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我此言,他黯然抽离目光,却并不言语。
我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我说什么,他听不懂。正如他究竟在想什么,我也猜不透。真不明白,为何秦翦如此精明的人,竟会派他来为我送信?
见他不再打话,我当下不由叹了声气:“时候也不早了,我的婢女将要回来了,你快走吧。”
他这时霍然抬眸看住我,眸光一闪,刚欲开口说什么,便被我飞速一语截住了他到口边的话:“你在这里,会耽误我做正事。”
他嗫嚅了一下嘴角,终于黯下了脸色,转身向停歇在身旁的那只凤走去。
而便在这时,我竟听到有急切的脚步声,自远远处传来,凝神细听去,那一群人的脚步声里,更夹杂了一个纤细柔婉的声音:“皇上,奴婢没有骗您,公主真的正和一个乘凤而来的男人私会呢。”
那个平素煦风一般温和的声音,这时却如一枚极尖锐的利刺,转过幽深回廊、穿过寂寂宫阁,直扎入我心底,直至心中那最后一丝温暖也化作飞灰,散尽。
脚步声已逼近至五十步外,在那些杂沓的脚步声中,唯独那个铁血帝王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如此清晰,带着铁一般的沉硬,血一般的腥冷……
我嘴唇微微颤合,却竟是连一个冷笑也挤不出。
而在这时,耳畔一个轻柔的声音将我的神智从绝望中唤回——
身畔那个同龄少年在我耳边轻声安慰我:“别怕,我会保护你。”
我的背脊抵着身后冰冷的假山石,从心口发出沉冷低笑:保护我?你以为,你能保护得了我?真是单纯的人啊。
单纯……我回眸望住他,忽然有一个念头在心底电转而逝。那一刻,我浑身蓦地一冷,寒意从背脊直袭遍周身,看着他明亮的目光,我抿了唇,终于铁下心——
随着镣铐清脆的声响,我已蓦地抬起手,一个耳光朝他脸上狠狠掴下!
雪岚一惊望住我,手不由自主自我手臂间抽开。而他的左颊,已被我留下了通红的掌印。
在他还未缓过神之际,那些脚步声因我方才的动静,陡然急促,这时已在假山后数步之外。
我当机立断,抬手拨乱了自己的长发,猛地狠命推开他的身子,我听见耳边那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哭腔,声声凄楚:“放开我!”
雪岚白衣萧索,怔怔看住我,似乎不解我为何有此举动,口齿微动,却是连一句解释也说不出口。
而在这时,帝王的脚步声已至我身后,我蓦地退后数步,转身倾入身后那个男人的怀中,颊边滚过两行温热的轨迹,转瞬便濡湿了凤轩的玄黑皇袍。
我在他怀里沸哭不止,如同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紧紧攥住他衣裔的手臂微微颤抖。我感到那只粗糙的手停滞在我的发间,迟疑了一刻,终于轻轻抚下我的肩头,平抚下我激动的情绪。而我低垂的目光,却是顺着凤轩身侧那袭翠绿宫裳望过去,眼神中透出的丝丝冷意,令她低了头,不敢与我正视。
许久之后,凤轩缓缓握住我的双肩,我自然地顺着他的动作、将身子从他肩头抽离,故意避开他的目光,随之双肩也自他掌中缩回。
下一刻,我便听到他不带分毫感情的声音、一字字道:“来人,掌弓。”
他的话虽听不出任何感情,但那一字字却都沉冷生硬,如从牙缝之中蹦出。
我霍然抬眼,一旁宫侍已奉上白玉雕凤的长弓,另一名宫侍则俯身奉上箭筒。我心头蓦地一紧,忍不住抬眸看向咫尺处、那个茫然望住我的白衣少年,竟从那朱红眸光中,看到一丝隐痛。
然而他只是望定了我,并不出一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还不敢相信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切。
随着一声闷钝的轻微响声,我蓦地转眸,看到那个一袭玄黑皇袍的帝王正眯起眼,拉满了弓弦,那支凤翎箭搭在开得满满的弦上,稳稳停悬在他指际。
然我知道,只稍下一刻,随着一声破空之响,被他捏在掌际的白翎箭离弦之际,便是那个雪一般的少年命陨之时!
不知为何,我心底竟抽起一丝极纤秘的隐痛,目光一瞬不瞬看着面前帝王衣裔随风微拂,霍又一颤,我终于矢口尖呼:“不要!”
那个帝王本已微屈的手指这时蓦地在弦上顿住,双眸回望住我,眼底眸光似笑非笑,又带着凌厉的洞彻,仿佛他刚刚开弓拉弦,便是为了等着看我这一刻的失态。
我心底一沉,终于颦了眉,涩声吐字:“若是皇上定要杀他,那么请先杀了我。”
他目光望定我,忽尔悠然一笑,弓弦微侧,那支刺目的凤翎箭的箭头已对准了我:“你以为朕不敢?”
