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心头一惊,继而一冷……那个身子跌靠在他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经风吹得僵冷的手有意无意叠在他胸口……丝丝的冷意,透过重重衣物漫上心头,令他惊悸不已——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诱惑着他,让他那一刻呆立在风中,竟是忘了推开怀中这个女子。
然,只那一刻间,冰冷的匕锋透体而入,击灭了他的幻念……
他抬起眼,怔怔望住面前女子,但见她也正抬起下颌,幽冽的目光冷冷望住他,那眼底,如有幽冥之火肆意燃烧,哪里还是方才跪在他身前、那个楚楚可怜“卖身葬夫”的女子。
他目光顺着她手臂望下去,那块本蒙了黑布的牌位自她颤抖的怀中滑落,赫然现出“亡夫秦翦之位”六个血红大字,刹那间刺痛了他的眼。
那一刀,正中他下腹,她竟是半分也未留情,狠狠捅入的匕首仍插在他身体里,鲜血沿着她手掌溢入她纤尘不染的孝衣之内,随着她手臂的颤抖、一点一点,滴落在二人脚下。
“梁子陵是我杀的,你不是要为他报仇吗?现下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为何不杀我?!”她抬起空洞的目光,嘶哑着嗓音,冷声逼问着他。
他没有答话,忍住由腹下传来的剧痛,固执地稳稳站在她身前,绝望地望住她寂漠如死的双眼,仿佛想要从那双眼里寻回一分一毫往昔的回忆——然,那双漆静眸中竟照不见自己半个身影……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当年那个天仙般的女孩啊,何时眼里有了仇恨、有了怨毒,有了那些他看不清也看不懂的颜色?
……抑或,回忆中的点点滴滴,都是错的?他从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不知是因为愤怒、抑或不甘,他死死攥住她的手,攥得那样的紧,让她禁不住退开一步,却仍是被他狠狠攥在掌心……
月光照入她眼里,照出她眼中极纤细的水波,如寒潭之中一闪即逝的涟漪,然那样的一闪之间,却被他捕捉在眼里,他不自禁地抬起手掌,颤颤地抚触她冰冷苍白的脸……
“你冷吗?”他扯开唇角,开声说了这句,便有鲜血从他唇中漫出,红得触目。
你冷吗?他这样问她。一股温热流淌在他微蜷的掌心里,暖暖的,让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寒冷的秋夜,她生平第一次落了泪,泪水滚落在他颊边,也是这般暖暖的……然而现下,那里面漾满了泪,却仍是黑沉得看不见一分其它的色泽。
“你冷吗?”仿佛怕冷一般,他的身子萧索地抖了抖,然后颤颤地环臂将她抱住——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骤然击在他面上,也彻底打醒了他的神智。
腹部传来的锐痛几欲将他心智击跨,他骇然低头望去,呆呆看着她狠狠拔出匕首——在匕首拔出的一瞬,凌空泼出一道凄厉的红光,模糊了他最后的视线……
她冷冷地看着他倒下,然后无动于衷地自他臂间挣出身子,决然转身离去。
——那个从不曾对她表露过心迹、却在身边陪她共闯腥风血雨的男人。而到了最后,那个她最不曾放在心上的人,她却为他做了她最不可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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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独自一人走在漆静的街道上,任冷冷的风抽走了身体里最后一分残留的温度……
他死了吗?他死了吗……纵然未死,也满心伤残吧?
这个男人,陪伴她度过最快乐的时光,然后,她便在回忆中爱着他,爱了那么多年……
她曾一次一次想要忘了他:在她抱着父皇的头颅,跪在那个叫“凤轩”的男人面前,成为他的奴隶的那一刻;在她以长公主的身份重返帝都、嫁给秦翦的当夜……甚至在雪岚抱着她,对她说出“保护你”的那一刻,她的心中、是否也曾有过一丝动摇呢?
