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帝女花》作者:独语阑珊【完结】 > 帝女花.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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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独语阑珊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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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瑾体疾乃先天所致,幼年又落入民间,顽疾纠身,怕是终身再难康复。

玉甄回宫之后,便封闭安阳殿,为玉瑾拔除体内毒素,然毒素虽清,祛除毒素的药物却属寒凉之物,极易伤身,毒素清除后,玉瑾仍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病况反似更加严重。玉甄封闭宫禁,伴在玉瑾榻前,日夜看护,两日两夜不曾阖眼。

直至第三日破晓时分,玉甄方倦倚在玉瑾榻前,稍事歇憩。

黄昏之际,惊梦初醒,睁眼只觉冷汗涔涔如雨,衣衫透湿,玉甄深吸尽一口气,侧首望去,但见那白衣如雪的男子正负手立在窗前,举目望住头顶那几根雕暗螭龙的梁柱,脸上神情悲忧莫辨。

玉甄不动声色回转目光,抬手搭上玉瑾苍白的前额,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幽叹息:“你是真的在意这个孩子?”

玉甄檀口紧抿一刻,淡淡反问:“自是在意。为何有此一问?”

他缓缓转身,目光凝在玉甄脸上,唇边似笑非笑:“我只是有些好奇想知道——你在意的,究竟是你的皇弟,还是眼前这位玉螭国的帝王?”

玉甄心底一阵纠扯,待心意平静,凝目望去之时,只见冷寂殿内帷幔轻曳,哪里还见半个人影?

当是太倦了罢。玉甄深咽下一口气,宁息下喉间颤动,然随意抚上玉瑾前额的手却蓦地一颤,锦被的一角滑落在地,玉甄望住玉瑾缩于锦被中、那苍白如纸的脸,终于敛尽了眉目间最后一分忧色,倾身拾起锦被,而在这时,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呢叹,细如蚊吟,玉甄的身体却刹那间僵直,半晌后,她平静为玉瑾掖好了被角,轻轻抬掌拂开玉瑾额前黏成一绺的长发,脸上神情似惊似喜:“瑾儿,醒了?”

玉塌间的孩子挣扎了一下眼皮,双眼终于缓缓睁启一线,苍白颊边浮起一丝柔静的笑容,稚嫩声音仿佛蕴含慑定人心的力量:“对不起,害皇姐为瑾儿担心了。”

玉甄目光幽幽望住他好一刻,终于缓缓倾身,冰冷前额紧紧抵上他浸透汗水的发丝,柔声安慰:“瑾儿没事,皇姐就放心了。”

熏笼中的炭火正烧得哔啵作响,丝缕烟雾由檀炉中缓缓升起,幽香熏人入醉,而随着长公主这句温和话语,殿内的一切都仿佛骤然冷寂下去……

二 迷离夜

陇南本为羌族人生息繁衍之地,一千年前,一位名叫姬轩的传奇帝王——那位传说中,上古时期风后转生的男子,统一了浩荡神州,建立嘉平王朝,成为嘉平朝时代,人们奉传了千年的神。姬轩是位功业煊赫的帝王,其在位三十年间,不断扩张土地,开拓疆宇,国威远震,一时八方归顺,四海臣服,薨后追尊谥号“摇光”。

羌族归顺之后,作为战略要害的陇南,从此与汉人互通婚姻,渐渐文化与居于此地的汉人相互影响、融合,然而仍有部分羌人,保留了该族的服饰与建筑风格,并代代传承下来,成为该地的风色之一。

银夔国胤朝天佑八年隆冬,初离墨虬国的柳怀一身素衣便服,牵一匹白驹,孤身来到这座银夔国的边境城市。

彼时,玉甄尚未返回皇宫,而墨虬国的太子萧朔,则刚返回帝都锦官,重理朝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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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寒冬,朔风袭面,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了陇南的城头巷尾,细碎雪末趁着随处肆野的朔风、侵入他单薄的风氅,雪末一触上肌肤,便在层层衣物中融化为冰水,浸入肌里,冷意蚀骨。

