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帝女花》作者:独语阑珊【完结】 > 帝女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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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语阑珊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29

终于,待阴霾的天色愈加黯淡,当道旁谢落一地的淡色菊花已与泥泞混为一色,我不忍再看,不忍再等,转身便走……

“子忻哥哥……”一声略带嘶哑的呼喊自我身后传来,我心蓦地一沉,驻足的瞬间,感觉到颈边一紧,我低眸看去,只见她冰冷的小手已缠住了我脖子。缠得那般紧,仿佛再不愿放手……

我握住她的手,欲待转身安慰,怎知她却死命不肯松开。我只觉那双软若柔荑的手愈收愈紧,勒得我几欲窒息……然而,我竟迷了心窍一般,松开了她的手,阖上双眼,耳畔的雨声成为此刻这世间唯一的声响。而我,放逐自己,在这窒息中忘却伤楚,在窒息中麻木冰冷……

“子忻哥哥,不要走。”她的声音再不复平日的柔婉,沙哑低沉,带着轻微哽凝。我耳鬓微凉,她唇中吐出的暖气让我冻结的心跳动不已,她身上淡淡幽香混合了菊花的清浅香气,缈缈如梦,将我萦绕。

我的背紧贴着她胸口绵软之处,纵使大雨倾盆,依旧感觉口干舌燥,不能呼吸。缓缓掰下她的手,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缓和地告诉她:“等我……我会回来。”

这短短的几个字仿佛已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我回身对她微笑,为她拭去颊边的泪痕。——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她扬起脸,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浅浅一笑,忽而踮起脚尖,将唇凑到我耳边,我一怔之间,只感觉颊边一片绵软,温温湿湿,她已立定脚步,凝神望住我,漆亮眸中笑容清浅,却又似有无尽哀伤,在她那乌黑眸中闪动之处,在她半启未启的唇齿之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我尽量自然地一笑,低和的声音却略透着沙哑,“我想再看一次你跳的舞。”

她点头而笑,在她转身之际,一滴雨水滚落我眼睫,在我颊边带下一道温热的轨迹。

天色黑沉下来,她踮起脚尖,舞步轻缓,湿透的白衣随着她的动作,在风中扬起一道道雨线……

她的身影在我视线中渐渐模糊,我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出了跨院,再不回头。

身后,她清婉的歌声却隔绝了千山万水,隔绝了百世的光阴,传入我耳边:

为君一舞,转吾红袖;

时妆净洗,敛吾芙蓉;

罗袖动香,宛若飞鸿。

捧此华玉,且盼且羞;

红蕖袅袅,醉乍摇风;

池边拂水,涟影重重。

君且莫笑,君且高歌;

此情无寄,巫山转愁;

此身长念,寂寂吾忧。

……

溯·帝都乱

十 溯•帝都乱

君且莫笑,君且高歌……此情无寄,巫山转愁……此身长念,寂寂吾忧……

看着片片菊花自我指间辗碎为泥,缕缕清香散入风里化为虚无,我只觉仿佛自己往后的岁月,也将似这枝干涸的菊花一般,渐渐苍老……

我才十五岁,他离开只才半年。从前不曾觉得时日漫长,然而自他离去之后,每一日都仿佛望不到头,而等待之中的每一刻之于我,都是沉重的孤独。

自他离开以后,我便再没踏足过那间跨院。于我而言,那间跨院不仅寄托了我对娘的希望和儿时的憧憬……其实我很早便已知道,在见他之前我便知道,我这双翅膀是永远也飞不起来的,我只不过一直为自己存留一个幻梦,人生太过漫长,难免要有所寄望,就算是梦醒时分,这一切终将化作尘碾为土,至少还有那些梦,支撑我走过又一个漫长的白日。

对我而言最真实的,不是儿时的憧憬,而是所有和他一起的回忆。

不知是否为了给我留下可以怀念的东西,那些书他未曾带走。于是漫长的时日中,每日除了回忆,幸而还有些书典可以消遣打发度日。

他让我等他,却没告诉我要等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一生……?尽管从小被幽禁在这所离宫里,可我却深知我的身份……我是玉螭国皇上的长公主,纵使我被世人遗弃,被族人遗忘,我仍旧是玉螭国的公主,在我的身上,流着玉螭国皇室的血,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他要带我走,就必须证明,他有足够迎娶一位公主的资格。

他的身上没有书中男儿铁骨铮铮的杀气,唯有一颗良善之心;他的目中没有钢铁淬炼后的坚毅冷硬,唯有一点明亮、一抹温暖;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到凛冽的霸气,清秀的轮廓中唯有一缕淡淡柔情,清雅浅淡,似江南水墨勾勒的线条。

这样一个男子,何其平常,然在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之中,在这人情凉薄如纸的浮世里,又何其难得?人情冷薄,那是在后来,我才懂得。

