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时辰之前,我以一个皇室公主的身份,被人护着踏入这座皇宫,而现在,我却以一个俘虏的身份,告别这片我生长的土地、告别我的故国,还有……那位从此真正死在我心目中的父亲。
在我淡漠的目光下,心里唯只剩下冷笑。
我的脚步,距离正驻马停留在宫门外的那位大凰国的帝王,还有一段很漫长的路程。我一步一步、迈得很缓,任凭手上的镣铐反复撞击出尖刺声响。
玉螭国嘉泰朝祈和廿年中秋翌日的凌晨,景光帝那位散落民间的无名公主,取帝之头,降于大凰国泰和帝凤轩。——这便是后来民间对她留下的最后记载。
当然,那已经再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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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凰国永泰朝光贞十二年,泰和帝攻占我玉螭国帝都襄樊,并将我押回大凰国的帝都燕京。那个作为征服者的帝王,依照他们大凰国对女俘虏的处理,以生铁在我的手腕足腕上,烙下了永世不会磨去的耻辱枷印。当然,那两个烙记,不止烙在我血肉中,更深深烙入我灵魂里。
随那个征服者返回燕京的两个月的行途中,他刻意将脚程放得很缓,让我拖着沉重的镣铐,尾随在大凰国远征的兵马之后——如同一个得胜的勇士,在向天下人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
当然,我还不配成为那个骄持的帝王的战利品。然而,他对我的羞辱,便是对我玉螭国的羞辱——对敌国的羞辱,便是这位作为征服者的帝王,除了征服之外的、更加至高无上的荣耀。
每当他们扎营的时候,便将我背手捆绑在帐外的树下。我的主人,大凰国国君凤轩,扬言下去,只要是大凰国的将士,都可以随意凌辱我。——将一个敌国公主当作营妓,那于他们而言,真的是显彰国威的好方式。
当然,那些低贱的士兵怎么敢碰我?——在他们心里、眼里,即便我这个卑贱的公主如今已沦丧为他们的俘虏,他们至少也不会忘记:我是他们国君的女人。那个叫凤轩的征服者,之所以这么宣扬,无非是要借机羞辱我玉螭国的国体罢了。可是他怎么知道,我无法代表玉螭国的尊严,在我的国民眼中,我也不过是一个丑陋的怪物罢了。
而那个自诩尊贵的君王也没有碰过我,他后宫之中美女如云,一向不施粉黛的我自入不了他的眼,何况……我的背后还生着那对丑陋的翅膀,裹在厚重的衣物中,形如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
我不知父皇最后此招是何用意,但我那个一生深谋远虑的父皇,即便因一次的失误,酿下我玉螭国百年的遗恨,他也不惜祭上自己的性命,利用他这个最无知、也是最敬爱他的女儿,布置下了他身后的这一切,也一手安排了我今后的命运。
我不知父皇是否高估了我的能力,但是我却深深知道:作为一个帝王,他虽平庸一生,但这一生却都踏踏稳稳,所行所做,半步都错不了……
我的父皇……从那日之后,我想起这个称呼,就感到可笑。我甚至再也分辩不清中秋那夜,在安阳殿内,我跪匐在他的榻前,他跟我说的那番话——其中有几分是真,另有几分是假?我甚至分不清他口口声声对我母女二人的爱,又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
然而,即便我这个公主做得再如何卑贱,我也不会忘记,自己身上毕竟流着玉氏皇家尊贵的血统。哪怕如今,我的所有尊严都早被这些敌国的入侵者蹂躏、被践踏,我也要忍辱负重走下去,我不会忘记父皇临终的话语:他的眼睛会在上面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的手上已经染满了我亲生父亲的鲜血,那一夜自此成为我永远无法摆脱的魔魇……我必须以我当初夺走他生命的那把匕首,取到我仇人的性命,让我天国的父皇尝到他仇人的鲜血——他的愤恨、他的怨戾,才能够平息;那每晚纠缠我的梦魇,才能够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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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漫长寂夜,寒意侵人髓骨,我望着灰霾天际,脑中不住闪起雪花纷飘的幻影……
——我想起往年雪落之日,那个卓立雪中,一身白衣、不染轻尘的少年……然而目光垂落在自己身上,却发觉我的素衣早已不再洁净……
他当日的话至今仍历历在耳:等我……我会回来。
可是他的人,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我真的害怕,今生今世,再也听不到有关他的消息……
