前去看读到哪一页。

“我正看到女主角和男主角发生误会决定分手,于是在浴室里点火烧掉以前的照片,想要忘记过去。”

“哎呀,何必这么辛苦的烧照片,又累又危险,”温暖一副过尽千帆的沧桑口气,“要我说啊,从哪里跌倒就应该从哪里爬起来,忘记一段旧恋情的最好方法应该是投入一段新的恋情,等她挽着新男朋友的手考虑今晚到那里约会时,才不会关心那些过去。”

行云把那一张看了很久才翻到下页,“说起来当然易如反掌,真正做到要难得多。那要是你和张翼轸分手了,也能马上就去找下一个?”

她被一语道破,不好意思地转转眼珠强词夺理:“有我这么好的女朋友,他才不会舍得分手呢!”

她全神贯注的照着图谱,用竹针小心翼翼起头,口中还念念有词的数着织了多少针。

上针、下针、加针、放针、减针、并针、交叉反针、平二下三、中挑三针一起。

毛线柔软绵长,轻盈的滑过手指间,抱在胸口偎一偎,是温香软玉抱满怀。打一件过冬的毛衣给他,自己也仿佛觉得异常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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