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家的孩子,果然个个都心狠手辣。我当时找到机会,便偷偷脱出人群,直向着皇上平日歇息的安阳殿奔去——我知道,那帮孩子年纪尚小,根本不懂邦交大事,下手也不知轻重,若是不找玉螭国的皇上出面的话,那么太子会被他们打死的!
怎知,他们却早料到我必会去向皇上求救,已派了几个贴身小侍卫当先拦截在往安阳殿必经的侧门口,在路上设下埋伏,将我畔倒在地,便是一顿狠踢猛打。
自打出生以来,虽陪伴太子读书时,也常挨太子的仗责,可是我还从未被人那般往死里打过。
那些守卫们围着我昏天暗地不知打了多久,才终于撇下我、一溜烟逃散了。我挣扎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只见夕晖黯淡,天色已晚。
我担忧太子的安危,也顾不得周身伤痛,挣扎着撑起身子、便往太子的寝居赶去。
而当我赶到时,守殿那侍卫担忧看着我,却告诉我太子现在没事,不过脾气有点大,让我进去要当心。
我略一点头,并不打话。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我转身之际,觉得他看着我的目光里,竟略透过几许怜悯。
我不喜欢,于是只能装作不在意。
当我甫一踏入太子外间的门槛,忽听砰砰一声脆响,只感到小腿腹部猛然一痛,我望眼脚下,却是一只花瓶在我脚下碎裂开来,我重伤之下,身法迟缓,竟未及闪躲,一枚碎瓷片转瞬已没入我小腿腹中。
看太子并未受到重伤,我略觉欣慰。想是皇上已及时赶到,保住了他。我顿觉仿佛自己这一身伤楚都烟消云释,我咬紧下唇在他面前跪下,等着听太子的责骂——或者,一顿辱打。
默默听他捂着脸上的淤青处、歇斯底里发作完毕,然后语气蓦然冷静,开口吐出一字,让我全身一震,一惊抬头——
滚。
我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或是执意恳求他改变心意,所以依然是那般僵默地跪在那里,目光灼灼看着他。
他猛然一个花瓶当头砸下:“滚!你这没用的废物!”
废物……我苦笑,侧身避开他当头砸下的花瓶,任凭太子对我如何狠踢猛打,两腿却依旧是不肯挪动分毫。
他将我赶走,我便只能回国,这当然是一种恩赦,可是若是将太子一个人留在这里,皇上如何能放心,我又如何能放心?
我捂着下腹和胸口,希望等太子一顿辱打过后,能消减他心中怨气,终能允我留在此处陪着他。怎知不过一时,便有几个侍卫将我拖了出去。
——而在那时,单凭一个被打成重伤的孩子,怎能挣脱得了宫中这些持刀侍卫的钳制?
当我的身体终于落到实处,我的目光看到了迤曳于地的一袭褚色皇袍。目光顺着望上去,但看那袍上以金线纹绣着螭纹图腾。我顾不得仪节,蓦地拽住他衣裔,口中断续吐字:“皇上,请……请……”
那时我毕竟唯有十三岁,受了如此重伤,一句话未说尽,喉头一甜,一口血已喷上他那褚红的衣裔,昂然翘首的螭龙被我的血染得凄红夺目,那对黑珍珠装缀的眼睛如同映入了我惊恐莫状的目光,更加煞气凛然。
隐约听到身后的守卫一声怒叱,便拎起我衣领、要将我拖出去,而我依旧死命狠狠抱着皇上的腿,咬牙一声未吭。
终于,身后动作滞住,我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仰脸望住皇上,强自展眉,声音却已气若游丝:“皇上,请莫赶外臣回国……”
皇上俯身看我,目露悲悯之色,蓦地抬手拉我起身。他的胳膊强硬有力,我手臂一紧,终于挺身站起。
我抬头望他,只见他那双深沉墨黑的眸中映着十三岁的孩子坚毅的脸。
他忽然牵动唇角,似是随口说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一愕,随即躬身行礼:“柳怀。”
这一动作,又牵动肋下伤势,火烧般地痛灼,然我依旧咬紧牙关,面不改色。
“好!柳怀。”他沉声重复了一句,似乎记在了心里,目光望定我,唇角似笑非笑:“留在我玉螭国,陪朕的皇子读书,将来朕封你做朕的大将军!”
我面色一红,有些受宠若惊,然更多的却是担忧惧骇,当下沉声应道:“皇上的好意,外臣心领了。可是外臣家在银夔国,国在银夔国,生是银夔国人,死是银夔国鬼,断不会背弃外臣的皇上,更不会背弃外臣的家国。”
“家在银夔国,国在银夔国?”皇上淡声重复了一句,忽然莞尔笑了:“说得好,说得好!”
