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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语阑珊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29

我足尖点地,立刻向后跃出,目光遥遥望住他,看着他极力抬眉望住我的脸上,竟带着一抹赞许笑容。

待他的身体终于僵硬下去,我方迈步上前,倾身抬手,轻轻阖住他的眼,将他的身子放落地面,让这个半生都活在征伐与杀戮中的帝王,能永远安然长眠在这处、他生命中最眷恋之地。

所有的恩怨,都被这终结他生命的一箭、划下了永远的句号。当我转身之际,最后一眼回望住这位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王者,看到他的脸上竟带着宁和笑容,如同一个熟睡在梦中的孩子。

大凰国永泰光贞十五年元宵之夜,作为大凰国史上最后一个帝王——泰和帝凤轩,薨于朱凤宫。

八 溯·姐弟

十八 溯•姐弟

那日我曾在雪岚的房内点了迷香,在我暗杀凤轩之后,便换上侍卫服,偷逃出宫。遂又易容乔装,在天色将起之前,施轻功脱离城楼,出了燕京。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忧心雪岚的安危,我心中暗暗祈祷他能安好。然而我并非不清楚,我一走了之,无异于将暗杀凤轩的罪名,全推交给雪岚一人背负。

他能否平安脱离险境,已不是我需要忧心的,或许,即便有一日得知他的死讯,我也不会感到如何难过罢?——因为那日我在骗他,从一开始,我便是在骗他。

我已经骗了他太多,也或许,唯有从此再也不见他,我的心才能安然罢?

我不可能随他走、随他找处世外之地隐居,这世间上,能陪我实现那个心愿之人,唯有那个叫“柳怀”的男子,若不能随他去,这世间,我便再也不会随第二个人去。我既不能再爱他,那么此生此世,我便再也不会爱上第二个男人。

这一路之上,我连连更换快马,半刻也不愿停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寻回我那个名唤“玉瑾”的小皇弟。

我不敢再有他念,因为只要一有余暇,心中那一丝隐痛,便会绞扯着我的脏腑,悸闷的痛令我几欲窒息——尽管由始至终,我都分不清,为何胸际会感到悸痛难安,为何会感到空虚芜乱……

到达襄樊已是在一个月后,彼时襄樊已重是我玉螭国的国土,我按秦翦曾在信内提及的住址,去寻访我那位流落民间的、我从未见过皇弟。

那是在襄樊城一条偏僻的旧巷内、一户简陋民舍中。当我走到那破败残旧的木门前,迟疑了一刻,方叩响了门,但听由门内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谁啊?”

我并未答话,门已被她打开。那妇人看到我,微微愣了一刻,我向她一笑,和声问道:“这里是否有个叫‘王菫’的孩子?”

那妇人听我此言,立时变了脸色,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周,方探出头,四下张看了一眼,终于伸手将我拉入内房,锁上门后,方压低声音问:“是秦翦将军派你来的?”

我颔首轻笑,那妇人想了一想,向我歉然一笑:“不知小姐可有秦翦将军带来的信物?”

我没料到她竟会有此一问,她那出奇客气的笑容反让我心中更加不安,我平静摇头,不动声色:“没有。”

我见她听完我这话,似乎松了口气,低头解释道:“当年秦翦将军再三交待过,让我们一定得照看好这孩子,若有人来接他,须得递上他的信物……现今么——”她小心窥测了一眼我的面色,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我心中反而感到嫌恶,“……现今,请小姐先在鄙舍坐上一坐,待孩子他爹回来……”

“可否先让我见他一面?”我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她刚欲开口解释,我便不愿再听,淡声道:“让我见他一面,我是他姐姐。”

那妇人微微一愣之间,却听屋外传来一声沉厚的男子低叹:“即便您是公主,草民也不能违逆当初对秦翦将军的承诺。”

我淡淡抬眸,看了一眼步入房内的男子,缓声叹了口气:“想不到你们这些草民,还真是重守信诺。”

那男人长施一礼:“公主谬赞了。”

“可是,难道让我见他一面,都有错么?”我趋步至他身前,平目与他相视,一字一顿道:“我可以不带他走,但先让我见我皇弟一面。”

那人又深行一礼,神色依然从容:“公主,请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

“奉命行事嘛。”我唇角微弯,语气陡然凌厉:“你们老实告诉我,瑾儿现在究竟出什么事了?”

那男人一愕,脸色蓦地发白,抬目望住我,我挥手指向一旁案几上卷起的两只包袱,再也按捺不住语气的激动:“好冠冕堂皇的说辞!你们既是奉命在此照顾我皇弟,不等到秦翦将军回来,又为何要收拾包袱逃走?——因为你们没遵守约定,帮我们照看好我皇弟,他现下出事了,是不是?”

那男子脸色煞白,方才满脸的从容平静,这时再也寻觅不复,我望住他冷笑:“秦翦若真的需要信物,当初又何须将你们的住址给我?……现在我要立刻见他,否则——”

“否则——”那男人抬眼望住我,方才脸上的恭谦之色,这时已荡然无存,“否则公主,您待如何呢?——您还能如何呢?”