身披风氅的男子被高高帽沿掩去了半边面目,只露出一双寒雾弥浓的漆黑眼瞳,夜一般的黑沉,雾一般的幽深。

这男子想是一连奔波了多日,方一踏入客栈内,掀下风帽,便露出裹在氅内那苍白憔悴的面容,然纵便面带憔色,亦掩不去他眉色间的孤洁矜傲、掩不去他神容里的温秀俊雅,举步之间,满座的目光已投向了这位风雪中恰经此地的旅人。

本在一旁打点的小二见有客至,忙迎步上前,满面堆笑:“客官,今日满座了。如您不嫌弃,可介意同左首窗边那位小兄弟搭张台?”言罢,便挥手指向一旁窗边,那桌前果然只坐了一个汉族少年,青衫束发,低垂着双眼,分明听见那小二的话,却并不抬头,自顾自从碟中夹了一箸菜。

素衣男子微微一笑,转身便向外走去,那小二追出几步,忙声提醒:“客官,我们这城内只得三家客栈,我们这儿平日最是清静……今日我们都客满了,我想别家……”

“我知道。”男子回首仍淡然一笑,便再不复言,脚步也未有片刻停缓。

“萍水相见亦是缘,不知薛某可有幸邀公子赏脸同桌共餐?”身后的声音虽轻,却字句入耳。男子脚步立时顿住,回首望去,却是窗台边那青衫少年正含笑望住自己,掩袖举杯,杯中酒水倾饮而尽。

那少年复又垂下脸,自顾夹着桌上菜食,却不再答言。

素衣男子略一沉吟,望眼天边,见云色昏沉,黄昏将至,终于回转身,抬步走到窗前,在少年对桌落坐。不一时,那小二便又加了筷碟。

酒菜未上,男子观测着对桌少年的眉眼,见他只是低头夹菜,并不看向自己,隔了好一时,方含笑问道:“小兄弟,不知我们是否曾在哪里见过?”

少年霍然抬头,笑望住他,漆黑眸中流转出一丝慧黠的光:“薛某记性不好,兄台既说我们见过,不知是在何处?”

“何处?”素衣男子低了头,举起茶水,轻抿一口,终于放下茶盏,抬眸淡笑道:“忘了。”

“小弟也忘了。”那少年眉目清秀,只是笑时牵动唇角,颊边勾起的一对浅浅酒窝,却俊秀灵致,犹若女子。

待酒菜上罢,男子端然举箸,未再发一语。而同桌少年坐前碗筷已撤,却并不离座,目光一瞬不瞬看着素衣男子,男子终于再咽不下口,搁下箸碗,抬眸望住他,俊秀脸上分明已有几分不悦之色:“公子,您搭台之恩,在下先此言谢,但您若再……”

“公子真的不记得薛某是何人?”那少年截口打断他的话,素衣男子面色微红,垂了眉,再不出一语,然而心头却是疑云渐聚——

这素衣男子自然便是柳怀,为了避免被人发觉身份,徒惹事端,故将佩剑藏于风氅之内。从方才踏入客栈,他便觉这位坐在窗前的少年面目似曾相识,一时却又想不起曾在哪里遇见过。这个念头让他心中莫名不安。柳怀虽性子温和,然毕竟久历军中,也非量小优柔之人,若在平常,他断不会不愿同人搭台。

而直至方才他从背后唤住自己,柳怀既知再无理退却,只得应邀落座。何况,他也对自己心头那不安感到疑惧,不明为何以自己素来行事之磊落,会下意识回避面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年。

他方才落座时,便开口试探,那少年存心回避,而他亦确想不起曾与他在何处遇见过。仿佛有一段记忆被人抹去、完全空白一片……

柳怀起初只道是对方一直暗中留意住自己行踪,因此路上曾有数面之缘,自己亦对他留下稍许印象。然他既敢献身,也表明他确无恶意。柳怀心头稍微宁定,那姓薛少年却再度出言试探,仿佛方才之谈显是随口笑言,他是真的有意同自己攀认,这让柳怀顿时疑虑更增,一时间讷住了口,怔怔望住他:眼前的面容渐和记忆中的某一景重叠,然更深去寻究时,仿佛那层困缚记忆的迷雾、连同记忆的模糊轮廓,都淡化为烟,丝缕萦乱,再也理不清探不明……面前这位少年自不会知道,自柳怀大病初愈起,病中发生的一切,连同他逃离玉螭国、至他昏迷之中,所做过什么,都是听他人口述,才能勉力将那些混沌的记忆串连起来……