皇上的声音慈和温淡,令我心中微安,一时竟觉他的声音比我的皇上还要好听。然而这个想法刚在我脑际闪过,转瞬便被摈去。
“可是你的太子现在不想见你,而你又不愿回国,那你说——朕该当如何安置你?”皇上的话说得我脸色阵青阵白,听得耳畔传来他哈哈大笑,我忙长身一礼,极力维持语声淡定:“外臣如今身在贵国,一切自当听从皇上的安排。”
皇上微微颔首,说出的话令我震愕半晌:“那么,朕便派人将你送去菊花谷,今后你便在那里守卫朕的女儿。”
我惊骇莫定,抬头望他,他却只是看着我笑,幽黑目光深不见底。
然而,从他眼里,却看不到我半个身影。
七 溯·初邂
七 溯•初邂
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她。也是在那日我才知道:原来这世间上竟然有这样一位公主,母亲被外间传为妖孽,她从小离群索居,在这空寂无人的菊花谷,过着幽禁一般的生活……整个玉螭国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知道的唯有皇上和皇上的心腹。当然,此后还多了一人,便是我。
宫里所有的皇子公主,身后都跟着一群宫女内官,而她独居在这偏远无人的菊花谷,身边莫说一个侍卫,便连一个近臣也看不到。
皇上是派了几个心腹侍臣将我秘密遣往菊花谷的。出行是在夜间,菊花谷立处帝都西郊,路程并不算远。很快他们便将我送入了离宫内,为我安排好住所,交待了一些事,便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没入深秋浓黑夜色中,隐隐听见远处的铜锁一声清脆的晃响,在这寂静寒夜中,那细微的声响仿佛也能漾开声声回音。
外面渐渐再无任何声息,只有这初秋的寒风一阵阵从我耳畔擦过,将我从身至心,都裹结了一层寒冰。
他们走了,这座离宫便也被彻底地禁闭了,此后再无人入得来,而里面的人,却也再出不去。
……还有多久才能出去?我不知道。也不知皇上将我派来这里,用意为何。然我却深知,如今我的职责,是守护这个遗忘在世人传说之后的、玉螭国的公主。
我整顿好床铺后,便四下溜达了一圈。这里只有公主的乳娘,照顾公主平日的起居饮食,而她却是位聋哑之人,我问什么,她不能回答我,而我说的话,她也听不到。
秋风袭面,只觉一股寒意小蛇般游窜在我四肢百骸,我心底第一次对那位还未见过的公主、我将要守候的人,生起一股发自内心的悲悯。
然而很快我便发觉,她并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也是自那夜之后,我再也不会怜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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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寂,公主房苑中的灯烛却迟迟仍未亮起。
当我走近那处掩映在菊花后的房苑,才察觉房中并没有人。如今夜已深了,公主不在自己房中,那她会在哪里?
漫无目的地走了约莫一柱香时间,我已置身在一条丛荫小道。道旁菊花俱是名种,然而我并无心观赏,再走多一刻,小道尽处,却是一间简陋跨院,灰砖青瓦因帝王多年的弃置,早已残败不全,院内杂草丛生,一派萧索凄凉……
我忽感寂寥,紧了紧披在肩头的裘氅,缓步走入那院中,一阵秋风忽起,吹落满树黄叶,我脚下的枯叶随地翻卷,足过之处,只闻那枯叶扑簌断裂脆响。
而便在这时,我竟听见仿佛有一阵歌声自那院中传来。我蓦然驻足,凝神细听,那声音娇稚婉转,然那歌声中隐透悒郁,伴着满院在深秋夜色中飞卷的枯叶,更添苍凉。
“……时妆净洗,敛吾芙蓉……”
我择定了歌声传来的方向,轻轻向前迈出一步,心中已然料定我将要见到的会是何人。
“罗袖动香,宛若飞鸿……”
一步踏入月洞形的石门内,一叶黄叶随风翩卷着、滑落我耳际,我抬掌拾过,低看一眼,便深深握在掌心。
“捧此华玉,且盼且羞……”
终于屏息抬眸,只见那满树落叶之下,一袭白衣的小女孩迎风翩然起舞,裙袂过处,扫起黄叶飞卷,然而星月黯淡的夜色中,她那一袭白衣却是皎洁如雪,不染纤尘。
我缓缓踏前一步,驻足静望住她,感觉天色虽黯,却仿佛有淡淡的柔和光晕包围着她,皎洁,却不夺目,清寒,却带着薄朦暖意……
“红蕖袅袅,醉乍摇风……”
她的嗓音清甜脆亮,尚带三分稚气,然而那望月的目光,却显得那般孤独,那般惆怅。只见她唇角含笑,笑容虽浅,那个笑颜却清婉怡人,如一朵纯白的菊花……
“池边拂水,涟影重重……”
我看着她蓦然抬起双臂,高高平展,裙袂被风掀起,翩然如羽,而她的身子,竟犹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一刻,我虽还未看清她的容貌,然而只这一刻,心里某一处尚未苏醒的地方,却如同火种蓦地燃起,胸臆间仿佛有火焰在刹那间跃跃跳动。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刻我心中的感觉,那是惊艳——是惊艳!