望着他目中倏忽略过的冷意,我回目看向方才将我引入内房的妇人,见她只是低眉不语,心下立时了然,我含笑望住他,放缓了声音:“如此说来,我若定要见他,你们便要将我和瑾儿,交给当今李牧大人么?”

“公主是明白人,我们这些草民自然也不必跟您拐弯抹角。”那男人回答得甚是谦逊,可神态间已大是得意。

我冷眼望住他,暗自在袖内捏了一把银针,而便在这时,那妇人却忽然攥住我衣袖,哀声企求:“公主,我们也不愿冒犯您……可是,小皇子自幼体弱,每回给他看大夫,都要耗去我们一年的花销。这些年,我们为小皇子尽心尽力,当年秦翦将军交给我们的金子,我们为他看病,早就用尽了……今年,城里大夫都说,这孩子怕是过不了冬天了……因为记得秦将军的托付,这些年来,我们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为皇子续命。可是现在……公主,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待秦翦将军攻陷了大凰国,必定会除去当今皇上和李牧大人,那时……那时他若是看到小皇子已无药可救,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说到这里,她已蓦地在身后为我跪下,我心里一紧,回首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缓缓扶她起身,而便在她抬手抹泪之际,嘴形却蓦地张大,我含笑望住她,向她歉然一笑:“对不起,我必须快带瑾儿走——”我一语未歇,那妇人已在我面前止住了呼吸。

——临死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依旧直勾勾望住前方,仿佛至死仍不敢相信——在我方才的一笑之间,死亡便已降临。

在她倒地的那一瞬,我已回眸看定身后的男子,他这时也终于变了面色,疾步后退,几步间便踩落身后某处地砖,但听那地砖蓦然“喀”的一响,瞬时裂出底下那道狭长的甬道!

我冷眼看着他纵身跃入身下黑暗之中,闻着由底下密室内透出的腐臭之气,心中涩意渐涌:我可怜的皇弟,他们自知他没救,竟狠心将他关在这种地方!

脚底剑光霍地一亮,我垂眸看去,透过黯淡光线,我望见他已抱着一个小男孩站在我脚下黢黑的密室内,一柄雪亮剑锋正架在他颈边。

我凝眸看了他一刻,蓦然冷笑:“怎的?如今你是宁可担上弑杀皇子之罪了么?”

男子笑得甚是张狂:“公主,王某本念在与秦将军相交多年的情分上,想放他一命,由得他自生自灭。可是,没想到公主这么不识好意……”

锐物入体的尖刺声响起的那一刹,我看到脚下那两点辰星般一闪及逝的亮光,心里不由一紧——

他就是我后来最引以为傲的小皇弟玉瑾——一个体质孱弱、从小流落民间的皇子,却在很多年后,统一了分崩离析的神州。

暗室中的那两点辰星,便是他的眼睛,只是第一眼看到他眼底那明亮的光,我便明白了——明白为何,我的父皇会在病重之际,依旧坚持空置太子之位,要将皇位留个我这位最小的皇弟。

——被关在不见天光的密室里、不饮不食不知已多日,被一个曾照顾过三年的男人,拿刀架在颈边,任何九岁的正常孩子,都会失声惊呼,甚至抽噎出声……而他没有哭,不哭不是被吓呆的缘故,他那眼底的光亮,似乎在告诉我,他那惊人的自制力。

“——公主,如今时当乱世,纵然我犯下弑杀皇子之罪,我亦还有他国可以容身。可是,公主您,难道就不想留他一命,也许待时,还有医治的余地?”我听到由下面传来的声音虽然冷厉,却仍是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

我沉默一刻,方从容而笑:“他是我皇弟,我自然不会容许你伤害他一根寒毛。”

“公主果然重情重义,那么——”那男子的声音到此便戛然而止,我叹了口气,袖中索带倏地探入脚下那昏暗密室内,下一刻,密室里那个孩子已被我稳稳托在怀中。

“——可是,你的命,我也要留下。”我轻轻拍着怀中男孩的肩膀,目光向下望去,黑暗一片之中,我却清晰看见那个男人,至死亦不能瞑目的双眼——仿佛还能看见,当我袖内飞出的银针由密室另一面的铁壁折转回、由他背后透体而入的一瞬,永远定格在他面上、那惊恐骇惧的表情。

“抱歉了,本还想念在你照看瑾儿这么多年的份上,放过你一命的。”淡淡说完这句话,我叹了口气,垂目望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原来父皇当日的话并没有说错: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人,以后再面对任何对手,都不会手软呢。

想不到那位一生碌碌无为的君王,在他死后,为他的江山、为他最喜爱的小儿子,铺了这么长的路……

方才那生死一线之际,我怀中都不曾有过半点惊惧举动的孩子,当我抱着他推开房门之际,他却死死攥住我肩头,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三年的屈辱和憋郁都泄尽……