我努力将身子往火堆处靠了靠,任火舌舔舐尽我眼中蒙结的一层水雾,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瞒骗住自己心底里那最后一分孤弱。
……
那次睡至夜半,我突然被阵阵冷意惊醒,感觉到寒夜的风,刀尖般吹割着我的肌肤,然而让我背脊生凛的,却不是那刀锋般的冷风,而是……
——我闻到我身后咫尺之处,强烈的男子气息。
与子忻哥哥分别之日,他还是个少年,在他身上并没有这种气味。而我,也是第一次如此近地、闻到这种令我极端不安的气味。
我屏息睁眼,发觉自己此刻被草荫覆盖的身体光洁如羽,全身竟是一丝未挂。我看到赤红色火苗在我身上跳动闪烁,惊起我全身阵阵战栗。
我努力压抑住眼底暗涌的波澜,将目光转向我身后那个男人,大凰国的国君凤轩——我国家的征服者,也是我的仇人。
他正借着火光,双目一瞬不眨地望住我一丝不挂的背部。我想到我背后那对丑陋的小翅,心中忽然生出异样的抵恶,然而内心深处、竟又暗暗带着几分侥幸……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身体。尽管那时,我只才十五岁,但或许是因为我太过敏感,竟隐约预知到了、这代表着什么……
他的双掌轻轻摩挲过我两侧肩胛的敏感之处,我抿紧下唇,目光却是一闪未闪。
许久之后,他方将目光自我身体移开,我身上一暖,一件纯白裘氅已覆住了我的身体。
我看着他缓缓起身,在火光下凝眸端详了我许久,忽而俯身,我心中带起一丝惊颤,他已抬手捏紧我的下颌……他唇中温热的气息令我心中一震惊惧,而我的身体、连带我的目光,都早已麻木在这冰寒的夜风里。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面地正视他,也是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容貌:那张脸不算英俊,却凛然生威,我从他幽亮目光中看到自己平静的脸、淡定的眼神,我看到他刀削般的薄唇微微勾起,带过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原来是个美人。你是凤吗?”
你是凤吗?他这么问我。那一瞬,我的目光迅速掠上他玄色丝袍上的凤鸟图腾,脑际似有灵光乍然一闪。我依旧淡淡望住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我是凤的女儿。”
我没有骗他。我是凤的女儿。但我是不是凤,我却也不知道。
他颔首而笑,幽深眼底忽尔勾过一丝暧昧的光:“跟朕回皇宫,做朕的妃子,好不好?”
他的口吻像在哄一个小孩子。那一刻,我似乎忘了,自己只才十五岁,在这位已过而立之年的王者眼里,正是一个孩子。
心中似有一道极细弱的明光,一闪即逝,我从他眸底看到自己唇角轻牵,似笑非笑望住他:“不好。”
他似乎怔了一瞬,眼神中竟闪过一抹迷惘之色。我望在眼底,心下微微一定:原来面前这个征服者,即便被流传得再如何神勇,也终究是个“人”啊……
然而他那目光里的茫然神色也只是一瞬即定,他唇际随之吐出的话语亦是喜怒莫定——
“那么,便做朕的奴隶。”
我蓦地倒抽一口冷气,然而心底某处,却隐秘地、缓缓松了一口气。
三 溯·凤轩
十三 溯•凤轩
大凰国永泰光贞十二年寒冬,帝都燕京寒风刺骨,霜雪纷飘。我拖着沉重的镣铐,尾随在那个征服者的马后,听任手腕上的铁镣、在我每迈出一步的动作间,撞击出令我倍感耻辱的尖厉声响,而我的双腿,早已僵硬麻木到不再像是我的。
通向皇宫大道两侧的百姓,不住挨挤推搡着,争先一睹他们英雄的风采。——当然,更令他们期待的,是可以欣赏到我这个公主沦为俘虏的风姿,以平衡这些卑微的人们心底那可怜的一丝虚荣。
我听见在前方那个银光铁甲的帝王马蹄声所踏过之处,周旁的大凰国百姓爆发出的雷鸣般的欢呼声,刹那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即便是血洗我们国家的入侵者、酿下无尽杀戮的魔鬼,在他臣民的心里,他也是英雄。
我刹那间想要牵动唇角,以冷笑回应那些刺耳的声音。
然而,我笑不出。眼眶久已干涸,竟是连一滴泪水也挤不出。
那个高傲的帝王偶尔会回过身,目光仿佛不经意地自我身上掠过,我坦然抬眸,迎上他那带着几许挑衅的目光。我看到他们的英雄薄唇微勾,两声极其刺耳的“哈哈”大笑由他口中,传入我耳际。
我仰起脸,神态从容地与道旁那些辱蔑我、辱蔑我国家的目光相对视,我看到我的目光扫过之处,那些轻蔑的眼光逐渐变成诧异、变成惊讶,甚至敬畏。
我昂首挺胸,走在我仇人的马后,就仿佛我不是一个俘虏,而是一个胜利者。
我看到马上的帝王回眸望住我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透过几分惊异,方才那轻蔑的大笑声不知何时已从他唇际散去。