他既让我等他,能否等到,都不再重要,唯有他所守候我的那一点温暖,我必会永生铭念。

抬手轻轻抚摸他房间里的物事,仿佛还能感觉到他余下的气息。他走以后,我每日都来这里擦抹打扫,然这房内的一切,我却未移动过分毫,总是在心中存留希望:希望有一日待他回来,纵使看到我韶华已老,容颜不复,这房间里所熟悉的摆设,仍旧能够令他回忆起从前那个伴他在这所寂寞离宫中度过三年时光的女孩。

念及于此,我不由有些想笑:记得当年我时常告诉他,我是雪狱的凤鸟,总有一日会张开翅膀,飞回我的家园。看着他莞尔微笑,我心里不由有些气丧——子忻哥哥,你可知道,纵使有一日,我的双翅真的被厚厚的羽毛覆盖,只要你一句挽留,我便会为你留下……

抬手拂过眼睫,仿佛已成为这些日子以来的习惯,入手温热湿润,看着铜镜中那个少女如含苞待放的花朵般、日渐娇艳的容颜,我却觉这朵花还未开启,便已待要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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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在那年入冬,琴娘离我而去。

琴娘是我的乳娘,从小便是她在照顾我。相对于我那个来去无踪的母亲,和我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她在我的青春生命里,留下了更多的回忆。

当她在榻前阖上眼的一刻,我心里竟没有一丝伤感与愁痛,只是感觉心中那处曾经温暖的地方,蔓延起无穷无尽的冷意。如同灰茫茫的窗外,冰冷的寒雾在窗台上凝为水珠,然而却看不到半分将要落雪的迹象。

这样极冷的空气,压抑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渴望一场雪,或者是雨水……将那雾芒芒的阴霾劈散……

可是我没有等到。只有那沁入肺骨的冷意,带着钝重沉硬的声响,一声一声,透心传来,似要磨尽我心底最后一分绵软……

那一刻,我忘记了哭泣,只是埋首在琴娘渐渐僵冷的怀里,感觉仿佛唯有她身上的寒冷,才能融释我渴望温暖的热切……

……

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雪花纷飘,洒落在我发间,清冷中透出一抹绵软。我抬手轻轻接起一朵,看着它在我掌中渐渐融化,如要将心底这份麻木,一并融结在掌心……

犹记去年最后一场雪落的当夜,我拉着子忻哥哥说,来年要和他一起玩雪……如今又落雪了,子忻哥哥,你今,却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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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琴娘僵冷的怀中醒来之时,我恍惚听到屋内有什么奇异的声响,一惊之下,我急忙转身,步至门口,却默立一刻,方推开那扇沉重的沉香门,眼前却蓦地一亮——

我看到门口一只赤羽金翎的小鸟,小半个身子掩埋在雪中,汩汩鲜血自它羽翅间流出,洇红了它身下的雪地。

那是一只奇异的鸟儿,我恍惚觉得它的身形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不知为何,看着它,我便想起了母亲。虽然它小小的身躯完全不能和母亲华丽的羽翼重叠在一起。

我小心翼翼将它捧入掌中,它的身子那么小,蜷身躺在我的掌心里,羽毛都覆不满我的手掌。

它殷红的羽翼在雪中浸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的手也是僵冷,于是将它护在怀里,向着厨房走去。

走到灶边,我生好柴火,便蹲身坐下。我小心翼翼捧着它的身子,以手指轻轻梳理它湿冷的羽毛,间或低下头,对它轻轻呵出一口暖气。

我感觉到它仍有很微弱的心跳声,于是手掌一遍一遍顺着它的羽翼抚下……终于,它心跳的力度在我指间下加重,我心底莫名泛过一丝喜悦,俯身看它,却见它眼睑缓缓睁开一线,那一线之间,我看到它粲然目光静静凝视我,红眸如血,却又纯净明澈……

母亲!我依稀记得,母亲的眼眸也是这般璨红如血,纯净夺目!我的手一颤,它轻软的身子便跌落在地,我欲掌手接住,然却终是迟了一瞬。

我看它小小的身躯跌落在地,伤口的血早已凝涸,然而却有湿润泪珠在它清亮红眸中凝定,瞬即淌落。

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轻轻拨开它的羽翼,待要查看它的伤势,却又看不见它伤在何处,于是唯有将它紧紧抱入怀里,一遍一遍同它喃声道歉。

忽然间,我面颊骤然一暖,却是它被我烘暖的羽翼在我颊边轻轻扫过,那举动,竟似在抚慰一般。

不知是不是错觉,只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它望着我的目光中,竟带着几分慰怀,我从未见过鸟儿有它那般的眼神,竟似人的目光一般灵动神转。

我紧紧抱住它的身子,如同置身冰窖中,汲取那掌际仅有的一点温暖。

苍天夺走了我的一切,却在我最孤独茫然的时候,带了这只鸟儿来陪伴我,这便是对我的怜悯吗?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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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祈和廿年秋,是玉螭国建国三百年来,国史上最乱的一年。