不知是因为她身子太轻盈,还是那风太疾烈,看着她双臂高展,皎洁的裙袂依风翩卷,我直有一种恍惚——仿佛她下一刻,便要飞出九天……
那一刻,我竟忘记了礼仪,脱口而唤:“别走!”
别走……一个声音,在我心底无声呐喊。而我竟未意识到,何时那个声音便破口而出。
听见我这声叫唤,她竟果然放下了手臂,回眸望我。那眼神澈亮如莲池清水,波光迷婉,面颊莹澈剔净,肤如白玉,在月光下竟都瞧得纤毫毕现,而那身形纤细窈窕,隐隐现出少女的婀娜动人之处。
我屏息半晌不语,目光只是定定望住她。她亦无语,只定定望住我。
忽然,我见她提起衣裙,盈盈向我奔来。她的步伐轻盈灵动,而我却一时茫然怔住,无意识地朝后退去一步,感觉双颊蓦地发烫——在这冷夜寒风之中。
她浑不在意,走到我身前咫尺之处,忽然展颜一笑:“哥哥你是谁?怎么会来这里?”
她的声音甜脆柔婉,亦如她的歌声。我讷讷望住她,竟忘了行礼,半晌之后,竟然脱口问了一句:“你不喜欢我来?”
话出口时,方察觉唐突失礼之处,忙住了口,怎知她立刻一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粉嫩嫩的肌肤下如欲沁出水来。
我心头一慌,刚待开口解释,她已蓦地握住我的手,竟分毫不顾忌男女之嫌,急声道:“哥哥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便又是一个人了。”
我一愕之间,却见她咬紧了唇,目中凝起水雾,却是倔犟地抬头望着月色,隐忍住声音里的哽咽,断续吐字:“已经好多年没人陪我说过话了……早些年,我娘还时常飞来看我,可是五年前,她便再没有来过……这么些年来,这里都只有我同乳娘两个人……”
听着她的话,我不禁心生酸楚,想起适才她的歌声,于是放柔声音问:“你方才唱的歌,是你母亲教你的?”
她回头看我,笑生双靥,清艳淡静,一双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儿:“哥哥你喜欢听?”
听她叫我“哥哥”,我心中终于一震:我竟一直忘了称她公主!……可是,若是现下我忽然改了口,或许她这番兴致也要随着那个生疏的词儿一扫而空……
念及于此,我于是并不行礼,目光只望住她,点头道:“我喜欢……”
喜欢听你唱。后面三个字我忍了没说出口,却觉脸上又滚滚发烫,心中如被火烧,不由暗自庆幸:此刻夜深月淡,这副窘态应该不至被她看出。
怎知她却蓦地挽住了我双手,轻轻一垂眸:“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诧然看她,却见她正垂眸看着我腰间所系的那枚凤纹玉夔,目光似乎大是好奇。
我见她喜欢,心下自然欢喜,当下便要解下那玉夔送与她,但转念便想起,当年祖母临终之际、将这玉夔交与我时,曾言及这乃我柳氏家传宝物,传媳不传女,并且只传家中长媳。我几个弟弟都还小,她当时将玉夔传与我时,我虽未谙男女之事,却也深知书中“延续香火”之意。
此时想起,我面颊烧红,刚欲伸出去解下腰侧玉夔的手又蓦然僵住,只感觉一颗心在胸臆间狂跳如雷,偏偏她又离我这样近……我生怕被她察觉出我的异样,忙浅咳一声,背了身去,随口答:“我叫柳怀,表字子忻。”
说是表字,其实也应是乳名,那是我祖父过世之前便为我取好的。而那时我尚在母腹中。这一层缘由,却不足为人所道了。
“子忻?这个名字我喜欢呢。”她的目光终于从我腰间抽回,抬眸看我,笑容隐现小女儿家的娇憨之态,拍手道:“那我以后叫你子忻哥哥,好不好?”
