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柳怀温声说了一句,然而却似乎不愿再听她下面的话。玉甄似乎看透他的心意,便也不再多言,望了一眼窗外灰朦朦的天色,温声劝道:“天将亮了,你先好好歇会儿,我支开外面那帮宫人,找件太监衣服替你换下了,为你易个容,然后送你出宫。”
怎知柳怀剑眉又是一蹙,迟疑了一刻,方摇头道:“不要,若是出个什么意外,那会连累你。”
玉甄看着他的目光倏忽闪过一丝暧昧,幽声吐字:“你不顾着自己的命,倒先顾念起别国的公主来了?”
柳怀蓦地一惊,下意识闪开她的目光,静容答道:“湮儿……你还是顾着自己身份。这么多年,旁人……”
“你很在意他们如何说?”她忽然笑了。
柳怀忙摇头,摇到一半,却又点头:“我……我只……”
“只在意我?”透过渐渐穿透窗纸的天光,她看着他微红的脸,淡然一笑。看柳怀肃穆闭了眼,于是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说起正事:“不然你先在我这里歇着,等伤养好了,你自己应该能出得了皇宫吧?”
柳怀一惊之下,连忙起身:“公主,这不可!”
“那就别再争了。我即刻送你走。你趁这点空,先歇会儿,我这便出去为你安排。”她淡淡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柳怀回眸看了一眼那张红檀木镂花床榻上凌乱的锦被,心中不住闪过方才的一幕,心绪凌乱,而蛰伏在心中那隐约的不安,也愈发强烈起来……
湮儿……玉甄。
眼枯泪尽,玉碎瓦全。他还能将这两个名字重叠在一起吗……?还有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如今玉螭国的皇上因自己带来的琼草而身中剧毒,自己是万难脱得了干系。想起太子托付的事……如今,纵使玉甄肯借兵给自己,只怕那些朝臣也不肯吧?若毒不是玉甄下的,那必是秦翦了,如自己这个时候再求她借兵,只怕她今后在朝中也不好做吧。
思绪杂芜之间,但听门声响动,他转眸望定门口,却见玉甄正浅笑望住他,手中已多了一套淡蓝色的太监装。
三 阴谋
玉甄公主的鸾轿迎出城门口时,恰正定国候秦翦亦正策马回城。昨夜秦翥禀报时,刻意漏过了在公主寝宫发生之事,为防万一,秦翦亲自带了人在城外搜索,这时方才回城。
换了太监装的柳怀易了容,默默随在公主鸾轿之侧,当对面秦翦驻马的一刻,低目望住斑驳光影中那道颀长的身影,柳怀只觉自己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去了。
当与秦翦错身而过之际,柳怀连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口,怎知秦翦一控马缰,马儿瞬时长嘶止步,柳怀一惊之际,连忙低了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那道犀冷如剑的目光直打在自己脸上,压得他透不过气。
而秦翦停住了马,却并不多言,玉甄公主的声音却从轿内传了进来:“候爷昨晚辛苦了,不知可有找到柳怀的下落呢?”
秦翦淡然一笑,答非所问:“我真奇怪如今皇上病重,为何甄儿你不在宫里守着皇上,这大清晨的,却要急着出城?”
玉甄的声音透着笑意,然而这句话却是说得分毫不见客气:“皇上的身子如何,妾身比候爷清楚,也比候爷更加关心。既然候爷好像也没找到那人,那么就请先让路。”
玉甄公主是公主,却也是她的妻子,她这般跟秦翦说话,柳怀的心都不由一紧,怎知秦翦却不打话,马鞭一扬,一行人便随他入城去了。
柳怀只觉心里惊一阵恐一阵,他方才看自己那道目光……分明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却故意不戳破,难道是——
难道是,忌惮玉甄公主?
还有,玉甄虽为公主,但毕竟是他的妻子。她入夜从不回候府居住也就罢了,如今天尚未大亮,她便起驾孤身出城,而秦翦竟也能不闻不问……
想到皇帝还小,玉甄这些年独自抗着半边朝政,也委实是孤独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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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了官道,玉甄便下令鸾车止步,命人将一早准备好的马匹为柳怀牵来。那马儿通身雪白,毛色光亮,马高体健,一看便知是塞外良驹。
柳怀褪下那身太监装,牵了马匹,又回头看了一眼玉甄,犹疑了一会儿,终于低头说道:“湮儿,可不可以放了小黔?他家里还有一位重病的老母亲等着他回家的,他也没有兄弟姊妹……”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心只懂得为旁人作打算。”玉甄蔼然一笑,见他红了脸,于是也不再说笑,颔首道:“放心,等你回了锦官,一定能看到他平安出现在你面前的。”
柳怀心里一喜,唇颤了颤:却终又抿紧,低了头,口中似有什么话,迟疑着不敢吐出。
“你是想问借兵的事吧?”玉甄早已支退了下人,现下这里四野无人,她也不怕直截了当道,“妾身很想借兵给你,可是没想到秦翦会使出这等阴毒招数。皇宫里有他埋伏的底细,如今太医院验出你带来的琼草有毒,你说,妾身怎能借给你——我若借给你,他们可会服?”