那一眼之后,直到车驾返回皇宫,他都再未回望我一眼。
我以坦然微笑,面对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耻辱,我要这位帝王、及他的臣民,从此记住:我玉螭国可以输,但是,我玉氏、我玉氏的子民,却容不得他们半分藐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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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我生命中雪落得最大的冬天,我被凤轩带回他的皇宫。自那日起,我每日都戴着沉重的铁镣,在我仇人的寝宫,做着数不完的繁重活计。
他的寝宫内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也有差遣不完的宫女和侍卫,而在他的皇宫中,却唯独没有内监。
——在他心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他容不得有不男不女之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个戎马半生的帝王啊,他以铁血压制一切,也以铁血订立了自己国家独有的一套秩序,并以铁血手段维持着他所订立的秩律。
权力足以决定一切,足以压制一切。你若不想被别人践踏,不想活在别人的秩序之下,你就唯有站在最高处。愚昧的世人不会在意你用了什么手段,他们在意的只是你有没有能力控制他们、压迫他们。若你有一日不幸从云端跌了下去,也无人会对你施以怜悯,他们所记住的,唯有如今正奴役着他们的人。
所有的光明之路都是践踏着万人的鲜血走过,泪水无法指引迷途。
而这些我以前从不会懂得的道理,都是我从这个铁血国家的铁血帝王——那个夺走我父皇和我族人的生命、剥夺我自由的“主人”身上,学获的。
当宫中侍卫将扫帚递交到我手里、我垂眸接过的那一刻,高冠玉带的帝王路过我身前,驻足停步,目光流连在我的身上,似一个看客、在望住他豢养的小丑。
我抬首对他淡然一笑,我平和的笑容令他扭曲在唇间、那带着玩弄意味的笑容,瞬时冷却。
他不再看我,只是挥手制止了其余正扫雪的宫女手中动作。
我的笑容蓦然凝结在唇间,我看见他嘴角轻扬,缓缓逼近我身,炯亮目中透出刺骨的寒光:“你是朕最尊贵的奴隶,朕怎可委屈了你,让你和他们一起这些粗重的工活呢?”
我心头一紧,却见他薄唇微牵,针尖般森冷的目光直望入我瞳眸深处,刺得我心里一寒:“等到天暖雪融以后,这里便交给你一人。谁若是敢用手帮你,朕便跺下他的手;用脚帮,朕便跺下他的脚!”
我分不清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自己心底究竟是何样的情绪,而我只是敛衽垂首,淡然道:“承蒙皇上的恩赐,奴婢无甚惶恐。”
他悠然走过我身旁,临去之际,却回眸一笑:“能奴役到堂堂凤鸟的后裔,是天对朕莫大的恩惠才是。”
凤鸟的后裔吗?我苦笑:不知多久以前,我竟已忘记了自己这个身份。
他不提我玉氏皇族的身份,只提延续在我血液中、那一半凤族的血脉。看来玉螭国在这位帝王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他甚至都不屑继续挥兵南下,夺取我玉螭国那仅存的、由我可怜的大皇兄守住的半壁江山。
开春之后,我每日都跪在他寝宫冰冷的地砖上,为他擦洗砖面,而他寝宫里的那些宫女,已经形同虚设。
不知何时,足下的镣铐在玉石砖面上敲击的沉重声响,竟成了我单调生活中最佳的玄音妙律。
那个帝王偶尔会无视我的存在,与那些宫女在寝宫中寻欢纵欲,他放肆的举动让我在不经意间,竟已明白了一些、我以前从不知道的事。
当我察觉到他在与那些宫娥缠绵之际,目光有意无意自我身上掠过之后,我便刻意扭开头,回身离去。
——透过宫烛投落在地面、那个娇瘦的身影,我在心里猜测:我映入那位帝王眼中的背影,一定有些寂寞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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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初融,是一年气温最寒冷的时候,我却在这座富丽奢华的帝王寝宫里,无分昼夜地做事。
每当夜晚,为了提醒里面那个酣睡中的帝王记住我的存在,我都会放大动作,刻意让手足上那沉重的镣铐发出有规律的响声,以此惊扰到重重罗帷之内、那个王者的清梦。