在这一年,父皇外出春狩之日,遭刺客伏击,在秦翥将军舍命相护之下,得幸回宫。然因此一劫,父皇身受十二处大伤,伤口切入筋骨,自此再也无法下床,精神亦日日委顿。

父皇有四个皇子。大皇兄玉璜,二皇兄玉璋,三皇兄玉璆,和我那刚满六周的小皇弟玉瑾。然而父皇至今仍未择定太子人选。

玉璜哥哥虽为皇后之子,然而父皇与皇后感情疏离,皇后乃相国李牧之女,父皇为怕他朝玉螭国大权落入外戚掌中,故不敢立其为太子;玉璋哥哥的母妃晔妃生前在父皇六宫之中,最是得宠,然玉璋哥哥却资质平庸,每日只知紧随在玉璜哥哥身后;玉璆哥哥虽得父皇颇多宠爱,但玉璆哥哥生母乃宫中身份低微的婕妤,若立为太子,只怕满朝文武难以心服。而玉瑾乃首辅之女秦妃所出,四子之中,父皇最是偏爱于他。玉瑾虽资质聪颖,然自幼体弱多疾,兼且年纪尚幼,皇上一直将太子之位空置,朝中传言纷纷,说将来的皇位便是为四皇子留的。

自此,朝中分为两大派系,相国与秦首辅各执一政。

——这些都是在我后来才知道的。我独居离宫,只是父皇散落民间的公主,原本宫闱所发生的一切争斗都与我无关。然而自那一年,因为那场浩变,将我的人生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自父皇缠绵病榻之后,朝政便落入了皇后和相国一党手中。我玉螭国无后宫不可干政之见,何况四位皇子之中,唯独玉璜哥哥方刚成年,因此玉璜哥哥便名正言顺代父皇执政。而父皇则被皇后软禁于宫中,派贴身侍卫严加看护。

怎料,便在眼看皇后一党大权在握之际,玉璆哥哥着内官服连夜偷潜入父皇寝宫,执父皇在榻前立下的密诏,带出宫中,翌日上朝之际,公诸于满朝文武。

密诏乃父皇御笔亲书:册立玉璆哥哥为太子。

首辅秦忠贤但因在朝中与相国素来不合,在玉璆哥哥受册为诸君之后,便竭力辅佐他,借此排挤相国一党。而原本皇后一党中有人见大势已去,亦倒戈于玉璆哥哥。

秦忠贤重新得势之后,便欲放出被软禁的父皇,然而权势诱惑之下,玉璆哥哥亦存私心,因担忧一旦父皇重获自由,秦忠贤便会趁机削弱他的诸君之势,而父皇久病之下,已经无力约束朝中权臣,若是一旦受首辅大人胁迫,罢黜他的太子之位,另立玉瑾为太子,那么,他穷尽心力所夺得的这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于是,我的玉璆哥哥竟然再度将父皇软禁。

秦忠贤不敢与玉璆哥哥公然反目,毕竟他已被父皇亲册为太子,何况秦首辅亦忧心国政,更怕他在朝中多年的死敌相国一党有隙可乘。

然而怎料,便在秦忠贤与玉璆哥哥暗自相持不下之间,李牧为了动摇玉璆哥哥已坐稳的太子之位,竟狠心与敌国谋和。

于是,以后的史书中多了这样一段文献记载:玉螭国嘉泰朝祈和廿年七月十六,大凰国泰和帝凤轩,率二十万大军,挟乘风破浪之势,横渡黄河,大将军朴邱率兵出城投降。泰和帝一路挥兵南下,一月之后,逼入帝都襄樊,景光帝沦落民间的公主弑父降敌。公主无名,被泰和帝接回燕京,后下落不明。

然而这短短一句话的背后,埋藏了多少血和泪,又有谁知?

黄河北岸的大凰国秣兵厉马,已运筹两年之久,本镇守虎牢关的朴邱为相国李牧的门生,竟大开关门,纵虎入山。短短一日内,洛阳失陷,大凰国大军兵分二路,分左右二翼相继攻陷豫州、许昌后,便并合南下,而战事将即之日,李牧与玉璜哥哥宣称身体不适,携家眷往健康而去。健康乃玉螭国旧都,在玉螭国开国三百年间,因贸易之便,其繁华富庶竟是不逊于帝都襄樊。

因为相国李牧的叛离,短短一个月内,大凰国军马直逼进帝都襄樊,为开国三百年的玉螭国掀开了第一场“乱”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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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蔓延到襄樊的当日,正值中秋,我那时尚在离宫内歇息,其实外间发生了何事,都与我无关。

然而,看见远处火芒闪跃,隐约听到外间传来奔走呼号的人声,我心下仍不免有些忧恐。

我自幼独居于此,外间人如何,本来都应无关我事。可是心底里,我终究是不忍……甚至不忍去想见书中所写那些杀伐、那些鲜血……

我抱着怀中那只赤羽小鸟,透过铁一般沉冷的灰墙,踮起脚眺望外间,然我只能隐约看到远方的火光,如毒蛇口中血红的信子……

我的目光已到了外面,无奈我身却在这青瓦灰墙之内,一刻也出不去。我垂首低眸,黯然苦笑:我毕竟只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无论怎样挣扎,终究只是徒劳。