“皇上以为我不敢?”我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只是趋步疾退,挡在雪岚的身前。那一刻,我清楚听见身后的心跳声陡然急促,然而我却极力维持着语声的镇定,定定望住面前那位高冠玉带的帝王。
终于,他握在手心的弓自掌际抽开,一抹暧昧由他唇边闪过:“为何不要命,也要保护他?莫非,你们真的——?”
“皇上若是真的认定我与他有情,便不会给我机会解释。”我坦然回应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凤轩蓦地笑了:“那为什么?”
“因为——”我转眸看着怔然望住我不语的雪岚,只盼他能看懂我眼底的暗示,“因为,他是我的哥哥。”
这句话甫一出口,我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口,此刻我二人之命危在顷刻,我生怕他稍有异举,我方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而他眸光清亮,竟似会解了我的心意一般,僵默地站在我身前,一动不动。我一颗紧悬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身后的帝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只凤凰,忽尔一笑:“你是凤神?”
雪岚缓缓抬眸看定他,沉沉点了一下头,眉目之间却依然有几分迷惘之色。
“你也是玉螭国的皇子?”凤轩继续问。
我心口一惊,刚待出声,却听雪岚的声音已帮我回答:“我和妹妹,并非一父所生。”
我心里一紧:这个未谙世事的人啊,他,能听懂我心里的想法吗?
“既然是她哥哥,为何会对她做出逾距之举?”身前的帝王不为所动,继续问。
我心下一紧,目光望向雪岚,见他咬紧下唇,涩声回答:“因为在凤鸟的故乡,兄妹可以结合。”他缓缓抬眸,清亮目光闪闪望住凤轩襟上那只凤鸟,声音不冷不热:“这点,我以为——以凤鸟作为图腾的大凰国君王,应该能了解。”
一口气蓦地抽紧,那一刻,我听到自己心中某处发出断裂脆响,然而瞬即寂静。
“可是她是朕的奴隶,便是朕的女人,即便是她的亲生哥哥,即便是凤神,也不能碰朕的女人。”我听见面前的王者口气蛮横,一抹残冷笑意自他唇际掠出:“尊贵的凤神后裔啊,你说,我该当如何处置你?”
我喉头微哽,双眸低垂。——在这个时候,我不想看那个仅凭一句话,便能决定我二人生死的帝王,更不敢看那个清澈如雪的白衣少年。
雪岚在瞬间沉默了。这个寒冬未雪的朱凤宫,似乎都随着他的沉默褪尽了生机。
凤轩似乎很有耐性,并不催促。我的心僵悬了许久之后,才听到雪岚淡淡说出一句话,让我瞬间震骇抬眸——
“皇上,借一步说话。”
他想做什么?我冷冷抬眸瞪住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惊怒之意,他却是一语未出,望过我的目中却有几分凄郁之色一掠即逝。
我抬眸看着凤轩,只见他点了点头。于是一旁的宫侍纷纷让道避过,我看着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跟随一身玄黑皇袍的帝王转入回廊后,似乎在交谈什么。然而隔得太远,我完全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我转过身去,不愿再看他们谈话的方向,不愿再为那个与我素无瓜葛的少年担心。
转身之际,我的目光正落在了身后翠珠的身上。她方才一直在身后观察我的举动,这时见我望住她,不由慌了神,忙避过我的目光。我由心底挤出一丝冷笑:这就是我的“好妹妹”。如今想来,自凤轩将她派来我身旁,她便一直只是忠于她的主子:如今因我的出现,而受冷落的蓉妃。
我不怪她,她也是个忠心为主的好奴才。不忠于我,我并不感到遗憾,因为经此一事,让我越来越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若要你的奴才忠于你,甚至在离开你之后还能犯险为你效命,你就须得有能压慑住她的权势才行。
―――――――――――――――――――――――――――――――――――――――
那天凤轩跟雪岚说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他们似乎谈了很久,一直谈到黄昏时分,凤轩才与他踱步来到我面前。
见到雪岚安然无恙,向我淡然一笑,我深深吸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这短短几个时辰,我竟察觉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沉静,隐隐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自那日之后,凤轩便将翠珠调离了朱凤宫。而他却并未将我独留在此处,而是留下雪岚在这里,说是让我们兄妹好好相聚。
他命人解下我双手双脚的镣铐,却将本属于我的惩罚施加在雪岚身上。