……然,终究都抵不过——那份经时间沉淀过的、生命中最初的爱恋……
她一次一次想要忘了他,却又一次次不甘于忘记……她当年本可以答应同雪岚离去,过她最想过的、梦中桃源般的生活。然她没有,因为她心里有另一个人,她甚至偷偷地怀藏了一份少女的心愿,等着或有一日,她的“子忻哥哥”能为她实现那个诗梦般的承诺;她当年也可以选择安安分分地做秦翦的妻子,安安分分做着玉螭国的长公主,和她夫君一同治理这个朝政,哪怕她对她的夫君没有一分眷恋,但如此,她也可以不必亏欠任何人、心安理得过完这一生……
可是一次一次,每每在她已决定将他放下之时,他的名字又会在她心上浮现徘徊、诱使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歧路,伤害了身边一个又一个人,最终,也伤透了她本以为可以执念眷恋到最后的那个人……
……
黑压压的乌云从头顶掠过,惊起天际一声闷重的雷声。她紧紧抱住秦翦冰冷的牌位,走在漆静的街道上,却不知该向何去……
雨,何时下的,她不知。一阵阵的冷意透心袭来,寒流涌遍她全身……那样的冷,那样的冷,就像再也得不到一丝温暖。
胸口那个伤处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了,在淌着血,随着她足下每一步迈出,那个伤口便裂开一分……
她好像累了,当她反应到这一点时,她已跌到在泥水中,身体被冰冷的雨泥浸得透湿……
仿佛感觉到有个人,正一路跟着她,现在就在她身后,静静立着,隔了雨帘遥遥望着她……
只是感觉而已,她并没有听到脚步声,雨水中她只听得见自己低弱的呼吸,如同一只濒死的小兽……她匍匐在雨泞中,却没有回头。
一道闪雷当空划过,映亮了她本寂静如死的目光,映出一道火焰,在她眼底幽幽跳跃。
她是快要死了吧……?她不甘心就此倒在水泞里,看着自己这副残朽的躯体一分分糜烂在污泥中。她要一直走,直走到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捡起秦翦的牌位,在疾风骤雨中,她踏着缓重的脚步、咬牙继续前行。
转过一条巷子,道旁有间民宅,虚掩着院门,内里却无一分人气,也看不到一盏灯火。
她小心翼翼探测了一眼四周动静,终于轻手推开了院门,院中歪倒在雨泞中的瓜藤,如同一张张扭曲的脸,仿佛正嘲笑着自己卑微的命运。
她举步践踏着院中那些草叶到了门旁,试探地轻叩了三叩,方终于笃定地推开了那面残破的梨花木门。
踏入房内,伸手在桌案旁一摸,只觉染了满手尘垢,想来,这户主人家在战事未起时,便已举家迁移了。
她满意地关上房门,返身默默剪亮烛灯,然后从衣柜里找了几件主人家未曾带走的破旧衣物换下。
终于没那么冷了……她执着灯,四下张看了一眼,终于挑了一间较整洁的房间,走到床榻间,将秦翦的牌位恭敬地放置在枕边,遂自己也依着它躺下,扯过棉絮,将自己的身体严严裹在里面……
就这么住下吧,她疲倦地想着:她不能再拖着这衰朽的身子回到宫里,等着看宫中那些卑微的下人欣赏她濒死的丑态;她已再无利用价值,瑾儿不会再珍惜她这个皇姐……她听不得朝中官员用那些软中带刺的话语中伤她,更加容不得那些人怜悯她、或羞辱她,甚至将她的尊严践踏在脚下。
她是玉螭国的长公主,是她父皇最骄傲的小女儿……她这般想着,苍白的唇边渐渐绽起一个安慰的笑意,安稳的睡颜仿佛一个陶醉在梦中的孩子,也仿佛一朵枯败的花儿在绽露她最后的回光……
内房的门悄悄推开一线,很快便又阖上。许久之后,那双本该陷入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启一线,眼中有异样的光彩,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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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便在那破旧的宅子里住了下去。每日自去井中打泥黄色的水,自去挖院中烂在泥里的菜,厨房积得有一袋生米,也有一堆柴火,她在灶下又找到了火绒火石,就着井水洗净了那口破旧的铁锅,每日生火煮了菜粥,便坐在灶下喝。
所幸她食量甚小,那些米菜,也够维持她的生命,直到她断下最后一口气……
她不去管前方战事如何,也不去理“那个人”如今是生是死。——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至少,现下战乱还尚未延及到这里,不知这对她而言,可算是最好的消息?
她现在终于可以什么也不去想了,只一心想着每日填饱肚子,她所希望的、最普通最平静的生活,不就是这些吗?……多少年了?不曾这般安适过了?