我一声不吭地拍住他肩膀,待他平静下来后,我捧起这个孩子苍白的脸,拂袖为他拭净了眼角残留的泪渍,看着他那明亮的目光里、满是对我的信任,我真正意识到:我已经征服了这个孩子——未来玉螭国的帝王。

在他第一次对我露出微笑的那一刻,我心中竟有了一丝隐秘的动容和满足。

——那种满足,是每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情感吧?无论他朝我的手染了多少血,无论我的心能够磨得如何强硬,我终究……是个女子。

前路漫漫啊,我究竟又该带他去何处求医?我无意间将目光望向了遥远的东北方,心知“那个人”,可能永远再不会出现在我生命里……那片天空此刻已被战火的阴云湮没,可是我要去那里,找那个现在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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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途中,瑾儿每到寅卯时分,便无法躺卧,我只得每夜放他靠在我怀中、安抚他入睡之后,方能得隙稍歇片刻,然而未到天明时分,便又被他的咳嗽声从梦中惊醒……日复一日过去,这个孩子对我的依恋愈深,而我僵冷已久的心中,也得到了一点亲情的充实。——这个身上与我流着相同玉氏皇族血液的孩子,是我的亲生弟弟,更上天赐给我的孩子,同时赐给我、一场重生的机会……

大凰国永泰朝光贞十五年二月,银夔国与玉螭国的马蹄声已催近黄河北岸。便在三十万大军屯兵于黄河沿岸的第一日,却有一个武功卓绝的妇人避开重兵防守,抱住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潜入秦翦的中军帐。

而在当日,那个扮作妇人、孤身闯到秦翦面前的女子,便是我。

那是我毕生第一次,同除了我父皇之外的人屈膝下跪,也是我毕生第一次,如此卑微地哀求一个人。——以一国公主的身份,哀求她国家的将军。

秦翦淡淡望了我许久之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让我捉摸不定的话:“公主既要臣救他,那么,便请公主拿出救他的本事。”

我仰头望住他,只感觉胸口一股怒气顿时上冲,不由厉声质问:“那么还请将军明示:玉甄需要什么本事,才能请动将军——救我的皇弟?”

秦翦从案前缓缓起身,踱步走到我身前,倾身望定我的双眼,一字字道:“不敢。公主本应是金枝玉叶,受皇室娇纵,为世人倾仰,但很可惜,公主既不幸身在乱世,那就该当在乱世中,承担起救护家国的责任。在乱世,需要的不是被人保护的软弱公主,若公主是那样的人,秦翦虽甘冒不敬之罪,然为了我玉螭国的安存,只得冒昧为公主作主,与银夔国的君王缔结婚盟,往后我两国君主互结秦晋之好,岂非更能将公主的仁名颂扬于后世?臣以为,公主您并非平庸之人,所以臣才斗胆擅作主见。当然,若是公主能向臣证明,您有留在玉螭国的价值,那么臣,自然也不敢委屈了公主。”

我望住他,怒极反笑:“然则,将军以为,玉甄区区一个女子,还能够披甲执锐,冲锋陷阵不成?”

秦翦微微一笑,回答得甚是客气:“那就要公主自己去寻找自己的价值了。末将自然不敢委屈公主,何况一国公主,若跟我们这些刀口舐血的将士一般冲锋陷阵,岂非惹人耻笑?但既然公主您能够带着四皇子来到我这里,那么秦翦也自然相信——公主并非是只能养尊处优、躲在闺房中绣花练字的寻常公主。”

我抱住瑾儿,缓缓站起身,平视他的目光,咬牙一笑:“若在将军兵临燕京城下之际,凤氏皇族中人因不愿沦为亡国之奴,而纵火焚宫,那么将军既能覆灭大凰,又可不必亲手染血,也许,哪天将军还可请神僧为丧身在那场大火中的昔日大凰国皇亲超度亡魂,旧日大凰国的臣民,也将会颂扬将军的仁德——不知那场火,可算有价值呢?”

秦翦听我此言,终于会心一笑,俯身行礼道:“如此,那臣便在燕京恭迎公主大驾。”

“若是玉甄也不幸丧身在那场焚宫大火之中,那么玉甄也没有价值再见到将军、再见瑾儿了,是吗?”我放轻了声音,盯着他双眼,一字字问。

秦翦缓缓抬眸望定我,眼底似有深意:“公主,您切莫这么说,臣自然相信公主的能力,也自信公主既有此觉悟,必会平安归来。臣,自希望他朝还能再见公主。”

不知为何,此人虽然言辞凉薄,但最后那句话听他说起,我竟并不觉那是虚言,我缓缓将瑾儿抱到他怀中,轻手为瑾儿梳整了一下长发,那孩子望住我,苍白脸上仍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瑾儿年纪虽幼,却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他明知我即将面临的,是怎样的危机,然而此刻,仿佛所有的沉重,都随他那淡淡的笑容,云消烟逝。

见瑾儿眼中并无惧意,我终于放下心,抬目望定秦翦,从容道:“秦翦将军,大凰国皇室的血,由玉甄的双手为你染。可是再见之日,我定要看到瑾儿平安无恙。”