我终于脱离了自己的禁锢,尽管手腕足腕原本戴着镣铐之处,已留下了再也洗不去的耻辱枷印。
凤轩那日在朱凤宫坐了许久,迟迟不愿走。
他看着我的目光让我隐约感觉到危险气息的迫近,于是忙侧开了脸。他已站定在我面前,抚起我泪迹犹存的脸,一手捏起我的下颌,悠然而笑:“朕便让你兄长以后都在此陪着你,你可开心?”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牵,而我的话音却是平板淡定:“多谢皇上开恩。”
此刻,在我们谈话之间,那个叫雪岚的男子正默默扫着门外的残梅,身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撞出清脆响声。只是那声音听在我耳内,却再不会感到美妙,每一声响声,都令我倍觉揪心。
凤轩哈哈一笑,横臂抱起我走入内间,我的心在他怀中不安地狂烈跳动,几步之间,他已将我放上雕凤白玉床,目光迷离地望住我。
看着罗纱幔帐在我眼前轻缓曳阖,我屏住呼吸,心中却阵阵收紧。他除下玄黑皇袍,轻轻俯唇在我耳际吐着丝丝热气。闻着由他身上传来的浓烈的男子气息,我全身肌肤寸寸紧绷,心底传来一丝嫌恶之感,然而被他抚在掌下的身体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唇紧贴住我的耳畔,沿着我光洁的颈项一分分下移,压抑的嫌恶感冲击着我的脏腑,我十指深深扣入掌心,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那个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名字……
便在我感觉掌际微温、隐隐疼痛从掌心传来之际,他却蓦地松开了我的唇。我心下微微一惊,睁开双眼看定他,却见他眸底闪过一抹寒光,语气中亦带着几分怒意:“朕从不喜欢勉强女人。”
我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却蓦地俯低身,张口朝我颈边狠狠咬下,我痛得心里一跳,却咬破了下唇,并未惊呼出声。
睁开眼时,我看着一抹阴冷的笑意自他唇边缓缓绽开:“——不过,朕要你永远记得:朕是你的主人。”
罗幔轻斜,遮下了他逐渐远去的身影,我躺在罗床上,心中已冷得再流不出一滴泪水。
轻轻捧着颈际那个兀自流血不止的齿痕,我终于在心底庆幸地深深吸了口气:刚刚真的好险。
―――――――――――――――――――――――――――――――――――――――
房内没有点一支烛火,我心中憋郁难安,压抑得几乎透不过一口气。望眼窗外,见天色渐渐黯下,于是我踏着略微虚浮的脚步,想出门透口气。
刚一推开门,我便诧异地看到雪岚正坐在我门外的玉阶上,单薄的背影略显萧索。
透过朦胧月色,我看到他握着扫帚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隐隐的青白。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蹲下身、在他身旁坐下,他这时忽然转过脸,朱红眼眸在月光下闪动着迷离的光华,竟分不清是月光映入他眸底、还是他眼中的泪光在闪烁。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颈边那个伤处,向我伸出的手蓦地一颤,最终僵悬在空中。
我深吸尽一口气,不忍再与他的目光相望,轻轻垂下了眼,疲惫地叹了口气:“我没事。”
话音未落,我忽然感觉背脊骤然一暖,我的身体已被他紧紧环臂抱住。他的怀抱温暖而沉实,带着依稀熟悉的感觉,一时我却记不起,在记忆中哪个角落,曾经有过与这相似的一幕。
我只感到身心俱疲,十指微微屈合,伸入他的发间,嗫嚅了一下唇,然而那口边的“对不起”三个字,却竟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
他的双臂越缩越紧,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如鸿羽,他双臂越是用力,我的心却愈觉宁定。
所有的疲惫都渐渐化散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连吹袭我面颊的夜风,都仿佛散尽了凛冽的寒意。便在我即将沉入梦境之际,恍惚间,我听到他轻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我会保护你。”
六 溯·无情箭
十六 溯•无情箭
自那日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当初飞入宫中的那只凤鸟,我曾问过雪岚它的去处,雪岚却总是看似不经意地绕过我的问题,追问许多次后,他的目光终于望定天际,淡淡地说:
“它如今被锁在大凰国的神庙里——大凰国的子民深信凤凰能守护这个国家。他们膜拜凤凰,将凤奉作神祉。”
我诧异地望见,在雪岚说出这句话之时,唇边竟然含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胸口一窒:“你不是它,你怎有权力操纵它的自由?”
