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帝女花》作者:独语阑珊【完结】 > 帝女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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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语阑珊 当前章节:1506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29

“怎么了?”仿佛预觉到心中的担忧待要成真,玉甄只觉自己的心蓦地一跳。

“云姑姑……云姑姑,在浣衣房自缢了!”

电光在心上惊掠而过,玉甄厉声叱道:“皇上呢,皇上可好?”

“皇上……皇上……”众宫女互望一眼,一时讷讷无言。——因玉甄猜忌心重,皇上的寝居除了她与云姑姑,向来不允宫女内侍靠近。

一颗心立时如坠入冰窖,玉甄再不理跪了一地的宫女,几乎是颤浮着脚步,夺路绕过御花园、赴向皇上的寝宫安阳殿。

……

殿内沉香袅袅,熏人入梦。玉甄紧紧攥住自己胸口衣襟,如同攫稳那随时会在她面前湮灭了声息的脆弱生命。

一步一步,她走得那样缓,静谧的帝王寝宫,仿佛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而咫尺之处那个孩子的心跳声,却已遥远得如在彼岸。

足底如有千钧重,当她在那熟悉的紫檀嵌钿榻椅前倾身蹲下,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上身着赭底螭纹的少年帝王的冰冷前额,一颗心立时沉入了谷底,一时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许久许久的静默后,她颤颤地搭上那只细瘦的手腕,感觉自指间递来的微弱跳动,方抬起头,透过恍惚的目光望去,见孩子两眼微微睁启一线,目中灵光波闪,表情里仍有为她所熟悉的狡黠。

轻轻抚摸孩子苍白的脸,她听见自己颤咽了声,问:“不是梦?”

孩子恬笑着摇头,玉甄轻轻抱住了他,抱得那样的紧,仿佛生怕一松开,便会失去这世上最后可与他依扶相存的温暖,失去她舍弃所珍视的一切、依要执念守护到最后一刻的亲人……

“皇姐,你还在怪我?”玉瑾抬起他苍瘦的小手,欲梳顺玉甄额前微乱的鬓发,却被玉甄一手挥开,她方才迷惘的目光这时变得幽冷,声音也是冷冷冰冰,听不出一丝的关切:“你早已知道,是不是?”

“是啊,我知道,云姑姑是要害我的。”孩子的脸上有着这世间最天真的笑容,口音里婉转出成年人方有的浅短叹息,“可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皇姐终有一日能发现的,何况……”

玉甄的心紧了紧,还未入冬,她的脸上已如罩了一层严霜,玉瑾却仿佛未看到一般,眼望着高高的殿梁,无辜而欢快地说:“何况我知道,皇姐之所以这么在乎我,正是因为——不知我何时便会死去,是不是?”

这个孩子。玉甄心头一酸,面色却更加冰冷了下去,她不再理他,只是缓缓起身,转身向前迈了几步,方驻足道:“瑾儿,自今而后,我会另派人照料你的起居饮食。今夜,皇姐不会再留在宫中了。”

身后的孩子没有答话,含笑的脸上不辨喜忧,仿佛早已猜料到这个结局一般,默默望住皇姐推开殿门,身形融入殿门外初起的晨光中。

晨光曳进殿中的那一刻,暗影的角落里,只留下他长长的阴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日光的照射下……

忽然感觉眼睛好疼,年少的帝王不觉阖起了眼,许久之后,一滴泪水,缓缓滑过他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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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过太医院为玉瑾开下的药方,玉甄又亲自选派了二十名宫女,命人为她们一一喂下秦翦用以控制风雨楼的杀手的“噬心蛊”。一些妥毕,已是未时三刻,玉甄赶在黄昏之前赶回候府,彼时,秦翦也正悠然坐在正厅内,闲品着青玉瓷盏中新沏的玉芽龙井,望见玉甄踏步而入,他淡淡地问:“皇上无恙吧?”

玉甄冷冷望住他,方才积压在心里的火气化作一缕冷笑,扭曲在唇角:“候爷你该是知道的吧?”

她的语声出奇地平静,秦翦抬眸望了她一眼,淡淡反问:“知道什么?”

“上回柳怀送进宫里的琼草,毒不是你下的。”玉甄镇定地说。

“自然不是。我从未说过是我。”秦翦翘起小拇指,无动于衷地说完这句话后,又低头浅呷了一小口茶。

茶水四溅开来,连串的“乒乓”声打破了二人间方才的平静,茶盏的碎片刺痛了他宽大的紫绶衣下的足腕。

“你早便怀疑云姑姑了,是不是?!”一直极力克持的语气终于变得凌厉,带了轻微哽咽。

“是又如何?”秦翦缓缓叹了口气,“若我说了,你便会信了吗?”