感觉到颈边一阵温热酥痒,我蓦地睁眼,却见怀中的赤羽小鸟正仰起它丰软的羽翼、温柔地摩挲我颈项,如同亲人温暖的手,抚平我枯寂的心。

我低头轻轻抚摸它的羽翼,酸涩的心底深处,却泛起微秘的动容。

半年过去,它已不复我初见时那般弱小,如今我要将它捧在怀里,才能抱得住它了。

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未给它取过名字。正如我这个传闻中的无名公主,外间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何况,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是我的朋友,我不觉得我有为它取名的资格。

便在我将待折身回房之际,忽然听到远处的烈火嗤嗤声中,隐约夹杂了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似在很远之处,却似正向这边赶来。

多年来,我常听见马蹄声响在菊花谷外,然却都只是匆匆来去。我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强烈的直觉:那个声音,是向着离宫而来的。

我立定脚步,却未回头,只觉我冰冷的手掌心里捏得满满的都是汗水。

马蹄声渐渐近了,我深吸一口气,便推开了房间的门。

是……他要来接我了?难道……战祸真的已经蔓延到帝都了?父皇他在这个时候见我,难道是……?

我心底一凉,那个令我极端忧恐的想法只如电光般在我脑际一闪即逝。

我心底确是曾有些怨过父皇的,但我一直都知道,只要有一日他肯与我相见,往昔的一切,我都不会再去计较。毕竟他是我的父亲,是将我带来这个世间的、我最亲的亲人。

如今外面火光大作,百姓的哀哀哭喊声声入耳,恍惚中我竟觉得眼前这道灰墙,竟是将我与外面的炼狱隔绝的屏障。

那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如同从天际遥遥传来,我极力镇定,回身入房。

当我推开房间的沉香木门的一刻,原本蜷身躺在我怀中的赤羽小鸟轻盈地自我怀内飞出,而我竟然第一次对它毫无所觉。

我坐在铜镜前,执起犀角梳,一丝不苟地梳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梳妆打扮,即便如今战事危殆之际,我亦须维持皇家风范,切不能辱没了父皇的颜面。

也许,那一刻我只要稍微抬头便会看见,立在窗案前默默注视我的赤羽小鸟,朱眸中那一抹一闪即灭的伤戚。

待我梳整完毕,马蹄声已是清晰可闻。我甚至能感约到,那马蹄声仿佛正应和着我心脏的每一下跳动。

我深吸尽一口气,回身之时,眸光扫过窗台——那一刻,我的目光与窗台前那双朱眸恰正错过。

当马蹄声终于停定在门外,我心里一沉,深夜风寒,我披起裘氅,面色从容地步出房门,秋风恰正扫落几片枯叶,月影中映着树下执剑而立的将军峭拔的身影。

我抬眸看见将军面容优雅清淡,那副银甲铁胄却在皎洁月光下泛起冷冷光辉,竟比月色还要萧寒。而那挺竣的眉宇衬得一双寒眸幽亮如剑,他整个人亦如天际月色,冷芒四射。

我唇角微牵,缓步向他走去。

乍见我时,他竟似怔了一瞬,旋即宁定神色,我向他颔首之时,他已躬身行了一礼:“臣秦翦,见过公主。”

我未曾授封,因此他只称我“公主”。

我那时尚不懂得宫中礼矩,见他如此恭谦之色,不禁深吸了口气,曼声道:“将军不必多礼……”迟疑了一刻,竟却不知下面该说什么。

他俯低头,刀削般的薄唇中吐出的字句冷静异常:“皇上命臣接公主回宫。”

他的回答简洁明快,没有多余的话语,而他身边更没有带多余的人。

我步至他马前,侧脸看他:“将军,上马。”

他不再迟疑,退步跨上马背,遂将我拉上马。待我在他身后坐定,只听鞭起风响,片片黄叶打着旋儿贴上我发间,我感到有些冷,不由将身子往大氅内缩了缩。

眼见前方幽深道路如同无涯深洞,仿佛在向我预示我他朝的命运,我不由频频回首看去,目光却再也搜捕不到那只曾经熟悉的鸟儿。

当我的身体覆入黑暗之际,只觉冷风在道旁呼哧作响,我仰起脸,任疾烈的风吹刮我的面颊,仿佛唯有那刀锋切割面颊般生冷而直入的疼痛,才能释尽我心中最后一分迷惘与徘徊。

这处我曾无比熟悉的地方,正在马蹄声中离我远去,而我身畔这个男人,却是我后来的夫君,秦翦——也是将我捧上权力的顶峰、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人。

一 溯·身世秘

十一 溯•身世秘

生于帝都,长于帝都,可那日,却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片我生长的土地。

想象中的帝都应是繁华喧嚷,而现在也的确是。繁华的是漫天火光,是携老带小、四处逃逸的百姓;喧嚷的是利刃切入肉中的沉钝之声,是满城百姓的奔走哭嚎。

看着那些混战于一处的兵士鲜亮铠甲上竟然都镌刻着螭纹图腾,不同的只是服饰的颜色,我微微诧异间,眼前银芒一闪,秦翦已一刀斩下两名阻截我们去路的兵士,拉着我夺路而逃。

狂奔的路上,所有迫近我们的威胁皆被他一一逼退,我看着他殷红刀刃带出蓬蓬血雨,感觉面颊温热一片,血腥气萦绕在鼻间,仿佛再也不会散去。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目睹杀戮,第一次被人带着、在这修罗场一般的街道上奔逃。可是我竟无分毫畏惧。不知这是否预示着,我命中注定该是一个能肩负别人生死予杀之权的冷血之人呢?