可是她知道,死亡随时都会来迎接她的。胸口无时不在痛着,每当她攥住胸口那个伤处,眼前便浮现出那个白衣男子落寞的身影……
这个时候,她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个恬静的笑容:能死在他手上,也算不枉了。活着吧,到最后一刻……
不知过去了几日,这日黄昏之时,天色又阴霾了下去,她自端了藤椅在院中坐着,望着藤架上的葫芦花怔怔出着神。
不多时,天色便全黑了下去,只见电闪雷鸣,暴雨倾泻而下,玉甄似乎有些渴了,入了厨房,见水桶里滴水不剩,于是又迈了虚浮的步子朝院中的井旁走去。
绞上一筲井水,仿佛已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单薄的背影在风中颤颤晃荡,几乎便要失足跌到,好容易站稳住身形,手却松脱了。但听“噗”的一声响动,沉沉自井底传来,方才好容易绞上的一筲井水,却又沉回了井底。
玉甄却并不气馁,又去厨房寻了一个木筲,待将井水绞上来,恰正天边一道雷光闪过,照得她惨白脸色亮得近乎透明。
她抬手抹去了额上渗出的虚汗,提着那只木筲,一步一步走回房中,足底仿有千钧重。
好容易只脚迈入了门槛内,然下一脚却被门槛前的石块畔住,她身子一仰,人便沉沉向后跌倒。倒地之时,头似乎又叩在了门槛下的石块上,缕缕的鲜血顺着她覆散在门槛上黑缎般的长发蜿蜒淌下,染了一地。
雨仿佛愈下愈大了,血水、雨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身体……那个平素骄矜尊贵的玉螭国长公主,此刻一身粗旧麻服,无辜脆弱地躺卧在血泞中,形容枯槁面容惨白,仿佛再经不住风吹雨淋,那轻浅细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将要咽下最后一口气般。
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形委顿在地,仿佛再也爬不起来了。默默立在阴影处的他,迟疑了一刻,终于现了身,俯身将她横臂抱起,便向卧房中走去。
被他抱在怀中的那个身子那般柔弱,仿佛稍一松手,便会被这场狂风骤雨卷带离去。
她无辜地躺在他臂间,细幽微弱的呼吸却仿佛鲜活了一般,如一尾灵动的蛇,钻入他心窍内最敏感的那一处,他早已静如止水的心底绵延起一缕柔情。举步之际,捏住她手腕的一指触到她微弱的脉搏,他有些担忧地低头看她一眼,见她胸口在他怀里极微弱地起伏,一时只觉胸口悸闷难定,喘息愈加紊乱。
好容易将她抱入榻上,展了被为她盖上,看着她苍白的颊边那一道森然可怖的血迹,他忍不住极轻翼地为她擦净额前的污秽,又撕下一片衣衫为她包起脑勺的伤处。低头之际,面颊离她相距三寸处,正贴上她的呼吸,那低弱而微冷的呼吸里,带着曾为他所熟悉的香气,他心头一时缤乱杂芜,忙撑住床沿,在距她床边一尺外稳住身形。
看着她微颦眉峰,唇齿翕动着,仿佛正陷入了什么痛苦的梦魇中,他俯低了身,刚欲为她注入少许内力,又不想惊醒了她……正自犹疑间,眼角余光一闪,她枕旁那刻着“亡夫秦翦之位”的牌位映入他眼帘,他的手一时顿住。
“你在意?”榻间的女子不时何时竟已醒转,空漠的眼神直勾勾地望住他,让他一时退却了脚步。
“你在意?”她冰冷的手掠过他面颊,眼波迷离地望着他,呢语般重复了一句。
她指间传来的温度冰一般的冷,然,那般的冷,却竟让他不忍伸手挥开,然他也不愿回答她,朱红色的瞳眸冷冷看着她,坚忍的目光里有一瞬的慌乱,却被她牢牢捕捉在眼内。
她玉质般温润的手掌灵蛇似的蜿蜒而下,轻轻缠住了他的脖子,他方刚一挣,她便猛地仰起下颌,堪堪咬住他的唇,软腻的葇荑在他襟前寸寸游移,带着销魂蚀骨的冷意,探入他中衣里,他挣了一挣,她却像藤萝般将他缠得更紧,他挣不脱,反被她狠狠吮尽了喉中最后一分气息……
她冰冷的吻绝望而激烈,唇间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单瘦的身子蜷缩着紧贴住他,如欲钻入他灵魂里去。唇齿缠绵之中,他尝到她的泪水,一丝丝的涩痛透心而入,却竟让他品到了一种饮鸩止渴般的安足。
……玉甄的手方解下他的衣带,已被他紧紧握在掌中,玉甄望住他朱红色瞳眸,心里顿然一涩……“雪岚……”她颤着声轻轻唤了他一声,雪岚却未听见,他轻轻按住她双臂,朱红色的眸光一时迷离而恍惚。
玉甄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刻,不知怎地,反而惊悸地移开了视线,空茫的目光有些魂不守舍地移向旁处……雪岚俯身吻住她的唇,这时忽闻天际传来轰然一声雷鸣,雪岚顿时如被击中一般,停下了为她宽衣的动作。然,在闪电透过窗隙、照在她脸上的那一刹那,他却惊异地自她眼底看到了一抹妄图败灭伦常的疯狂……
眼前咫尺处的这张脸苍白若死,却竟带着一抹解脱般的希望。
原来是这样啊……竟然是这样……他差点忘了,她已是人,而不是凤,她也从未真正将自己当作是凤。然她原来却是知道的……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他从不曾对她说起过的“秘密”……
雪岚轻轻扶她起身,玉甄倚身在他怀里,孩子般地侧头轻靠住他的肩膀,雪岚缓而平静地宽下她的中衣,又缓缓褪去她的亵衣。她一丝不挂地赤裸在他视线内,雪岚却在这时冷静地闭上眼帘,快速封住了玉甄身上六处大穴。她无法动弹,刚嗫嚅了一下嘴角,唇已被雪岚紧紧封住,一股暖暖的气流溢入她唇中、漫流进四肢百骸,本已枯朽麻木的身体,仿佛在这热流中一寸寸活转了起来。
“你当日被我所伤,虽不致命,但这些日子操劳太过,伤势复加,如我不将真元渡给你,你的身体恐怕至多只能再撑住十日。”他低幽的话音传入她耳内,带起玉甄眼角一行泪水,雪岚的唇依然贴在她唇上,声音却是以腹语传出:“你的伤,说到底也是因我而起……”
因他而起……他现在还给她吗?他要把一切都还给她,然她呢,她能还给他什么……?
