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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语阑珊 当前章节:1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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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花

引子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我最初和最后的月夜

你早已识得我 在我

最年轻最年轻的时候……

——席慕容

辘轳的车轮声碾过襄樊城西的官道,被四匹长毛青骢马驮运的车上,四只泥金楠木箱挨挨挤挤靠在车内,尽管马车行得甚快,又一路颠簸,然而那箱里却不知装着什么,竟听不出分毫响动,而驮运马车的四匹马儿蹄声噔噔,速度毫不见缓,让人疑心那车上的几个箱子只怕是空的。

时至初秋,百花纷纷枯谢,道旁两侧黄叶飘飘,偶尔一阵秋风,将萧萧枯叶吹落到发间,策马奔在前方的白衣男子眼神一时变得有些怔茫。坐在车前赶马的车夫看着马上的白衣男子控缰的手陡然缓下了,不由叫了声:“公子?”

这轻轻一声,已将他的神智从恍惚的思绪中收回,白衣男子蓦然回首,看着他笑了笑,他眉目间的笑容清朗净和,又带着丝丝暖意,仿佛能融化冬日里的冰雪,然而,他看着自己时,笑的那个眼神……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让那赶车的马夫觉得,仿佛他的目光是穿透了自己,望着自己身后的方向……

这襄樊西郊的道路迂回曲折,他的身后,那林木掩映后、隐隐可见的极远处,却是菊花谷。那里庭庭院落都栽种着菊花,在这百花衰枯的时季里,却唯独这菊花开得清艳粲然。

有花中之冠,名曰“帝女”。开在百花初谢的季节,婷婷独立,清雅醉人。

传说,菊花谷真的就曾住过一位帝女。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民间有一说法,说她乃慕士塔格雪峰后、凤神的后裔;也有人说,她是当年玉螭国的景光皇帝与妖邪所生,因此被禁锢在菊花谷,乃因菊花最是清雅,可以净涤她身上的妖气。

种种假说,空无凭据。但史书上唯一的记载是:这位未曾授封的公主,在八年前那场压覆帝都的战火中,亲手奉上景光帝的头颅,投降了她国家的敌人——大凰国泰和帝凤轩。这位自幼因缺乏关怀、而性子凉薄的公主,杀了自己的生父后,也遭到报应,不出三年,便跟凤轩的所有妃嫔一起,葬身在失火的皇宫里。弑父之女,该获此报,即便公主,也不应幸免……

高高在上的帝王家的丑闻,是他们这些被帝王俯瞰在眼里的百姓人家茶余家饭后的最佳谈资。因此关于这位自幼便活在传奇中的帝女的传闻,一直在民间沸传不止。

如今,他们要见的人,便是当朝权倾天下的摄政候秦翦。而他的深宅府邸中,居住着那位在玉螭国唯一能和他权势相抗的、当朝最后一位公主,亦是玉螭国现今皇上唯一的嫡亲姊姊——

玉甄公主。

……

当官道向着最后一个岔道抹转之时,身后的车夫清楚看到少爷口齿微翕,眸中如同凝了一圈水雾。

一 玉甄公主

三百年前,嘉平王朝的姬天子被七位诸侯王废黜之后,天下便再无宁日。

那是数千年来最乱的时代,七国之间争霸称雄,争战不休。战乱延续了两百多年之后,小国相继被吞并、或分割,最后中原只剩下东南的玉螭国,西南的墨虬国,东北的大凰国,与西北的银夔国,四掌天下,君主相继称帝。

七年前,大凰国泰和帝凤轩不顾朝臣劝阻,向玉螭国发兵侵攻,因玉螭国边城守将早有叛国之心,毫不抵御,数月之间,玉螭国便连失北方三十二城,敌方军马直逼入帝都襄樊。

当年玉螭国恰值内忧外患之际,帝都很快便失守。嘉泰朝祈和廿年秋,帝都襄樊攻陷之日,景光帝散落民间的那位无名公主,取帝之头,向凤轩称降。而玉螭国太子玉璆与二皇子玉璋死于宫变之中,四皇子玉瑾流落民间,不知所踪。大皇子玉璜向大凰国割地千里,按岁纳贡。翌年初,在健康定都,改年号“太平”。

三年之后,凤轩薨于寝宫,玉螭国已被授封为定国将军的秦骞,这时派谋士公孙睿游说银夔国君主,联兵征伐大凰国。

而在彼时,因凤轩连年向诸国挑起战乱,大凰国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恰正旱季,国中缺粮断水,几乎全无抵御之力,又因宫闱之乱,半年内,帝都燕京被破,建国三百年的大凰国终于宣布亡国。

与大凰国开战的一年中,秦翦与其弟秦翥趁机控制了玉螭国的兵权。大凰国灭国之后不过一个月,秦翦便取出先帝当年临终所立的遗诏,迫玉璜让位,并以“乱臣贼子”之罪将相国李牧,及当年那场宫变之中、朝中大半文臣关押入狱,宣布立先帝散落民间的四皇子玉瑾为帝,即是当今玉螭国这位年仅十一岁的皇上。