不过一个月,不分昼夜劳作的我便病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拖着病体回到我平日居住的那间跨院,翻出宫侍为我准备的貂毛裘氅和蚕丝锦被,丢到火塘中,看着它们的绒毛羽絮仿佛欲图逃离这灰飞烟灭的命运一般,在火塘内片片飞卷,却被我手执木条,将每一片逃出火舌舔噬的绒羽掸回火塘,直至看到它们被火魔烧化为灰烬,浓浓的焦臭味弥漫在房间内,我方踏着虚浮的脚步,推开门和四面的窗,任凌晨刺骨的冷风带走我房内所余下的最后一分温暖,看着最后一星火光在疾烈的寒风中跳跃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我方端过平日净面用的铜盆,将火塘内烧化的灰烬盛入盆中,然后缓步走到我门前那株柚木树下。
俯身之时,我只感觉脑颅剧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我咬紧牙关,不让最后的意识消散,握起铁铲,在土中掘开一个小坑,将铜盆中的灰烬尽数倾倒进去,掩上土后,方端起铜盆、回到房中,在我房内仅有的一只盛满水的木盆中洗净了铜盆,才关好门、拉上窗,躺回床榻,一时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转瞬便被黑暗填平。
那位平素故意冷淡待我的帝王来我居住之处看望我,已在我的意料之内。
我看着他厉声训斥看管我的宫侍,他们默默垂首,不敢出声解释,生怕激怒面前这位素来暴戾的君王。
我叹了口气,开口替他们求情:“皇上,他们并无错。”
他回眸看我,我抿了唇,心中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却依然是声色未动,坦然回望住他的目光。
果然,在我垂眸之际,我听到那个暴戾的帝王向我挑衅一笑,当即下令将他们杖责三十、逐出皇宫。
听着那两个可怜的宫侍蓦地在凤轩身前跪下,哀声求情,却被凤轩身旁的几名守卫拖了下去,我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方才,真是险呢。
他那日并未多作停留,只是走到我病榻之前,俯身看了我一眼,牙缝中蹦出的话语听不出分毫感情,然而我分明看到有依稀暖意在他眼底酝酿。
“后悔了吗?”我听见他这样问我。
我从他眸底看到自己苍白枯瘦的容颜,我看到他眼中的那个我、薄唇轻抿,淡淡吐字:“没有。”
“是吗?”他的语气依旧听辨不出喜怒,却倾身为我掖好锦被,望住我的幽黑瞳眸深深一敛:“可是,朕后悔了。”
——在昔年,子忻哥哥教我用兵之道时,就曾告诉过我:是人就一定有弱点。兵家所谓的“战无不胜”,不过是因为对方阅历比你多,更能掌握住你的弱点。如若能更好掌握住你对手的弱点,你便能轻易打败他。
……
我赢了。三日之后,这位大凰国的末代帝王,便派人将我接入“朱凤宫”。
朱凤宫本是凤轩少年时代初即位时,所爱过的一个奇女子,朱璇的居所。凤轩虽未立她为妃,却为她修筑了这处阆苑仙境一般华美的宫阁。
凤轩甚至还派了个名唤“翠珠”的丫头来服饰我。翠珠是他昔日的宠妃,蓉妃的丫鬟。
说是“昔日宠妃”。那是在我之前。
然而,他却并未亲自来看过我。但是,恐怕如今整个宫中的人都知道,作为他国俘虏的我,正处在一个相当微妙的位置上。
我不是傻子,自然也懂他的意思。他希望我先妥协,只是,我还没能做好准备。也或许……在我心底,还是隐隐有些惧怕——惧怕接受那个将要面对的“准备”。
和子忻哥哥分别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会再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男人动心。不过当然,要让人这位骄傲的帝王以为你对他动了心,其实很容易。
但是很快,我便不需要再做那个让我心畏的“准备”了。
四 溯·乘凤
十四 溯•乘凤
大凰国永泰光贞十三年寒冬,我已在朱凤宫住了将近一年。
燕京的冬天分外寒冷,尤其是这座仙境一般的宫阁。
这座仙境一般的宫阁里,除了平日照顾我的翠珠之外,便再没有一个人。
凤轩疑心深重,他的皇宫素来只有宫女,没有内监,而在他的后宫,更是连个宫侍都没有。听翠珠说,早年他至爱的那个名叫朱璇的女子,曾背叛过他……
我不置可否,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分毫讶异。自打入了宫之后,我在凤轩寝宫接触的宫女也不算少了,这个宫女的话也委实多了些……
不过,话多自有话多的好。
住入朱凤宫以后,凤轩并不曾来看望过我,却时常派几名宫侍为我送来一些补品,偶尔也有绫罗宫缎,珠钗首饰。
我俯下身、轻轻捻起一支花钿碧玉环,看到环上所刻、那昂然翘首的螭龙,不禁在心中暗自冷笑:不知这些看似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上,又沾染了多少来自我族人的鲜血?