镇定下心神,收干眼底泪水的瞬间,忽听门外大作的雨声中,隐隐交杂住一行人的脚步声,声声入耳。
那是……战靴跺地的声响。不仅如此,由脚步声听来,那一群人武功必然不俗,其中似乎还有高手……
“别分神。”雪岚侧身将她的身子挡在怀内,同时抬指点住她的哑穴,让她无法开声。
“别分神。”他通过腹语传来的声音将她慌乱的心神镇定下,然而那阵炽热的气流在她体内游走不息,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呼吸也愈加沉重……
脚步声渐逼渐近,此刻玉甄并不知道,雪岚紧阖的眼底,那一抹一闪即逝的冷光。
卧房的门很快便被推开,玉甄的目光被雪岚挡住,她看不见门边的动静,然,她却已知道来者何人——
“玉甄公主,现下战事未定,我哥哥尸骨未寒,您却竟然藏在这里,跟这个男人行苟且之事!”
秦翥幽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然此刻,玉甄却是欲辩难言。——何况,她如何为自己辩白?如今门外这些人,看到的,就是事实……
“将这对狗男女给我拿下!”仿佛是看出了二人此刻正当紧要关头,秦翥一声令下后,便悠然立在门边,冷眼看着玉甄当如何应对。
然,那几人方刚迈出数步,玉甄眼见雪岚的手蓦然探入衣物内,她目光一亮:果然,电光之间,秦翥那几名近身护卫已纷纷倒地而亡。
“你……你究竟是何人?”秦翥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了一丝颤抖,而雪岚却并不答话,待为玉甄渡尽最后一口气,他额前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一口气渡尽,玉甄体内燥热渐褪,面颊也已有了血色。雪岚手指疾点,方为玉甄解开穴道,她脸已涨得绯红。
由他方才出手的那电光般的一式,秦翥也察觉出此人来历非常,故不敢再贸然动手。
雪岚并不理会秦翥等人,只是默默拾起床边的衣物,为玉甄覆住身子,遂抬起眼,冷冷望了一眼秦翥。
只那一眼,便已令秦翥心中一震:这个人,这个人的眼睛,居然是红色的!
蓦然间,他心里已猜到这个人的身份,掣剑的手顿时被汗水浸透。
雪岚望住玉甄失神的眼,一手执紧了她的手,一手指向门旁的秦翥,淡淡地问了最后一句:“我再问你一次——最后一次:你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我要跟你走。玉甄心里这般想着。——凭她那一点微薄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这个乱世的规则。她已经倦了,彻底倦了,她为玉螭国、为她这个姓氏,付出了将近半条命,现下她只想从此跟他避居世外,平静过完此生……
……她知道,柳怀还没有死。可是她的仇,却已经报了。——因为当她向柳怀捅下那一刀之时,她便已知道,她想要惩罚的那个人,只是她自己而已。
现下,她只想抓住最后这近在咫尺的“幸福”——那是她的一生都不曾得到过的“幸福”。
她望住他殷殷的目光,想脱口答应他,然,眼角余光督到他握住自己的手腕,心却蓦地冷透——
他身上那些枷印,在那一刻刺痛了她的眼睛……他手腕上的枷印在她眼前鲜活了起来,仿佛在冷笑着她过往那些罪孽、并且时刻提醒她记住她曾对这个人种下的伤害!
她本想在生命最后的尽头,有一个归属,有一个人能够陪在她身边,陪她到最后一刻……然而,当她现下再无性命之忧之时,她却深深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跟这个男人走。从此随她而去,即便他真能给得了她幸福,然“幸福”的同时,何尝不是在惩罚着自己?回不去了……再也无法回头了。有些事,一旦错了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他是凤神,当年那场大火中,他的烧伤终能自愈,然,心里的伤,又岂是岁月能抹得去?
不妨,就伤到最后一刻吧……她凄然一笑,雪岚微怔之间,她已抬掌在他脸上狠狠掴下!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如同八年前那一掌,劈灭了一个少年心中那一点痴妄……
一只飞蛾飞曳过烛火,翅膀扑扇了两下,转瞬便被燃为烟烬,阵阵焦臭气味扑鼻传来。她不敢再回头看他那双血一般的朱红色眼眸中质问的目光,只是快速捧起地上秦翦的牌位,走到秦翥身边,垂眼不语。
雪岚看着她消瘦的脸上那样冷漠的目光,忽然感到好笑,他直至今日才终于看清了她:敛藏在那样柔弱而强悍的外表下,骨子里亦是柔腻又强硬。——这个女人何曾需要别人的保护,而他竟曾傻傻地以为自己可以守护她!