因小皇帝年幼,故玉螭国的朝政由摄政候秦翦把持。两年前夺回帝都襄樊后,秦翦娶了先帝散落在民间的公主——那位据说从天山学艺归来,有着国中箭神之称,被喻为火神祝融的弟子的玉甄公主,利用其神鬼莫测的箭术,广纳门人,以震慑因瓜分了大凰国大片土地,而声势渐威、野心日日膨胀、不断滋扰玉螭国边境的银夔国。

这位玉甄公主乃是玩弄权术的善手,广纳的门人中不乏成为她心腹之人,而她离间群臣,助秦翦将朝中异己一一铲除的同时,更大大地笼结了自己的势力,免除了摄政候因皇帝年幼、而图谋夺势的危机。

民间传说摄政候乃是一阉人,并无子嗣,而玉甄公主难守宫闱,因此晚间并不与摄政候同住,而是回宫私会情郎……民间种种谣传,毫无信服力,然玉甄公主却似充耳不闻,亦从不禁止。

两年来,玉甄公主与摄政候在朝中几乎把持了整个朝政,相互利用、排除异己,然而又隐隐成竞抗之势,为年少的皇帝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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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年间,一辆装载了四只泥金楠木大箱的马车驶入帝都,一旁马上的白衣公子递过通关文牒,看守帝都的士兵阅毕,遂放行。

自从踏入襄樊,公子的脸色就变得很奇怪,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目光分明在看着他,然而眼神却似乎总穿透了他身体,看向它处。

真奇怪。那马夫骚了骚自己的后脑勺,忽然想起:公子在银夔国时,曾陪太子来此处做了三年的人质,那么,他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吗?

如今皇上病重,墨虬国由太子执政,近三月来,墨虬国边境屡被银夔国侵扰,太子思虑良久后,终于决定派了原本在西南边境驻防戎守的公子赶来玉螭国的帝都襄樊,望能以这四只箱子中的东西,令摄政候秦翦相信墨虬国的诚意,说服摄政候施兵援助。若墨虬国真的被银夔国吞并,那么,玉螭国也必会朝不保夕,无论为了削弱日渐狂妄的银夔国的气焰,还是维持如今三国鼎立的平衡,在局势上,摄政候派兵援助,对维护玉螭国都是大大有益,更能促进二国的邦交。

思绪杂芜间,却听公子的马蹄声陡然缓下,于是他也停下马车,抬眸只见朱漆门上那“定国候府”四个金漆大字。

已经到了。马车刚刚止步,公子已翻身降马,步至门前,奉身递过拜贴,那守在门口的家丁看过,便转身入内通禀。

不一时,只见一个低眉顺目的男人哈腰而出,见到公子,相互礼毕,便奉入内堂。那车夫却留在门口守着马车。

因连月来奔波未歇,待那管家上好新茶,他更觉口唇干哑,接过茶盏便一口饮尽。

入座不过片刻,已见卷帘微启,却是定国候秦翦踱步走出,他匆忙搁下手中茶盏,狼狈起身,施礼道:“墨虬国柳怀,见过定国候爷。”

天下皆知,墨虬国当今皇上久缠于病榻、国政由太子萧朔代执,历今七载矣,柳怀乃最得太子信用的重臣,秦翦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似乎根本未将他看入眼,口中悠然问:“是姬将军引荐你的?”

他说的是姬彦,如今戎守玉螭国与墨虬国边境的大将军姬彦,亦是当朝玉甄公主的心腹重臣。

柳怀早便悉知玉螭国的国情,更闻知摄政候与玉甄公主夫妻之间的不睦传闻,当下只得谨言答道:“确是姬将军定要为子忻引荐的。”

秦翦不知有否听清他的话,目光恍惚是在望住他,也恍惚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问:“唯你一人?”

柳怀又是躬身一礼,凛然道:“今敝国战事危急,就只子忻一人便衣前来,若有礼仪未周之处,望请定国候见罪。”见秦翦不语,于是忙又道:“为表敝国诚意,太子命子忻带来薄礼,望请定国候未要嫌弃礼轻。”

秦翦唇角微微上翘,语气幽沉飘忽:“拿来看看。”

秦翦柔和的声音并不好听,听在耳中阴森森、细嘎嘎的,犹觉刺耳。

不过片刻间,那四只泥金楠木箱已抬入内堂,柳怀亲自蹲身开锁,箱盖打开,四只箱内,齐一色都是墨绿色成株的药草,香气馥郁,甚至覆过了堂中燃熏的檀香。

“太子早闻贵国皇上身患喘疾,特命子忻自北方极寒处掘来此种琼草,每一株都价值千金。子忻虽不敢妄言可以痊愈太子的喘疾,但求能舒解病发之痛,已感欣慰。”

秦翦似乎漫不经心,轻轻拈起一根草枝把玩在手,柳怀看着一枚枚针尖般狭长的草叶自他纤长的指间随意拈碎,药汁丝丝从他指缝中溢出,蹙眉抿紧下唇,脸却已涨得通红:没想到自己拼死取得的琼草,竟被定国候如此糟蹋……

便在这时,随着一阵轻逸的脚步声响,柳怀不由抬目望去,隐约只见珠帘后一道娉婷站立的身影,心料这便是玉螭国的长公主玉甄,不由垂下头去,不敢有不敬之举,思虑间,珠帘已被侍女高高挑起,柳怀低垂的目光已可看见那藏于宽广夹缬笼裙之下的脚步。

环佩叮响,顿时幽风袭面,柳怀不知为何心生异样,不由闭了目,而那人的声音仿佛隔了千里的光阴传来:“是姬将军引荐你的?”