茫然之中,我听到耳畔传来秦翦淡淡的解释。这一切叛乱的祸源,在他道来,竟平淡有如闲话家常:

原来父皇缠绵病榻已有多日,今日黄昏,当得听大凰国攻入城门的消息后,宫中本由大皇兄玉璜哥哥的心腹执掌的禁卫军便再也按捺不住,与敌军里应外合,大开城门,现下原本互有芥蒂的太子玉璆哥哥和秦首辅,不得不以大局为重,暂时重新站在同一阵线,奋起抵御外敌。而玉璜哥哥早已于两月前前往健康,怕是等帝都攻陷、父皇和几位皇兄命丧于帝都这场战祸之后,便要在健康称帝。

玉璜哥哥竟宁可开城纵敌,出卖我玉家的半壁江山,也要夺得那个皇位。耳听秦翦一面拉着我狂奔,一面面不改色说起当今朝堂宫闱之事,我心下一片凄凉,眼看遍地狼藉的尸骸血肉,仿佛已预见到自己他朝从容在尸体堆中的命运。

……

不知何时,身旁那些厮斗声竟然弱了下去,我环顾四周,却看到在渐渐淡散开的硝烟之后,琉璃金瓦在月光中泛起璨熠流光,我一惊之间,方恍然:我们竟已脱离混战于城内的乱军和守军,进入皇宫了。

此刻的帝都,从禁宫到城中街道,皆陷入荡乱,秦翦不知带我由哪条路入的宫,当我缓醒神之际,只听“轰”的一响,我如自寐中惊醒,抬首只见朱门金匾上三个金漆大字:“安阳殿”。

门内一盏长灯,烛光幽幽闪闪,黯淡光线却将室内一切映得清晰可见。这便是父皇平日的寝居吗?重重帷幔随着秦翦一个推门的动作,飘飘迤荡,透过月色望去,那白纱帷幔竟如同蛰伏在黑夜中的幽灵一般。

我回望住秦翦,见他已止步默立在一旁,我吸尽一口气,便不再发话,提起裙裾,穿过一道道阻隔我视线的帷幔,向那黑暗深处奔去。

我大凰国素来不喜多养宫侍,如今动乱在即,宫女内监纷纷逃逸出宫,而那些禁军守卫现在要保护的,是我身为太子的玉璆哥哥,而并非如今早已不复昔时雄姿的父皇。

诺大一个帝王的寝宫,现竟唯有我卧病在榻的父皇……心中泛起隐隐涩痛,我抑力强作平静,不敢让里面那位帝王、那个我从未见过的父亲,见到我的沮丧之貌。

待步入内室,我却蓦然缓下脚步。透过明黄的床幔,我已能够隐约看到父亲睡卧床榻的侧影。

足下如有千钧重,我一步一步走至他榻前,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床幔内的人此刻睡得很沉静,我不敢惊扰到他,又迫切着希望能听到他的声音。

外间本隐约可闻的金铁交鸣之声,自我迈入内室的这一刻起,都已隔绝了千重远。我屏息静气,透过影绰不定的床幔看他的侧影,幸而至少能模糊望清我父皇的轮廓……其实在我的心里,从未将自己当作公主,而我的父皇在我心中,也只是一个“父亲”,如此而已。

静默良久之后,里面的人忽似被噩梦惊扰,喘息愈加急促。我忙转身剪亮烛灯,刚回过身,便见一只苍白消瘦的手从床幔后探了出来,掌心微蜷,遥遥伸向我立身之处。

我一怔之间,忙搁下手中烛剪,疾步奔到父皇榻前,倾身握住他颤动不已的手,只觉喉头凝噎,千言万语都如同冻结在唇中,竟是半个字也未能吐出。

只见父亲抬起僵直的手臂,指了指我面前帷幔。我立时会意,竭力压抑下澎湃心绪,面含微笑,抬手撩起父皇的床幔。

明黄罗幔一分分在我面前挑起,借着逐渐明亮的灯烛,我终于看清了他,我的父亲。

——纵使岁月在他脸上催磨下道道浅淡刻痕,然依旧隐约可辨他年轻时的俊朗风华。只是,父亲那双漆黑眸子却深深凹陷下去,黯淡无光的眼眸,竟濒如一个垂暮老人。

我喉中一酸,再也克制不住多年来对“父亲”的思念,身子一软,便匍匐跪在他榻前,将脸深深埋入他温暖的怀中,仿佛如此便足以弥偿我缺失了十多年的父爱。

父亲任凭我在他怀中嘤嘤哭泣,轻轻拍着我单薄背脊,指间有意无意抚摸着我背部凸起的部位,我察觉他指间微颤,然我却并不抗拒。——在这个时候他不是一个皇上,而只是我的父亲。纵使他这十多年来,真的已经将我这个女儿遗忘,但在如今危急之际,还能想到见我一面,还能想到让我守在他榻前,陪他度过最后的时光……我已别无所求。别无所念。