见柳怀额前冷汗渐涌,那少年竟似乎更是得意,嘻然笑道:“你不记得小弟,可小弟却是记得你呢。”

柳怀心头一跳,蓦地抬目望住他,压抑下唇际的轻颤,半晌方问:“你究竟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那少年向他眨眨眼,反问道。

柳怀脸上微微一红,当下起身离座,抱拳道:“在下姓名自不足告为外人知。阁下既无事相留,那么,告辞。”

言罢,便再不转头,径自离去。

那青衫少年却透过长窗,望住他牵马离去的身影,面露惑色,口中喃喃出声:“听他所言,不像是假的啊……墨虬国柳怀素有过目不忘之能,怎会全然不记得我?究竟……她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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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二所言非假,现今整个陇南城内果然都已满宿。据闻最近有大量前往西域的客商成群经过陇南,行走匆忙,不像是从商,倒似躲避战祸一般……

罢了,这天下再如何,早已与他柳怀无关。

柳怀携了马,走入城西一所烟火僻静的孤庙内。那庙门朱漆脱落,柳怀甫一步跨进庙槛,便见庙院内残桓断瓦,一派萧凉。

心底凉意渐起,柳怀将马系在一旁的院柱上,方踏雪步进内堂。

堂内供桌上供奉了一尊地藏菩萨像,金漆早已剥落,庙顶檐角蛛网纠结,供桌前的香炉中满是积灰,柳怀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角落中一堆干柴枯草,默默取出火绒火石生了火,复又解下风氅垫于干草上,方才倒身就卧。

……

寒夜更深,庙外雪点落地之声,如更鼓一般,沉沉叩响在心里。

柳怀是冻惯了的人,在雪狱磨历三载寒暑,身心已如一把经寒雪炼淬过的、锋利无匹的宝剑。可是,这把冷淬的宝剑,却是经不起烈火炙烤的……

最烈的火,是情。

他看住此刻枕剑而卧的素衣男子,梦中依旧紧咬下唇,口齿颤翕,剑一般挺直的眉峰深深锁起……不由陷入深思:他是在做梦吗?他会梦到什么呢?

清寒月光透过庙檐外的雪色,映上素衣男子皎洁面容,明晦不定,却又温润柔和,竟连他腰侧那块莹洁无暇的宝玉,也被眼前这个清雪般的男子夺去了光华。

然而,瞬间却有一道更耀目的冷芒,刺痛了少年的双眼。他被那道惧人光亮迫得阖紧双目,而下颔陡然一痛,冷冽的刺痛直袭肌骨,痛到他几乎无法喘息,蓦地睁开眼来,却看到他清澈寒冽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而那冷意袭人的剑锋,正自稳稳抵上了这位无声无息闯入庙中的少年颈边。

“是你?”柳怀话音平静无波,目光却有一瞬的波闪。

青衣少年被“冷淬”剑身上递来的寒意逼得脸色煞白,然剑光照上他的双眼,那眼底却并无惧意,更无半点心虚之色。少年坦然望住他,柳怀迟疑一瞬,终于掣剑归鞘,然而退后数步,望住咫尺外的少年,仍是一脸戒备。

那少年唇角微仰,勾出一对深深酒窝,向他摊开双手,朗声笑道:“在下的确一路跟你来此,但是我对你并无敌意啊。”

见柳怀仍冷眼望住自己,不待他开口,少年已噗哧一笑:“你是否还要问我——为何要跟着你呢?”

柳怀不答言,却冷冷反问:“你知道我是谁?”

少年听得此言,却向他俏皮眨眼:“你难道不是想问我——我为何认识你呢?”

柳怀没有答话,那少年在他对面仰高了头,一脸老气横秋地负手道:“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那你还——?”柳怀话到一半,却立时被那神秘少年出声打断:“——我跟着你,只是对你好奇而已。不行吗?难道这条路还是你的不成?”