我心里一惊,刚待开口提醒她这样不妥,然而话到唇边,却又住了口。
或许暗自里,我也希望她能这般称呼我……能这般,与我“平等”相待吧。
我自幼便陪伴太子读书,所见过的皇子公主不算少,在他们眼里,在我自己心里,我都不过是个低低在下的臣子,一个在他们眼底——卑微的、可供玩亵的孩子……我平日与他们相处之时,连头都不敢抬高,更罔论,这般以“你”、“我”相称。
可是如今……不知是否因为这里只有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尽管我知道她身上流着玉螭国皇族的血脉,可是这里现在并没有旁人,她又毫无架子,我不由少了一些平日的拘谨,心中竟然第一次萌生出一种——一种奢望,奢望能和一个皇室的公主平等相待的念头。
她的衣袂乍在风中飒响,这轻微的动作已唤回了我飘荡的神思。我抬起眼,看她在我面前翩跹起舞,白裙曳地,衣袂翩飞,舞步纤盈,舞姿如蝶,不由望得痴了。
若是时间可以凝固,我愿意亘古不变地站在这里看着你,直至你鹤发银丝,直至你红颜渐老……
八 溯·暗涌
八 溯•暗涌
那日我才知道,她叫湮儿。湮儿是她的乳名,她让我这般唤她。而我,其实也喜欢这般唤她……
也是那日我才知道,她晚间很晚都不睡,她说她喜欢夜间的静谧,说她闭上眼,就能听到划过耳畔的夜风,将好多好多故事带给她……还带来了,她远方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要跟她传达的话……
说到这里,她嘴角含笑。我淡笑看着她,这个公主虽孤立于世,但天性开朗温和,并不如我先前想象中那般孤僻阴郁。她的一颦一笑,都如煦风拂面沁入心骨,如春光融暖在我冰冷心田。在那时,那个一路压抑中成长起来的少年眼中,她几于近完美化身……
然而,即便是再完美的璞玉,亦有其瑕疵和缺陷……她最介意的,或许便是自己的后背吧……她的背后,生着一对很小的翅膀,两胛各长出一只。翅膀如她的肌肤一般光洁无暇,却不生一片羽毛,所以她无法飞出这处将幽禁之地……
她告诉我,她娘是一只好大的凤鸟,为了她的国家,所以不要她父皇了,却将她留在她父皇的国家陪她父皇,等有一日她长大了,张开翅膀,便可以自己飞回故国、去她娘那里了。
她说这句话时,满脸尽是笑容,笑容之下看不到一分阴霾之色,然而她那双点漆般的瞳眸深处,那一点隐隐的寂寥和哀楚,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按照常理,若真是她母亲不要她父亲,又怎会将女儿弃在这里?若真是生性凉薄,不顾念女儿,又怎会在以往,每年都不辞万里,飞回来看她……
我想这一层,她心里是明白的。只不过——她不愿相信罢了。
上天既然给她生了这一对肉翅,给了她火凤凰一族的标志,偏偏又不给她如同族人一般自由飞翔的权力;上天既已赐予她让人钦羡的容貌和聪慧,但却又狠心让她被世人背弃……
她看起来似乎每天都很开心,常常很认真地跟我说:只要她背后那一对小翅膀长大了,长出丰满的羽毛,便可以飞回她的国家了,还可以飞出这里、去见她从未见过的父皇……
然而看着她满含憧憬的笑容,我心中却隐隐泛起酸涩。——其实她心里应是介意的,她何尝不希望自己能和常人一般:要么做一只完完全全的凤凰,要么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是,她从不表露出自己的伤感,所以我也从不说破这些。
从那夜之后,每一个黄昏或夜晚,她看我练完剑法,便将我拉进那座跨院。她说那座跨院是当年她母亲遇见她父皇的地方,总有一日,他们一家还会在那里重聚……
有时,我会不忍看她那双琉璃般的眼底闪烁的一丝希望——我害怕那唯一支撑她走过这十几年人生的希望,终有一日、当她梦醒时分,真的如同琉璃般寸寸破碎,那时,她该当如何?
然而,是什么支撑她走过这些年的寂寞寒暑、冲刷尽眼底最后一丝阴霾?——就是那一抹希望吧?
她不喜欢看见我悲悯或怜惜的目光,她平等待我,也希望我平等看她。她希望和自己周围的人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在她的心里没有歧视,也容不得半分怜悯。
我渐渐发觉,她的确是个孤独的孩子,可是她真的并不值得可怜……
她很会为自己寻找快乐。上天夺去了她的翅膀,那她就将翅膀寄托在梦想中;上天夺去了她亲人的关怀,那她就好好关心自己爱护自己、为自己寻找快乐……
这样一个女孩,何其柔弱,又何其坚强……?