待我压抑了十多年的委屈和孤苦在父亲怀中泄尽后,父亲轻轻抚摸我的头,掌在手心,然而他那黯淡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看着彼方另一个遥远的身影。

“朕负你。”我听他沙哑吐字,语声轻幽,却字字入耳。

我垂眸,凝住眼中最后的泪光,平静摇头:“娘从未怪过你。”

见他黯淡的眸光蓦地一闪,我叹了口气:“父皇,正是因为娘她对您没有怨气,所以女儿……即便您将女儿幽禁在离宫十多年,女儿至今也未真的怨过您。”

他长长叹息,唇角落下一丝苦笑,声音凄凉:“是朕负了你们母女二人。你娘她……她一直很好,纵使朕再如何待她,她也不曾怨过朕。可是……朕害怕负上‘为妖所惑’的罪名,朕放弃了她……竟是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最后一面?!父皇说,说最后一面?

我没有听清,或者说没有敢听入耳中,仍旧是怔怔看着他,却见他怅然一笑:“凤鸟是为爱而生。若是得不到所爱之人的爱,那么生命也会枯竭……她是不是有很多年,未去离宫看过你了?”

我心头蓦地一跳,继而一冷,好半晌,方点了头。心中虽已会意,只是,我还不愿相信。

父亲抬手轻抚我面颊,我侧开头,然而泪水仍是不争气地顺着脸庞、滚落在他糙静温暖的手掌中。

许久后,我方僵声问他:“难道……只是为了您的朝臣,您忍心……不见她?”

父亲沉默许久,方苦笑一声,唇角微勾,目中却似有幽怨之火在他晦暗的眼底蠢动,我看在眼内,只觉全身都在一瞬间冷了下去:“是朕的好皇后,拆散了我们。”

他缓缓叹息,目光变得渺远:“在邂逅你娘的那年,我还只是先皇的太子。”

那一刻,我竟听见他无意识地自称“我”。

只见他眸光微微一亮,唇边含起一抹浅笑,目光亦不再看我,而是看向长烛在墙角颤曳的阴影,如同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一般,将那些存封在他记忆深处的往事缓声道来:

“那时每年开春,父皇都要在皇陵外举行春狩,满朝武将侍卫皆要随行,而我身为他的太子,自然也要跟去。父皇在太子时期便已武艺卓绝,当朝的王孙贵胄之中,骑术与箭术皆少有人能及。我的骑术和箭术都得父皇亲授,虽不能与父皇相较,但在朝中却也算是佼佼者。那时我只是一个少年,心比天高,有心要在父皇面前显露一手……”

说到这里,父亲唇边笑意渐深,目光柔和,仿佛沉浸在回忆的温馨中。我握住他的手,依偎在他肩头,不敢出声打扰他,只是认真听他说下去:

“……见父皇一箭双雕,年少的我心中有些不服,那时恰闻树林间似有动静,我回望父皇一眼,便策马追了上去。我听见父皇在我身后哈哈而笑,百官亦随声附和。我不回眸,脸却涨得通红,心中暗自下定主意要狩到林中野物,令父皇对我刮目相看。”

父亲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清朗,潋滟烛光映在他眸中,让他黯淡目光含着依稀暖意。

“那日我追着小鹿,追至林荫深处,忽然发现四周的丛林中弥漫起芒芒雾气,我乍然一惊,策马又赶了许久,方惊觉周旁这些道路方才我已走过。这片丛林我从前来过多次,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雾气,我微觉不妥,于是策马朝来路奔回,怎知半晌后,却发觉仍在原地。”

我心中微惊,记起柳怀曾与我说过有一种法术,叫作“幻术”,莫非……

却听父亲只是缓声叙道:“我在林中不知时辰,待我座下的御驹都已迭声喘息,我方勒马止步,茫然之间抬目望天,我看见弥漫在头顶的迷雾夕色隐现,心下忧惧之中,却忽闻头顶一声鸟鸣,竟是一只赤羽金翎的凤凰在我头顶上方盘旋不去。”

“我心中一凛,只道便是它在作祟,立时搭弓拉弦,它一惊之下慌忙掉头,然而却没有躲过我射出的箭矢。”

“它在空中悲鸣一声,便坠地在地。我在马上收起弓箭,默然看它许久之后,心下忽然有些不安,于是下马查看,只听它气脉奄奄,喉中不住断续呻吟,仿佛在怨我一般。我心下竟莫名感到歉疚,遂撕下自己衣襟,俯身为它裹好伤处,便将它抱入怀里。那时天色已晚,黑幽迷雾中,咫尺处的事物亦不可见,我只觉背后寒意渐起,欲去系好马缰,怎知那马儿忽然受惊,我刚牵住缰绳,它便长嘶一声,挣脱了我,自行奔远……”