那几个宫侍看见我俯身细拣了许久,将那些钗物手镯掌在手心细细抚摩,似是对他送来的每一样都爱不释手。
可是他们却看不见,那刺目的珠光映出那双浸没在仇恨中的冰冷瞳眸,幽黑得几乎映不出珠光的华彩。
第二日,那几个宫侍便又奉命为我送来了几盒胭脂水粉,并悄悄对我说,昨日皇上心情大好,我掌中这几盒胭脂调制极难,每一盒都价值百金,是平日他的妃嫔们最受宠之时也无幸获赐的。
我抿唇浅笑不语,将胭脂递给翠珠,第二日便吩咐翠珠为我梳头上妆。
镜中之人眉如峨黛,肌似凝脂,眼如水杏,颦眉之间那双乌漆眸底映着她鬓边的金丝璎珞,流转出琉璃般的光华。
镜中之人的容貌一日日艳人夺目。以往我从不喜欢施妆抹彩,而今日,以前我所不喜欢的那些,我全都必须去习惯。
可是又有谁知道,即便如今我的容姿再艳人夺目,于我也是毫无意义,因为,“那个人”,永远也看不到了。
可是,我早便不再是我。我如今只有一个身份——我是我故去的父皇最后一个女儿,是玉螭国最骄傲的公主。
……
我的身份看似由一个奴隶,变作了帝王的妃嫔。然而未变的,是那位铁血帝王施加在我身上的镣铐,每日随着我行动间撞击出的声响,直到每晚的梦里,都提醒着我,要我记住——记住我的仇人加压在我身上的耻辱,提醒着我记住自己的奴隶身份。
凤轩希望我记得这些,从而记得他。而他又怎知,再多的耻辱,都抵不过我父皇、我族人的血海深仇。
翠珠很是体贴我,因我身上戴着镣铐,行动甚是不便,故平日里我有何需要,都是她为我办妥。
这年才刚入冬,她一双纤纤素手竟已生满了冻疮。
或许因为这里环境清幽静谧,竟让我寻回些许当年身在离宫的感觉,竟对这个年少的近身侍女生出了恻隐之心。
朱凤宫虽只有我俩,但平日诸般琐事却是不少。纵使我身在朱凤宫,我亦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并不是妃嫔,更不是这皇宫的女主人,她却肯尽心尽力照顾我侍奉我,自她被派来我身边,我有何要求,她无不满足,每日更要为我洗衣、做饭、收拾打扫,几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弱小的肩膀扛下了……
她才只十四岁……十四岁,多单纯呢……
那一刻我差点忘记,在两年前,我也只才十四岁,而我十四岁时,也是像她一般的单纯。
我不顾她的反对,逐渐开始帮她分担一些琐事,并渐渐开始相信:在这世态冷漠的浮世中,在这趋炎附势的皇宫里,至少还存留那么一点温暖与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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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清晨,天未降雪,而窗案上,已凝起了一层寒霜。
在这么冷的冬天,我首先想到的却不是裘氅与火炉,不是温暖的软榻和熏香萦绕的锦被,而是雪。在我的心里,雪是一种纯洁,也是一种温暖。——这两样我都曾拥有过,也都已永远失去。
我步出门外,望住门前那几株茕茕孑立的梅树,满树梅花开得虽艳,然在这凛冽寒风中,却令人倍觉孤寒。寒风挟着几瓣寒梅落在我肩头。我抬掌拈过,耳边镣铐撞击出的清脆响声掩去了翠珠的脚步声,当我察觉过来她在我身后时,一件银狐裘氅已悄无声息披上了我的肩头。
我回身望住她,嫣然一笑,却并未出一语。
这时,忽听一声清鸣从宫外之处远远传来,音极轻极渺,却听得我心中蓦地一沉。
我双眉轻颦,目光看向寒风中的几树落梅,随口说道:“以往我在菊花谷时,每年秋天,都会采摘菊花,酿制菊花酒,可是今年……”
我眼角的余光扫见翠珠一双清灵灵的大眼睛俏皮地一转,脱口而道:“公主,我们大凰国的娘娘们都用梅花烹酒,如今宫里梅花开得正艳,如果公主您想喝,奴婢这就去为您采集花瓣。”
——尽管我早已是他们国主的奴隶,可是这个伶俐的丫头仍还是口口声声叫我公主。事实上,我也习惯这个称呼。以前我并不喜欢,但现在,似乎唯有这个称呼,才能令我感觉自己还是玉螭国的公主,而不是大凰国一个卑贱的俘虏。
我淡然而笑,目光望住她:“别傻了,采花酿酒,甚费功夫。何况,朱凤宫的梅花也不够。”
我看到她涨红了脸,忽然悄声告诉我:“我可以去梅苑里采。那是昔年皇上玩耍之处,自皇上登基以后,那里便很久再没人去过,也没一个宫侍看守。”
我迟疑了一刻,终是摇头:“还是不要了吧,我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介奴婢。你这般费功夫为我酿制梅花酒,只怕皇上和几位娘娘会难为你。”
她听我这么一说,一张圆圆的小脸立刻涨得飞红:“别这么说,公主。”我看她咬紧下唇,支吾道:“奴婢自打入宫以来,便被人差遣惯了。从没人待奴婢像公主这般好过。在奴婢心里……在奴婢心里,早就已经将公主当作自己的亲生姐姐了,奴婢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只要公主开心,奴婢便开心了。”
真是可爱的孩子呢,我心里微微动容,不禁握了她的手,和声笑道:“既然真当我是姐姐,那以后也别‘奴婢’、‘公主’的叫着,你也莫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以后,你就叫我……”
说到这里,我语声微顿,她眸光闪了闪,似是在等着我说下去,我沉吟一刻,望着寒风中瓣瓣飘零的寒梅,心里猛地一揪,涩然笑道:“叫我玉甄姐姐。”
“奴婢不敢。”她有些惶恐地垂下眼睑。我故意板起脸,不悦道:“那么翠珠刚刚跟姐姐说的话,都是假的?”