……
我时与她追逐嬉戏于菊花深处,每当傍晚,她便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去那处跨院,硬要我讲故事与她听。
其实我知道,她并非真的想听我那些故事,她不过是希望有人陪她说话、而她自己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莞尔,于是将我从书中所读的那些故事说与她听,其实我所知道的故事并不多,有时一个故事我能讲上三四遍,她亦听得津津带味。
时常我也教她一些用兵之道,湮儿十分聪颖好学,到得后来,竟渐渐能够举一反三,旁征博引……如此才思,令我暗自钦赞,有时甚至觉得,若她是男儿之身,那么必能为玉螭国谋存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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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冬,房外雪花如絮,她贪凉受了风寒,我不准她出去,为她在屋内燃起暖炉,砚好墨台,然后便开始一笔一划教她认字。
她认字的速度也相当惊人。常常是我教她写过一遍,再教她念一遍,她便再不会忘记。来这里之时,我将我平日常看的书都带了来,虽然不多,但每夜就寝之前嘱咐她看,第二日检查,她便都能背得下来。我不由生起顽心,让我尊称我“子忻先生”,岂料她却知我有心逗弄她,怎生都不肯改口。
渐渐,我发觉自己已无什么书上的东西可以教她了,她便缠着我学剑。
小女儿家家的,学什么剑?我不由蹙紧眉,板起脸,故意做出一派老沉之态。
她干瞪我许久,第二日便在我菜食中下了泻药,害了我腹泻几日、全身脱力……
我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于是撇下一截枯枝,递到她手里,自己也折取一枝、向她比划招式,待她练熟了,便开始与她拆些简单的招式。
可是渐渐的,她便不愿再跟我学了,眼神也日渐不复初时那般明亮,变得消郁。其实我知道是为什么——平日我与她拆招之际,难免身形移换间,她背对于我,肩胛那鼓起的两处便暴露在我眼前。
平日即便她牵着我手之际,亦从不让我行至她身后,便是因为她身后那双小小的肉翅:从背后看过去,便如同两个肉瘤一般,高高鼓起,甚是难看;而从侧面看,竟似人家身形佝偻的老妪一般……
随着年纪渐长,她的身段渐渐丰腴,举止间已隐然有了豆蔻少女的风致,而她对自己背后的缺陷之处,也就看得更加在意。
我心里微酸,却不敢让她看出我的愁思,每日只是含笑对她,幸而她也深会我的苦意,便也不再在我面前流露出半分苦相。我们各自隐忍,各自体谅对方苦心。
……便是从那时起,我暗自立誓:终有一日,我要凭自己的能力,为她的世界开辟出一方光明。
然而,便在我萌生这个心念的半年之后的秋天,玉螭国的皇上忽然急召我入宫。我不知所为何事,但看那侍卫肃重的面色,当下也已闪过一丝不祥预感……
皇上的命令,一刻耽误不得,然而我还是想先去同湮儿招呼一声。怎知她却不在房内,我心中忧急,几个侍卫早已等得不耐,不住催促,我终于铁下心,随他们离开了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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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是在黄昏时分,他们并未带我去见玉螭国的皇上,而是直接引我去了太子的寝居。
我到时,见守殿的侍卫在门口跪了一地,见这阵势,我心中更加忧切难安。
推开外间的门,一室青烟缭绕,时隔三年,如今当我再度踏入这里,只闻满室除了太子平日喜燃的檀香外,另余浓郁药香,我走到内间外,欲去揭开垂帘的手却蓦地被人钳制,我回眸见是平日看守这里的那位守卫统领姜铮,于是收了手,见他面色凝肃,按住我肩,却不给我入内。我心中一跳,已隐约猜到几分……
我茫然看着缕缕烟雾自紫金铜鼎徐徐吐出,思绪空茫一片,竟忘了我在等什么、甚至忘了我在等待……
待很久之后,只听垂帘拂动,帘后步出几名身着枣红官袍的太医,我方醒回神,慌忙让道,那几名太医走到姜铮身前,止步望住他,面露忧色。
我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心,在看到他们这种眼神时,立时沉了下去,如同浮沉在海面的一叶孤舟,瞬时没入滚滚深漆色浪潮中……
我垂了头,一声不吭,只是快步绕过他们,奔到太子内间外,抬手掀起了仍在风声中轻晃的垂帘。
帘幕在眼前揭起,将内间里的一切都清晰映入我眼帘。只见高挑的帷帐之内,太子面色恹恹,直勾勾望住帐顶的目光再无往昔的跋扈之色,晦黯无神,竟如同……如同一个行将死去之人。
姜铮和其余守卫见我踏入内间,终未拦阻。
我走到太子榻前,向他温颜一笑,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和声请求:“太子,让臣留下吧。”
我尽量微笑,尽管那声音听在我耳中,都颤抖难抑。而太子的目中也再无锋锐之色,他凝住目光看我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口唇微动,却再吐不出一个音字。