雪岚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说辞,扭头便走。没有人敢阻拦他,他的身影穿过秦翥身后重重铁甲侍卫,待到步出院门的一刻,他驻足片刻,却未再回首。
玉甄看住他的背影,咬住了唇,然却未再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我不愿你的手染血。这个乱世怎样,与我们何干?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终有我二人的容身之所。
——梦中桃源……那是她此生无法触及的幻梦……
红光缓缓覆没了他光洁的背脊,转瞬之间,那个玉质冰骨的男子已化身为凤,展翅向着被阴云笼罩的九天飞去,置身周的厉雷惊电于无物。
“玉甄公主,”她的目光直直望住那只即将没入阴云之后的凤鸟身上,似欲在最后一刻、将他的身影永远烙入心里,然,秦翥的声音这时却在她身后响起,“既然方才臣弟所见到的那一幕,非公主本愿,那么——”他朝身后作了个手势,眼见登时便有侍卫奉上长弓和箭筒,秦翥捧过,遂单膝跪地,将长弓与箭筒平举过顶,声音幽冷,“——那么,公主现下便要放任这侮辱您、侮辱我玉螭国国体的妖邪离去吗?”
玉甄心头咯噔一跳,被这句话惊回神智,霍然回首看他,然当与他抬起的目光相触的那一刻,望住他紧掣于腰间的长剑,回想起那日二人在宫中最后相见的一幕情形,种种串连起来,刹那间心亮如镜: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难怪会守护不住子陵皇兄,难怪秦翥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她竟然疏漏了这一点,也低估了面前这个男人!
——在这九重宫阙里,任何人都信不得。因为你看不到他们向你俯首的那一刻、投于地面的眼神。
随着一道惊雷划过长空,耀亮了她的眼,秦翦的话音警钟般在她心上奏响。
原来,真正背叛了他的,竟是他的亲生兄弟——这个因他一手栽培、方走到今日的人!
惊雷骤雨中,她的脸色寂白如死……
她漠然地自秦翥掌中接过长弓,望住那只赤羽金翎的凤鸟即将湮没在乌黑云层后的身形,缓缓搭箭上弦——
她闭上了眼,什么也不再去想,只要射这一箭,射出这一箭……他能避过的,一定能……
她默然阖住了眼,紧扣弦上的僵冷如冰的手猛一收了力道,那声破空之音,在轰鸣的惊雷声中,竟似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许久许久后,海啸般的欢呼声传入她心底,她胸口一震,蓦然睁眼,但见天际一道炫目的金光,湮没了周旁的阴霾,渐渐扩散……
她的目光望住那金光汇聚之处,仿佛看到那赤羽金翎的凤鸟陨落的痕迹……
——什么箭能伤到你?
——情人的箭。
竟然会是这样……是天意吗?还是早在那一日,她就已料想过会有今日呢?
曾有多少个驻足回眸,曾有多少次怅然徘徊,终究,都输给了,那,穿心一箭。
原来,再漫长的别离,终究及不过,生、死、离、别。
她亲手杀了他……这只她生命中唯一肯为她驻足的凤……
“铿”的一声,长弓脱离了她的手掌。她匍匐在雨泞中,颤颤地欲去拾起,然方一触及,那把长弓又由她掌中滑落、堕回泥泞里。
她知道,她持弓的手,此生再也承受不起,握住它的的重量。
七 火海
十
她竟然真的狠心要杀他。
迷迷糊糊中,少女的清呼声如同自另一个世界传来:柳大哥……
娘曾经跟他说过,人在这世间的使命尚未完成,那么老天爷爷就不会让他死去。
既是这样,那不如顺遂天意吧。很小的时候,爹便说过,他是一个喜欢挑战痛苦的人。这么多年来,他遭遇过艰劫无数,却从不曾退却过脚步,即便是立在刀口浪尖,他亦从容不迫,如若身后有他需要守护的人,那么他便迎锋而进、迎刃而上。
即便他曾珍视过的人已将他背弃,然他仍会为了他珍视的人拼搏下去。
真是可笑啊,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觉,自己仍是放不下那个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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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十月十五,退朝之后,玉甄起驾回府,却见宣德门前一群侍卫正拦住一名白衣少女,玉甄心下好奇,当下命人放下肩舆,掀起帷帘,竟愕然发觉那跪在地上的白衣盲女,容貌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是你……?”望住她那双空洞的眼里茫然的神色,她蓦然记起她便是那个曾在东莱与她有约的少女,不由矢口低呼。
“玉甄公主!”听到玉甄的声音,她立刻挣开了一旁侍卫,膝行上前,玉甄心里一惊,不知怎的,每当见到这个少女,她竟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忙下了肩舆,倾身握住她的手,怎知她却向她盈盈拜下——
“玉甄公主,求您去看他一眼吧!他快要死了!”