周旁的空气一时凝结。

玉甄感觉有些乏力,软身靠入秦翦身旁的椅座上,待座定了,方冷冷地、一字字地、如同承诺般地道:“我不会放过萧朔。”

秦翦仍是淡淡地抬眉,望着玉甄惨淡的面色,微微摇头:“甄儿,你难道会想不明吗?萧朔做这么多事,目的便是为了让我们主动挑起战事。而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将矛锋指向他萧朔。若是伪造证据,将刺客的事情闹大了,传入邱世芃耳中,必会令他对我们心生疑戒,而若萧朔早已在银夔国疏通好了官员,那么他正好可趁此机会,利用他安插在银夔国朝中那些官员向邱世芃进言。邱世芃与我们素有芥蒂,因我们二国势力相当,故一直未敢正面向我国挑起战事,而一旦他与萧朔结盟,二国联兵,你想,那时我们后果将是如何?——这就是为何,我不能自毁盟约、向墨虬国轻率出兵的原因。”

玉甄漠然听着他的话,待他说完,方摇头苦笑:“候爷,这些甄儿其实都有想过。可是,你也该知道的:时至今日,我已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除了瑾儿。谁若是敢伤害他,我绝不会放过他。”

“你待如何?”秦翦目光忽闪。

玉甄冷冷一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想你风雨楼的杀手,绝不致他这次派来的这帮人这般窝囊。”

“甄儿!”秦翦平素泰然自若的脸上,这时有了克制不住的焦急之色:“你难道还未想清楚,这或便是他的真正目的吗?”

“目的又如何?他萧朔若是死了,我看他的目的还有谁能为他实现。”玉甄转目看住秦翦,唇边掠过一个冷笑,“我听说风雨楼的杀手,从未有过一次失手。当年你既可派他们铲除朝中异己、剿杀前相国李牧那帮余孽,今日何不能派他们去杀萧朔?我想以风雨楼这些年积累的实力,和你秦翦的控制手段,达成这件事,应当不难吧?”

秦翦的目中一瞬间闪过千百道光,却终是一言不发。

“那么,请候爷从速遣调风雨楼的杀手,助甄儿取来墨虬国公子萧朔的人头,可好?”说到这里,玉甄的话音软了下去,然话语却字字凌厉、声声入耳,“玉甄这张暗杀单,候爷,您——接,是不接呢?”

那一瞬间,玉甄分明看到有波澜在秦翦眼底暗涌翻腾,许久许久,方看到他点了头,淡淡道:“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么我答应便是。”

长身而起之际,玉甄分明听到,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声,自那个已近而立之年的男子口中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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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墨虬国嘉丰十四年秋,公子萧朔方刚悄身离了皇宫,正趁夜色向着帝都锦官的东城门潜行而去。

星月黯淡的夜里,连他的影子亦被掩护在泼墨般深黑的夜色中,如一个不可触摸的夜鬼幽灵。

城楼下站着一个年在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黑衣窄袖,长发高束,昏淡的夜色投落在地上,照出他颀长落寞的背影。

他方在少年身后立定了足步,那少年便恭敬转身,倾身单膝跪地,却不敢抬目望萧朔一眼,口中只是道:“太子,办妥了。”

“辛苦你了。”不知是否因为夜太暗,萧朔的眼里竟再看不到平素议朝之时、那一派温和泰定之色,漆黑眸光深难见底,幽亮得照不见一缕月光。

“现下太子待要如何……需要先除掉‘那个人’么?”少年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冷肃低郁,坚挺的身形犹如伫立于松树下、一方坚定不屈的磐石。

“现在,不急。”萧朔淡淡一笑,身形微倾,抬手抚上了那黑衫少年的双肩,示意他站起。

萧朔的手甫一搭上那黑衫少年的肩头,便惊得他肩头蓦地一颤。少年只得撑身起身,小心翼翼抬眸,望住萧朔眼底煦意融融的笑意,不知怎的,连日来的疲乏与焦虑,都在这样宁定而安和的目光注视之下,遗忘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老头子,今只剩下半口气,死与不死,都是一样。”萧朔说这句话时,那脸上温暖的笑容依旧未散,只是周旁的风声“簌簌”惊划过他的脸庞,这深秋的夜风都仿佛随着那毒蛇吐信般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

“再如何都好,他毕竟是我父皇,吊他半口气,给他多活几日——让他看看他的乖儿子,有朝一日,如何将这个天下控在手心里。”萧朔幽幽地笑,目光竟是比天际那一勾月牙都更要璨亮,“何况,吊他半口气,让他先顶着那个皇座,待时,我们还有退路。”

黑衫少年扬起脸看他,素来冷酷的脸上竟闪电般掠过一丝惊异之色。

而此时,正负手望着天边残月的太子,却并未注意到,此刻跪在他面前之人,脸上那样细微的一个变化。

月下情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远远处传来孩子们欢快的歌声,原本缠困住他的那些烦心事、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都似乎在孩童们的歌声里,剥离出他的心壁,他贪婪地呼吸这难得呼吸到的草原上清冽的冷风,感觉仿佛从未有过这般神清意爽。

这里是阴山,在北魏时,曾经是鲜卑人的领地,而现在,早已插遍了汉家的旌帜。

已过了阴山,由此北去,穿过沙漠,再往北,一直向北,不知能否到达那世间的极北之地?