太子年长我两岁,其实私心底,无论他如何待我、如何看我,我都将他当作我的兄长。我不曾忘记,七岁那年我刚入宫时,有几位小皇子欺辱我,是他出头为我解围。
便是那第一眼,我便感恩于他。无论他日后曾怎样待我,当日的恩情我都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最后那三日,我一直守在太子榻前照顾他。他跟我说了许多话,若不是我亲耳听他说,或许我此生都无法想象这些话会出自太子口中。
太子说他对不住皇上和皇后。他告诉我,皇上之所以宠溺他,只是因为他有一个曾经与皇上同甘苦共患难的母后,曾陪伴皇上在民间度过十载寒暑,在外戚掌权之时,是她借助家族在朝中的影响力,扶持当年流落民间的皇上、重夺皇室政权……一切都是因为他那位贤良温淑的母后,而不是他……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依旧是含笑听他下去:
他一直深深明白,自己所有的恩赐福泽都来自他的母亲,而他深知自己论资质不及三皇子,论修养不及七皇子,论胸襟不及二皇子……可是因为母后的关系,父皇仍旧不顾满朝文武反对,执意立他为太子。
他起初并不希望将来卷入帝位的争夺中,但却拗不过母后的心意,最终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自我放逐……可是皇上毕竟从未放弃过他这个孩子,他的母后也没有……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那一刻,我都跪守在他榻边,未曾离开半步。他告诉我,他知道玉螭国的皇上是好人,若是将来我回国,一定要帮他向皇上传达他的心意:定莫要父皇因为他,而向玉螭国挑起争伐……
我看着太子泰然若定的眼神,又回眸望向垂帘外那缭绕的檀香,心头灵光蓦现,一闪即逝……
——玉螭国的众太医至今未曾察出太子的病因,只说可能是因气候不宜之故。然而,这时我却忽然想起三年前,太子赶我回国之事。那时就让我心觉异样,然却又未敢深入细想……在我初见太子之时,绝想不到,当年那般乖巧安静的皇子,而后性格会渐渐乖戾暴躁得如同变了一个人般……
看着此刻太子奄奄一息间泰然的脸色,终于逐渐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小皇子重合……我将前后种种串连于一起,心中一动,仿佛霎时明白了什么。
那个突起的心念电转而过,却惊得我心里一震,然而毕竟未敢多想,只是含泪劝他好生休息——尽管我心知,他这一睡下,恐怕就再也无法醒来。可是我实不忍见他如此痛苦……
他微微颔首,意识陷入最后的恍惚之际,只握着我的手,喃喃说了一句:
父皇,原谅儿臣。
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成一片,他的轮廓朦胧在我的泪光之中。许久过后,视线才终于清晰,我看见太子脸色安详而平静,苍白的脸上挂着往生时的笑容。
玉螭国嘉泰朝祈和十八年秋,身为质子的银夔国皇太子邱世蘅溘死在玉螭国皇宫中,终年十八岁。很多年之后,再无人记得玉螭国当初那个纨绔娇纵的皇太子,史书中仅仅留下了这样寥寥数笔的记载。而这匆匆数笔的记述,只不过是为了奠定在它背后——即将在银夔国的国史上掀起的另一场巨大浩瀚。
而皇太子邱世蘅,这个在银夔国的国史中,一闪而过的平庸的名字,最终只是作为陪衬它幕后的波澜而存在。
九 溯·为君一舞
九 溯•为君一舞
那日,皇上亲自将我送出宫门,我却抱着太子的骨灰默然立在宫门口,一语不出。
皇上看我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如果可以,朕希望你留下。”
我苦笑,对面前这位帝王如此厚爱却是无动于衷。然而,他接下去说的话却令我心中一震——
“……朕希望你留下来,陪朕的湮儿。”我蓦地抬首望住他,仿佛为了印证我心中的疑虑一般,他向我点头,轻轻而笑。
我心里微惊,随后立时恍然:谁家的父母不爱惜自己的孩子?即便生在帝王之家,即便真的所爱非人,生下凤鸟的后裔,可是这血缘至亲的羁畔,又岂是斩得断的?可是,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要舍弃自己的女儿?
仿佛是看出我此刻心中疑惑,皇上颔首而笑:“你可知道,朕为何要送你去朕的离宫?”
我愕然抬头:他从未说过半句关心女儿的话,甚至这些年来从未出宫去看过她一眼……可是他却依然赐她锦衣玉食,甚至派我去守护她……等等,皇上当年为何要派我去守护她的女儿?这是我很早便想问的,然而我当日未问出口,而如今,却是问不出口。
皇上唇角微牵,幽黑眼底暗藏深意:“朕让湮儿等你五年。五年之后,朕便告诉你。”
我怔怔望住他,半晌不语,心中却骤然雪亮:他话中之意已经十分坦白。他让我五年之后来玉螭国,来向他的公主提亲!
那一刻我心绪澎湃如潮。心底里,我是爱极了湮儿的,可是,如今我们银夔国的太子尸骨未寒,面前这位帝王忽然说起这番话,又是何用意?……这三年来,我在离宫的生活虽过得温馨快乐,但心里却总隐隐感觉有些不安……
一个公主,在什么情况下,能名正言顺嫁给一个他国公子?我并非皇室之人,也并非皇上册封的王侯,就算我他朝得幸封候拜将,我亦难开口提出要娶他国公主之事。
念及于此,我只得疏淡一笑,不动声色向这位至少曾给了我三年温馨时光的帝王,提出了我最后的请求:“皇上,请恩允外臣再见她一面。”
皇上眼中笑容深不见底。他似乎已看出我对湮儿的心意。或许,从他将我遣往离宫的第一日,便早料到我们会有今日吧?