“不,奴婢……”她抬起双眸,看见我的脸色立时沉了下去,当即改了口,细声道:“那么翠珠……谨听姐姐的吩咐便是。”
我莞尔:“这才乖了。”
“那么,那么玉甄姐姐先在这里等着,我去采足了梅花,黄昏之前一定回来,和姐姐一起酿酒。”她一张小脸在寒风中涨得粉红,竟是比身后的梅花都要娇艳。
我颔首而笑:“也好。你去采来,我们一起酿梅花酒,酿好了,一起尝。”
看着她笑吟吟地转身离去,我含笑不语。
许久之后,直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幽深迂拐的回廊,我方深吸尽一口气,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朱檐碧瓦,看向缈缈云层之后,暗自叹了口气:
玉甄。
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个字?若我将来有幸能回我的国家,以前那个名字我是万万不会再用了。就让她陪着我的过去一同湮灭吧。
也让那个只属于“湮儿”的名字,在“那个人”心里,永远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曾经那朵清莲终将腐作泥朽为土,再不属于那个叫“湮儿”的女子了。
凤轩从未唤过我的名字,在他、和他臣民的心目中,我都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一个囚徒,不配拥有一个名字。唯独那个叫翠珠的女孩,才真的当我是一个“人”吧……
不知是因为心底深处终于生出一丝动容,还是因为感到凄凉,耳畔吹刮我面颊的刺骨寒风带出我眼中一圈水雾,我正欲抬手抹去,手臂却蓦地一颤——那一刻,我心中都为我那乍然闪过的想法震骇不已:
玉湮。玉甄。
眼枯泪尽,玉碎瓦全。
——那,会是我的命运吗?
思绪游离恍惚中,我的目光终于看到一只赤羽大鸟展翅飞过影影绰绰的宫阁殿宇,身形在我眼前渐渐扩大。
我心中一喜,敛定心神,目光追随着它的身形,直至它缓缓在我身前降落。
又是一年过去了,如今它已再不是当初被我捧抚在掌间的那只小鸟,它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我眼眶微微湿润,只见它身后白影一闪,一个白衣少年正缓缓从它背上起身,在我眼前站定。
那个白衣少年年纪与我相仿,一身白衣飘逸如仙,面容温润如玉,朱红眼眸明亮如星,在它身后,这座仙境一般的华美宫殿都仿佛黯然失色。
我淡笑望定他,眼底那一抹忧戚不知何时便在他明亮的目光下,暖化无痕。
他朱红眼眸流连在我身上许久,乍惊乍喜,口唇微动,却又吐不出一个字。我微垂眼眸,不愿再与他对视,婉声问:“雪岚公子,不知这次秦翦将军又有何事吩咐?”说完这句话后,我便抬眸与他相视,果然看见他眼中的痴缠已敛于平静,依旧是怔怔看着我,轻声答:“秦翦将军这次并无吩咐,只是……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过得可好。”
他说话还是这么吞吐呢。他的样貌与我初见他时,并无太大变化,不过去年我们初见时,他那稚气的声音已几乎褪尽了。
初见……
那是今岁刚入春,我初住入这座朱凤宫时,在宫中时常看不到翠珠的身影。当时我猜测因为我身体尚未康复,恐怕她是去太医院帮我抓药了,于是悄然起了身,在朱凤宫四处漫步。
那天我在宫内四处走着,忽然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清鸣,似鸟而非鸟,我心里一震,目光随着那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却看到一只赤羽大鸟,正飞过影影绰绰的宫阁殿宇,向我飞来。
我看着那只在天幕间展翅飞翔的鸟儿,只觉呼吸都蓦地为之一滞,心口阵阵揪起:它、它……它!