秦翦垂眸逗弄瑾儿的小脸,轻轻一笑:“公主请放心,臣拼了这条命,也必当护得四皇子周全。”

我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他抱在怀中的瑾儿,便再不打话,转身掀帐而出。

——他当日高高俯瞰我的目光,我至今亦不能忘记。——那样的羞辱与压力,却更加激发了蛰伏在我灵魂深处、那不安的野心。可是,他当日那番激词,也更让我深深彻悟了一个道理:即便是帝王之家的儿女,在这铁血方能决定秩序的乱世,你若没有压迫别人的铁血手段,在这力量与强权胜于公理的时代,若你不能拥有震慑旁人的力量,在别人心中、眼底,身为公主的你——也只是一具微不足道、可供那些站在权力颠峰的霸者,驱使在手中的人偶而已。

我应该感谢他,就像我感谢那位如今长埋在地下的、大凰国的末代帝王。

九 溯·凤殇

十九 溯•凤殇

再度乔装踏入燕京的土地,我方从众人口中,听到一些零碎的、从宫内传出的事情:关于五位王爷为了争夺皇位、叔侄反目的传闻……但是这些,我都没有兴趣。

城内各处已散下皇榜,宣称雪岚身为留在大凰国、守护大凰国的凤神,却从未为大凰国的安危做过考虑,更怂动族人谋害先帝。为祭先帝在天之灵,三日后将在祭坛举行火祭,以凤神的魂灵,宁息大凰国的战乱。

在看到皇榜的那一刻,我只觉一阵铅重的抑痛透心传来,压得我几乎无法喘息。然待我冷静之后,便立刻恍然:他们并非是真的要处死雪岚,而是要引出我献身,在他们危机之时、以我作为他们手中最后的筹码,可是他们似乎忘记了:当初我手刃我的父皇,我的子民便早已对我恨之入骨。以我作为人质,对已将扩延到黄河北岸的战事,无法有分毫影响,无论在秦翦、还是他的属下眼中,我的性命都是贱如草芥、不值一提。

可是,我仍要入宫。雪岚,无论你是否真的是凤,今生所欠你的,我已无法偿还、也无能偿还,你且怨我恨我,我无法信守当日对你的诺言,甚或,都不能再见你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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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守备最薄弱的时间是在子夜,如在两军交班之前,我能潜入皇宫,击晕守卫、换下他们的衣装,待到入夜、再因便纵火,便容易许多。

施行这一切计划,并不如我所担忧的那般困难,因为如今宫中的守备,都各有几位王爷的人,因此彼此之间,其实并不熟悉。当我换上守卫的装束,腰配长刀随他们巡防,阵阵冷风透襟而入,我望住投入地上、自己被月晖拉得颀长的身影,从心底传来的不安不但未曾减弱,反而更加深重。

望住夜幕中众星环绕下的那一勾冷月,我清晰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在胸臆间跳动的声音,只觉那每一声,都如在撼击我的灵魂,向我倾诉着心中那些、我从不愿聆听的东西……

那夜我一夜未眠,在凌晨交班之际,我便偷潜而出,竟踏上了与我预计中相反的路。

雪岚被囚禁在宫中的神庙内。这神庙里,除了几个值夜的守卫以外,完全没有森严的军队防卫。我依稀能感觉到蛰伏在四处的杀机,可我仍镇下心神,走到那道贴满了符咒的楠木门前,抬起的手僵在空中、迟疑了一刻,方缓缓推开。

随着我一步迈进神庙,月光亦流银般,缓缓向前铺展。望着眼前这诡丽之极的景象,闻着殿内漫溢的缥缈檀香,我既知不妙,却仍是入了魇一般,心神再也收之不回。

——从我站在殿外之际,就闻到由殿内透出雪岚身上那淡幽的香气,依稀就在不远之处。而现在,他的气息正离我越来越近,可是那一瞬间,我却分明感觉到,我的思绪仿佛被那檀香之气牵向了遥远的虚空……

“快走!”这声熟悉的呼唤,让我的思绪重新落定回原处。这分明便是雪岚的声音,我举目四处张望,淡淡夜色中,我看不到雪岚那白衣萧索的身影,前方映入我眼中的景象,刹那间令我如被人一击击中胸口。

殿内并未供奉神像,染满血迹的神案后,神龛内笼了一层薄薄的纱幕,我压抑下自双臂间传来的战栗,掀起那层薄纱,却见一只朱羽金翎的凤鸟蜷身躺卧于此,丰软的羽翼染满了斑驳的血污,而方才雪岚的声音,竟是由这只凤鸟口中传出?!