“我是它的主人。”雪岚回眸我望住我的目光再也不复昔日那般青涩,短短几日间,那双朱红眼眸便仿佛能洞穿我的心事一般。
我深深吸尽一口气,便侧过了头,避开他的眼神——自那夜我在他怀中睡去,他将我抱入卧房之后,这几日来,我再不愿与他多接触。
“你在乎它?”便在我转身想要回房之际,却听他忽然在我身后轻不可闻地问了一句。
我回转身,平静望住他:“不关你事。”
―――――――――――――――――――――――――――――――――――――――
今岁入冬,燕京并没有落雪,而这个冬天,却是我此生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每每透过窗栏,望住雪岚白衣萧索的身影,心底某个地方总会抽起针扎一般的一丝隐痛。极隐淡的一丝痛楚,让我尚不能捉摸细透,便仿佛已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可能,我是想起“他”了吧……我淡淡一笑,遂悄悄将身子从窗拦边抽回。
自那日之后,凤轩并未再来看过我一次,也并未再吩咐宫人为我送来脂粉首饰。——他那日说过,他不喜欢勉强女人。
自翠珠离去之后,我亦愈发疏懒,竟是多日不曾再开口说一句话。而门外雪岚身上那副镣铐,随着他走动间发出的清脆响声,不知何时,我听在耳内,竟也不再觉得刺耳。
当我再度步出卧房,外间寒冽朔风竟已融化为和暖煦风,轻风袭面,头又愈加晕沉,才方起身,竟又似倦意深深。
入春之后,凤轩依例举行每年一度的狩猎。因有诸般锁事需要安排,近些日子,每日都有杂沓的脚步声经过朱凤宫外,吵得我寝食难安。
直到这日,方有宫侍来朱凤宫,传召雪岚去长生殿觐见凤轩,说是皇上今岁春狩,邀请雪岚公子与我一同前往。
雪岚公子,叫得还真是客气。如雪岚真的是他口里的凤神,他又怎会在他身上施加如此沉重的铁镣?
春狩要带雪岚同去,是何用意我并不知晓,但既然凤轩下旨提到要我也一同去,那么无论如何,我是须得要做足春狩的准备了。
―――――――――――――――――――――――――――――――――――――――
大凰国永泰光贞十四年春,大凰国国史上的末代帝王——泰和帝凤轩,在皇郊举行他此生最后一次春狩。
我与雪岚随行在他的车驾之后,我眼角的余光偶尔掠向雪岚,实不知为何凤轩会要他来,亦不知为何吩咐我亦要随行而来。
第一次骑马是在襄樊——尚是我玉螭国帝都的襄樊。那夜在帝都看到的剑光火海的场面,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在那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一夜,我第一次被那位名叫秦翦的将军拉上马背。马蹄声载着我奔入深浓夜色,那一刻,我绝料不到,自己将迎赴的,竟是再退路的幽幽黑阎。
而今日,为了皇上这次的狩猎,我已早在司马院学会了骑术。
春日的皇郊风清云朗,我与雪岚尾随在大队兵马之后,策马缓行。
极目远望疾驰在马背上那个高冠博带的王者的风姿,看着他的目光瞄定天际一点黑影,宽大的玄黑袖袍缓缓按上马鞍前的箭筒,袖襟抬起之时,只见一枚凤翎箭已紧扣在他掌际。
他跨下的坐骑一步未缓,在皇家旷荡的郊野驰风疾奔,我见他仍如那日一般,双眼微微眯合,弓张犹如满月——
破空之响划穿旷野的一瞬间,那枚凤翎箭已离弦而出。
我的呼吸随着那破空之响陡然急促,掌际微微湿冷——
无人会知道,我的内心曾在那一瞬间怎样激越燃烧——无人知道,在望着那枚箭矢自他掌际离弦而出之际,我的目光都仿佛随着他手中箭矢破裂云层、飞入了天际。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离弦之箭,竟仿佛被那枚箭羽夺走了魂魄一般、追逐着它在蔚蓝天际划出的轨迹,一如预见到自己今后的命运……
随着一声遥远的破空长嘶,一点黑色由天幕间坠落,我看着马背上那个帝王腾空一跃,扬手一接,那只兀鹰已被他倒提在手里。看着那位帛带飘举的帝王在马背上发出得意欢纵的狂笑声,我暗暗咬紧下唇,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掌际传来的微热之感我却毫无所觉。那一刻,我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我真的希望,有一日能亲手驾驭那把弓,给他穿心一箭,以慰我九泉之下的父皇。——或许,也唯有用仇人的鲜血,才能浇熄那暗忍在钢冰之下、沸腾燃烧的炽烈……
“玉甄……”随着一声轻和的呼唤,我沉溺在幻象中的神思才落回到了原处,我转眸望向身侧开口唤我的白衣少年,雪岚,深吸尽一口气,方扯动嘴角,向他勉强一笑。
低头之际,只觉掌心处传来隐隐剧痛,竟是指甲已深陷入肉内。我暗藏在袖内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它拔出,而便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背上帝王一声高呼,让我澎湃的思绪刹那间镇定复初:
“来人——赐弓!”