她……她……?她……!

暗藏袖中的指节被柳怀掐得生白,她温婉的声音如同一阵冷风袭过,柳怀顿觉自己袖内从双臂、至四肢体骸,都随着她话语在一分分冰冷下去,瞬即麻木僵冻。

下唇在微微颤抖,他终于抿紧了唇,镇定答道:“是。”如今摄政候根本没有要借兵的意思,他不得不硬下脸皮,求这位把持了玉螭国半边朝政的玉甄公主:“这些琼草,是子忻……”

“搁下吧。”玉甄公主不冷不热地打断了他的话,忽然婉声道:“抬起头,让妾身看看你。”

一位嫁入候府两年的公主,断无与男子正颜相见的道理。听她唇中淡淡吐出这句话,语态平静,而柳怀竟也仿佛着了魔一般,听闻此言,便蓦地抬起头,刹那间,直感觉自己呼吸不能,耳鸣嗡嗡——

当年那个身着素服的小女孩,奔走在那片菊花簇拥的幽深庭院中,如身后菊花般娇憨甜美的笑靥、还有那清脆如铃的声音,仿佛又隔着那些飞逝的光阴,传入耳畔:子忻哥哥……

“怎么?莫非你认得甄儿?”往昔的回忆纷至沓来,让柳怀一时忘记了思考,这时却听定国候和声问了一句,话音中却似并无他意,纯粹好奇。

他抽不开目光,只得避开脸,低下头:“不,我认错人了。”

一时的惊愕冲击,他竟忘记了礼仪,随口自称“我”。

秦翦仿佛并未在意,看着玉甄公主,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甄儿,没想到这世间竟有人能生得同你这般相似呢。”

玉甄淡淡一笑,对秦翦的话恍若未闻,似乎真的不认得面前此人一般,步至柳怀近前,柳怀心中一冷,脚步不由便又向后退了去,玉甄的话音听在耳内,似乎漫不经心:“既然只是认错了人,见我就不必心虚。人谁无错,不必太上心,这里没有人会怪你。”

她的话说得如同闲话家常,似是平常,然而话中之意听在柳怀耳中却是另有他意,不由站住了脚步,敛下心神抬眸,镇定问:“敢问,公主的意思是……?”

“这琼草留下,柳将军便可以离开了。”玉甄转过身去,曼声吩咐身后的内臣:“将柳怀将军带来的琼草抬入宫里,若是真的能治好皇上的身子,我们便也还礼,帮墨虬国度过这一次难关,又何妨?”

她的语气甚是柔媚,然而这话说得却毫不婉转,柳怀听在耳内,只觉心中甚是郁涩,只能默然开口请辞。

“送柳将军去驿馆,他若有何要求,你们都给我满足了。”玉甄不再看他,只淡淡吩咐另一侧的守卫。

柳怀一路默默跟着簇拥的人群往驿馆走去,隐约间听到他们正说了些什么,然却只是茫然点头,不知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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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玉螭国的帝都襄樊,不觉已过去了七日。窗外的秋雨从来到驿馆便开始下,也已延绵了七日。

那药是他早年翻越天山、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从极北极寒的“雪狱”觅得,西域人唤为“茕仙草”,在中原却另有名字,叫“琼草”。听闻从宫里传来消息,说皇上自服下那草之后,纠缠了多年的哮病真的有了起色,近来亦见气色好了许多,晚间也不必玉甄公主抱在塌上靠着、方能入寝了。

玉螭国的小皇上生来身子就弱,又有喘疾缠身,帝都天燥,每年只有宫里瑶池中那一塘荷花开得盛时,病情才稍见起色,不等秋风吹起,哮病便又要发作。每岁入秋之后,都要玉甄公主入宫陪着,晚间抱在膝上,方能就寝。

玉甄公主毕竟只是皇上的姐姐,不比皇上的母亲,何况小皇上今年也已年满十一岁,宫中对这一对皇室姊弟的谣言素止不断,流传入民间,就更是夸张。

柳怀对这些毫无兴趣,这些日子他一直只住在驿馆里,并没有出去走动,这些事情却是随他前来的那马夫探听来,说与他知的。柳怀只是点头,也不知可有往心里去。自打那日出了定国候府,公子的脸色就又难看了几分。

柳怀公子本是银夔国人,他父亲官拜枢秘使,而他年幼时却在银夔国的宫里陪伴太子读书。

十一年前,银夔国太子丘世蘅被景光帝作为质子、携来帝都襄樊,柳怀为了照顾太子,于是也主动请命,随太子前来玉螭国。怎知太子天性娇纵,柳怀素来性直,一次失言触恼了太子,太子便要撵他走。景光帝见柳怀性子温善,便派人将他送往城郊的菊花谷,陪伴那个他在民间不知名的女儿。