柳怀面色微微一红,望住他片刻后,终于一语不发,径自俯身取过风氅,便大踏步跨出庙槛,那青衫少年见他不再理睬自己,反倒急了,快步追了上去,迭声唤道:“小弟姓薛,单名一个‘彦’字。”

柳怀并不理睬,径自飞快解下马缰,翻身跃上马背,拨转马头,便打鞭远去。

青衫少年既知再追不上,却也不再坚持,目光望住他的身影渐渐吞入昏黑夜色中,清眸微闪,面上竟含起一抹忧色。

三 人事尽非

到达渭河畔,已是第二日黄昏。这近乎一日一夜的时间,柳怀都在马不停蹄的颠簸中度过,其间莫说住宿,便是连干粮也不曾食过一口。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要急着赶路,也说不清,他究竟在逃避着什么。只是……每每想起昨晚夜间所见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心底传来的隐隐悸恸,都会让他情绪陷入狂乱,只是想向着某个反方向夺路奔逃……

一日一夜,人未倦,马先疲,柳怀放白驹在河畔饮水。甫一跨下马背,方觉浑身筋骨涩痛不堪,竟是疲累已极。

望眼昏黑天色,只觉口舌哑燥无比,远处隐见灯火闪动,炊烟袅袅。

柳怀步至河畔,曲身掬起一抔水,饮尽之后,方将头深埋入水,洗净面上尘垢,这于旁人而言,冷彻肌骨的水,于柳怀却如清新良药,让昏乱思绪稍得清醒。

睁眼之际,但见深澈水光之中,隐约有青影一闪,他心头微惊,定睛瞧去,涟漪渐止,湖光中赫然映出一个青衫少年的身影!

是他!

柳怀平复下心神,缓缓起身,转目望住那少年,平静问道:“你为何跟着我?”

那少年轻轻一笑,脆声反问:“莫非这道路是你开的?还是……你害怕我不成?”

“……害怕?”柳怀双眉深蹙,紧抿下唇,怔怔望住他,不出一语。

那少年噗哧一笑,低下眉去,柳怀怔怔未明,目光只得顺着他望下去,面色立时大窘……目光扫上自己藏于袖内的手,方见掌际正紧紧攥住那把寒意凛然的长剑,剑在掌中微微抖瑟,柳怀一时哑口无言。

那青衫少年又是低声一笑,眉色间玩弄意味渐重,柳怀抬目望定他,微微摇头:“有何可笑?”

“没有……没有……”那少年退身两步,伸手拂了拂自己的衣袖,举止间竟有着说不出的别扭。

见柳怀仍是怔目望住自己,面现薄怒,那少年终于掩口浅咳一声,忍住脸上笑意,垂眉一本正经地答道:“小弟我是没看过一个大男人脸红的样子,所以觉得有些……有些可笑……而已……”一语未毕,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柳怀脸色更红,然而目光却冷亮如剑。他抿起口,再不打话,只是侧身绕过那少年,径自牵了仍在嚼食草叶的马儿,翻身坐上马背,随即控缰离去。

那青衫少年仍静默立在那里,望住他仰鞭远去的背影,唇边笑容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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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柳怀在附近民舍向人借了灶房,便在地上铺了干草,枕地就寝。

这一夜都睡得极不踏实,虚浮的影像铺展在眼前,真梦难辨。夜至更深,水露渐重,柳怀侧身向内睡去,终于鼾声渐起。唇际亦勾,面上笑意却伤戚莫辨。

他梦到了湮儿……

他的湮儿依旧一身素衣,乌发垂肩,笑颜清浅,仿佛这一行所见的那个妖妍女子、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唇边笑意渐渐敛散——

眼看那个素衣少女裙袂飞扬,在他面前翩跹起舞,舞伐优漫,竟如待将飞天远去一般。

柳怀心悸不已,张口之际,却骇然发觉唇中竟发不出一丝声响,而骤见她舞伐忽停,双臂高高平展,犹如一只展翅将飞的凤凰……

他宁下心神,却仍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迈出,然而,抬出的手却堪堪与她冰冷裙裔在毫厘间擦过,再抬首之际,那个素衣少女已从他视线内消失,天际一只凤凰正展开双翼,羽翼在空中惊起一道血红色的线弧,如梦幻影。

这一去,从此便是万里的隔阂,他怔在那里,怔望住天际那只凤凰,良久良久,不曾移开目光。

夜风透衣而入,冷流袭进肺里,却冷不却胸臆间那一点炽灼。目光渐渐朦胧,而却有一抹鲜红在他瞳仁内扩散开来,终化作一只赤红色的凤鸟,从那遥远天际向他飞至,轮廓渐渐在眼中清晰。