——他自幼怕黑,娘曾说过,在世间的极北之处,那里没有夜晚……他一直将娘亲当年的话记在心上。

日日白昼的地方,便看不到星星——看不到亲人从另一个世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没有黑夜的地方,便也看不到投在他心上眼底的阴影……

那里只有剔透的冰,和莹白的雪……

那里,一定很冷吧?柳怀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风氅,唇边不觉牵起一丝苦笑:说要去西域隐归,可是去了,又能如何?不如便这样一直向北,即便未到那天之极处,他便冻死在中途,那么也请让这北国的风,将他的灵魂,送去那处极北的冰天雪地……

那该多好?可是为何,越是接近他的目标,却有阵阵寒意从心底传来呢?他本以为,自雪狱出来,他便再不惧怕寒冷,可是到了这时,却觉心头空空荡荡,仿佛正失落了什么……

苍莽无垠的草原上,一阵幽渺的笛音,不知由何处传来,如春风掠过冰面,在心底漾散出细密的水纹;如柔暖的素手轻曳过心弦,融化了心上那块随波逐流的浮冰。

他牵了马儿,寻遁那笛声而去,笛声却仿佛堪透他心事的游鱼一般,在他脚下愈加渺远。然而,却仿佛每一个音符,都纤毫不差地连接住他心上的每一根弦,如引线一般,将他的心紧紧勾拽住,仿佛在指引着他方向一般……他欲待驻足,然那清远幽旷的笛音,却声声透入耳中、渗入心底,仿佛叩响了他梦中那一点渴望,带着摄魂的诱惑。

湮儿。是你吗?不可能……然,那笛音里却仿佛有什么牵畔着他,令他再不愿犹疑,翻身跨上马背,寻觅着那笛音奏起的方向,打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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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一阵冷冷的风将他自梦里惊醒,尚未睁启眼,但闻草泥的清香扑面袭来,令他心智骤然清明。

昨日,他竟是在笛声里睡去的?他睁眼起身,发觉一件素纨披纱正裹在自己身上,那披纱薄如蝉翼,握在掌中,连掌心的纹路亦看得清楚分明。然薄薄一层缠在指间,竟透不过一丝的风。

他默然一刻,只见身周长草轻曳,远处山影绵延,却哪里得见半个人影?默默将那件披纱收入怀里,这时鼻尖一动,竟嗅到食物香气。他低头望去,但见手边放着一只皮囊,握在掌中沉甸甸的,却是半囊羊奶,一旁还有一方素白绢帕,帕里包了两块粟米糕,他轻手拿起一方,细嚼下去……似曾熟悉的味道。

很久以前,湮儿也曾为他做过。当年他教她识字之时,她偶尔找茬离去,他出去遍寻不着,待折身回房之时,那糕点便已盛在桌前的玉碟里,他随手拿起一方,轻咬下去,浓厚的甜香滑落舌中,蔓延入心底……

他曾以为,此生再也尝不到这种味道了,而现今……湮儿,真的是你吗?

便在他心神恍惚之际,眼角余光骤然督见远远处一条白影,正迅速矮低身形、蹲入一丛长草之后,然只那样惊鸿一瞥的刹那,晨色中那道优伶般的身影,却震得他心蓦地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移回目光,面色平静地吃完手上那块糕点,饮罢羊奶,方长哨一声,传来在远处食草的马儿,翻身上了马,轻夹马腹,那马儿奔出几步,步子极是迟缓。

他坐在马背上,心思却早已移到了背后,便在他犹疑不定之际,昨日那笛声竟又自他面前的东南方向遥遥递来……

他心里一紧,然此刻已容不得他作思考,他稳定心神,在那笛音的牵引下,驱使着坐下的马儿,朝那个未知的方向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何处,或许,也不知他将要见到的会是何人。既知那个人不会是他的湮儿,然心底里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望这一路再也不要停,至少让他将幻念维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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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路跋涉,每到得该当进膳的时间,那笛声便会淡弱了去,柳怀也并不心急,只是停下马,向附近人家借宿;或以飞石击下天空中展翅翱翔的大鸟,生火烧烤,夜晚便在火旁入歇。

那笛声总是在每一个微妙的时候消停,甚至让他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至第三日黄昏,柳怀仍是同往常一般,在笛音骤转的一刻,驻马停歇,在丛间生火烧烤,待到入夜,便径自盖上那件素纨披纱,枕剑而卧。丝丝夜风穿过浓密的树荫,吹刮过他的脸面,柳怀今次却并未睡去,只是佯阖了眼,放长呼吸……

这三日来,他心中疑云愈来愈深: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物,难道不需要进食的么?

这个疑虑散开后,他便不由暗自在心里责备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军中生涯,他怎地还是这般轻率?