不,不是这样的!我的脚步不自觉向后递去,然却见它缓缓侧过头,虚弱地抬目望住我,朱红眸中那几许悲悯、几许凄凉,让我不自禁阖住了眼。

脑际灵光忽闪,它方才望住我的眼神、和雪岚的眼神、还有记忆中的某个眼神,缓缓重叠,刹那间,我竟恍然明了了一切……

“那只凤……是……?”我未睁开眼,却听到由自己唇中发出的声音颤动难抑。

“是……我的本身。”他虚弱的声音传入我耳内,我却听不出那声音中夹带的任何感情。——没有失望、没有伤心,甚至没有一丝怨责。

听到他这句话,我心中竟无悲无喜、无哀无怒,仿佛只是在问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漠然问道:“失去了本身,将会如何?”

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心却霎时凉了下去。

“你不劝我走了?”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继续无动于衷地问他。

“已经来不及了。”方听完他这句话,我便感到那丝缕的檀香气,已浓烈得如将要填据我的意识。我最后努力睁开眼,然而眼前却已是昏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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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迷香迷晕之后,昏迷了七日七夜,而我却不曾知道,大凰国皇宫中升起的那场大火,也直烧了七日七夜,直至玉螭国与银夔国的联兵攻入帝都燕京,方才平息。

玉螭国嘉泰朝太平三年三月初三,立国三百年的大凰国,在燕京那场漫天大火燃尽的一刻,敲响了亡国的钟声。当秦翦的军马占据皇城的当日,大凰国的皇宫已焚为一片焦土。

在后来,在大凰国遗民的传说中,那场火是凤鸟的焚身之火,所以被后世称为“天罚”。后世之人流传,那是上天对凤轩的愤怒。因此,这位大凰国末代帝王半世的业绩,都随那“天罚”二字、永远遗落在了民间的传言之后。

与大凰国开战的一年之中,秦翦与其弟秦翥趁机控制了玉螭国的兵权。大凰国灭国之后,不过一个月,秦翦便取出当年先帝临终所立的遗诏,迫玉璜让位,并以“乱臣贼子”之罪将相国李牧,及当年那场宫变之中、朝中大半文臣关押入狱,宣布立先帝散落民间的四皇子玉瑾为帝。

而至于当日,燕京那一场焚宫大火,早已被那些秉笔史书之人淡淡几笔涂抹,掩埋去了它背后的真相。

在那日,皇宫中究竟发生过什么,由此自史书中抹去。而按照秦翦与银夔国定下的契约,这本属于大凰国的帝都燕京,自此成为银夔国的土地。

但我想,我此生都会铭记,燕京那场燃烧了整整三日三夜的噬天大火,从此消磨尽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温存——

凤鸟有永生不死的生命,每五百年自焚而死,遂自死灰中复生,重入新的轮回,而未能涅盘的凤凰,浴火之后,便再无转生之机。

或许,便是当日我在神庙昏迷之后,雪岚已引火焚身,那一场焚天之火,直将大凰国的皇宫都焚为烟烬。而我呢?我,又是如何获救的?我却不知。

我只知道,当我醒转之后,便已是在秦翦的怀中。

秦翦没有骗我,当我再度见到瑾儿,他的气色果已康复。

翌年,瑾儿在襄樊登基,改年号“永和”。因瑾儿年纪尚幼,故由秦翦辅政。而我,则以被先皇派往天山学习箭术归来的玉螭国长公主的身份,重返帝都。

那日街头万人空巷,帝都百姓纷纷闻讯赶来,争相一睹我的风华。鸾驾过处,围观百姓将道旁围堵得水泄不通,透过绛色帷纱,我望向那些簇拥的人头,不由想起三年之前,我铁镣加身,尾随在那个征服者的仪仗之后,以一个奴隶的身份,受人践踏的日子……

那日我坦然微笑,迎视那些轻蔑的笑声、迎视那些鄙夷的目光,而今日,这些盈耳的喧哗之声、帷纱外那些激动雀跃的目光,却竟让我有种无颜面对的深切乏力。

我靠回软塌的那一刻,外面那些讽刺的声音,仿佛已隔绝出我的世界,如今我再度回首,过往的一切,却也遥远得如同前身的一场浮梦……究竟我身在何处?而我又当何去何从?

我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是我知道,那些瞩目,是属于那个从天山习箭归来的“玉甄公主”,而过往一切,耻辱与欢乐,都不过前世留在我记忆中的浮光梭影。我早已淡然,淡然至麻木。

只是,当日那个令我心畏的征服者,在我手腕脚腕上留下的那两个耻辱的枷印,任凭时间蹉跎、岁月移迁,亦无法磨去。以至每晚入寝之时,宽下中衣,那些疤痕便会从我眼底、直刺入心底,让我即便在暖帷软榻中,心底依旧冰冷一片……

阖上眼时,凤轩的嘴脸便会在我脑里浮现……惊梦初醒,我轻抚颈边,他当日咬下的伤痕,竟仍是痛得那般清晰,清晰得让我想要在权欲中就此沦丧,仿佛如此,才能冲刷尽他曾在我身上施加的那些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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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身着绛色曲裾深衣,由身侧十几名衣装华丽的宫女陪同,缓缓步入太极殿,长长裙裾逶迤在身后,那一刻,让我有种身在云端的恍惚。