柳怀讷了口:“可若是借不到兵马,柳怀怎有颜面回去见太子?”玉甄还未及开口,但见他已“腾”的一声跪下,抬头时,目光灼灼如电,清秀的脸上闪着坚毅的光彩,玉甄俯下身,欲将他扶起,他已蓦地叩首道:“玉甄公主,子忻这条命是太子当年从斩刀下救回的,太子待子忻恩重如山,若是这次汉中失守……玉甄公主……若是我们墨虬国他日沦为银夔国的俘虏国,那么你们玉螭国……”
“住口。”玉甄公主一反先前的温和,冷言叱了一句,柳怀自知失礼,于是抿口不言,顿了一顿,却又抬起头道:“外臣知道绝非别无他法的,您要什么条件,您尽管开口,子忻一定为您做到!”
“子忻哥哥,你先起来。”玉甄轻轻扶他起身,口气也缓了下来,“瞧你,在沙场杀敌就是英雄,这会儿倒给我跪下了,成何体统?”
“您是公主,外臣该给你跪的。”看着柳怀有些不悦地侧开了脸,玉甄眸中波光闪闪,凝目看着他,婉声道:“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一个他国公主?”
柳怀锁眉屏息,淡声开口:“如今的确是。”看着一颗温温的水珠滴落在自己手背,柳怀感觉喉头沙哑苦涩,涩得几乎要让他窒息,却依旧不动声色道:“都过去了……当年,当年是我对你不起。”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等你。”一滴泪水闪落,眼泪便如决了堤一般,顺着她脸庞滑落,柳怀喉结微动,不觉侧开了脸,却觉胸口一热,玉甄整个身子已软软地依入自己怀里,他想要将她推开,然而双臂却似乎酥软了一般,在这短暂的温存中,竟是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我一直都在等你,可是却一直、一直等不到你。”她双臂忽然用力,将他抱得更紧,柳怀无法推开她,于是只能抬头看着在林木间飞走的鸟儿,好半晌才冷淡道:“玉甄公主,你不必这样。我只不过是墨虬国区区一个将军,我没有太大能耐。”看着玉甄有些诧异地抬起脸,泪光莹莹地看着自己,柳怀唇边不觉牵过一个僵硬的讥诮,然而话到唇边,却声声苦涩:“传闻或许传错了一些地方,但是——”他猛一使力,终于推开她的身子,咬紧了唇,温和的脸上有冷毅的光,“——但是玉甄公主,您果然不愧是玉甄公主啊。”
玉甄一惊,似乎不能会解他的意思,却见他微微一笑,蓦地扯裂了自己的长衫,一张轻薄的纸笺便从他手心里摊开,柳怀缓缓合掌,看似随意一握,便将那张纸笺碾碎为齑粉,随风飞扬的纸末粘在她的脸上,玉甄轻抿了唇:“原来你早便发现,我在你衣服里做了手脚?”
柳怀笑容清冷,“外臣本来一直未曾怀疑你——未敢怀疑你,不过方才你衣衫贴上我胸口,才让我察觉这里头有异物……玉甄公主,子忻自问没你那么深的城府,可我好歹也是在军中出生入死、闯荡到今日,外臣不怀疑你,是因为外臣念惜我们过往恩情,可是没想到……你竟要这般算计我!”
玉甄泪痕未干的脸上这时也牵出一个冷笑,看着他的表情亦是似笑非笑:“我便是算计你,又如何?——我只不过是想法子留你下来。”她轻轻侧开脸,叹了口气,话音甚尽显倦态:“姬彦将军你想必见过了?原本守城的是他兄长姬枫。上个月发病,说去就去了,我情非得以,将姬彦从帝都调过去,如今帝都我又失了一员心腹大将,很快这个帝都、这个玉螭国,就非我所能控制了。有我在,要我玉螭国同你们墨虬国订立邦交并不困难,可若是秦翦大权在握——”她的目光重新转回柳怀身上,黑玉般夺目的眼中却有一抹难言的哀凉:“你知道秦翦的身份吗?”
话到此处,柳怀不觉得攥紧了自己藏于袖间的手,讷讷半晌,方点头:“他们兄弟本是墨虬国的人。十五年前康仪候欲图叛乱之际,皇上念惜昔日兄弟情谊,给他改过之机,放了他一条生路,只将抓住证据的秦冒大夫定了罪。秦大夫事先获知消息,举家潜逃,怎知康仪候为怕他走漏消息,因此连夜阻杀,一路杀尽了秦家的家仆女眷。秦大夫为了保护两个儿子,在身受二十余处剑伤之下,仍护着一对孩儿逃出墨虬国边境……传说秦大夫身亡之际,方有人发觉,他的心脉早已被斩断……而他的两个孩子,后来——”
“便是如今的定国候爷秦翦,和大将军秦翥。”玉甄颔首接道,“秦翦生性凉薄,大抵也是因为此。自此,秦翦便恨你墨虬国恨入了骨,若不是你们事先知道玉螭国一半由我掌权,太子也不会派你来此吧?”