静卧在催人入眠的笛曲中,只觉自己的思绪都渐渐被瞳眬烟云笼罩,向着梦境沉沦……那笛声中有着令他完全无从抵御的诱惑,然他此次已有防备,摈绝了五感六觉,执守着心中那一点执念……

待笛音奏下最后一个音符,他依旧只是静合着眼,许久之后,只闻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如从仙境飘来,女子的足步轻盈若蝶,然却每一步都沉沉叩在柳怀心底。

这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声。女子的呼吸吹拂过他脸面,递来丝缕芷花香气,如此遥远、如此熟悉,犹如前世的缱绻梦境。

那呼吸愈来愈近……那女子俯身,小心翼翼亲吻着他眉眼、他的唇,那般温柔,又那般稚拙……透入他肌肤下的温度如此柔软温暖,一点点的热辣,渗透出肌肤,传红了他的脸……

幸好此处古树参天,林木葳蕤,一缕月光亦射不进来,不至被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窘态。

心中这般想着,听着心脏在胸底不安地跳动,尽管一直克忍着,却仍旧让他有种想要立刻拔足离去的冲动。

然而,他毕竟是克制下了冲动,只觉得一点点的涩,渗入心底,蜿蜒浸入脏腑……

终于,掠面的温风渐渐淡了、远了,他没有听见她的脚步声,是以并不知道她何时离去……待他恍回神之际,只有周旁荫凉的夜风,缓缓划过他的肌肤。清凉的风,也吹走了他脸上的热度,带走了心底本不该存在的纷乱绮思……

……

他紧紧攥着腰侧长剑,穿行在暗影中。头顶是遮天蔽月的枝藤叶蔓,满天星辰仿佛都藏匿在巨大的黑色幕布之后,他竟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漆黑夜路,有种异样的踏实安宁。

他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长草下的阴影,却与林荫叠合一处,看不分明。

远远闻得前处水声琤琮,如环佩相击。柳怀矮下身形,身子隐匿于长草之后,那芷花的香气,缥缈传来,依稀和梦里某个身影叠合。

他心里一紧,便再也按捺不住,轻轻拨开草叶,朝前探看,只见前方飞云流雾,一泓清冽的温泉横卧在林荫之下,澄澈得如少女脉脉含情的眼。氤氲水汽抽丝剥茧一般从泉水里漫出,将泉中玉石般的女子环绕在缥缈的烟雾中,如一副仙境中的天女沐浴图。

柳怀这时竟忘却了移开视线——他在期待着什么?又或是为了等待某个将要推翻的“结果”?

女子冰玉般的背部在他的视线中,缓缓沉没进水雾,他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望住被遮拦在水雾下、久久不散的细密水纹。

终于,他看到那双玉手划破平静水面。破开水面之时,一抔水已被托在她掌心,水中的女子调皮地高扬起手、将水倾倒下方刚自水面探出的脸上。

柳怀怔怔望住,一时只觉呼吸都将要凝滞。那个动作、那个动作——

——那两个字冻结在唇边,尚未吐出,方从水中探出头的少女已一扬长发,一张莹净如莲的脸缓缓破开水雾,在他面前逐渐清晰。

他睁大了眼,看着少女脸色水雾渐散、水珠渐凝,一张面容毫无遮拦映在他眼底之际,却惊得他如身坠梦魇,浑身僵直……

——那是一张他所熟悉、却未曾见过的脸。一张他曾经见过、却从未敢想过的脸。

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半身浸在温泉中的少女先是微微一愕,随即脸面涨得通红,登即将身子沉入水下,只露出一个头探在外面,警惕地望住柳怀匿身之处,叱道:“谁?”

那头的林荫下,只有吹刮草叶的风声呼啸着传来回音。

她颤颤地在水下移动身子,在岸旁一块大石上取过衣物,又迅速将身子缩回大石后,待系好衣带,方从石后探出头,疾步至柳怀匿身之处,如捉拿采花贼一般,狠狠拎过他的衣衫。

待要挥拳打下,然却在望清对方面容的一刻,挥出的手僵在了空中。

四目对望。一双眼惊疑不定,一双眼淡漠黯然。

“是你?”几乎是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惊诧,一个是困茫。

柳怀转开视线,不愿再去看她失魂落魄的脸,淡淡地问:“你究竟……是谁?”

他本想问她真名,然话至一半,却改了口。——他没有必要知道她是谁,也不想知道她是谁。

怎料,她却是蓦地缩回手,侧开脸望住温泉中那金光潋滟的月波,喃喃地答:“我叫雪颜。”

答非所问。柳怀却不愿再与她纠缠,淡淡地摸出怀中那件素纨披纱,递到她手中。看她清澈眼底缓缓漾开的水波,心下有些不忍,缓了语声问:“你家在何处?这一路又是想要将我引去何处?你跟着我,究竟是什么目的?”

“柳大哥,”她缓缓收干了眼底泪光,抬目望住柳怀,哽咽了声问:“你难道,不信我……?”