赐弓?赐给谁?我诧异之间,却见一旁已有几名宫侍走到雪岚身前,俯身递上一张碧玉长弓。
我见这位平素沉默善忍的白衣少年抿了下唇,朱红眸中波光一闪,却又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终于,他缓缓向那宫侍伸出手,而手伸到半空,却蓦又一颤,继而僵悬住。我心口莫名地一窒,而在这时,只觉有一道朱红眸光照入我眼底,我抬眸之际,见雪岚正望着我轻怀一笑,遂俯身自宫侍手里接过那把碧玉长弓。——那一刻,我竟陡然发觉,不知由何时开始,这个雪一般清澈的少年,眸底的色彩已不再是单调的一抹朱红了。曾经那个我一眼便能看通看透的男子,我真正注意他也只得几次,却每一次见他,都能发觉到他的变化。曾经他的目光净冽空明,而如今却犹如深潭静水,再也照不见半点波澜。
他默默垂首,自一旁宫侍奉上的箭筒内,抽起一枚凤翎金箭,箭尖金芒闪耀,照入他朱红眸底,清亮中竟带着一抹孤绝之色。
我心底莫名地一紧,见他却只是抿紧了唇,缓缓搭弓上弦,描准天际,碧穹云影在他朱红眸中浮沉不定,忽然他目光一凝,指间微松,那枚箭矢已自他掌际坠入彼方云幕间,箭矢离弦之际,竟无半声破空之响——仿佛那枚箭是由他心中所发,心意相连,箭随意至。
——当金箭冲破云霄的一刻,漫天金光已覆没了天霭,耀得我双眼生痛,周旁随凤轩春狩而来的武官爆发出雷鸣般的鼓动欢呼声,仿佛已被我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
看着金光渐渐黯下,不过片时,只见极远处的百鸟都齐齐向着天际那道金光汇聚之处飞至,那壮丽的景象是我毕生未见,可我心中那隐约传来的不安却愈发加剧,目光一瞬间转向雪岚,只见他面色苍白,唇际已含起一抹殷红血丝。
我心里陡然一震,闭目一刻,终于睁眼、随万千目光一起,望向彼方天际。然而那百鸟齐飞的景象,看在我眼里却是无尽苍凉。
屏息之刻,我耳中传来狩猎群臣的沸声如潮:
天佑大凰!
天佑大凰……
天佑大凰。我随他们一起念出这四个字之际,由唇中挤出一丝冷笑。然而,冷笑尚未敛去,但听由一旁宫侍中,传来一声急呼:“雪岚公子……皇上,雪岚公子昏迷过去了。”
我心里一沉,立刻拨转马头,独自择定了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再不愿回头看那个人一眼……
疾烈的寒风刀尖一般吹刮我的面颊,肌肤传来的隐痛逐渐蔓延至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揪痛,牵连我的思绪,反让原本纷乱无比的心稍稍宁定下来……而原本暗蕴在心底的、那一点淡隐的痛,也随着我心底某一处逐渐清晰,悄悄消隐无踪……
回首之际,我望见在雪岚方才射出那一箭的地方,有几个宫侍正围着立了一周,而在更远之处,那个一身玄黑衣袍的帝王,目光正看着我驻足的方向。
―――――――――――――――――――――――――――――――――――――――
回宫之后,雪岚即被送往皇家的圣安寺,调养了好些日子,盛夏时分,方回到宫中。
回来之后,我待他亦再不复往日那般淡漠疏冷,时时同他嘘寒问暖。——然而我几乎忘了,他已不再是我初相识的那个单纯如雪的少年了,虽然这段时间之于我,仅仅是漫漫枯寂生活中一个过眼的时间……
“雪岚,你究竟从何处而来?”转眼又是入秋时节,我踏着铺了一地的枯叶,走至他身后,由他掌中接过扫帚,转身之际,随口问了一句。
我的声音并不算响,被掩在这叶落风声之中,自己竟都听不真切。然而只是一刻之后,我便听到雪岚的回答在我身后响起——答非所问:
“我不希望你的手染血。”
我心里一惊,握着扫帚的手蓦地一颤,险些便要拿不稳,及时握紧了,我方回眸看住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他不再答话,目光却是移向了他处。
我由心底深深吸了口气:他还不知道,我的手,很早以前便已经染过血了。
良久良久之后,我一动未动,轻声叹了口气:“雪岚,告诉我,你究竟有何心愿——我可以为你实现?”
“心愿?”身后的男子一声苦笑,声音却是轻悠散淡,“我的心愿,你无法为我实现。”
我心里又是一跳,蓦地回身望住他,看着他眼睛,一字字问:“那你这般为我,究竟又是为何?”
“我也是受人之托。”他垂眸片刻,方抬头看我,朱红眸中依旧清清楚楚映出我的身影。
我心头一跳,脱口而问:“秦翦?”
我见他摇头,淡淡吐字道:“是凤。”
扫帚落地之声轰的传进我耳内,刹那间我心神恍惚。——不知由何时开始,那只曾经与我朝夕互伴、彼此依赖的凤,在由雪岚口中听到之时,我心中竟会莫名生起一丝极隐秘的刺痛。
——我那时尚不知它是凤,第一次知道,便是由雪岚口中。
僵然许久之后,我终于立定主意,将心一横,敛衽跪下,他抬手欲扶,我却蓦地抬起头,逼视着他的眼睛。从他朱红眸底,能清晰映见我清澈的目光,如一个纯净的孩子。我深深叩首,恳声道:“请收我为徒。我身上流着一半凤的血,和雪岚公子也算颇有渊源……若雪岚公子肯收我为徒,授我箭术,今后公子若有何差遣,玉甄纵使刀山火海,亦再所不辞。”
他不再扶起我,而是望定我、淡淡问:“你怎知我弓术一定了得?”