据说那个公主乃景光皇帝年轻时被妖邪所惑而生,天生异禀,不人不兽,有四臂、双翼、额生一眼、身后长尾,宽头大脸,声如洪钟,只说一句话,便可震聩人的耳膜,凡人只望一眼,夜间便会噩梦不休,因此景光皇帝将她锁在菊花谷——那里本是玉螭国历代帝王的别苑,但因时值乱世,根本无暇入住,因此便将那个未授封的公主锁在那里。

后来在那菊花谷里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大家只是知道,三年之后,太子邱世蘅在玉螭国的皇宫中病发猝死,民间流传的话,说邱世蘅是被景光帝施毒毒死,布成重病而死之状,送回银夔国。

得知爱子死在玉螭国,银夔国的奉暄帝一气之下便卧榻不起,柳怀福大,被景光帝赦放回国,银夔国满朝官员皆指柳怀早与玉螭国有勾结,才能得命回国,而柳怀只道景光帝并非外间传闻那般凶暴,乃是一仁义之君,太子重病之时他也曾入宫看探过太子,确是身患恶疾,求皇帝为了天下苍生设想,莫要向玉螭国挑起战争,危害万民福泽。

奉暄帝晚年被恶疾缠身,朝政日渐昏败,更有儇妃所生的三皇子背地笼结党羽,图谋造反,大凰国缕缕侵扰边境不止,时值多事之季,又逢在玉螭国做了三年质子的爱子在他乡猝死,在听完柳怀这番话后,一怒之下,当即下了此生最后一道懿旨——命人将柳怀的父亲,枢密使柳仲英一家满门抄斩,柳仲英教子不周、教出此等孽子,命施“车裂”之刑!

一道懿旨,便将三世尽出忠良的柳氏满门打入牢狱。压入牢狱的第三日,便传来皇上在寝宫薨死的消息,然而懿旨一出,柳氏一家已注定落得满门被诛的结局。

因柳怀一言之失,祸及满族四百余口,父亲更因自己的过失而要承受“车裂”亟刑,当年之事,给十七岁的柳怀烙下的,是永世也无法解赎的罪疚。

在戴上镣铐、压入牢狱的当夜,二夫人扑上来、便在柳怀肩头上狠狠咬下,当时她那双眼里的怨恨,似是恨不能吃尽他的肉、喝尽他的血!

十七岁的他一声未吭,咬牙默默承受,父亲却冷言喝止了二夫人的暴行。他至今依然记得,当时父亲肃目望住自己,平静问:“子忻,你可知错?”

“孩儿无错。”他的语气毫无波澜,眼神执拗。

“既是无错,就不必愧疚。”父亲抬起带着沉重镣铐的手,温和抚摸他的头,那是记忆中那个严父此生待他最温和的时候。“做人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时至今日,父亲当初这句话依然历历在耳。让他后来在一次次身赴险境、在名与利的诱惑中,一直保持心志高洁。

当年柳氏一族那场浩劫之中,柳怀作为柳家唯一一个生还者活了下来。

因太子之死,三皇子方得以即位,他心知柳仲英乃当朝难觅的忠臣良将,然而先皇的遗旨难违,柳仲英素来公正廉洁,从不与朝中官员拉帮结党,凡事秉公办理,不惜得罪了众多同僚,朝中大多官员亦对这位枢密使早便视作眼中钉,得此时机,还不趁机拔除?

太子猝死,先皇还未及另立太子,因此皇上登基,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若是皇上不顾先帝遗旨,一意孤行,赦免柳氏一门死罪,只怕众臣难服。因此拖延了一年之后,皇上还是依遵先皇遗旨,命知院事谢青书将柳氏一门于城门下斩首示众,柳仲英依先皇遗旨施“车裂”之刑。

然而奉命监斩的谢青书,却是墨虬国太子萧朔派入银夔国的线人,他虽与柳仲英立场敌对,却素来深慕柳仲英的胸钦才识,曾发送密函回国、对太子言道:若是墨虬国得此人才,那必是天待墨虬国之恩泽。

因墨虬国皇上卧病在榻,太子萧朔十四岁便执政,至那年已有三个年头。太子素来爱惜将才,曾希望能拉拢此人,然而未遂,引为生平憾事,却也只得作罢。如今得知柳氏落得满门尽赤的收场,忙千里飞鸽传书,命谢青书见机行事,至少要为柳仲英延存一线香火。

谢青书深会太子心意,因此监斩之时,在刑场上做下手脚,找替罪羊偷偷换下柳怀。柳怀逃往墨虬国,太子萧朔以上宾之礼接待,然而柳怀方见太子,便认出他正是当初从玉螭国回国,在墨虬国边境遇见过的少年——

原来当年柳怀回国之际,曾在墨虬国边境遇上一帮劫匪,拦路掳劫一个衣妆华贵的少年。柳怀那日挺剑相助,驱退那帮劫匪,救得那贵族少年。那少年甚是豪爽,为了答谢柳怀救命之恩,于是请他到一家茶栈入座。二人畅谈天下大事,倾盖如故,引为知己。自报了姓名后,少年见他谈吐斯雅,举止从容,甚为钦赞,当下命茶栈的小二供上香烛,焚香宣誓,与柳怀结为八拜之交。他年长柳怀一岁,柳怀当下便认了他作义兄。

……然而,原来这一切都是个骗局,当日与他称兄道弟的那个少年,连所报出的姓名都是假的,原来他便是墨虬国传说中,那位五岁便能文善武、十二岁帮父皇处理朝事、十四岁执政,素有国中“神童”之称的太子萧朔!