柳怀看着她一脸慵散淡然的笑容,微微侧开脸,茫然答道:“是。”
“所以你今次来定国候府,特意挑了黄昏,挑了我回府的时辰?”玉甄又笑,笑靥如花,却让柳怀心中一痛,不禁侧开脸去:“是。”
——一切都被她看破了。玉甄公主毕竟是女儿身,又身为人妇,他自然不便宣称觐见公主,也不能进宫,可他怎能说出是自己刻意为了见玉甄公主,而挑了那个时辰?所以,他只说是求见定国候爷。却不料,向来宣称国事繁忙的定国候爷,在他前脚方一入坐,后脚立马就到?——如同算准了时辰一般。百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计就计,不动声色奉上带来的礼物,怎知秦翦会在他面前如此糟蹋?
玉甄看他锁眉不语,有些遗憾般地叹了口气:“怎地?你们都能想得到的事,却怕被我想着了?”
柳怀脸上那个笑容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是子忻太愚昧,低估了玉甄公主的智慧。”
听着他话音里隐隐的讥诮之意,玉甄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身,声音幽柔,仿佛带着叹息:“子忻哥哥,你难道只记得太子对你的恩,就忘了我对你的情吗?你不是曾经说过,让我等着你吗?我一直记得你那时的话,纵然到了今日,人事变迁,我对你的心,也依旧未曾变过。我知道,你也是一样的,是吗……”
“公主,请自重。”有种心力交瘁的疲惫压逼得他几乎无法喘息:“当年的事,不必再提。我永远也不想听。玉甄公主,若是您真的为您的国家设想,便请借兵与我,敝国上至君臣,下至百姓,都会对您的恩德永念在心。条件您请任提,其它的话,免谈。”
看着他有些烦倦的脸色,玉甄似笑非笑地绕到他身前,斜眼睇他,一双秋波婉转出柔情万缕:“如果我的条件就是——要将你留下来呢?”
“公主!”此语一出,柳怀的脸立时红了,那不是羞赧之色,而是被怒气激出的红晕,尽管面色通红,他的目光却如同寒夜里的幽光,冷竣逼人:“请您尊重一下外臣!也尊重一下您自己!”
他这一发怒,仿佛果然有了作用,玉甄叹了声气,终于收敛住语气中的轻佻,淡声道:“既然你不念及我们的旧情,那么我们就谈国事。妾身说过,虽然这个朝政一半由妾身来掌权,但是援请救兵这种事,却非妾身所能话得了事。若是你们太子付不出合理的代价,那么就算我答允了你,可是满朝权臣只怕也不肯服我。”
“你究竟想怎样?不怕开门见山说出来。”柳怀冷冷看着她。
“此事容易。”玉甄眉间一挑,“请恕妾身直言不讳。妾身自是知道贵国公子此次借兵之事刻不容缓。西南一方连数年深受涝灾之苦,灾后又逢蝗虫横行,近乎颗粒无收。此月间嘉陵江一带恰又疫病肆虐,即便贵国太子广施恩泽,也知病去如抽丝,断无一月之间便可至如初之理。银夔国素来以攻为守,不时侵扰贵邦边境,而国主亦有大志,长年图谋西进,这点咱们已然心照不宣。今墨虬国遇百年之灾,一有不慎,怕是会粮荒吧?贵国公子素行仁义,以德治天下,你我对话之时,他只怕早已开仓济民。公子心中,必忧银夔来犯吧?银夔强而墨虬弱,今又时运不济,若汉中告破,敌军先屠城,而辎重缓行,轻骑数千过巴山栈道,介时只怕不出一个月,帝都锦官便会被围。”
看着他抿紧下唇,未出一言,玉甄不由有些得意,声音竟有些放缓,一字一句:“你不必忧虑,妾身不敢冒犯墨虬天威,割城让地之事,是万万不敢想的。玉螭虽是南垂小国,然鄙下姬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对贵国百姓安危深感不安,早有率大军十万渡江协汉中抗敌之意。只是为了避嫌,故未曾妄动。素闻墨虬国织锦闻名于世,若得贵国公子以每年白银三千两,良锦千匹相赠,妾身自当冒天下之大不韪,令姬将军过江以谢这份厚礼。只不知,那位享有德义美誉的萧朔太子,肯不肯应允呢?”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入耳,时已至深秋寒夜,柳怀却也觉得额前已有冷汗渐涌。深吸了口气,他终于一字字道:“玉甄公主,您这分明是……”
“啊,妾身不敢强人所难。”玉甄的声音轻悠悠的,然而那漫不经心的声音听在耳内,却让人觉得阴冷。
柳怀苦笑一声,回身不语。良久,终于长躬作礼道:“那么不敢有劳公主,柳怀即便拼出这条命,也会为太子守住汉中。但求公主能记得您曾应承过我的,让我的马夫自去,柳怀在此谢过公主,如此,不敢再叨扰公主。”
语毕,柳怀不复言,亦不抬头,退至鞍前,转身翻上马背。
……
看着那一骑白驹载着马背上的白衣男子消失在她视野里,玉甄竟怔在那里,枯黄的落叶在萧萧风声中飞卷着,有几片飘落在她发间,然而她的目光只是一直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默然无语。
四 脱险
疾烈寒风如同深冬夜里冰冷的剑锋,连同那些昔年征战于马背的岁月中,所积压的旧伤,那些纠结了多年的疼痛,都从骨髓里争先恐后地溢出,再一分分渗透到全身的筋络肌肉,仿佛马蹄每在地面踏过一声钝重声响,那样的剧痛便要在他四肢百骸走过一个周始……
伤重之下,倦意一波一波向他袭来,让他意识逐渐模糊,然而瞬即旋又苏醒:他不能昏过去,因为,隐约的,他已听到马蹄得得声在后方响起,那是……秦翦派出兵队来追拿他了吗?还是……玉甄?