他口齿微颤,唇中却吐不出只字片语,那凤鸟已飞至他身前,足尖甫一落地,便在地面旋了几旋,立时幻作一个身形,背身静然而立,一袭白衣皎洁如雪,在月色下,身周漾开一圈淡洁柔和的光晕,如一个冰肌玉雪的仙子,而在咫尺之外,却令他感觉不到半点冷意,只有融融暖意,沁入心田。

那种感觉,如此熟悉……像极了湮儿……

不,他分明就是湮儿!

他双目一瞬不眨地望住她,看她缓缓侧身,柔和侧颜恍惚便是湮儿,却又令他隐隐觉得陌生……

对面女子望住他痴怔之色,低掩袖口,嫣然一笑,这个举动让他刹那间惊骇莫定,待她垂敛衣袖,露出颊边那两个浅浅酒窝,他心头突然一震,抬目望去,但见面前少女眸光灵慧,赫然竟是那今日黄昏所见的青衫少年的面容!

背脊骤然冰凉,他蓦地睁开眼来,方发觉额际已满是冰冷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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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晓时分,柳怀拜别了收留他的这户主人,带上干粮,便打马向长安而去。

长安是银夔国帝都,亦是银夔国商贸往来最密集之地。自大凰国的领土被夔、螭两国分割之后,本是大凰国帝都燕京的财物,都被银夔国君主携来长安。自此商贾往来频密,商栈渐多,日渐富丽繁华。

这一路上,柳怀都不曾再驻马停歇,至长安已是翌日鸡鸣时分。

连日来昼夜不停的奔波,并未消磨柳怀的思乡情切,甫入长安,他并不入栈投宿,而是径直往城郊而去——当年在柳氏一门祸变之时,监斩的知院事谢青书敬重柳怀父亲柳仲英的耿介忠直,故为柳氏一门收敛尸骸,葬于城郊。然柳仲英毕竟是钦犯,故墓碑未能刻字留名。

晨晓霜露未凝,阵寒冷风侵衣而入,柳怀默然跪于碑前,素白长衫依风卷拂,带起枯叶簌簌,身形浸在寒风之中,更增清冷寥落。

他阖上眼,额头深触冰冷墓碑,那幼年时代的一幕幕往事,都穿透了他封存的回忆,跃入眼前——

还是孩子之时,娘亲常常在身后默默为他梳着长发,口中叨声念劝,不外是尽心侍奉太子,在宫中遵守礼矩、且莫辱没了父亲颜面。诸如此言,他总是笑口一一允诺。尽管他素来乖巧安静,从未在宫中有过半点行差踏错,然母亲仍是每日在他耳边碎碎念叨,柔暖话音里,尽透着对爱子的关切爱慰。

如今,母亲就沉睡在这地底,却已再不会温柔地出声唤他了。碑下的泥香混杂着鲜草清香,漫入鼻际,充满着怀念的味道。

依旧还是这方土地,一草一木、一瓦一柱,皆是他所熟悉;依旧还是长安,是他出生之地,是他幼时生长之地,在这里,父亲曾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在这里,母亲曾在他与伙伴们出门玩耍之前,为他披加衣裳,提醒他早些回来,且莫耽搁了用晚膳……

……而今,物事,人已非。当日他曾潜入昔日的“柳宅”,望眼那一景一物,依旧仍为他所熟悉,可是如今,昔年曾在那垂廊下、花圃间,伴他玩耍的那些姊姊们、熟悉的面孔,却早已觅寻不复。府中全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容,而在府前,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前,红木匾额上,镶成的金字也早已变为两个隶书的“梁府”,曾守卫他家门的两尊石狮像,依旧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姿势,肃穆伫立在门前,如两尊守护神,看守沉睡在府里的人们,月晖照出石狮眼中那警备的冷色,令他目中那最后一点闪动也黯淡了下去。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回不去了。那里,已再不是他的家,而长安,也再无他柳怀的容身之地。

思绪芜杂之际,忽闻身后脚步声响,柳怀一怔回眸,但见清冷月光下,立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影,却不是日前所见那个少年是谁?