看着他脸上凝起的笑容,我顿感一股寒意侵透骨髓。然而我终是抿唇不语,按捺下心头忧惶,只等他一个颔首,或者拒绝。
——我们不止有情,还有家,更有国。若是我的皇上和她的父皇不肯接容我们,若是两国朝臣不肯接容我们,那么身在乱世,任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也没有我和她的容身之处……
我面上不动声色,而藏于衣袖下的手掌心微微温热,却是被紧握的指甲掐出了血。终于,我听到面前的帝王沉声回答:“也好。朕派人将马车停在城西门外等着你。”
我心里一喜,忙躬身谢恩,却听面前的帝王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声道:“这一别经年……若是还有何想说的,便趁此机会都说了罢。”
我隐约觉得他的话似乎欲言又止,当时却并未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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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皇上返驾回宫,我便一骑快马,孤身赶去菊花谷。
也许这一别,便再无重聚之日……这三年来,我一直谨记她的身份,心中也不是不清楚:终有一日,命运会将我们分离。
时光不会为我们驻足,但我不愿我们这短暂的美好时光,被离别的阴霾笼罩。
我未曾想过,皇上会对我说出那番话。言下之意,却是让我将来来玉螭国,向他的女儿提亲。这样的恩赐令我受宠若惊,然思前及后,一切似乎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的公主是凤凰的后裔,他的公主并非寻常皇室公主。他忍心将爱女弃置离宫,他并非寻常父母。他将我一介他国的无名子小卒悄悄遣去离宫守护他的公主,如此行事,也并非寻常帝王所为。所以,他肯将他那个身份特殊的公主许给我,虽不可依常理衡度,却也在情理之内了。
在西郊的林荫官道上,夜风透入我氅中,丝丝入寒,也许只有在这夜深人寂之时,心思冷却过后,那些从前不敢去触及的疑虑,才能一一在心底里浮凸出来……
这一路之上,太子离去时的情形、我初见太子的情形,都历历在我脑际闪过……那些可怕的种种猜想,通过某样物事串连在一起,让我心悸莫名,冰冷的掌心渐有冷汗暗涌。
而那一切的关键,便是太子寝宫的檀香:
太子寝宫的檀香是稀世异品,香气清幽养神,可安抚睡眠。这檀香是太子平日用惯了的,因此玉螭国的皇上不辞千里,特地派人从银夔国为他运来。
那檀香香气虽然独特,又具养神之效,然而因为价格不菲,并且药性极烈,因此宫中无人会如太子这般日日点在房内。偶尔失眠之时点之,自可养精护神,可若时日一长,则便会精神不振。
太子自幼体弱,十岁之前都是在皇后宫中居住,既然是皇后提名要这味檀香,所以纳贡进宫时,也并未经过太医院仔细检验。这味檀香自然也是皇后自幼给他闻惯了,所以离不得。或许便因太子长年闻惯其味,因此并未出现萎靡不振之状,可若是离了这香气,反似更加容易脾性暴怒。
不过我却觉得,这其间必定另有内由。宫中一直有一个传说:说我们银夔国现今这个太子,并非皇后所生。当年皇后所诞乃是一个女婴,因她早年曾随皇上南征北讨,太医曾预断她此生再难育得子嗣,因此她为这一搏,竟将尚书吕大人刚出世的公子与太子偷龙换凤。
皇上素来相信皇后,自是不会相信这些宫中谣传,更曾将那些散布谣言的太监宫女处以极刑。
可是我今日一想,却觉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我从未敢这般猜想,但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若是皇后后来突然改变了心意,不愿再借这个挂名的平庸太子,为自己牟取权势,那么,她会如何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铺展后路——?
她宫外的那个公主,也就是现今吕尚书的女儿吕仙芝,如今与三皇子素有好感。而三皇子的母亲儇妃,却是皇后曾经的贴身丫鬟,在朝野并没有势力,是以只能依傍皇后的夫家。
据说儇妃未入宫册妃时,曾衷情于皇后的兄长曹国舅。记得在我十岁那年,经过御花园的林荫路边,曾无意瞧见二人在秘处私会。我在宫中只求明哲保身,当下不敢张扬,只能不动声色匆匆离去。甚至回家之后,我也并未对父亲提及此事。然而此刻思前及后,发觉这一节却是不可略过的……
假若三皇子根本不是皇上的亲子,而是曹国舅的孩子,那他身上就流着皇后她家族的血。皇后既要牟夺权势,自然不得不依傍自己的家族,也自然……不会不早日为自己家族中的子嗣做打算。既然三皇子有幸生在宫中,有幸阴差阳错被当为皇子,那么,她何不能借助这位无论武艺,谋略,还是手腕,都远胜过自己那个挂名“太子”的人选,为她排除朝中异己,为曹氏掌控银夔国天下?