湮儿不会伤害他,永远都不会。可是……玉甄她会做出什么,都有可能。她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回来要自己的命,再用言语、或者行动将自己羞辱过一次、折磨过一次,才能消释她心中的怨憎吗?
……很遥远的从前,记得曾有那样一个柔婉的声音,曾在那样的绝境处,声声唤入自己的梦里,求着自己,去救她——她那时心里是否曾经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何还不来?可是她如何知道,那个时候,他自知无力潜入大凰国的皇宫救她,他辞别了萧朔之后,便孤身翻越天山,穿越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身赴雪狱,去火凤凰的家国,求她真正的“族人”,去救这个被火凤凰一族遗弃、被世人孤立的,身份特殊的公主。可是,他历经重重艰劫才到达雪狱,却不幸滚落一处绝谷,绝谷四壁平滑如镜,是万难攀援回去了。
便在他陷入绝望之际,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火凤凰,可是她却不愿化为人身与自己一见,只是给了他一把剑——那是火凤凰一族的宝剑,剑体莹纯剔净,触肌生寒,然那剑重达三十余斤,他握着都嫌沉手,剑中更透出丝丝寒气……那剑,岂是人用得的。可是火凤凰只留下这一把剑,然后便没再说一句话,振翅远去,任他喊破了嗓子,亦再不回头。
剑身上刻着两个篆字:“冷淬”,应是这把剑的名字。他猜想这剑中必是暗藏了玄机,于是日日捧抚在手,渴时,便吃雪谷中的雪,饿时,便挖掘雪谷中唯一的活物雪蛇充饥,连那蛇胆也一并嚼烂了吞下,似乎唯有那极苦、性极烈的蛇胆,才可燃解由体至心的冰寒之意……
雪谷中不辨昼夜,四壁如镜的冰面和那冷亮的雪光,将谷中时刻都映照得亮如白昼。他不知时日过去了多久,却唯有一个念头支撑着,告诉他——要活下去。
谷中每日都有兀鹰徘徊,偶尔发觉到他的影踪,便向他发起攻击,他手边别无兵器,为了同那凶残暴戾的兀鹰斗争,不得不手握那沉重的剑柄,情急之间唯求躲命,哪里顾得什么剑法、什么剑招,时常与几只兀鹰厮打得头破血流,只知道挥剑狂砍。每次与兀鹰一回搏斗,都被爪得满身伤痕……然而便这样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他渐渐开始觉得,那剑握在手里,竟似乎一日日地轻些了,待到后来,那剑在他手中的分量竟和平常兵刃一般无二。
谷里也时常发生雪崩,他困倦之时便枕剑而卧,偶尔从睡梦中被剧烈声响惊醒,却是雪谷崩塌、滚石纷纷从山头陨落,他掣紧宝剑,一面挥砍当头砸下的冰砖,一面躲避那些大块的落石,待到新一轮危机褪去,他也早已疲惫不堪。趁着兀鹰再次来袭之前,他也顾不得寒冷,倒卧在雪中,便沉沉睡去。
时日渐长,偶尔入睡之前,他脑际便会不断回想起每日与兀鹰搏斗、躲避滚滚雪崩时,那些身法步伐,终于再也忍不住,将那些招式连贯起来,竟自成一套剑法。
或许他并不知道,长居冰寒雪谷极能修身练气,而他每日所食那些雪蛇,尤其是蛇胆,却是增强功力难得的宝物。
谷中不知时日,当他终于可以提起轻功,借助那柄火凤凰留下的宝剑冷淬,攀上百丈高的绝壁,外间却已是沧海桑田。
自大凰国覆灭之后,就再没有人听到过关于那个“传说中的公主”的传说……
他总怀着一丝希冀,希望她能觅得一个良人,不介意她背后那对肉瘤般的翅膀,肯好好照顾她……唯希望她仍跟自己一般还活在这个世间上,更希望自己有一日能够重见她一面,只要知道她仍然安好,其它便不敢再作奢求……
然却未曾想过,再见却竟是那样,竟是在那种地方……再见的她已嫁作人妇,再见的她已是独揽半边朝政、有名有权的公主……再见的她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她,她那双小小的翅膀并没有如梦想那般长出丰满的羽毛,载着她飞回她从未见过的、那个梦里的故乡……她的湮儿早已褪去了那双小小的羽翼、那双“丑陋”的翅膀……
如今她姿容夺目,是高高在上的玉螭国的玉甄公主,再不是他曾经那样守护过的、那个孤寂的小公主——湮儿。
他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是一路驱马狂奔,然而过往的一切、那些纠结的心事,却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冲袭着他,冷不丁背后一支冷箭、挟破空之声朝他袭来,他却早已没有力气闪躲,只感到痛到麻木的背部猛然一僵,他两眼一黑,终于在极度的绝望与疲乏中,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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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眼前陡然一亮,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处那堆干柴上。两眼直直盯住,双目无神,如同呆住一般。
他渐渐不想去回忆方才发生过的一切,不想去回忆方才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脑中所闪过的一切,可是他不能不去答谢他的救命恩人。
当神智稍清,他便发觉身下是一张简陋的木床,他此刻保持着趴卧的姿势。
努力撑起身子,这个动作牵动起全身伤处传来一阵阵剧烈抽痛,两脚好容易套入靴子、踏上了实地,眼前一黑,脚下却又是一阵虚浮。
当他的目光再度清晰之际,却感觉自己的手臂猛然一紧,却是小二已撑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了,轻声说道:“客官,您伤得太重,还是别下床走动为好。”
柳怀轻轻抽出被他扶着的手臂,和声问:“是谁将我送来的?”话出口之际,他方蓦然醒悟一样事:这小二说话是蜀地口音。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何处?”