柳怀凝目看她一刻,终于摇头:“对不起,我没有理由相信你。”

“我们是结拜兄弟!”她颤着声道。

“结拜兄弟吗?”柳怀重复这四个字,缓缓摇头,“可是你根本就不是男儿身,如何做我的兄弟?”说到这里,柳怀的脸色冷了下去,轩眉轻锁,目光如电般望住她:“你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要骗我?!”

她张口时,一口冷风哽在喉中,她咽了下去,发觉自己嗓音嘶哑:“柳大哥不是说过,即便我骗你,你也不会怪我吗?当日我们曾在关神爷面前立过的誓,难道……难道都比不过,比不过一个我是女儿身的真相?”

柳怀定定望着她,许久,方摇头苦笑:“原来当日你便将一切都盘算好了。你接近我……是何目的?”

“若我说我没有目的,你会信?”雪颜眸光忽闪,眼里漾开的水雾中,映出柳怀模糊面容。柳怀定了定心神,终于摇头叹气:“雪颜,二哥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二哥已决定的路向,不希望有人……阻挠。”

“难道,便因为她骗了你,便因为你的萧大哥离弃了你,你便要以死来离弃他们吗?”说到这里,雪颜蓦地举步上前,扯住柳怀衣袖,目光深深望入他眼底,“你是好人,你的存在并不是罪过,那些你所珍视的人,并非因你而遭逢不幸——错不在你,错在这个乱世啊!……柳大哥,你并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你也不是一无所有,这个世上还有珍视你的人,有我、有大哥,即便你还放不下萧太子和……和玉甄公主,你也该尽你的心力,去守护他们啊!何苦一味逃避?你即便逃了又能如何,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你逃开,只是因为你害怕以自己的双眼去见证这个乱世,却没有想过要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它吗?何况你若是死了,你就对得住大哥、对得住当初救你一命的萧太子吗?!你对得住……对得住当初在雪狱赠你这把剑的……那只凤吗?”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一般,雪颜的脸上顿时激起一层红潮。

柳怀定定望住她,观测着她不安的脸色,指了手中的剑,平静地问:“你怎知道,我这把剑是在雪狱取得的?”

罢了,话已戳破,也不必再畏惧什么了。心里一安,雪颜索性扬起脸,坦然迎视柳怀眼底幽寒的目光,一脸傲然道:“我便是知道,又如何?我还知道——还知道,你这木头不是这么软弱、只知道一味逃避的人!”

话声到这里低弱了下去,雪颜低了头,不再看柳怀一眼,直到听见他轻声一笑,温言问道:“可是,我如今已是不能动武的废人一个,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听得此言,雪颜立时抬手抹去了眼角泪痕,望住他恬然一笑:“只要二哥你想,小弟便有法子,助你恢复武功。”

一语方毕,只觉手心一暖,却是已被柳怀握在了掌中,她抬起眼看他,柳怀目光依旧清亮,却不再幽寒。

——这才是他。这才该是他。那样一个剑胆琴心的男子,有着清雪般的纯净、冰刃般的冷毅,然,忍敛在些外表下、却是一颗柔暖的心。

柳怀深深凝视她,直至她双颊飞得通红,方和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雪颜。柳大哥,必不会辜负你……”

“你不必给我承诺,柳大哥……”雪颜眼眶微红,克忍着不让蕴在眼内的泪水滚落,将身子轻轻依入柳怀怀中,轻轻摇头道,“柳大哥,我会陪你一路走下去,但请你莫要给我任何承诺……雪颜不想困缚住你……柳大哥既已猜到雪颜的真实身份,便也该知道——凤鸟所渴望的爱情,是所爱之人的真心相爱……而非施舍啊!”

柳怀轩眉深锁,眉睫轻颤,一时讷口无言。

“是,凤是为爱而生的。雪颜爱着柳大哥,但盼能一心一意追随。但即便有朝一日,柳大哥要离开雪颜,雪颜也可以爱上第二个男人……雪颜的娘,一生,便爱过两个男人……”

她话音未落,柔软的身子便被柳怀紧紧裹入了双臂中。覆住她身体的肩膀那样的暖,如一道坚实的屏壁,仿佛能将漫长前途的一切沙尘都为她挡下;他抱着她,那样紧的怀抱,仿佛足以令她以一生、尽相托付。眼眶微热,两滴莹闪闪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滚落在柳怀一尘不染的衣襟内。

她阖了眼,静静在他怀中聆听他心脏一下下的跳动声……不知他可会知道,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心、也曾为她那样激烈地拨动过呢?她微扬唇角,任由静夜的风吹拂过面颊,吹干了她心中丝缕的忧伤;她透过氤氲的水雾,凝望天际那勾冷月,她知道月神在为她见证——见证这月夜下的一幕,曾这样真实地、存在过。