如此算来,若是她后来改变了心意,要另立三皇子为太子,将来再扶持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后……不,那不可能。当年三皇子还年少,他跟吕仙芝至多也只是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要在那时培养二人的感情,她大可将机会让给太子,毕竟太子应是不知这其中隐情的……
可是……若是她一早就担心太子有一日会背叛她,所以很早便谋定了这个计划,为太子备下这种慢性毒药,而太子来到玉螭国之后,因为自暴自弃,将这种慢性毒药增加了分量,那这一切就能说通了。
想到这里,我猛然倒吸一口冷气。——皇后怀疑太子背叛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子早已知道自己的生母,并非曹皇后!
想来,檀香中有毒之事,太子早已心知肚明,然他至爱母后,却不忍揭穿这一切。虽然揭穿此事,他太子之位必不可保,但固然可以保住性命。但若东窗事发,那么纵使皇上昔日如何爱惜这位皇后,得知她竟忍心布下重重阴谋算计于己,也必会震怒,介时纵使皇上要保她,一向与曹国舅敌对的左相一党也不会放过她!换来的,必是曹家满门尽赤的收场!
太子一直将这些事隐忍在心,心中血泪不为人道。想来他脾气暴戾,也并非完全是那檀香所致。所以临去之际,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才会那般哀怨,那般无助……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心凉到极处,我突然想要纵声狂笑:我为太子悲哀,为皇上悲哀。更为这些自命尊大的皇室中人,高贵的面具背后、那自私冷漠的本性,感到悲哀!
若是有一日,我可以与她一起,避开这乱世里的烽烟战火,避开这尘世间的纷扰喧嚣,拣一处山明水净之地,从此过回我们这三年的生活,不知……湮儿愿不愿意。
可是我现在毕竟还不能带她走,纵然她身世特殊,纵然她早已被世间遗弃、至遗忘,可她毕竟还是玉螭国的公主,若我未能闯出一番事业,我又怎有资格迎娶她?
菊花清冷寒香袭面而来,眼见昏深夜色中,离宫的轮廓已在前方不远,我心中暗自下定了主意:纵然对我那视之若兄的太子有千般不公,然我仍不能将檀香之事禀报给皇上,因为,我不能看着银夔国的宫闱斗争祸及我柳氏满门!
那幽深宫闱里,到底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那里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却主宰了一切战场的成与败,是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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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前点点冰凉,当我倾身下马,方发觉自己的披风早已透湿,抬目望天,见天边已隐隐透出几分鱼肚白。
凉凉雨丝洒落我眼睫,却未模糊我的视线,黎明将至天地间朦胧的黛紫色,如烟雨勾勒出的深山远景。
离宫这时竟未上锁,我推开朱漆大门,只见细雨空朦中,满苑菊花随风轻曳,脚下所踏,皆是浅浅的、淡黄色花瓣。
厨房的烟卤中冒起袅袅炊烟,氤氲在朦朦雨雾里。琴娘这个时候已经起身了。
我推开厨房的门,见琴娘正在灶下生柴点火,我走到她身后,她一声未吭,皱痕满布的脸肃如一尊石雕塑像。
我不忍打搅,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琴娘,子忻要走了。”
她依旧一动未动,仍是默默往灶下添着柴火。我明知她听不到我的话,也回答不了,可是我仍想同她说一句告辞,至少这样,我心里安然些。
推门离开之际,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觉那位聋哑老妪在回眸看我。然我毕竟未曾转身,仿佛害怕我一转身,这一刻的幻觉便会破灭。
抬目望了一眼湮儿的寝居方向,我终是折身往跨院方向而去——那里是我与她初遇之地,在那里,装载了我们这三年来,所有的温馨回忆。
……
推开跨院的门,却未看到她的身影。我心中微凉,瞬即凝定,试探般轻唤了一声:“湮儿?”
她未回答,可我知道她就在这里。
沙沙细雨如同她哭泣的声音,而此刻在我的天地间,仿佛只能听到这一种声音。
她就在这里。
“湮儿。”我在雨中驻足,却并未四下寻找她的身影,只是隔着重重雨幕,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回应我的,只有密密雨声,如诉如泣。
于是我便不动,仍雨水浸透了我的披风、至外衣、至中衣,直至我的五脏六腑,都被冰冷的雨水浸得麻木僵硬。我依旧不曾转身。
被秋雨笼罩的天色阴霾晦黯,我不知时辰地站在雨中等着。冰冷的雨水冲走了我最后一分焦虑……没有失望,没有感伤,只是时间每过去一刻,我的心也就更冷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