那小二搔了搔头:“是个仪表不俗的公子将你抬进来的。他给了银子,便走了。”
“至于这里——”那小二看着他的目光似乎有些诧异,“公子你难道不是在咸阳出事的吗?刚刚那位公子说他是在咸阳将你救起的。”
柳怀锁眉不语,转身便走,小二忙拽住他的衣袖:“公子……你伤势太重,还是别到处乱走动为好。”
柳怀回身作揖道:“要不得事。这几日牢烦你的照顾了。他日若能再见到那个公子,麻烦替我向他道谢。”心里却暗忖:此处虽离他出事之地相隔了千里远,却仍是玉螭国的境地,一日未脱离险境,他都不能歇息。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语毕,柳怀便再不理会在身后大呼小叫的小二,迈开脚步,便推开了房门。
门甫一被推开,外面的光线便眩得他两眼生痛。环目四顾,但见这青砖砌成一圈的外墙之外,远处便是绵延的黄土坡子,而这乡间客栈却是坐落在窑窟里,四壁向南,远处那长长甬道外,便是外头了。
心中不由一惊:这是乡间客栈,可看那小二待自己的态度,甚是殷勤有礼,想必是受了人家不少银子。既说是好心的贵公子将他救起,还给了这么多银子,却抬来这处乡间野栈……这似乎有些说不通。而更让他疑惑的是,当日他是身后中箭、倒马昏迷的。他背后的箭伤虽重,入肉却只在一寸之下,并未伤及筋骨。习箭之人都知道,发箭距离越长,箭伤就会越重。想来当时在后面追捕他的人,必定也无十足把握能射中他,是以到近前方开弓。
如此想的话,是玉甄公主的人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因为玉甄公主的门生没有哪个不是国中箭术高手。想到这里,柳怀心里不觉略有几分欣慰。
可是后面更大的疑虑却出来了:既然不是玉甄公主的人,那么就是定国候爷那边的人了。发箭距离这么近,以军中训练有素的将领而言,只待他堕马之际,便立时就可将他擒住。
如他是在跌马之后、到被擒之前,这中间一刻将他救起,再在万军追捕之下、逃来这千里之外的咸阳,绝无可能。何况,那树林中也不可能藏得有什么人。
那他该是在被擒之后获救的。那么那位贵公子,会是她的人吗……?是她私下还是将自己救了吗?想到这里,他双颊有些发烧,却不敢再乱想,只是默默牵了门口的马,便跨上马背,打马离去。
那马儿通体黝黑,又是一匹塞外良驹,竟是比先前那匹马脚程更快。柳怀一路一刻也不敢停留,直奔了两日两夜,待到第三日清晨,方停下马。
渡了长江,对面便是宜宾了。再走不多日,便可以回到锦官、见到太子了。那日他虽一时意气,口出妄言,可是他心里何尝不清楚,他根本、绝无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击退汉中敌兵、守卫汉中。
他能拿自己的命去赌,可是汉中的百姓不能。墨虬国更加不能。他定须先见到太子,再商议对策。此次前往玉螭国,请助援兵之事虽然不顺,但玉甄毕竟提出了条件,条件虽不易满足,但也总强过汉中失守……
柳怀知道,若是每年向玉螭国纳贡,委屈的不光是皇上和太子,更加是墨虬国的百姓。早知如此,或许他真的不该主动请命前来的,早闻玉螭国的玉甄公主脾气最是阴晴不定,如今见来,果是不假。未曾念惜旧恩也就罢了,还开出这般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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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头果然停靠了一艘小船。柳怀请示过船家,付定银子,遂将马儿牵上了船。
那船家当即便解开船缰,渡船破开滚滚长江水,在船家的摇橹声中、徐徐前行……
重伤之下更觉疲惫,他倒入舱中,顷刻间便昏昏睡下了。
柳怀经年征战,睡眠本来极浅,可这一觉虽在船只颠簸下,却睡得极沉。待到渡船靠岸,他牵了马儿下船,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忙转身欲唤那船夫,可那船夫系了缰绳,不待他开口,已一步踏上岸来。
柳怀心怀戒备,掣紧了剑,肌肉寸寸绷紧,冷冷看着他,声音里满是戒备:“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船夫”并不打话,却抖开蓑衣,解下斗笠,露出斗笠下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此人生得一张娃娃脸,下颔很尖,白腻的双颊隐隐透出浅浅红晕,双眸漆亮如星,模样竟生得比女子还要灵秀。
见他一双乌眸将自己打量了一周,柳怀有些不自在地避开眼去,那人却笑了:“柳怀将军不是说要单人匹马去解救汉中吗?在下怎敢耽搁你的行程?所以便直接将你送到这边来啦。你从这儿赶马,行不过三日,便可以到达汉中了。”
柳怀听得心头一惊,转目自顾,方才发觉:如今身处之处,赫然便是宜昌一带,若是直接从咸阳过来,只怕不消一日便可到达!