什么路见不平,什么肝胆相照,什么意气相投……原来从二人初见之始,他便一直都在骗他!纵然他有苦衷,纵然他于己有救命之恩,然而柳怀素来性子直烈,无法容忍他曾视作兄弟的人对他的欺瞒,当即便要请辞,任由萧朔如何婉言相劝,亦不为所动。

萧朔知他性子耿烈固执,再劝亦是无用,当下任由他离去。

柳怀不知去了何处,五年后还是回了墨虬国。太子大喜,依旧隆重礼待。

柳怀外出五年,不知遭逢了什么奇遇,剑术大进,朝野竟已无人能及。太子看他使完一套剑法后,大是钦赞。

太子当年为柳怀整顿的府宅,柳怀一步未曾踏足过,五年后再回,太子本待挽留他在帝都锦官多逗留几日,然而柳怀却主动请命,前往边境,为太子平定西南蛮夷的滋扰。

太子其实也正有此意,再挽留了几句,见柳怀执意如此,便也不再多劝,当下授命他为镇国大将军,亲送出城门,为他酌酒行觞,满朝文武官员无不羡慕柳怀得太子如此礼遇。而柳怀却只是拜过,并不多言,便领兵出城。

两年来,他为太子三破蛮夷大军,守卫西南方边境,征战沙场,短短两年已立下大小军功二十余件;半年前,太子的三皇叔康仪候趁太子病重之际,拥兵叛乱,柳怀又连夜不眠不休、从沙场赶回帝都,为太子平定国乱。太子曾笑言道:“若没有柳子忻,便没有今日的太子萧朔。”

柳怀赧然一笑,却不置一辞。他本非善于言辞之人,无论被激出怒气,还是心情喜悦之时,脸上都是一红。当下太子半开玩笑半挖苦,赐了他一个新的封号:“玉面将军”。其后,每当同僚或下属这般谈论他时,都令柳怀大是窘迫。

二 玉碎瓦全

秋雨蔓延了七日,到这日黄昏,才终于停了。

驿馆外青砖铺砌的大道上,依旧有雨声滴答作响,积留在檐顶的雨水顺着青砖瓦点滴而落,声动悦耳。

柳怀素来喜静,不耐烦那车夫小厮跟着自己东问西问,于是趁他今日外出打点、迟迟未归,便让驿馆的守卫留了话,让那车夫不必担心,诸事交待已毕,便独自出了城。

秋日天短,走到城门口时,天色便已全黑了下去。

走在襄樊城西郊的官道上,两旁枯叶凋落的枝桠掩映下,阴影在脚底游移不息,让他一时有种恍惚:不知这游移不定的是自己的脚步,还是周旁的一切……

这段路仿佛很长,他低头看着投在脚下的阴翳,不知不觉间,已隐约可闻前方清雅醉人的菊花幽香,他忙待转身,然而,那萦绕在四围的空气里的香气,却似乎总也躲不开,依旧争先恐后地包裹着他……包裹着他。

他于是顿足朝前望去,晚间看不清菊花谷深处那座离宫的形貌,只隐约可见在幽深墙苑之内,那些柔韧的花枝随着秋风轻轻颤曳……

隐约间,当年那个女孩的话又响在耳畔:

你别看它生得柔韧,这上面的刺儿若扎起人来,可是很痛的。

她随手拈起一枝,素衣滑落,露出她手腕上那一双银镯,银镯上系着的两只铃铛因她手腕的动作,而带出铮铮悦耳的铃响声,银色镯子映着她指间轻执的那支浅黄色花枝,随风微微晃荡,而她从衣袖下露出的、那玉脂般白皙的肌肤,半掩在这些温淡的颜色之后,如同北方初落的纯雪……

他掌心一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触手温腻软滑,十三岁的女孩微微诧异地抬起脸,看到他脸上微红,于是不明所以地抿口轻轻笑了一声,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忙侧开脸去,随手取下她执在手中的那枝雏菊,转过脸看着天边火烧一般的红云,不觉间握得紧了,只听她轻轻叫了一声,他垂目望去,却见已有殷殷的血珠从自己指缝间蜿蜒流滴而下。

她慌张捧过他的手,捧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在他的伤口处呵着气,看着那点点血渍在她软洁的素衣上迅速洇散开,他不觉间轻轻挣开了她的手,俯身拾起那支跌落在花丛间的雏菊,护在手中,竟不顾手心又被扎出的血,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喃喃说了一句:“我不怕痛。”

红云衬得那个女孩原本秀净的脸隐隐透出异样的潮红,只见她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却听他又缓缓说了一句,摇着头:“我真的不怕。”

“我不会让你痛的。”女孩的双眸清得似一泓秋水,她的眼皮眨了眨,随后便笑了。那个笑容灿若天边的云霞。

转过身时,她似乎是看着一旁齐开的菊花,仿佛有沙尘入眼,于是她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抹去了一颗晶闪闪的泪花,细声重复了一句:“我不会让你痛的。”