“……我自小生在宫中、长在宫中,不想狼狈之际,连我的坐骑都要弃我而去。然而实在困顿不堪,我抱着怀中受伤的凤鸟,侧身躺下,头刚一落地,便昏昏睡去。”

“第二日醒时,林中迷雾并未散去,怀中的凤鸟已不知所踪。头顶传来一声长鸣,我抬首之间,只见它在我头顶上方盘旋不去,我愣了一刻,它见我已醒来,当下便择定一个方向,振翅飞去。我心中一惊,茫然追上,却发觉它飞得并不高,并有意无意缓下等我。我心中揣测它是为我指引方向,当下便再不迟疑,紧随而去。”

“那日,若不是它,或许你父皇现在已困死在那迷雾重重的树林中了。”父皇见我听得入了神,慈和一笑,“而那只凤鸟,便是你娘。”

“那树林中的迷雾是……”我心中有些好奇,于是脱口而问。

父亲当时并未回答我,或许因为时间所剩无多,他不愿说,也或许是因为,他并不想让我知道一些事。

可是后来,我仍是知道了——在我有一日站在权势之颠,俯瞰着朝堂宫闱里的一切,那些原本我不懂的,在一夕之间,我不单是全都懂了,更深涉其中。

那日父皇同我说了很多:我母亲后来变身为人,在烟雨江南与父皇相遇……父皇登基之后,将母亲带入宫中,册她为妃,六宫之中,独宠于她。而皇后,那个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因担忧她诞下皇子,威胁到她皇儿的地位,竟不惜散布谣言,请来僧侣,迫我母亲当众显露原形。凤凰是大凰国的圣兽,而在我玉螭国却被喻为妖兽,皇后威胁父皇将母亲逐出宫门,否则便将父皇与妖物勾结之事散布出去。

我父皇那时方刚登基,皇位尚未坐稳,不能不倚靠皇后的父亲,当朝相国李牧。千般无奈之下,只得舍弃了我母亲,却暗自派人将她接去菊花谷内的离宫。

可是父皇又怎是一个肯受人胁迫之人?母亲了解他,知道让她暂居离宫不过是权宜之计,迟早有一日,他会夺回被相国一党操握在手的大权,介时他便不会放过皇后、不会放过相国一家,而谣言早已散入民间,待皇后与相国一死,那么民间的百姓、以及后世之人,便会将他传为暴君……当然,他是一国之君,权力可以压制一切,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他想要谁死,就可以赐谁莫须有的死罪,甚至可以派出杀手暗杀。

自登基之后,父皇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开朗不羁的少年了,他的手段、他的心机,母亲怎会不清楚?可是她不要他为自己负下罪业,于是在诞下我之后,她便孑然离去。

而她的乳娘却未追随她走,而是留在此处服侍我。而她当年留下的乳母,便是琴娘……多少年来,她诈聋扮哑,只是为了能留在离宫中服侍我。

我娘回雪狱之后,险些被族人以族规处置,而我……父皇终究没有将我接回宫中——他无颜见我,正如他无颜见我母亲。

他亦未派人来离宫服侍我,原因无他,只因为琴娘不愿我的心受到虚伪的世人污染。

可是三年前,父皇却将柳怀派了来……凤族向来善于洞察人心,想必琴娘也看出了柳怀一颗赤子之心吧?

十几年的恩怨纠缠被父皇历历道来,自那一刻起,我便替我母亲、替琴娘,原谅了父亲。

……外面的厮杀之声不知何时竟已渐渐迫近,彼时,我听到秦翦的脚步声正由远而至。——他的脚步虽刻意放缓,可是我仍能从那沉缓步伐中听出他内心的忐忑。

父皇这时亦察觉出门外的动静,于是停了口。我遂侧过身子,让父皇转身望住默然立于门外的将军,轻声问道:“他们来了?”

“是。”秦翦抿口答,“只怕不一时便要攻入安阳殿。”

我心下一惊,父皇却是浅淡一笑,说话竟有如谈论闲话家常一般:“瑾儿如今可安全了?”

秦翦低了头,声音冷定:“家弟已带他平安脱险,请皇上放心。”

父皇颔首而笑:“很好,你可以走了。”

父皇话音甫落,秦翦已屈膝俯跪门前,深深叩首。礼毕,便不复言,决然转身离退。

我惊愕未定,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之际,却觉父皇已转脸看我,我忙回过目光望住父皇,我看到他目中流露出几许悯爱,却又带几分锐厉绝决。

我见他黯淡的眸中忽有寒光一现,而接下来出口的话语更是犹如一道惊天霹雳,震得我浑身一颤:“湮儿,答应父皇,要活下去。”

我不解他的意思,诧异看他,他已淡然一笑,忽然将手探入枕下,我惊疑之间,他已自枕下抽出一把短匕,递与我手中。

我茫然接过,困惑望住他,父皇却是不再看我,而是举眸望住头顶的明黄帷幔,唇角轻扬,我看在眼内,心中一惊:如今大难将至,父皇目中不但毫无绝望之色,黯淡眸光更似带着淡淡希望,仿佛穿越了如今被战火压覆的帝都上方阴翳的天空,看到遥远的一线曙光。

我未及开口问明,他已冷淡吐字:“皇儿,你要活下去。你要记住,父皇会在上面看着你,朕要看着——看着我的皇儿,有朝一日,重返这片土地,亲手帮朕夺回我玉氏的皇权、我玉氏的江山!”