“你……!”柳怀心中有火,脸涨得通红,却是连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他果然是玉甄公主的人!
“怎地?你不感激我,反倒怨起我来了?”那船夫个头并不高,走到柳怀近前,扬起脸看着他,笑生双靥,露出唇角一对深深酒窝,“难道,你当日同玉甄公主说的话,只是一时意气?”
当日一时激愤之言,如今却是再收不回了。柳怀也是性子清高之人,何况如今再折回锦官,只怕又耽搁了时日,汉中便真的挨不过了。
念及于此,柳怀当下便跨身上马,回眸望住那扮作船夫的少年,在马上深施一礼:“他日见到玉甄公主,还烦请小兄弟为柳怀谢过救命之恩。至于援兵之事,已不敢相烦。”
那少年十分客气地还了个礼,他早已策马奔得远了。
少年却似毫不在意,看着他驾马远去的背影,一脸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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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策马奔至城楼下,只听城楼上传来守城将领的声音:“楼下所站何人?”
“柳怀。”柳怀勒定马,高声答道。
“快开城门!”那守城大将一喜,忙转身下令。
全身伤口因无暇处理,此时又隐隐灼痛,城门一开,骠骑将军冯珏已率领属下赶来迎接。
柳怀与他互礼毕,他还未及开口,冯珏已一掌拍上柳怀肩膀,刚好拍上他肩头的伤处,柳怀咬紧了牙,不敢作声,只觉得额下冷汗渐涌,却听他道:“好你个柳子忻!这去一趟襄樊,倒真把援兵给请来了。”
柳怀一惊之下,也顾不得伤口撕裂般的痛楚,抬头望他:“你说什么?”
冯珏纵使性子再粗旷,这时看到柳怀惨白如死的面色,心中也立时一惊:“子忻,你怎么了?”
援兵……她果然还是把援兵派来了。柳怀心里一松。
已经连续多少日未曾进食了?连日来奔波恶化的伤势这时终于又再度发作,周身传来的剧痛和疲乏包围住他,他两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陷入昏迷之际,只听耳畔传来冯珏和一众士兵惊慌的呼喊声,他的唇边却牵起一个浅浅的笑意:汉中终于能保住了……她……她果然还是……派兵来了。
五 蓦回首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少日。梦境里那些回忆如同魇魔般纠缠着他,他既知是梦、却又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
外面仿佛很乱:低沉的号角声,士兵厮杀搏斗时的呐喊声,兵刃刺入盔甲时发出的尖锐刺耳的交击声……仿佛还有兵刃切割肉体发出的沉闷声响,肢体砍落的瞬间、士兵口中发出的凄苦呻吟……一声一声纠缠着他,硬是要将他从过去那一幕幕温馨、或痛苦的梦境中拉回。
而那些战场的声音,是真实,还是梦境中的记忆,他都已分辨不清。
他努力支持着身子、想要爬起身,想要拿起剑,出去和他的同僚、他的士兵们一起搏杀敌人,可是他起不了身。只是觉得周身发冷,巨大的黑色漩涡钳制了他的身体,身体如泥沼一般深陷在内,眼皮无法睁开,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全身都火一般地滚烫,伤口虽经过处理,但是有些溃烂之处,已经蔓延到了筋骨……
战事将起,镇守此处的司马睿将军本待将他送回帝都医治,然而冯珏担忧他的伤势在路上会加重恶化,并且柳怀的身体已不可再经受奔波跋涉,所以让他先在汉中休养。
……
在潮水般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他时而意识清醒,时而又陷入梦境,梦里似乎有一双清亮的眼睛,迢递在时光的彼岸,在浮华的虚空尽处,静静看着自己,那双眼眸温静如水,澄亮如镜……有双温暖的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那个柔婉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说着什么,可是他都听不清……女子身上传来的阵阵清香让他恍惚的神智蓦地一清,嗫嚅着嘴形,好半晌,才能从唇中挣扎出一个喑哑的名字:“湮儿……”
他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双小手蓦地一颤,他生怕这个梦境瞬息又要寻觅不复,终于从床沿撑起身子,怎知那双手这时却蓦地挣脱了自己的手臂。
他匍匐在床前,费力睁开眼来,只看到有一个娇小的白衣身影正站在自己床边,朦胧的视线中他看不清她的面孔,只看到她似乎是迟疑了一下脚步,便终于折身奔出门外……