玉甄心里咯噔一跳,旋即镇定,淡淡松开了她的手,背过身去,冷冷地问:“他要死了,你不陪着他,来找我作甚?”
“公主……他、他口口声声都唤着你的名字!”雪颜蓦然抬起头,望住玉甄的眼里已泛出泪光。
玉甄看到她的泪眼,不知怎的,心里竟莫名一软,而在这时,看守宫门的禁军却再次上来拉开了那个少女。少女跌坐在地上,呆了一呆后,便咬了牙撑身而起,走出两步,足下顿了一刻,又继续向前。怎知,这时横向里却蓦地横过一只手臂,拦住她的去路,她方待要出声,却听得玉甄的声音冷冷在身后响起:“姬将军,你要做什么?”
那被她唤作姬将军的男子踏步上前,蓦然在玉甄面前跪下,额间深叩在青砖地上,并不抬起,声音稳肃却又冷酷:“公主,您莫要忘记,这位姑娘可是敌军那边的人。”
玉甄事不关己地问:“那又如何?”
“公主——”姬彦抬起头,年轻俊秀的脸上有着执拗的光,“望您以国事为重。”
以国事为重。又是这句话。玉甄有些烦躁地返身步上肩舆,挥手命人起驾。待车驾步出几步,她的声音遥遥递来,听在耳内,带着深深倦意:“将她带来我府上。另外,今日的消息,且莫走漏出去。”
——如今二国已暂时休战,秦翥的大军仍守在堵阳县,此时她至少应能保得住她吧……
为何想要保住她呢?只是因为她与她容貌的相似吗?不,她从她眼里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她一直觉得,自己跟这个少女有一种莫名难言的羁畔,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
“你叫雪颜?”暮色四合,玉甄摈退了下人,缓步走入院里,望住她孤身坐在秋千上的背影,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呢。不知在多久以前,也曾有一个白衣少女,欢愉地荡着秋千,那时一个少年会立在她身后,横笛而奏。
“是的,玉甄公主。”她的声音收回她缤乱的思绪,她下了秋千,回身向着玉甄敛衽而礼。玉甄下意识地欲待扶住她,然伸出的手却又僵住。
她不会看见的。她定下心,遂在她对面落了座,并不唤她坐下,只是望住她,冷冷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女淡淡一笑:“您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
“你!”这句带冲的话令她忍不住便要驳口回叱她一句,然心头却猛然一亮,刹那间醒悟过来她话中真意,登即长身而起,走到她近前,细细望住她眉眼,试探般地问:“你……母亲是……”
“……姐姐。”她一语未落,雪颜已颤了声轻唤她。
“姐姐……你,你叫谁姐姐?”分明已是心如明镜,她偏生冷淡侧过了脸,然眼底那一波漾开的水纹,她却看不见。
雪颜并不介意,深吸了一口气,只听她淡淡地问:“姐姐,我跟你讲个故事,你要听吗?”
玉甄并不回答。——很多人,只有在拒绝的时候才需要开口。
“很早之前,雪山上有一只凤鸟。她有一个很爱她的丈夫,他们还生了一只小凤凰。”
“凤鸟的蛋要孵二十年,她的丈夫守在家里为她孵蛋,可是那只凤耐不住寂寞,于是瞒了她的丈夫、独自偷偷飞出了雪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住,而玉甄已大抵猜到后面的“故事”,她牵动唇角,惨然一笑:“你是想告诉我,那只凤后来飞入了玉螭国的皇郊,邂逅了当年的玉螭国太子,是吗?”
雪颜点了点头,复又摇头,空洞的目光望住天边的月色,月光在她眼底盈盈波闪,她仿佛能看得见月影一般,浅浅一笑:“我不知道她在玉螭国发生了何事,我只知道,她回来之后,便生下了我……”
原来是这样——原来娘最爱的人并不是父皇,父皇不过是她寂寞的时候,与她风花雪月的男子而已。那她呢?她的存在又算什么——?
“姐姐。”她迷惘之间,雪颜已轻轻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并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是你的妹妹,我和你一样——是同一个爹、同一个娘生的女儿啊!”
玉甄愕然望住她,她的手摸索着,为她捋齐了鬓发,凄然笑道:“还有哥哥,雪岚,他其实是我们哥哥。”
“不,不是。”玉甄轻轻推开她的身子,茫然转过身:为何,在听她提起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时,心口会有隐隐一丝悸痛呢?