我看着它远远在我身前停下,不待它驻定足,我便蓦地奔到它身前,俯身跪下,轻轻揽住了它柔软的羽翼。
——在我心里,很早便已将它当作是我的亲人。如今离我离开离宫才只半年不到,我与它别了才只半年不到,然而在我身上,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竟颠覆了我从前的一切……
我轻轻抚摸它的羽翼,想起和它分别这些时日,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事,心中揪起一阵阵的酸楚,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我的脸庞滚落……或许只有对着不能说话的它,我才会流露出自己心底最孤独软弱的一面吧?
感觉到颈边一阵温暖,我以为它仍是同以往一样,以它丰满的羽翼摩蹭我的颈项。我一喜之下,忙去抱住,然而触手温软滑腻,我手蓦地一颤,一惊抬头,却看到竟是一个白衣少年,正跨坐在它的背上,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顿时倒吸一口冷气,直退出数步后,方才站定身,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脱口便高声叱问:“你是谁?你怎么……”
而在这时,我感觉胸口一紧,他的身形竟如此之快,我连看也未看清楚,便已被他捂住了我的口,将我拽到假山之后,我慌忙挥打他的双臂、奋力挣扎,却竟然怎样也挣不脱他那双苍瘦的手臂的钳制。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雷,然而至他缚住我、背靠假山站定,都未再有动作,我抬眸之际,发觉他一双朱红色瞳孔温和如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从他唇边传来的温热呼吸如一阵和煦的风,带着清幽淡雅的气息,让我惊惧不已的心,渐渐在他的气息中宁定下来。
我甫一定下心神,便忙将目光移向它处。然而,目光移过之处,我竟看到翠珠的一袭翠绿宫裳转过回廊尽头,终于消隐不见。
我方才跳动不已的心,这时却蓦地沉了下来,一时竟差点忘了呼吸,便要在他怀里窒息……
后怕的感觉,往往比“害怕”更令人惊惧。
他的双臂这时方松开我的肩膀,目光却仍是痴痴流连在我身上,我深吸尽一口气,平静望定他,淡淡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转眼望向身后的赤鸟,却发觉它也正匿身在假山之后,而方才他带着我一转身的距离,竟已穿过一道回廊!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眸光忽闪,趋步后退。他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竟似乎不解我为何要后退一般,我退一步,他便逼上一步。我情急之下,忙蹲身抱住身旁的赤鸟,将它呵护在怀中。
这时,我却蓦地发觉——它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我一惊之间,看向面前的白衣少年,在这一刻,我才惊异地发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流转出和我怀中这只赤鸟昔日相同的朱色光华,竟犹如一对孪生兄弟!
“你……”一个极其惊异的念头在我心中电转而逝,我终于平静了呼吸,颤声问他:“你和它……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被我护在怀中的赤鸟,忽然温和一笑,笑容竟带着几分孩子气:“你……”他说话的声音好像更加孩子气,顿了一顿,他才艰涩的、一字字说道:“我是它的主人。”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里蓦地一跳,我低头看了一眼我怀中的凤鸟,又看着他,奇道:“你……你是……?”
“我……”他话到口边,却又不知为何抿了唇,朱红瞳眸微微微一黯,旋即抬起双眸、一字字道:“我和你一样,是人。我叫雪岚。”
“你,为何会来这里?”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问。
他低了头,由怀内摸出一封信笺,那信上封蜡的图案竟赫然是一条螭龙!
我一惊之间,一手夺过信笺,便不再理他,拆开信,回身一目十行看下,心头蓦地一紧,再一字字看毕,方蓦地转回身,未及多想,便握住了他的手:“是秦翦将军派你来的?”
他张了张口,看到我忧急的脸色,终于低垂了眼,轻声答了一个字:“是。”
我隐约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听在耳内,有些古怪,竟然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然而我并未多想,抬眸望了一眼天色,见天边残阳如血,朦胧了远方殿宇檐角的轮廓,我心头一紧,忙握起他的手,轻声叮嘱:“时候不早了,我的婢女快回来了,你现在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要!”他这时却蓦地牵起我的手,紧紧握在掌中,说话声音仍然如同一个孩子,然而略透出稚气的声音,却因为急切而带着颤抖:“秦翦将军说……他说你现在,在这里很危险,我……我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保护你!”
留在这里保护你……我看着他担忧的目光,心头蓦地一惊,迅速将手从他掌中抽开,目光望定他,瞳仁深缩。从他那双朱红眼眸中,我看到自己满含戒备的脸。
终于,我板起脸,侧过头去,声音也瞬时冷了下去:“不行。”
“让我陪着你!”他说话依旧是一字一顿,话音却已拔高,竟已带了毫不掩饰的颤栗。
“我说不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声音里透着不容抗拒的绝决:“你这样会害死我的!”