一 杀机

秋风翦翦,秋意渐寒。玉瑾的病经太医院调养多日,却仍未见稍有起色,病况反倒似一日日愈加严重。

云姑姑直至最后,仍未狠心了结这孩子的生命,然而多年来,经云姑姑平日在他膳食中落下的毒,太医院断言:这孩子的生命,真已到了尽头。

云姑姑,已过了十数日了,每当想到这个称呼,仍有一丝恨意,由心底漫起:云姑姑曾是她父皇的近身侍女,刚进宫时,宫中诸多规矩也全赖了云姑姑一手调教,这么多年来,如说这深宫里她玉甄还有一个体己的人,那便当属这位云姑姑了。

在瑾儿幼时起,云姑姑便为这孩子喂过奶,在当年帝都那场变乱之中,先皇暗自派了心腹护着云姑姑出了帝都。想来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对这位近身侍女,亦可算是有情有义。然怎料,千算万算,都算不过——人心易变哪。

以云姑姑入宫的时间,自不可能是萧太子派来的人。她不过是个可怜人。可怜到疯狂地嫉恨着,她所爱的那个男人——那个九泉之下的帝王身边的女人而已,从而疯狂嫉恨着父皇的孩子——她恨着玉氏的子孙,甚至不惜为萧太子做事。

这么多年,瑾儿都以他惊人毅力挺过一次又一次危机,而在这次,转眼看着太医又再度跪了一地哀声乞命,玉甄一怒之下,当下命人赐了这些白吃朝廷俸禄的庸医一壶鸩酒,却被塌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抬手制止。

她望住锦绣罗帷后那个孩子毫无血色的脸,终于敛下满腔怒气,暗叹了一口气:唯今,或许唯有再去向“那个人”求药了——

三年前那日,也是在瑾儿生命垂危之际,那帮太医都说皇上药石无灵、叩首乞罪之时,一道疾风掠过鬓畔,玉甄抬手稳稳接住,但见却是一枚毛色光鲜的轻羽,羽梢插了一张梅花素笺。她匆匆督了一眼,遂不动声色地挥手命众太医退下。待奔出外殿四下寻找,却哪里得见半个人影?

低首看去,只有那枚羽毛,无辜而纯洁地躺在她掌心。

熟悉的感觉由心底递来,如一道暖煦的风,掠过那些尘封的旧忆,将一张曾熟悉不过的脸跃入她眼前——那么多时日未再想起那个人,新梦旧忆叠压来,几乎将要磨洗去那段记忆、磨洗去那个她记忆中的人,然至今日,再度忆起之时,心底毫无防备地掠过那丝悸痛,仍是真切得犹在昨日……

是什么人,能稳稳在十丈之外,将这枚羽毛分毫不差地射入她掌中,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一刻的时间里,便在这座皇宫消隐了行踪?

——是他。一定是他。

当夜,她便换了侍卫服,带上二十名护身侍卫,一众人趁夜悄然动身,前往东莱。东莱乃东临沿海的偏远小郡,地鄙人稀,南方有一奇山,名为云峰山,登高可望见沧海。

那日东莱雪絮纷飘,云峰山颠雪遮云绕,从山脚一眼望去,竟犹如仙境神山一般。玉甄命随行二十名侍卫守在山下,遂独自沿石阶一步步向山颠迈去。

然,她却并未见到她预想中的那个人。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峦,绵延汇入彼方的天际,缈缈云烟中,她看到了那个孤立山颠的少女,一袭白氅被山巅的疾风吹得烈烈鼓涨,散覆双肩的长发如染霜华,独立在寒风凛冽大雪飞扬的山巅,便如一尊冰雕雪塑的人偶。待听到玉甄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立时回面望住她,面纱笼罩下的唇角勾过一丝诡秘的笑:“你终于来了?”

……

她遵照承诺,递给玉甄一个白玉小颈瓷瓶,并要玉甄付出相应报酬,“买”她手中那瓶药。

——玉螭国的皇宫多的是奇珍古玩,然那个神秘少女并不是向她要钱,而是比这些都更珍贵的:她要听玉甄亲口说出,她在大凰国那三年中所发生的事。

她不算是在威胁,可是却在做着威胁她的事。

她不该知道她玉甄的身世和过去,可是她偏偏知道了。

而她的目的,玉甄却并不知道。玉甄坦然颔首,回答简明扼要,然只会告诉她三句话。说完之后,立时闭口。

那少女似乎看懂她心思,也并不勉强,只是告诉她,若何时再有需要,仍可来此处找寻她……

这三年里,玉甄共去东莱找了她六趟。每番她都会在东莱的不同地方出现,但玉甄却总有法子寻到她。

似乎那少女也迷恋上这种躲猫猫的游戏,每待看到玉甄出现在她面前之时,面纱后的眼底总会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而玉甄每回到达东莱,找到这位神秘少女之后,便会给护身侍卫一些钱银,吩咐他们从此留在东莱开田辟地,终此一生。

玉甄从未对那个神秘少女有过一丝一毫的戒备,然却从未因此便相信她真的会对自己无所图谋。

可是她更加愿意相信一样事——这个女子,必定与雪岚有所联系。

唯有元宵那次,她到达东莱却并未找到那个神秘的白衣少女,然当她踏入福德客栈,那小二方一见她,便将一只白玉小颈瓷瓶递到她手上,并说那姑娘留了话:她的“报酬”,叫她下回一并交付。