那一刻,她向来清亮的眸中,仿佛除了天边的红云、与周旁的花草,还盛放了一些什么别的颜色,可是他却看不真切……看不真切。一切,都是那般朦胧……

目光渐渐朦胧,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候渐冷的关系,四肢渐渐冻得僵了,僵到麻木,麻木到连冷都感觉不到……周旁的一切,包括潜藏在内心深处、最深的那个秘密,包括这清寒袭人的秋风,都仿佛隔绝出了他的思维。

忽然感到背后一暖,一阵恍惚熟悉,又恍惚很遥远、遥远到记不起曾在哪里闻过的幽香,从身后转来,然而当他猛地从空茫中抽回神智,回眸望去,手臂却是瞬间一颤,刚刚搭在他肩头的风氅滑落在地。轻盈盈的,不带一丝声响。

然而便在这般静谧寒冷的秋夜,他的心却蓦地一震,那胸臆间沸转不息的声音几欲冲溃了他的意识,好半晌,他才开了口,然而耳边传来的那个声音,却不是自己的。

他仔细聆听,那个声音娇婉清致,真的不是他自己的:“这个地方,你来不得的。”

他恍若未闻,静静阖起眼,深吸了口气,方沙哑吐字,一字一句:“眼枯泪尽,玉碎瓦全。玉甄公主,我早该想到的,你是……湮儿。”

最后那个名字他念出口时,唇间已带了轻微颤抖,仿佛那个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已从这个世间隔绝了出去,那个名字,根本不属于眼前此人。

玉甄公主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的失落之意,轻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一别这么多年,你竟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言下之意,似乎甚为关慰,“难道,你那位好心的太子从不曾担心过你身子吗?……还是,他舍不得将你留在锦官,怕没人为他效力,所以佯装不知呢?”

玉甄话音方落,柳怀便警惕地向后退开一步,避过她伸向自己的手,冷冷道:“你究竟想怎样?你……”

“素闻墨虬国的玉面将军性子清高,不想竟是真的。”只听玉甄轻嗤一声,已笑口打断了他的话,让他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不过你说错了,现在是‘玉全瓦全’。”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倒不像是叹息,像是在挖苦,“至于你刚刚问妾身想怎么样——记得妾身好像说过的——只要你带来的药医得好皇上,那妾身自会借兵给你。但若不行呢——”她衣袖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枝菊花,拈在指间悠悠转着、转着,眼看着那菊花便在她手中被碾成碎末……

这里没有丛荫掩翳,嫩黄的花浆婉转在她一双细净无暇的玉手中,竟如琼浆玉液,在月色下闪动着点点晶华,如梦似幻,连同她那迷离的目光,都飘摇在柳怀眼前,如同梦境般缥缈不实。

柳怀倒吸一口冷气,只感觉自来到这里之后,自己的脚步似乎都悬浮在地面间,完全踏不到实地。“倘若你带来的药无法治好皇上的病,那它纵使价值千金,对皇上而言也是无用。那么,恕妾身无能为力……”

一颗心瞬时冷了下去。柳怀本也无十成把握那药能医得好纠缠太子多年的顽疾,然而此刻听她如此道来,仿佛连同那最后一分把握也湮灭在她的话声里。

他淡淡侧开脸,转过头去,声音听在自己耳中,略微有些沙哑:“既是如此,那柳怀先回驿馆,等候消息。”

言罢,柳怀转身便走。望住他的背影,玉甄公主莞尔一笑,亦未作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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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远远看见驿馆方向人影哗动,却是一队官兵已将他居住的驿馆重重包围,出入人等皆需严加盘查。

心中有种隐约的不安之感,柳怀匿身在驿馆旁一家客馆后的夹道中,侧耳聆听,从杂乱的声音里,隐约听辨出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心头蓦地便是一凛:

皇上中毒了!据太医院传出的消息,他带来的琼草有毒。因为天时尚冷,毒菌尚在眠期中,然一旦遇上阴湿天气,毒菌就会立刻苏醒,天晴之后,迅速攀附在草茎中生长,便成为足以蚕食人命的剧毒!

眼睁睁看着马夫小黔刚从外面为他买来点心,便被那些官兵戴上锁链,押向皇宫、等玉甄公主亲自盘审。那一刻,他根本无心追究究竟是谁陷害了自己,脑中只是轰然炸响:是自己连累了他的!他不由又想起了那些沉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忆起十七岁那年,因自己一言之失,祸及柳氏一门……

望着夕阳晖光浸没了前方那个背影,如同七年前,他最后一次眼睁睁看着父亲在他眼前离去的身影——眼中的泪光渐渐朦胧了那个四十岁的老人挺得笔直的身躯,模糊了他的双眼……

心中牵起一阵铅涩的窒恸,他当下掣紧腰间长剑,便待一步冲出之际,忽觉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他一惊之下,蓦地回身望去——

身后之人一身黑色束身紧衣,斗笠上的面纱在风中微微拂起,露出面纱后一个女子剑锋般冷竣的容颜,幽静深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深邃如两颗黑曜石。

他一惊未定,刚张开口,却仍是下意识忍住了要到口边的话语,她的声音已响在他耳边:“跟我走。”

话音甫落,她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在五丈开外。落足无声,那一袭黑衣已迅速没入夜色之下,柳怀只是怔了一刻,便提起身法,追逐她的身影,向着暗夜中隐遁远去……

方才那一刻的冲动,因她的制止已经冷静下来,他也知道,唯今必须先脱离险境,才有希望救他!