这句话仿佛令他震了一震,我看到他眸中朱红色的光彩微微黯了下去,像个无辜的孩子。
终于,他耷拉着头、转身跨上凤鸟的双翼间,在我的目光注视之下,那只凤鸟在空中几个盘旋,终于向着天幕渐渐远去……
而那双朱红眼眸,却依旧久久在空中凝视着我,让我心口一揪,侧开了头,不忍再看……
五 溯·心机
十五 溯•心机
那日秦翦的信笺中曾提及,我那刚满七周的小皇弟玉瑾,已被他隐去了皇子的身份,寄养在一户民舍内,暂时性命无忧。
我知道,他所谓的“暂时性命无忧”,究底是何用意。我那位素未蒙面的小皇弟,自幼体质孱弱,这秦翦曾跟我提过。——他跟我提过的,我三位皇兄、和这位小皇弟的事,我都牢记于心。
当今相国李牧以每岁向大凰国进贡的代价,令玉螭国得以稳守着江南的半壁江山、继续做着苟延残喘的美梦,而我那位大皇兄,至今仍在江南做着被外戚把持了朝政的傀儡皇帝。
当日帝都变乱之际,秦翥护了玉瑾逃出城门,将他偷偷寄养在江南一户普通民舍内,而当秦翦跪别了我与父皇之后,便与秦翥会合,投奔健康的李牧。
昔年子忻哥哥曾对我说:历古至今,当逢盛事,则偏文轻武,而今时值乱世,自然重武轻文。
如今玉螭国的朝政由李牧一党把持在手,而他的门生中亦有从武之人,控制了现今玉螭国一半的兵权。
然而,秦翦在书信中亦有提及:李牧所控制的那一半兵马,常年偏居江南,安于享乐,在战场难当大用。而他自己本就是文科入仕,他的门生自然也不精善用兵之道。当年,被秦首辅一党控在手中的武官,早在帝都那一场叛变之中折损殆尽,纵使生还的余党亦被他们一一铲除。
在这种时候,正值秦翦他们这些武人大显身手之际。
秦翦兄弟因本是墨虬国之人,在我玉螭国朝中并无可以依靠之人,完全是凭着能力一步一步走至今日的。如果说秦翥多少还沾上一点他兄长的光,那么秦翦便真正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如今这个高位。
秦翦虽然年纪尚轻,但早年其父因夺位之争惨淡收场,对他影响至深。他吸取亡父的教训,与秦翥置身在这微妙的朝局之中,却又置身在相国与首辅的天平之外。
当天平两方尚有力可以支撑之时,自然可以周旋其中,任其左右摇摆,而这天平一方如今早已失力,以秦翦之精明,他能想到的,就唯有一个选择——
唯今李牧派他戎守边防,这一则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二则,也是这只老狐狸害怕秦翦手中的兵力若是接近健康,则会危及到他在健康已稳固的权位。所以,秦翦手上能调度的兵马有三十万,而光是守卫在帝都健康的兵马就有十万。
如今秦翦在边关安守本分地操练他的兵马,李牧便自以为可以稳守着南都健康安枕无忧,可是,秦翦的目光怎会如此短浅?
——偏居江南,当一个傀儡皇帝,那是我那个可怜的大皇兄玉璜哥哥的志向;在江南稳住脚跟,做帝王背后的执势者,那是那位颇有雄图才略的李相国的志向。
而秦翦,他不止要成为这片土地最后的赢家,更要夺回我玉螭国失去的大片土地,甚至……他不止要成为战场杀敌的英雄,更要成为开拓国土的霸者。
相国李牧,和如今长眠在地下、那位与相国争夺了半世的秦首辅,恐怕怎么也不会料到:秦翦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玉螭国现值休养生息之期,因此秦翦才会暂时乖乖听着李牧的话。可是,他在信中谈及:他已在民间寻访说客,不出两年,必会与银夔国联兵,他不止要夺回我玉螭国失去的半壁江山,更要踏平大凰国的土地,将我救回。
“踏平大凰国的土地”。他本没必要告诉我他的全盘计划,纵使我是玉螭国的公主,我如今身在大凰国,深谋如他,怎生都该明白一个道理:没有秘密是安全的。尤其是,不能让你的秘密掌握在如今落在对方手中的人手上。
而他既然告诉我这些,真的是基于对我这个玉氏皇族的公主的信任吗?
身在其位,谁也信不过,能相信的,唯有自己。这个道理,他应该懂得。
他告诉我这些,只不过是为了博得我的信任而已。而他之所以要博取我的信任,只是因为他将来还有用得到我之处。
想要稳住我玉氏的江山,想守住我在父皇临终之际对他的承诺,以后的路,唯有靠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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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再见,我察觉到这个叫雪岚的少年似乎变了许多。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不再主动同我说一句话,目光却只是常常不经意地流注在我身上。我问一句,他方答一句,神态间甚是拘谨。我不由随口侃道:“为何总是瞧住甄儿?莫非甄儿面容不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