我望住他的目光,心头微定:“直觉。从我那日看你拉弓的一刻,我便有这样的直觉。”
我看他深吸尽一口气,半晌方道:“你且起身。我会教你弓术,让你用最短的时间成为一个弓射手。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样事。”
“何事?”我心头微微不安,脱口而问。
他不答话,只淡淡问我:“你学——是不学?”
我俯低头,深吸了口气,方终于吐出一个字:“学。”
——今非昨日,我如今彻底被他的气势震慑下去。但是,他宁和的目光,我并不畏怯,相反,我感觉得到:就算他猜得到我的心思,也不会害我。
手心蓦地一痛,指甲不知何时竟又深断在掌内。
―――――――――――――――――――――――――――――――――――――――
自他教我习箭始,便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一日十二个时辰,我每日只得三个时辰的休息,一个时辰用膳,其余时间,由早至晚,都被他督促着传授箭术。
那个平素曾那样照拂过我的人,在教我习箭的时日里,即便我挨到双眼充血,他亦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曾说起过,偶尔风寒发作,反要被他数教一番……
在那段时日里,我觉得他越来越像一个“师父”,而与我初见时的那个他,竟完全像是两个人。
而我,即便手指磨出水泡、磨到生茧,也从不曾吭过一声。
我有时会觉得,自己仿佛已被长生殿里那个帝王遗忘了,在这清幽的朱凤宫内,这样的轻松渐渐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危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奴隶身份,每日只是潜心研习箭术。
雪岚不止授我箭术,更有各门修身养气的法诀,嘱我每日依法吐纳。雪岚说,箭术的最高境界是“箭随意至”,纵使蒙上我两眼、堵上我双耳,摈绝我一切视觉、听觉,我亦可凭心境通达,给对方致命一击。——这便是凤鸟一族箭术的至高境界。
只可惜,待我“师成”之日,亦未曾参悟出他所言“箭术的至高境界”。
七 溯·失羽
十七 溯•失羽
我果然没有信错秦翦。大凰国永泰光贞十四年除夕将近之日,我终于等来了玉螭国与银夔国结盟、讨伐凤轩的消息。
我知道秦翦已开始行动,如今他既已与银夔国联兵,想来他已不再忌惮李牧的势力。
永泰光贞十五年腊月,铁蹄声已叩响了千里远边外的山岭。
正月十四,凤轩整饬兵马,调遣粮草,欲在正月十六,亲兵征讨侵军。
正月十五,出兵前夜,凤轩却来了一趟朱凤宫——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踏入朱凤宫。
大凰国国史上最后一代帝王凤轩,便是薨死于此。
―――――――――――――――――――――――――――――――――――――――
箭筒中的凤翎羽箭共三十六枚,其中唯有一枚、在月色下绽泛出蓝莹幽华——那枚箭矢,我早已以剧毒淬炼过七七四十九日。
除夕那日,我在厨中整了一日,备满一桌酒菜,与雪岚同桌而食。
雪岚默然凝望我许久,我颦眉低目,只望住满桌酒菜,待听到他举箸之声,我方端起身前酒盏,目光凝对住他,却不出一语。
我听他淡淡叹了声气,终于亦握起身前酒盏,倾杯饮尽。
“第一次喝吗?”我望他饮毕,方浅呷一口,淡淡问。
他颔首,我心中杂思万千,一时却竟难出一语。他抬眉望住我,声音微有些涩:“有何话,现在说罢。”
我轻勾唇角,声音却微有些苦涩:“你说今夜,凤轩会来吗?”
他目中分明有一丝怔色,一颤旋即宁定,片刻,他轻轻摇头:“不会。”
“是吗?”我阖眼微笑,涩声道,“可是,我已经闻到——”
“闻到什么?”他惊望住我。
“闻到——千里之外,铁与血的味道。”我缓缓睁开双眼,凝视住他,见他蹙了眉,朱红眸光只余一片死寂灰黯,然而从他眼底,我照见自己,眼中带着一抹凄厉之色,轻勾的唇畔含起一抹嗜血的向往,一时竟难以辨清,那是否是我自己的眼神、还是在他心中刻下的模样。
我下意识垂下眼睑,不愿与他相望,然而我听见自己唇中吐出的字依旧是平静无波:“他会来的,是么?”