……

此次皇上病重,独身一人乘快马赶往东莱的玉甄一路上心中都无一刻安定:上回未见那少女,不知今趟会否又见不着?——人不能未卜先知,凤也是一样,

然,已理不得那么多了,即便唯有一丝希望,她也要为瑾儿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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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本想先前往长安找梁子陵,然雪颜却执意要先去东莱,说她在那里与人有约。

看她今趟出奇地沉默,柳怀心下更是大感好奇。

到达东莱的当夜,二人在福德客栈投栈入宿,柳怀阖目静卧榻间,心神却总不安宁,总觉有何事将要发生一般。

约莫三更时分,忽听闻隔壁雪颜房中传来轻微异响,柳怀心头一紧,却并未有动作,后背紧紧贴住床板,连呼吸亦收敛得均匀平缓。

不过片时,隐隐听到有脚步声自雪颜房重传来——雪颜身娇体盈,走动间步子比湮儿更轻灵,然毕竟这么多日的相处,柳怀早已熟悉了她的脚步声。

待到听得隔壁的长窗被推开,柳怀心里一紧,下一刻,但闻风声骤然一急,瞬即宁定,轻微得如尘埃落地之声。

柳怀知雪颜身法轻敏,待雪颜身形方刚落地,便倏地翻身下床,飞速套了长靴,然,待他推开长窗望下去,凄幽夜色中,却哪里还得见雪颜半个身影?

心里蓦然一紧,他听见心脏在胸腔间狂跳如雷。——既知雪颜武功不俗,既然她分明有心避过自己,他自也不该为她担心,可现下心神这般不定、却又是为了何事?

她,将要去见的人会是谁?又为何要避过自己——?

诸多杂乱思绪在心上如同徘徊不散的阴云,他不愿细想下去,当下提起一口气,便从窗口纵身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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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马儿不停蹄地连奔了三日三夜,方到达东莱,那马儿便口吐白沫、立毙在地。玉甄低目看了一眼那匹载着她奔了千里远的宫廷御马,敛眉叹了声气,便径自迈开足步,朝福德客栈而去。

已经整整三日三夜未曾阖眼了,足下不免有些虚浮,在踏入客栈的那一刻,玉甄并不知道,此刻柳怀正自另一侧的长窗下跳出,身形方刚没入密林中。

而柳怀也决计猜测不到,此刻这个一袭紧身黑衣、深褐风帽遮面的来投栈的女子,会是权倾一方的玉螭国长公主。

——恰正错过,只在她踏入客栈的那一瞬。

待入了客栈,玉甄方刚解下风帽,便有人在身后轻拍了她的肩。她一惊未定,蓦地回首,暗夜中,只见对面之人白衣拂动,长发翩飘,薄薄的面纱后眼波清澈似水,在月色下,竟犹如优伶一般。

不知为何,每番靠近这个少女,总有一丝丝的酸涩由心底传来。于是她侧过脸,绕开她望住自己的秋水剪眸,淡淡道:“药带了吗?”

“带了。”对面的少女点头,声音依旧是清清亮亮,如一道划过水面的浮萍,清婉醉人。

——一直想知道她那“续命”的药究竟是什么。但她却未曾问过。——因为她知道,她问不出结果。没有人会白白帮你,然若怀着目的却是不同了。不论目的是什么。

上次的“报酬”,她没有付给她,因此今日,她要对她说六句她的“故事”。

对面的少女静静地等她说。玉甄却淡淡转过了身——她不喜欢看这双眼睛,让她想起彼方某个遥远的亲人,也想起自己已失落的那段时光。

于是她定睛望住天际那勾冷月,幽幽地道:“春狩那次之后,我便跟他习箭。以箭术为代价,我答应了他一样事。”

——她从未跟她解释过,她口中那个“他”是何人。但是她相信,对面的少女一定了解她口中那个人。她更加清楚,身后少女的真正目的,便是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事。

少女点了头,听着她将话说下去。

“直至我待要报仇的前夕,他说不希望我手染血。”

少女静静看着她,却见她的目光迷离了一刻,由唇边扯起一个惨淡的笑:“于是我便答应了他,只待我报仇之后,便同他走,但是我却提了另一个要求——要他帮我褪去我背后的羽翅。”

侧回脸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见对面少女的眼底有一丝颤动,不觉轻轻一笑:“是的,我骗了他。他知道的,我在骗他。”

“这些话不用说!”少女的语声不再平静,哽着声打断了她。

玉甄轻轻一笑,眉目间掠过一丝得逞之色,冷冷地道:“在那年的元宵之夜,我杀了凤轩,逃出皇宫。”

对面少女听着,便待她将要再说下一句之时,忽然颤声打断了她:“我只要听他的!你先告诉我,他后来怎样了?”