“为什么不是?”雪颜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间传来的温度冰冷,然她的话音却亲切婉转,如同当年的她——
“姐姐,你告诉我,他现在究竟在哪里?找到他,我们三兄妹就可以团聚了。”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住,仿佛是醒悟到什么一般,小心翼翼低了头道,“姐姐,我知道你顾虑什么。的确,他是我们哥哥,但是我们是神族的子民,并无世俗间那些纲常伦理,姐姐若是真喜欢哥哥,你们也可以……”
“住口。我根本就不知道雪岚是谁。”玉甄冷冷打断她的话,方才语气中那一丝温存也荡然不复,“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妹妹,你有什么证据?你一口一个雪岚——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认识此人,听都没听说过!”
她这句话如一桶冰水将雪颜当头淋下,隔了半晌,只见雪颜唇边掠过一个苦笑:“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不觉得你像凤。”顿了一顿,又抬起空洞的双眼,迎上玉甄疑惑的目光,轻声道:“你知道吗?你像刺猬——活生生一只刺猬。”
“你什么意思?”玉甄警惕地看着她脸上那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姐姐,你见过刺猬吗?”雪颜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自顾自地道,“我曾摸过它呢。姐姐,你知道吗?看到它,我便想起你——向往光明却又畏惧光明,渴望温暖却又害怕温暖,因为敏感、猜忌,所以宁愿永远独自一人,不允许任何人闯入你的心,却又不甘于孤独,于是用你的刺、伤害着一切想要接近你的人!”
“住口!”玉甄冷冷退开数步,如被侵犯的野兽一般,远远避开她,然她的话音却是毫不停顿,声声响入耳中——
“姐姐啊,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你爱的人,你不能爱他,便要恨他;爱你的人,你不能爱他,你便要伤他……”
“我累了。”她话音未落,玉甄已拔足朝卧房奔去,再不回头。
听着玉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雪颜不由摇头苦笑。她摸索着攀上秋千,轻轻荡着,秋夜寒雾渐重,一分分浸湿了她的鬓发,渗入衣里,像是亲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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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的凌晨,柳怀自梦魇中惊醒,营内负责看护他的下属见将军神智终于清醒,激动得叫起了帐外看守的兄弟,待几名属下入内为他净了面,又有人欲去叫醒军医,却被柳怀喝住。
他捂紧了腹下伤处,靠在榻间,一一扫过站在他营内这些平日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心头微微有些不宁,随口问道:“她呢?”
“她?”方刚守在营中看守他的属下微微一愣,他左旁一名小兵却登时会意,挠头问:“将军问的是雪颜姑娘吧。”
柳怀虚弱地颔首,却见众人纷纷垂了脸,面有愧色,柳怀心头一凛,忙支身而起,急声追问:“她怎么了?”
一群人支吾了半晌,终是由最先开口的那人站出来答道:“那日将军气息奄奄,口中一直唤着一个叫‘湮儿’的名字,雪颜姑娘本在您床边照看着你……是我们没有看好雪颜姑娘,请将军责罚。”言罢,一群人登时跪了一地。
柳怀面容有一瞬的抽搐,他不吭一声地俯身套住长靴,也不理会跪了一帐的下属,径自掀了帐帘,向外走去。
“柳将军!不可,您的伤——”一名下属膝行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襟,“将军,今次是我们的疏忽。只待将军一声令下,我们拼死也会为您将雪颜姑娘救回来……”
“你们去了也没有用。”柳怀冷冷地说,“雪颜现在还没回来,定是被她扣住了。你们去了,她不但不会放人,说不定反而会害了雪颜。”柳怀径自牵起帐外正在食草的白驹的马绳,翻身上了马,方转身对他们摇头道:“你们回去吧。我一定平安回来。”言罢,两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登即狂奔而出。
一群下属怔怔望住他没入灰白天色里的背影,一群人竟然手足无措。
待马儿奔得远了,柳怀方控住马缰,蹙眉拭干了唇边的血渍……
他下马拾了一团泥土,均匀地涂抹在脸上,又抬眼望住天色:乘这匹马的话,混入堵阳县,再折道向东,在天黑之前,应能到达襄樊吧。
——玉甄,如若雪颜少了一根寒毛,今生今世,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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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玉甄回府之后,依旧先往雪颜平日歇宿的“凝雪院”走去。
关上外房的门,她步至案台前,扳动烛台,但听“咯噔”一声轻响,案旁贴住壁画的墙壁缓缓向旁侧移去,露出其间一道深黑的甬道。
玉甄执起了案上的灯烛,径自矮身而入,待她进去之后,壁门便在她身后轰然关阖。
一刻之后,外房的门无风自开,轻微得没有一丝声响。而几乎同一时刻,一条黑影闪身入了房间——门又无风自阖,那黑影闪身而入的一瞬,短得仿佛只有一个弹指。
弹指之间,门外平静复初,而他的脚步已踩入了房内的青砖地上。
他小心翼翼走到案台前玉甄方才立身之处,然,当他方一扳动烛台,却闻头顶传来一声异响,他心头大骇,忙纵身飞掠,然毕竟重伤未愈,身法缓了些,登时便被由天而降的一张巨网牢牢缚住。他用力挣脱,然那张柔韧的网却仿佛有生命一般,将他越缚越紧……
“无用的,这是天蚕丝网,你越是用力,它只会收得越紧。”随着一个幽冷的声音传入耳畔,柳怀骇然抬眼,却见玉甄正立在他身前,手中灯烛明明灭灭,映得她的脸有如鬼魅、邪气逼人。
柳怀望了一眼她手中灯烛,又望了一眼那空空的烛台,霎时恍然:原来烛台上缺了一根灯烛,他便落入她的陷阱!