我全身一凛,背脊倏忽冷却,继而冷至周身,我张大了口看着父皇,唇间却吐不出半个字。

便是那一日,在那改写了我一生命运的安阳殿内,在父皇最后离去的地方,那个名为“玉湮”的平凡少女从此死去。而从此往后,在菊花谷内、在茫茫尘世中,再也没有那位无名公主。她从此归于传说,而她的生命也止于传说。

……

没有人知道,在当日帝都变乱之际,在那朱檐碧瓦的皇宫中的安阳殿内,父皇跟我说了什么。很多年后,野史对菊花谷中那位无名公主、那个因这个无名公主而闻名的平凡帝王,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为他们的一生划下了传奇的句号:

玉螭国嘉泰朝祈和廿年秋,帝都襄樊失守之日,景光帝散落于民间的无名公主,取帝之头,降于大凰国泰和帝。

太子玉璆与二皇子玉璋死于宫变之中,四皇子玉瑾散落民间,不知所踪。

大皇子玉璜向大凰国割地千里,按岁纳贡。翌年初,在健康定都,改年号“太平”。

二 溯·奴隶

十二 溯•奴隶

玉螭国嘉泰朝祈和廿年的中秋,我被父皇召回皇宫。

那是有生以来,我第一个有父亲陪伴度过的中秋。

当然,陪我一起度过中秋的不止有他,还有守卫在安阳殿外的秦翦将军,以及皇宫内外冲天的血腥气,和那漫天的杀戮之声。

当我手托父皇的头颅,踏出安阳殿的那一刻,只看到在琉璃华瓦下,宫中流淌成河的鲜血映着天际那一轮渐隐入云层后的圆月、冷芒闪烁。我踏着我玉螭国子民的鲜血,缓步走下白玉铺砌的长长石阶,走在决断我命运的道路上,只觉脚下那些残肢断体、那些模糊的血肉,是我毕生未曾见过的美丽景象。

一夜之间,我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夜之间,那个名唤“湮儿”的少女已经死去。

我神色从容,一步一步,目不斜视地在丹犀之前跪下,跪在面前那个大凰国皇帝身前——跪在那个屠戮我族人的仇人面前,双掌高托上我父皇的头颅。

随后,我听到一串长笑自我头顶上方传来,我双唇紧抿,垂眸不语。

“抬起脸来,让朕看看你!”我听到那个令我欲呕的声音在我上方说话。

我扬起脸,看着他刀锋般冷亮的眸底映出我那淡然一笑,我看在眼里,犹觉阵阵嫌恶。

然而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头低埋下去,随后只觉高高抬起的手心蓦地一轻,我低垂的眸光看见身下的血水中,那个身披银光铁甲的帝王扭曲的身形,和脸上那几近狰狞的面容。

但听“铿”的一声,随之眼前寒光一闪,我两手已被他挟制,手腕翻曲间,一副明晃晃的镣铐扣上了我的手腕,镣铐的铁环内那一根尖刺,血淋淋扎进我的手骨,在我身上烙下了相伴一世的耻辱枷印。

面前那个王者策马转身之际,忽然倾身俯面,拎起我长发,迫我的目光与他对视,恶狠狠在我耳畔吐出一句话,便即拨转马头,扬鞭离去。

片刻之后,他已经消散在空气里的话语才在我耳中重现:

——“此后,朕便是你的主人。”

听着那位铁血帝王沉重的马蹄声,声声践踏在我心底,我麻木的心底凝起一丝冷笑:

那个自诩神勇的帝王,即便血洗了我玉螭国的皇宫,都不屑踏入我玉氏的皇宫半步!

心中那个笑声渐渐扩散,犹如神祗在高高的天幕中嘲笑着我的卑贱。我看见身下的血水中映出我僵结在脸上的淡定笑容。

周围投来无数或鄙夷或嘲讽的目光,那些人在看着——看着那个玉螭国的公主,被冷冽的晨风冻得僵麻的身体,看着她缓缓撑地爬起,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在睽睽目光的注视之下,以一个俘虏的姿态,向她的征服者走去。

而在这一刻,父皇临去之际的话语,父皇最后凝在眼中的目光,犹如毒蛇一般,窜入我心底,开始它迟来的噬咬。

——当我自父皇手中接过那把镌刻着螭纹图腾的匕首之际,当父皇温热的鲜血从断裂的颅腔内狂涌而出、染透我素来洁净的白衣之际,我的心里竟然没有分毫感觉。——没有一丝隐痛,也没有一丝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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