望住她失态的眼,玉甄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曼声吐出最后一句话:“然后,我便独自去了襄樊,找我的皇弟瑾儿。”

“再说一句!告诉我,他怎样了?”少女的声音激动起来,紧紧拽住玉甄的衣袖,她的声音从未如此刻这般激动过,玉甄冷冷甩开她的手,冷然道:“对不起,今日我说完了,药,你该给我了……”

少女迟疑了一刻,抿唇不答,玉甄回过目光,冷冷望着她:“难道今次,你待要食言不成?”

那少女缓缓摇头,平静了一刻,方道:“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

玉甄一惊,但见她抬起面纱后的眼,望住玉甄的眼底隐有笑意:“我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有法子医好你的皇弟——你皇弟哮症缠身已有多年,但既是这么多年都挨过了,可见那个病并不至夺他性命,而我手上之所以有救他命的‘仙药’,实是因为……他其实是中毒,而那种毒甚是诡异,你宫中那些太医都未必能查得出,即便查出,他们也配不出解药。而我,恰好善于解毒罢了。”

玉甄沉默片刻,终于向她颔首:“好,那现在是否可以立即走?”

少女恬然一笑:“可以,不过……”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抬目望住客栈二层自己房间的方向,低声道:“不过,我要先给我朋友留个消息,否则我就这般走了,他可能……会担心的。”

尽管夜色幽黑,对面少女脸上又戴着轻纱,然玉甄还是清楚看到她眼睫下流露出的羞赧之色,当下向她颔首,素来冷丽的脸上浮起一个洞悉的笑容。

少女立时不再看她,跋足便向二楼的房间奔去。她的脚步轻盈如风,玉甄的目光自她背影收回,四下张看了一眼这客栈的陈设,只觉这客栈在暗夜里静谧得有些诡秘,四周都如笼结了乌云一般,幽黑难测。

心头蓦地一个激灵,她转身回望去,骤然发觉这客栈自她踏入的这一刻,在二人谈话之间,竟未惊动一个店中掌柜,四周无处不在的漆黑犹如野兽张开的巨口,欲将店中的二人活活吞噬……

危机不知正蛰伏何处,却有一点点的冷意,如毒蛇般自她背后攀起,冰冷的舌信舔舐着她的背脊,惊得她浑身发麻,登即回身望向白衣少女方才走入的房间,矢口唤道:“小心!”

然,话音方落,但听由内传来一声惊呼,正是那个白衣少女的声音!想到瑾儿的病,玉甄当下慌乱了心神,甚至忘了身处的危机,只是奋力纵身朝空中一掠,恰正接住了跌下楼的白衣少女,而在这时,一枚飞矢迎面射来,玉甄身在空中,毫无借力之所,眼看那枚飞矢正是向着怀中少女的胸口射去,情急之间忙抬臂为她挡住了这一箭,然而臂间一麻,身形落地之际,她忙垂眼看去,只见有黑血正沿着她伤处缓缓溢处……

刹那间,她脑际轰然一响:有毒!

不待她缓神,又一道疾烈的劲风擦鬓而过,玉甄闪躲箭矢的空隙,焦急地低头望了一眼怀中少女,就着由窗缝中投入的月光,她看见缕缕的鲜血正顺着少女捂住双眼的指缝间滚落,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只那一眼,她心头剧震,身法大乱,只觉左肋下猛地剧痛,竟是又再度中箭。

再不冲出去,只怕她们都将要死在这里!意识到这一点,玉甄当下矮身钻入身侧的木桌后,也不顾得身后无处不至的箭矢,便将白衣少女抱入桌下,又掀了旁的桌子掩住,让她不致被店内频密的飞箭流矢伤到,蹲了身,附耳轻声丢下一句:“记得你的承诺。”

她刚待立身,便被白衣少女一手拽住:“不要!你会有危险!”

二人说话之间,又一枚箭矢流星般向玉甄射来,玉甄连日未曾进食,方才复又连中两枚毒箭,伤口处麻软无知,身法稍慢,竟又未避过那由肩头射来的一箭……她咬牙拔出肩头那枚毒箭,压低声音冷叱道:“我去引开他们,否则我们都会死!”

言罢,少女还未及开口,便听耳畔风声一动,随即只闻碎瓦灰粉簌簌而坠,雪颜掩住脸面,刚待嘶声呼唤玉甄,但想起她最后那一刻在自己耳畔丢下的话,立时捂住口,生生将要到口边的话咽了下去。

外面传来打斗之声,该是玉甄已与外面那帮人交上了手……射入店内的箭矢似乎少了,然而她却听到哔啵之声,乌黑的视线中她仿佛看到了火光……哔啵之声渐渐漫散到四周,浓密的烟气包围着她……她摸索着探出手,然而手方一触到实处,却觉如浸入油锅中般灼烫……烈火的风焰吹动她的长发、炙烤着她的面颊,火焰舔舐着她的衣衫,她只觉自己下一刻,便要在这四处的火焰中化为飞灰,她张了张口,吸尽肺里的,却是一片辛辣辣的烫……烫入喉中,焚尽了她最后一线神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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