“你想怎样?”柳怀咬了牙,冷冷地问。
“是你想怎样才对。”玉甄妖异的目光冷冷望住他。
“放了……放了她。”柳怀颤了唇,沙哑吐字。
“放了谁?”玉甄倾身贴近他的脸,妖异的眼底掠过一抹邪气的笑容。
柳怀嫌恶地避过她的脸,冷淡答道:“雪颜。”
“你觉得我会放她吗?”玉甄一脸漠然地站稳身形,冷然道。
柳怀抬起眼,平素澈亮的眼底此刻幽冷如冰,冰下却仿佛有火焰在烈烈燃烧:“放、了、她。”他冷冷吐出三个字,一字一顿。“放了她,你想将我怎样,都随你。”他说完这一句,便低下了头。
“随我?”玉甄仿佛未能听懂这句话一般,歪了头、细细品味了一下,方掩口嗤道:“如果妾身要将你留下呢?”
柳怀阖起眼,不再答话。
“作为一个将军,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舍弃你的国家,值得吗?”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去,如一阵低幽的风,徘徊过他的脸面,平抚下他眼底的戾气。
“我早已再没有国、没有家,我只是希望……希望可以守护住,我所珍惜的人而已。”他喑声答道。
她倾身蹲在他面前,仿佛一个稚龄少女,梦呓般地轻声问他:“你真那么在意她?——在意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是。”柳怀脱口而答。一语毕,却鬼迷心窍一般、幽幽补充了一句:“若是在当年,我也会一般为你……”
“那现在呢?”她语声微颤,靠近了身,呼吸紧贴住他面颊。
幽幽的风荡过他心底,触动了他久已沉眠在记忆深谷的那些零碎的片断,“现在?”他不愿去想现在,也不愿再陷入回忆里,然,玉甄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诱惑着他……被时光沉淀过的那些记忆,一幕幕在眼前鲜活上来,连同心里那一点早已在那场大雨中湮没掉的炽热,也清活了起来……
“现在……也是一样。”终于,他还是喃声答了她。一语方落,他才幡然醒悔。然,玉甄的胳膊已游蛇一般轻轻缠上了他的腰,软若无骨的身子紧紧地贴住他衣上,语声如似十年前那般温柔甜婉:“子忻哥哥……”
她靠在他怀里,俯首轻吻着他的鬓发,他的眉眼……黯淡的烛光照在那双黑曜石一般深亮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眷恋、他的深情。她玉质般的肌肤里透着淡淡的蜜红色,缠绕在他身上那淡淡的体香沁心醉人,他透过迷离的目光望住他,见她满脸娇羞之色,如一个稚龄的纯情少女。仿佛在这一刻,她的心里再无旁人,她眼中只有他,心里也只有他,只要他的一句话,她便愿随他去遍天涯海角,他要什么,她都会答应、都会给他……
她的吻如游蛇冰冷的信,却又如蜜露一般沁心蚀骨,在他颊边轻而缓地游走。他在天蚕丝网下的手用力将她抱紧,感觉唯有这样,心里才能宁定……那不是炽热的情欲,而是一种想要抓紧什么的渴望,只有在她身上才能流连的宁定感觉。
舌尖那一点点轻柔的缠绵,如经岁月催洗过的伤痕,痛意一点点渗入肌肤,直伤透他的心腑。然而便在这样透心入骨的伤痛之中,却有什么牵萦着他,让他沉溺其间无法自拔……
柳怀在她颈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深深吻住她的眼,舔下她眼底那一抹温热,轻轻地道:“湮儿,放我走吧。”
她的身子在他话音方落之际,骤然冷了下去。冷得那样的快。
她缓缓撑身而起,柳怀再望她时,但见她的目光又变得犀冷如冰。
她抬起手掌,掌心运力,轻轻一吸,便将附在他身上的天蚕丝网纳入她袖内。
柳怀支撑着站起身,明灭的烛影潋滟在他略透红晕的颊边,她抬掌轻抚着他的脸,柳怀身体一震,她已踮了足、凑近他的脸,他怔怔望住她轻启檀口,沁心的香气再度侵入他口鼻间时,猛然间下唇一阵剧痛,他愕然抬手抚唇,却见她正擦拭着唇间留下的那一抹血渍,血渍未凝,她薄唇带着一抹腥艳的丽色,衬得烛光下那似笑非笑的瞳眸更是妖诡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