我行至丹犀之下,敛襟,跪礼,年仅十岁的皇弟挥手赐座,并在满朝文武面前宣布——将我许配给摄政候秦翦。

我深深施礼谢恩,并抬目向秦翦平静颔首,唇边牵起一丝浅笑。秦翦亦向我颔首微笑,在秦翦深邃莫测的眼里,我终于看懂了那一抹我从前不曾看透过的神色——那是在看尽了世态冷暖之后、由心至眼的淡漠。

秦翦如今若娶了我,将来把持朝政,便更是名正言顺。今日这场赐婚,竟是那个坐在帝王宝座上的十岁的孩子,为了利用他的亲姐姐为他巩固皇位,而做出的选择。

然而,我还有何幸福可言?我的前半生既已给了我长眠地下的父皇,而我的后半生,便给了瑾儿罢了……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一个,是在玉湮生命中最尊重的亲人;而另一个,却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我的亲人唯一给了我的,便是我的姓氏,而我,却因背负了这个姓氏,我这一生,都必将为他们活着、为他们困缚。

可是,我究竟是为何而活呢?是为了瑾儿,还是为了蛰伏在我灵魂深处那动荡不安的野心?

那并不重要了,就以我的双手,为我玉氏、为瑾儿,在前方开辟出一条血路,我相信终有一日,我能向自己证明:我存在的意义罢?

在后来,秦翦从不曾开口跟我提及过雪岚,而他的名字,早已成为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我渐渐明白了:其实早在当日,雪岚为我送来那封信时,我就该明白的——雪岚送来那封信,只是为了见我而已,实际上,那封信即便不经由他手,以秦翦之能,也一定能平安交达到我手上……

每当我忆起雪岚,忆起他那双朱红色的眼眸,心中便会有一丝隐秘的颤痛、缓缓洇散开……我唯有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封忍回心窍内,不去触碰心底那些细密纷乱的纹路,也不必再去纠缠、质问那些理不清的心绪……连同在最后那场大火中,他落在我衣襟内的那枚羽毛,亦被我封入玉匣内,上了金锁——成为我心里,永永远远,最不愿触碰的一处私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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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纱旖旎,锦帷低垂,定国候府四处张贴着大红的“喜”字。而在我的心中,却是毫无半分喜意。

这日,是我的大婚之日,从天未亮时,便有宫人服侍我沐浴、梳妆。铜镜中那个女子的容颜清艳依旧,只是她的脸上已再看不到昔日的稚拙灵动,四载寒暑并未在她脸上刻下沧桑的痕迹,却由里至外、磨洗出她眼角眉梢那一抹孤清冷色。一施妆彩,便是冷冷的一抹艳丽。

晌午时分,我去安阳殿看望瑾儿,却迎上安阳殿的宫女跪在殿外,声称瑾儿感染风寒,正在午憩。我心知他是无颜面见我,亦并未多语,只是缓缓一叹,深深望了一眼黢黑广殿,便转身离去。

迎亲的乐队由宫门起,便一路锁呐齐奏,鼓乐频吹,而我的心,却仿佛已游移于这片喧嚣之外,思绪惘乱。

在迎亲的鸾轿内,我忽然悄悄揭开了障面的红帷,才发觉,眼前早已被水雾迷朦——

子忻哥哥,还记得,当日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月色吗?那夜你点足不惊,我悄然回眸,月光下我看见你清如寒月的脸,我以为你是月神派来探侯我的仙人。

子忻哥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那日,我跳的那支舞吗?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再跳起,但当日那支舞、那首曲,却会永远存留于我的记忆。

子忻哥哥,还记得你教我背的那首诗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好?可是,下面的那句,却是我们分别的多年来,我一直都不愿承认、至今却不得不承认的——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子忻哥哥,今夜之后,我便会忘记你,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日那个少年,曾在雨中,对那个永远一袭素衣的小女孩、许下的最后诺言……

二 帝女花

二十 帝女花

秦翦与玉甄公主成婚当夜,定国候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座。秦翦与玉甄,论身份、论地位,无不相合相配,这门婚事更得皇上亲赐,本应是一段锦绣良缘……

是以,坊间都道:二人感情不睦,乃因秦翦是一天阉之人,他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如何配得上,当今皇上唯一信任的人、皇上的亲姊姊,玉甄公主?

然而,或许唯有定国候府的下人才知道,在二人成婚后的翌日清晨,有人见到玉甄衣衫不整、容色惨白、目光呆滞地推门出房,吩咐下人去叫来秦翦身边最得信任的、那名唤“魑魅”的妾侍,便立刻警惕地重重阖上了房门,吩咐起驾入宫。而此后,公主夜间便再未曾在候府留宿过。

因此府中有人流传,说候爷是被公主阉了……可奇的是,当夜他们新房中,却未传来候爷的半声呼叫。按理讲,若发生那么大事情,那种痛苦,怎有男人能忍得下?

新婚过后,秦翦足有一月未曾上朝。这日风清云朗,秦翦大病未愈,便被魑魅搀扶到花榭内的软榻上,魑魅为秦翦沏了茶,一双幽黑冷眸中含着淡淡的不忍,望住秦翦,温言相问:“候爷,她这是为什么?”