两年来自己带兵出征,都是小黔一直在身旁照顾他,若是此次因为自己的过失连累了他,他于心何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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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的军队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搜了一整晚,依旧找不出柳怀的下落,疑是他趁着混乱之际,遁入了宫中。因担忧他威胁到皇上,秦翥将军当即下令,命人在宫内严加搜查,连皇上的寝宫安阳殿也不可放过!

其实皇上中毒并不深,经太医查诊,现已无甚大碍,但太医院却放出消息,说皇上自中毒起,便咳血不止,如今命已危在旦夕,命人定要将柳怀搜出来、交往御史大夫提审。

当秦翥将军带人赶到玉甄公主寝宫玉璃宫外时,已有一行宫女迎了出来,齐齐跪了一地:“将军,公主尚在沐浴。”

秦翥的目光跃过她们、看向她们身后那尚开敞的深黑宫门,隐约可辨似确是立起了重重屏纱,房内依稀有水声流动……

秦翥又等了一刻,便待挥手令人退下之际,耳廓一颤,竟似乎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喘息声,那声音听在耳内,沉重粗嘎,不似玉甄公主的喘息,倒似……!

顾不得跪了一地的宫女,他也无欲再与她们为难,身子纵空一跃,身形已落在她们身后。众宫女齐齐一惊,惊呼声未起,但见内间的门已无风自敞,雕暗螭纹的檀木屏风已轰然倾倒,飘曳的烛光中,一道红影骤然撕裂了内殿昏暗,迅速落定为一道婀娜身影。

暗影中的人缓缓回身,此时风烛未静,被红纱罗帷裹覆的身躯在烛光的颤动下有一种迷离幽秘的美。秦翥只是怔了一瞬,便当即俯低头,不敢再与殿内之人相视,右膝沉沉叩落地面:“属下只为搜捕刺客,无意冒犯公主。”

里面的声音带着些许冷诮,却又淡定不惊:“将军不是想治妾身匿藏刺客之罪吧?”

秦翥深吸一口气,话音依旧镇定:“既已确定刺客不在宫中,那么属下这便告退了。”语毕,又抬目向殿内望了一眼:原本悬在罗床顶上的帷纱现已空空荡荡,床底亦是空空荡荡,而公主寝居内的物设一眼便可尽收眼底。

……眸光忽然一缩,他看到屏风倒下之处、公主沐浴的木盆内,氤氲起雾气烟缕如织。这里四处搜查已毕,那个人如不是真的躲在那只木盆里,便也不会出现在公主的寝宫。而若……而若真的躲在那里,那么他今日撞见这一幕,以公主的诡谲毒辣,任他哥哥是定国候爷,将来也难保全自己……玉甄公主虽只为当朝长公主,但在朝中的权势,却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亦难匹及。

——凤威不可冒犯,何况玉甄公主还是他的长嫂。

心念电转之间,他已带着随行守卫,退身离去。

……

待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听殿内之人轻喝一声:“还在这里给我杵着做什么?”

原本在门口跪了一地的宫女刚刚被秦翥的唐突之举惊到,站起身欲待截阻已是不及,现听玉甄言叱,忙又接二连三在门口跪下,自有两个宫女入内关上内殿的门,遂又躬然退步而出,关上外殿之门,将内间的一切全都阻绝在了咫尺之间的两重门内。

玉甄公主这时才终于轻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你可以出来了。”

怎知话音甫落,却未见到水中有所动静,她心中一惊,只怕是他重伤之下溺水窒息,忙凑身到盆沿,刚待将他扶起,而在这时,但听盆中哗然而响,从破裂的水面冒出一个头来,在他身下,满盆的温水早已血红一片。

……

原来,方才从驿馆附近将他带走的人,却是摄政候秦翦下辖的一名杀手。她自称是玉甄公主的人,柳怀那时的心思都系在小黔身上,竟一时并未堪破。

待将他引至郊荒野地,趁着柳怀松弛戒备之际,那人忽行险招、招招夺命,柳怀毫无防备之下,身上连中两剑,方及时缓出手,将她制服。

而在那时,城中四处尽是搜拿他的官兵,他深知自己已是无处可避,如今城门早已关闭,重伤之下,他的脚力却是再无法支撑着攀上五十丈高的城楼了。

百般无奈之下,他唯有赌上玉甄公主念及昔年旧恩,会向自己施出援手。因此才冒险深夜潜入皇宫。何况……他也有事,必须要向她问清楚!