湮儿……他费力伸出手臂,想要够向前方那个幻影,然而那个距离却离他越来越远……心陷绝望之中,黑暗重又没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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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浑浑噩噩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子,恍惚间,隐约听到战事告捷的消息,他心里一松,真的想这般就此长睡、再也不要醒了……
而当他再度睁眼之时,房内仍是只有自己一人。转身只见床头搁着一只药碗,药香弥漫在这房间里,让他从魇睡中初醒的这一刻、恍惚的心神稍稍宁定。
他手颤颤地捧起药碗,好半晌才将药碗凑到唇边,一口咽下。
不知是否因为多日未曾进食,饥肠辘辘,这药入口的滋味儿竟并不觉得如何苦涩,反觉甘甜香醇,竟如花露蜜汁,沁人心脾……
隐约之间,他眼角的余光仿佛扫见有人影在他窗外闪动,于是轻手推开榻边半掩的长窗,眸光这时却蓦地一亮——
只见窗外星晖泻地,满地清华如染银霜,淡淡的月雾笼罩着一个朦胧的白影。那个白衣少女背对着他站在月光下,双臂高高平展,裙袂被轻风掀拂,翩然如羽,而她整个人都似乎焕发着异样的光晕,犹如一只即将展翅而飞的凤凰……
湮儿!
这个名字乍一从心念间闪出、便欲脱口而出之际,却见她那一身轻柔如水的白衣果然幻作了层层羽毛,那双巨大的羽翼陡然间铺展开,包覆住她纤细的身体,而那双翼上的轻羽正一片片张开,清纯如霜的白羽上,璨然光华炫目流光,红得似幽焰烈火。便在她双脚甫一离地、振翅而飞的一瞬,蓦地听到身后一声男子的轻呼——“湮儿”……
听到他的声音,她双翅似乎蓦地一震,终却未作停留,而是更加奋力地扇合翅羽,转瞬便即没入黑浓的夜色之中。
柳怀感到脑际闪过一阵眩晕,刹那间只觉天旋地转,待他凝定了双眼,只见那幽茫夜色中、满天星光辉映下,只有那一钩冷冷弯月静静垂悬在天幕中,如同神祗半睁的眼睛,嘲笑着他的愚蠢……
一定是梦吧?他唇角微牵,阖上眼,蕴下了眼中那氤氲的水雾。
一定是梦……他默默阖上长窗,轻轻卧下身、披过被子,任由困倦的潮水再度将他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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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虬国康泰朝嘉丰十三年,银夔国大军横渡嘉陵江,入侵墨虬国边防要地汉中。
汉中北倚秦岭,南屏巴山,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楚得汉中而称霸,秦得汉中而夺天下。汉中一旦失守,介时银夔国的兵马越过巴山栈道,便会直逼帝都襄樊。
为防奸细混入城内,骠骑将军冯珏与留守汉中的大将司马睿早已封锁城门,而银夔国大军却并不急于宣战,而是驻兵于嘉陵江畔。冯珏心知有诈,故不敢妄动,只将城内守得固若金汤,另派军队严守住秦岭之西的街亭与傍依街亭的柳城两处咽喉,便坐守城中,静待帝都运来的粮草送到。
而在彼时,墨虬国从帝都运来的三百车粮草运至巴山栈道,便遭到埋伏于山地要口的银夔国士兵突袭,栈桥被炸,运送粮草的士兵竟无一人生还。
而粮草截断的消息传入汉中的当夜,银夔国大军左右两翼趁夜突袭街亭与柳城,于翌日凌晨越过秦岭,驻兵于秦岭山腰,如恶狼虎视眈眈的眼睛,睥睨着整座汉中城。
如此一来,汉中便陷入半包围的困境。银夔国的大将军粱子俊深谙用兵之道:如今汉中城内断粮一月余,正值军心惶乱之际,因怕汉中城内被困多日的士兵被逼至绝境、反会恶狼反扑,故不动兵,而巴山路险,栈桥已断,援兵难至,粱子俊以为,只待慢慢耗尽他们的粮草,介时汉中便会不攻自破。岂料便在城中缺水断粮的第三日,玉螭国姬彦将军竟率领二十万大军横渡丹江,将银夔国的军马从后方包围。银夔国所率大军也是二十万,但因连日围守不攻,士兵的士气早已消磨殆尽,而姬彦的大军乘风破浪而来,正值士气高涨之际,更有围困在城中多日的墨虬国士兵十余万,如今他们接到玉螭国援兵赶到的消息,均是军心振奋。若他们里应外合,银夔国根本毫无抵抗之力。粱子俊深知这一层道理,当机立断,命二十万大军尽数撤回柳城,却并不再退。
柳怀策马赶至城下的当夜,姬彦已派出使者来,向冯珏提出玉甄公主所开条件:要求墨虬国今后每年赠与玉螭国白银三千两,良锦千匹,并说条件是柳怀在玉螭国承诺了玉甄公主,今公主才派他出兵,解救汉中的燃眉之急。
冯珏与柳怀共事多年,冯珏生性粗旷,不似柳怀心思缜密。虽论官衔,他不在柳怀之下,可行兵之事,先问过柳怀,已成习惯。近些年二人一同戎守边防,如今汉中告急,柳怀素来冷静善于机变,故被派往玉螭国借兵,而他则被太子调来防守汉中。
如今汉中存亡一线,柳怀这个时候却昏迷不醒……但转念一想,如今蜀中旱情已得缓解,想来柳怀应是斟酌过,才答应了他们开下的条件,既是如此,他还有何可说的?