秦翦正倦倦地倚在榻里,纤长手指轻轻缠弄着魑魅一绺乌亮的发丝,听她此问,漫不经心地笑了,平素深不见底的瞳中,此刻唯有天空的一抹蓝、云色的一抹白:“她是一个柔到骨子里,也烈到骨子里,阴到骨子里,也强到骨子里的女人。”

“候爷为何要娶她?真的完全因为她是公主么?”

秦翦唇边笑意浅散,两根手指拢并在唇间,向魑魅微微摇了两下。

“还是……候爷您真的爱她?”魑魅素来冷冽的眸中,忽然颤出几许水纹。

秦翦怜惜地抬手为她抹去,却又是摇头。

看到魑魅纤浓眼睫忽闪水光,满脸困惘之态,秦翦轻轻牵起魑魅的手,摆在唇边吻了吻,方阖起眼,幽幽叹道:“因为,我曾在她身上,看到一种……安定的感觉。或许正是因为,她骨子里的柔,才能令我感到这种……安定。但她,不仅是一个柔到骨子里的女人,并且是一个烈到骨子里的女人。所以她,才会不甘——不甘将自己的身子,给了非她埋在心里的那个男人,哪怕,或许她的感情,早已并不系在那个人身上……”

“那她心里爱的是谁呢?”魑魅望住她,目中惑色更深。

秦翦缓缓睁开眼,眼底挑起一抹令她觉得似曾相识的暧昧,然在此时,却又令她倍觉心酸,秦翦却是满脸满不在乎的玩弄之色,柔柔地笑了:“呵呵……无论她爱谁都好,她对雪岚有悔,对柳怀有愧。这个烈性的女人啊,在这两个男人面前,都无法抬起头来,所以她究竟爱的是谁,都已经不重要了。”

望着魑魅又沉默下去的脸色,秦翦轻轻牵起她的手。或许唯有在对着魑魅,秦翦的目光中才会褪去平素的冷肃阴厉,现出一抹孩子般的俏皮与天真:“她不仅是一个能让人感到安定的女人,她同时渴望这种安定。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眷恋柳怀曾给过她的‘安定’。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违背她自己的心愿、爱上雪岚,这个能让她安定的男人……啊不,是凤。”秦翦闲懒地转弄着手上的玉扳指,仿佛猜到身边这位红颜知己要问出什么一般,轻声叹了口气,“但也正是因为她骨子里的烈,所以她才会不甘,不甘于接受自己爱上雪岚的事实。”

“……为什么……她对您做了这种事,候爷却似乎……一点也不恨她?”魑魅轻轻伏上秦翦的肩膀,像个孩子般不解地问。

秦翦转过脸来,伸手弹了弹她的脸,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如同一个教书先生般、轻声告诉她:“爱与恨是相对的,我如今并不怨她,正如我也不曾爱过她。我不是大凰国人,也不是玉螭国的人。在我秦翦心中,她不如凤的纯洁,也不如凤的高贵。”

“这个女人哪,出世,则必为仙;入世呢——”秦翦的话音到这里便顿下了,魑魅伏在他颈边,轻轻啮咬他的耳垂,悄悄地问:“入世怎样?”

“——则注定为妖。”

“……那这,算是您对她种下的惩罚吗?”

秦翦牵动嘴角笑了笑,目光望住天际,看着那片云缓缓分离成两半,渐渐被周旁另外的云层吞没,唇角笑容不经意间淡散了。

一 鸿爪雪泥

墨虬国天禧朝嘉丰十三年冬,帝急召罪臣柳怀入宫,面斥其通敌叛国之罪,将柳怀罢黜官职、贬为庶民。太子萧朔再三挽劝,终不遂,于是只得请命离京,不辞千里,孤身亲送柳怀至岷山下。太子萧朔此举,令满朝臣子皆大是动容,一时之间,太子萧朔的仁义之德,从朝堂至坊间,众口无不颂称。

而于柳怀罢官之事而言,玉甄对他的算计不啻是更沉重的一击,这一重创令一向刚毅隐忍的柳怀终致心灰意丧,更兼因原本好友冯珏亦因他之失而辞官归田,更令柳怀再无颜面留在墨虬国,只想从此隐归西域,再不必身陷当今天下无止境的争扰纠纷中。

环佩之声响过之处,雪泥中一行马蹄印正迅速向着西北方向渐行远去,而在马蹄过处的十步之外,那些方才留下的印记便已被积雪埋覆。

双马并辔急驰在苍芜雪原上,寒风裹挟雪沫渗入肺中,竟带着清和暖意,由肺部散入脏腑、由脏腑渗入血液、融至肌肤,带走了原本那阵透心的凛寒之意。柳怀偶尔回眸,笑督故意放缓马步、赶在自己身后的那位白衣太子,只觉仿佛光阴移换,自己又回到了当年二人把酒畅欢、一笑轻狂的少年时代。