“或许罢。”他似乎累了,轻阖上眼,默了一刻,方哑然而笑:“公主——”
“叫我甄儿。”我随口打断他。
我见他仍是沉默,于是悠然一笑:“从今而后,这个世上,唯有你,可以叫我甄儿。”
他眼里分明掠过一丝怔色,刹那间刺入我心底,纠扯生痛,我暗自咬紧舌尖,让自己露入他眼中的面容平静无恙。
“甄儿。”他抑下语气中的颤动,迟疑了良久良久,方问我:“甄儿,待你大仇得报之后,便依言实现你的承诺罢。”
我霍然抬眸,心中一跳,当日的情景、当日他的话语,竟又字字重现于耳畔:
——我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保护你。
我只觉心咯噔一沉,脱口而问:“你要我跟你走?”
说完这句话,我心中立时一紧,如有千斤巨石压在我心底,一时竟令我透不过一口气。
然而仅只一瞬,我便听到他的回答,竟无半刻迟疑:“是。”
“你喜欢我?”心底一片空茫,我只觉思绪都已飞绝了千山万水。
“你早该料到的。”
“为什么?”我们谈话的语气,仿佛已流失了任何感情。
他并未回答我,而是瞬间沉默了下去。仅只片刻,我便打破了这份沉默,起座步至他身前,倾身伏入他怀中,我感觉自己的双臂颤抖难抑,声音却是一派平静:“雪岚,我答应你。但你也答应我——”
“你说。”他没有任何动作,声音平板。
我扣紧了他双肩,沙声吐字:“为我褪去我背后这双翅膀。”
“你有法子的,是么?”不待他打话,我便抬目望住他。
他轻轻抬手抚过我脸颊,我低眸看去,在他掌际,我看见一线清闪泪光。
我低下眼,不再望他。良久之后,我听见他终于叹了声气,俯身将我紧紧揽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答应你。”
他语毕,我心头微松,方欲抬眼,却觉眼前一片昏黑,我已失去了意识。
―――――――――――――――――――――――――――――――――――――――
双眼轻轻睁起一线,一点白惨惨的光亮透入我视线内,刺得我两眼涨痛,不由又阖紧了眼,将目光重覆入黑暗之中。
然而不一时,我便听到有脚步声缓缓踏来,丝缕醇醇药香透入鼻际,下一刻,一双温暖的手臂已垫入我背下。
身下一轻,复又一沉,那双手臂已扶着我靠入身后之人的肩头。我听到有人在我耳畔轻轻吹了一口气,旋即只觉唇中一热,一把调羹已含在我唇间,苦郁药汤从舌下缓缓淌入喉中,调羹已从我舌间抽离。
我蓦地睁开眼来,十指紧扣床沿、撑起身子,抬目望住雪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弱:“我……”我一语未毕,他已摇头示意我莫再出声,温声道:“从今而后,你便是个普通人,再不必背负——你所不愿背负的,安心自己的生活罢。”
我心里一惊,怔怔望住他许久,方试探问:“雪岚,你不愿我为父皇报仇?”
他涩然一笑,深深凝视住我:“是。我说过,我不愿你的手染血。这个乱世怎样,与我们何干?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终有我二人的容身之所。”
我望他良久,脑际忽然闪过一丝异光,雪岚的面容在我眼前模糊,我眼际映出的,竟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我避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雪岚,你知道吗?我的手,很早便已染过血了。”
我感觉到他托在我肩后的手臂微颤,我哑然而笑,阖目续道:“便是我父皇的鲜血啊!”
“砰”的一声巨响,炸入我心底,许久许久后,我的耳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待我睁开双眼,方发觉室内已是幽昏一片,帷幔在我眼前浮摆不定,仿佛穿过那层帷幔,我还能望见他离去的身影,而低头只见,玉石砖面上,唯只剩下一地碎瓷片,溅了一地的药汁,早已凝固成冰。
―――――――――――――――――――――――――――――――――――――――
正月十五,雪岚安然睡下之后,我轻施淡妆,将一头青丝挽成飞仙髻,身着一件淡青曲裙,脚踏玉舄,腰系璎珞,流苏轻垂,坐于水榭内,在炉上温起一壶酒,轻斟浅酌。
那夜月辉清冷,凤轩身边并未带任何侍从,孤然前来。我静静饮酒,待他脚步声迈至我身后,方转眸望住他,敛衽为礼,口中却不出一语。
我感觉他的目光流连在我身上许久,那沉重的压力令我几欲窒息,然而我听见自己的喘息依然平稳淡定,冷冷的风吹刮过我双颊,刀割一般的锐痛,却镇定下我满心芜乱。待终于听到一声浅短叹息,自我头顶处传来,我方卸下胸口巨石,然而下一刻,两个字惊得我心中一跳:“璇妹。”
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隔世般的恍惚,我心中一瞬转过千百个念头,下一瞬,我抬眸静望住他,自颊边绽开一个浅浅笑意。
他目光分明有一刹那的惊异,下一刻,我听到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说:“皇上若想,今夜,我便是您的璇妹。”
他沉默良久,方颔首:“为朕跳一曲舞罢。”
……
一柄乌木古琴架于榭内石案上,我忽而倾身拨弦,带起清幽弦音,划破沉沉夜色,忽而仰首抛袖,舞步飞旋低徊,如云动虹飞,时而望住面前帝王如沉梦中的迷离双眼,仰面微笑。
待一曲终毕,我深敛衣裙,至他身前低低跪下:“皇上,可否允臣妾为皇上舞剑助酒?”