柳怀病卧榻中,不知何时方可醒来,而汉中战事危机,已无暇等他传书问过太子了……念及于此,他当下点了头。
……
墨虬国康泰朝嘉丰十三年秋,银夔国梁子俊率兵围攻汉中,玉螭国派大将姬彦率二十万军马横渡丹江,解救汉中之危。
梁子俊退兵至柳城,翌日趁夜折道而回,偷袭汉中不得,反被墨虬国与玉螭国大军内外夹击,退兵五十里,两国援兵反守为攻,直将梁子俊逼退回嘉陵江北岸。
由此一役,银夔国损兵折将过半,邱世芃大怒,叱责梁子俊有意延误时间。梁子俊自知此次战败皆因自己领军失误所致,故辞官归田。翌年初,其弟梁子陵被帝以“代兄偿罪”之名召返帝都。
同年夏,玉螭国少帝玉瑾,在摄政候秦翦陪同下,与墨虬国执政太子萧朔会晤。两国缔结盟国之约:墨虬国按岁向玉螭国贡纳白银三千两,良锦千匹。并保证太子萧朔在生之日,两国永不相犯。
而当日卧病在榻的镇国将军柳怀,是怎生也未想过,正是因自己一时倏忽,终究为所爱之人算计,墨虬国的史书上才会留下了这一段耻辱的文字。
六 溯·缘起
六 溯•缘起
那年入秋,我刚满十三岁。陪太子来到玉螭国,转眼半年将尽。
半年前,我还是银夔国枢密使大人的长公子,锦衣玉食,甚得父母宠溺,每日入宫伴太子读书,习惯了慎言谨语,即便旁人看我如何低贱,太子每日如何想出新奇花招拿我取乐,但我知道:我的父亲,银夔国枢密使大人柳仲英,他以我为荣。
长眉俊目,挺鼻薄唇,娘常说,我生得一副隐忍相,将来必是个能吃得苦的孩子。母亲在说出这番话时,那含笑的脸上,目光微泛水波。
我抬手为她拭去,轻靠在她肩头,环起她双臂,语声故带几分痴嗔:“难道孩儿坚强些,娘不喜欢?”
“不,喜欢。娘很喜欢。”那个时候,娘会从我怀中伸出两手,为我掳了掳鬓边的散发,眼角却又滚落两滴眼泪。
我见娘这样,只是不动声色抿紧了唇,向她温颜一笑。我知道,娘她仍想着当年相士为我批命的话语:说我容色秀若女子,可是这张脸生在男儿身上,却不是福气相。又有人说,我将来必为女子所累。
真傻啊,若是这些相士说的话真这么灵,那皇上为何不找他们批批……看我们银夔国,何时才可以免受旱灾,北边的匈奴何时才能停止对我国边境的侵扰?
恭送母亲回房,我转身之际,没有让人看见我眼角的泪光。
大凰国国盛兵强,是当时的霸主,时而侵扰我国和玉螭国边境。那时银夔国与玉螭国互有往来,因为时常要抵御东夷的侵扰,玉螭国当年远没有现在这般强大,为了两国邦交,皇上便将最宠爱的太子邱世蘅送来玉螭国做人质。原因无他,因为那时我国经年旱灾,而玉螭国地处江南水土肥沃之地,我国需要玉螭国的粮食接济。
从小娇纵奢侈的太子自是不愿去他国做人质,我心中不忍,于是主动请命,随了太子前去。怎料这一去,便改变了我的一生……
太子脾气向来蛮横娇纵,如今远离他国,更是百般不能适应。玉螭国的皇上念及他银夔国太子的身份,虽是派人严加看守,亦对他近乎无理的要求无不一一满足,连皇宫里的几位皇子和公主也没他这种待遇。
玉螭国的皇上并不在意,可是他那几位小皇子毕竟也是和太子年纪相差不大的孩子,他在玉螭国享受这等待遇,自然是遭人嫉妒的。时日渐久,这些皇室里的孩子不免生出了报复之心,一次在御花园里,以言语挑衅,惹得太子与他们起了争执。太子脾气本就暴烈,当先与他们动起了手,这正中了那几位皇子下怀,旁人俱看在眼里,都可作证是太子先动的手,若是太子因此而出了什么意外,讲理也说不过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