只是,时事移牵,往昔一切,已如雪泥鸿痕,弹指之间便湮没了痕迹……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现如今,雪泥依故,鸿印犹存,而身后的那一行鸿印,却再觅不回昔日曾留驻在心的记忆。

身后马步蓦然滞住,白驹一声长嘶,太子萧朔翻身下马,牵起马绳,静望住柳怀,那轻牵的唇角边,却再看不到昔日那个异彩飞扬的少年太子脸上飒朗不羁的笑容,那一抹深沉笑意,忧喜莫定,而他微锁的眉眼间,犹凝了一层寒雾,让柳怀纵在咫尺之间,亦望不真切他眼里神色。

柳怀亦翻身下了马背,向萧朔深深一揖:“送君千里,终需一别。臣今后无法再侍奉太子之侧,还望太子日后好好保重。”

萧朔一袭白狐云氅,鬓发染雪,眉间凝霜,丝丝白雾随着他口齿开阖散化入周旁风中,却仍不减话音中那稀朦暖意:

“你我早无臣主之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待有再见之日。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萧大哥’。”

柳怀低垂眸光微微一闪,仰目望定萧朔,良久后方轻叹道:“萧大哥。”

太子萧朔轻轻一笑,并不如平日在朝中那般婉言曲语。仰目望着山腰间幽茫雪色,但听他幽声问:“此去便是银夔国境地,你……有何打算?”

柳怀略一沉吟,终于坦然答道:“此去不知有无归期,柳怀打算回银夔国,拜祭亡亲。”捕捉到萧朔深幽眼底那一倏闪过的寒芒,眼中神情亦是幽晦莫辨,柳怀双膝忽曲,沉沉跪入雪中,叩首道:“萧大哥对柳怀先有结义之情,后有救命之恩,更兼知遇之谊、主臣之义。今日再归故里,臣向太子保证,纵便臣今日无颜再留于墨虬国,他日亦断不会与太子为敌。”

“铿”一声尖啸,割破空寂雪原,萧朔看着自己腰侧那空空的剑鞘,伏身跪在雪中的柳怀双掌已紧扣住长剑锋锐刃身,电光之间,一柄银茫流转的宝剑应掌而断。

柳怀不顾满手鲜血,抬眸望住萧朔,见他满脸惊茫之色,略牵唇角,淡淡道:“柳怀在此立誓:若柳怀违背今日承诺,投诚银夔国、与太子为敌,当如此剑。”

萧朔望着柳怀托在掌中的断剑,眸中寒雾缓缓化尽,唇边笑意渐绽:“好。当日柳兄弟送与萧朔的飞鸿剑从此绝世,你我二人情意,亦当如此剑!”

柳怀伏首于雪中,艰声吐字:“主臣谊、兄弟情,当此斩断,然太子对柳怀的救命之恩,柳怀永生不忘。”

语毕,柳怀再不复言,只是以额触雪,深深三叩首,便垂眉退身,翻身跨上马背,拨转马头,白驹一声长嘶,便仰起双蹄,绝尘远去,马上柳怀始终再未回眸。

雪色掩弥了那白驹远去的足迹,茫茫白雪之中,唯有萧朔一人寂然而立,茫然望住那如雪轻骑离去的方向,直至发间已寒霜渐结、冷意浸透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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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螭国嘉泰朝永和三年秋,玉瑾身染奇毒,玉甄公主亲赴东莱,为玉瑾求取仙药。

宫中禁军皆乃玉甄公主心腹,玉甄另派秘密豢养的死士若干,将皇宫内外严守得滴水不漏,皇上寝宫除皇上的乳母云娘,及皇上的贴身宫女内侍,无人能近。

而玉甄公主临走之前,更将心腹姬彦调回京中,边防要事暂时交由姬彦的副将打理。银夔国因汉中一役,元气大伤,至少一年内再不会滋扰玉螭国边境。

永和三年,万家灯火的除夕之夜,玉甄孤身悄然返回京中,随行十名侍从皆遇祸身亡。

这等解释自难信服于人,然以今日玉甄公主的名望与权势,便足以慑服悠悠流言。

今岁襄樊大雪早至,及至岁末深冬,玉甄返朝之日,反而雪静风停,只是无风无雪的除夕,更增寒冽之意。

玉甄一袭轻羽绒氅,宽厚帽沿遮压住半边面容。彼时,帝都襄樊刚刚敲响了二更的锣鼓。

……

是年元宵,玉瑾沉疴终愈,而直至玉甄回返宫中、重操政务,朝中政局亦无变数。这些年,秦翦再不复昔时盛芒迫人,日渐惫懒,疏于国事,似对朝野变荡、至边防战局都愈发不曾上心。然于催折玉瑾数月之病疾,玉甄依然耿介至今,虽与秦翦之间素怀慸芥,彼此早已心照不宣,但至此之后,玉甄再不曾踏足过定国候府,此举无异于公然与秦翦划清界限,公主与摄政候夫妻不睦的事实,从朝堂至坊间,已是人众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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