透入水榭石阶下的影子纹丝未动,许久之后,我的手臂忽然一沉,已被他抬手扶起,他望住我,温颜笑问:“你还会舞剑?”
我赧颜一笑,低垂了眉眼,望住他腰侧宝剑,目光忽闪,却并不出一语。
凤轩那轻狂的大笑声传入我耳际,激起我心底阵阵恶潮,一直潜隐在心中的恨意在我脏腑之内、奔窜不定。
终于,我手掌一沉,低眉只见,那柄细绘凤纹的宝剑,已稳稳躺在我双掌之中,掌际传来的阵阵寒意,令我满心纷乱,终于稍稍宁定。
“若你有能耐,便拿这柄剑,杀了朕,为你父皇、为你家国,报仇雪恨。”凤轩沉冷的声音传入我耳际,我惊骇抬眸,怔怔望住他,但见一丝轻狂笑虐自他唇际绽开:“如无能耐,那么,朕便成全你——今夜便下去,陪你父皇。”
我眸光低垂,捧剑的双掌僵硬如石,由唇中崩出的话语冷彻如幽狱里的寒冰,听不出丝毫颤动:“第三条路是什么?”
“难道在你心里,还有第三条路吗?”他低沉的叹息传入我耳际,我骇然抬目望住他,从他眸中,我看到一抹极隐晦的悲悯,而从他眼底,我照见自己眼底那一抹失态的震颤。
周旁的空气一时凝涸。
“舞剑罢,朕累了。”我见他缓缓阖上眼,往昔英气逼人的脸上竟满显疲态,额间那一道道浅淡的皱痕,透露出这位骁勇一世的君王,过早苍老的痕迹。
我垂眸不语,咬住下唇,缓缓抽剑出鞘,剑上绽放的白芒刹那刺痛了我的双眼,也刺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挣扎与迷惘。
……
我最后一次举目望住宫中的檐角上,那翘然昂首的凤凰,心中无端揪起一丝隐痛……
——其实在大凰国的这些日子里,我也时常想过:如果我母亲当年爱上的,不是将凤鸟视为妖邪的玉螭国的太子,如果她当年误闯的,是燕京的皇郊林野,如果当年对她射了一箭、将她救起的人,是姓“凤”的男子……
——可是没有如果。如果是那样,我此生都不会遇上,那个名叫“柳怀”的男子。
回首之际,我看到夜幕中繁星点点,而那明月皎亮如雪,我突然想起,在很早很早之前,我玉螭国的帝都襄樊被战火吞噬的那个夜里,那晚的月色,也是如此静好……
这恐怕是我今生,最后一次,看到人间的月色。朦朦月光之中,我仿佛看到了他的脸,隔绝了那些褪色的光阴、隔绝了千里远的山水,在向我微笑。他的笑容温和淡静,而他的脸庞,依旧是当年那个少年的脸庞……
可是,我们都已长大。
……
翌日晨晓时分,当长生殿奏响哀钟的一刻,那个幽居在朱凤宫的玉螭国公主,已从皇宫消失了影踪。当日,禁军统领封锁了各处宫门,宫中所有宫女侍卫,皆由御史大夫慕尚元亲自提审。而雪岚,则被禁足在朱凤宫。
凤轩生前并无子嗣,薨后,他的两个兄弟和三个侄儿,为了竞夺皇位引发宫变,而彼时,秦翦所率的三十万大军的脚步声,正一声声敲踏着大凰国边境最后的堤防……
―――――――――――――――――――――――――――――――――――――――
再无人知道,当日凤轩死时的惨况。唯有我记得,在那个月明如镜的夜晚,在朱凤宫的水榭之内,龟纱曳地,月华幽约,我舞步骤停、倾身将那一剑刺入他胸口之际,这位戎马半生的帝王,此时酒醉微熏,望住我的目光飘忽而迷惘,带着隔世般的熟悉与眷恋——
我时常觉得,他的目光望向我之时,似乎总不经意穿过我的身体,投在虚空中的一处。
我唇角微弯,任由他将这个幻象延续,执剑的手疾电般从他衣袖内抽出,旋身滚入石桥下,他步伐未至,我已瞬际转身,转身之际,一张碧玉长弓已被我掌在臂间,在他脚步尚离我有五步之遥之际,我瞬地搭弓引箭——一瞬之间,那枚泛动着荧蓝幽芒的利矢已离空而出,他半步尚未踏出,便已匍匐下身子,蹙眉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