甫一探出头,柳怀顾不得身上仍血流不止的伤口,五指微屈成爪,便去扣玉甄的颈项,玉甄闪身避过,因怕惊动门口的宫女,身形只是退开了不过半步,堪堪以寸厘之差避过他的指风,怎知眼看柳怀步子虚晃,似气力将竭,却又横空探过另一只手来,玉甄本能地避过,但因担忧他的伤势,身形竟然倏然止住,任他翻指扣住自己颈部动脉,眼看他一口血从口中喷出,身形晃得几晃,便要跌倒,玉甄已抬手将他扶稳。柳怀怎肯受她恩惠,二人一阵纠扯之中,玉甄背部撞上身后木盆,水声晃荡间,吱嘎声惊入耳内,殿外的门却又被推开了。

玉甄情急之间,忙以掌风带灭烛火,顺势拉着柳怀翻身入床,并迅速揭过锦被。而在这时,内间的门果然已被推开,门前跪立之人,却是皇上的乳母,云姑姑。

柳怀重伤之下,刚刚与她缠斗间、又耗尽最后力气,此刻疲惫之中,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彩。呼吸紧贴着她的肌肤,闻着咫尺传来的阵阵幽香,重伤之下本就易生绮念……此刻柳怀不得不避过目光,将脸转向它处,然而还是避不过她的身体……蓦然间,他黯淡的双眼骤忽一亮:她肩头那粒殷红如血的守宫砂,在她裹衣的薄薄幔帐下若影若现。柳怀只觉自己一颗心都要震出来了,慌急之下,不得不避开了眼,不敢再看……

“公主,皇上他……”云姑姑话音未落,已听玉甄轻轻打了个呵欠,声音懒惫混糊,“我们堂堂玉螭国的太医院不是养一群废物的。告诉他们,若是皇上有何三长两短,便叫他们自捧人头来见我。”

云姑姑在宫中资历颇深,又是皇上的贴身乳母,因皇上常在夜间发病,是以玉甄恩准她出入宫门不必通禀。

言罢,云姑姑只得欠身告退。

玉甄公主本来泰定自若,然听到她细碎脚步,心不由却是一跳,而在这时,柳怀却冷冷推开了她压住自己的手臂,挣扎着撑起身子,咬了咬牙:“公主,告诉我……告诉我……”一语未顿,却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自云姑姑离退之后,玉甄公主似乎就一改先前的泰然,心思恍惚。此刻她乍见自己裹身的罗幔上,那一朵盛开的血花,忙俯身摸出压在枕下的白玉长颈瓷瓶,倒出其中药丸喂他咽下了,又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为他止定血,方扶他坐下。

这次柳怀亦不再反抗,深吸了口气,放和了声音,问:“玉甄公主,为何外臣带来的琼草会有毒?是不是你……”

“原来柳将军竟然怀疑妾身。”玉甄面色似乎有些不悦,披起自己的寝衣,淡淡背过身去,面色冷薄,话音也是冷冷的,“既然柳将军觉得妾身要害你,又来妾身这里?”侧脸看他,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将军不怕被妾身出卖?”

柳怀红了脸,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讷讷答道:“至少,我相信湮儿不会要我的命。何况……这种情形下,如若我不来找你,就唯有死路一条。”

“是这样啊。”玉甄慵懒一笑,终于回身望定他,幽幽叹了声气:“你清减了。”

你清减了。如此简单的一句问候,却听得他胸腔一热,只觉又有血气在喉中沸转不息。他将喉中的口水和着鲜血一并咽下了,方哑声吐字,声音带着轻微颤栗:“这八年来,你……你……”

“先别说这些。”自打重见之后,玉甄公主的声音从未这般温和过,这时见她靥边轻轻绽开一个笑容,清艳雅淡,一如八年前……

他微微抿了唇,低下头不敢相视,声音终于平定下,却仍是有些语塞:“你……当年……在大凰国的皇宫……如何……获救的?”

“这些以后再说吧。”玉甄公主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听在耳中却又甚觉凉薄。这房内本燃着暖炉,秋夜的风却仍是由门缝中丝丝透入,令柳怀只觉浑身颤凉。他转过头,避开她的双眼,轻声唤了一句:“湮儿……”

“嗯?”她的回答平稳淡定,如同当年夕阳下、蜷膝坐在菊花谷中的那个素衣女孩,在他唤出自己名字之时,也是这般轻声吐出这个字。

她是故意这般回答,引起自己伤感吗?心中莫名纠缠起阵阵酸楚,他竟生出这个念头。却只不动声色问:“湮儿……无论外间如何说你,你一直都是湮儿……我只问你,你莫要骗我,你……”

“我不会害皇上的。”她静颜望住他,温声吐字,“瑾儿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我怎忍心施毒害他呢?难道,连你也信外间传言——信我当年,真的杀了父皇,去换取那独守宫闱三年的幽寂?”

柳怀浅抿了唇,淡淡点头,然眉目间仍有几分犹疑,却听她又叹息道:“其实外人看我风光,可我今日这一切得来也并不容易。瑾儿还小,当年更小,秦翦他身为摄政候,独揽大权,这几年皇室血脉渐微,若不是有我撑着,我怕他早便废了瑾儿,取而代之了。”话到此处,玉甄唇边含起一抹似是而非的浅笑,“我是父皇最后一个公主,而瑾儿却是我玉氏最后延存的血脉,为了父皇,为了我玉氏皇族,也为了玉螭国的臣民,我不学会点手段,如何能换得玉螭国的百姓这两年的太平安宁?为了稳住皇上的江山,我不得不嫁给秦翦。秦翦他是个阉人,性冷多疑,这么多年如不是我揽下朝中一半大权,与他抗着,以他凶戾的性子,我玉螭国满朝文武、至黎民百姓,只怕不会有一日安乐日子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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