柳怀按剑而起,定定望了他一刻,终于冷声问:“为何一直跟着我?”

那名唤“薛彦”的青衫少年见他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脸色,不由有些气馁地叹了声气,那叹息声无辜得好似一个孩子,却又透着几分恶童的狡黠:“你这木头木脑的男人,真这么忘恩负义,连你救命恩人也不记得了?”

他此语一出,柳怀脑际忽有灵光一闪即灭,再凝目望了她一刻,终于摇头:“抱歉,恐怕您是认错了人,在下一介庸人,有何德何能,蒙公子相救?”

言罢,柳怀向薛彦深深一揖,心中默默称谢,遂再不打话,转身便走。怎料那薛彦却冒冒失失追出几步,一掌拍上柳怀肩后,清脆的声音里竟含了几分怨气:“你这人怎能这样啊?人家好心将你从万军之中救出,为你医好了伤,又帮你撑船,你这木头居然转脸就不认人了?”

他一语未歇,柳怀已转过头,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她一眼,眉目间的穆色迫得她硬是压下了要到口边的话语。

柳怀却已不再理她,转身翻上马背,默然扬鞭离去,身形不一时便没入了斜阳夕色中。

四 故友

次日天明,柳怀便携了马,欲出城去。这日长安飘起了细碎雪沫,柳怀由风氅内探出头,用力呼吸着这难得的挟着寒雪气息的冷风,然而胸臆间,却总有那么一抹纤隐的痛,始终徘徊不去,如坚冰下的暗火,烧绞着灵魂最深处的一点渴望,明知一些东西已再寻返不复,然那梦一般渺远的渴望,却一日日更加热切……

漫漫前路,仿佛都被埋覆在深雪中,而回首只见,远远处隐现银夔国帝都长安的轮廓——那里曾经是他的家乡,然他当年,早已同他的家人一起,以一介罪臣的身份,丧身于此,今颠簸在外十余年,那里已再无他柳怀立身之所。

然而他现在,又该何去何从、又能何去何从呢?

他忽然仰起头,望空长笑,那样忧懑的笑声,似为宣泄尽压憋在内心十多年的纷繁愁痛,也竟像为自己无根漂泊的宿命,由心底发出一声自解的嘲叹,又或是欲向天诉尽、心底那一点无望的痴缠,斩断过往所有情丝恩怨,诉尽他的怨、他的情、他的仇、他的伤……

仰起脸,一任从天而降的雪沫争先恐后将他埋葬在腊月深冬的寒气中……直至长笑声渐渐散去,吸入肺中的寒气牵动昔年于马上征战所留下的旧伤,令他禁不住掩口浅咳,这一串咳嗽,竟似再也停不住,直至一股腥甜之气冲喉而出,他掩袖拭去唇边的残热,然而低头之时,袖襟上那一抹夺目的凄红色,却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苦笑一声,终是重新翻身上了马背,座下白驹踏着轻缓的马步,载着他向着彼方渐起的夕色下、那座轮廓清晰的古城迈去。

……

柳怀自小便听人说,长安有一味酒,名唤“醉生梦死”。他柳怀自幼安规蹈矩,从军之后更是从未沾过一滴酒。而今在这世上苟且二十余载,不妨且趁今宵一醉,且看这味酒,是否真能带他“一梦浮生”,且看这味酒,是否真能令他在醉死之后,重回故地、重遇故人……

在世二十多年,他似乎一直都太清醒了,不曾醉过,那么不妨,便趁今宵这良辰夜色,且尝一次这种醉生梦死,且醉眼偷度一回浮生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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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入客栈,他便褪去风氅,解下腰侧那柄平日寸不离身的长剑,吩咐小二上酒。那小二见他容貌秀净,衣衫不俗,当下为他取了一壶凤翔西凤酒,又问可要下酒菜,柳怀只是摇头,端起酒杯,自酌自饮,不知其味,待半晌后,只感喉下火辣辣地烫灼,想起昔年在军中,每回大获得胜,那些下属弟兄们总会聚首一处,痛饮千杯,唯他一人冷冷清清地孤身坐在远远处,静静吹着冷风,望住那些平日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聚在火堆处、狂欢痛饮之态,只觉似乎一切的喧闹,与他柳怀全然无关。那些兄弟笑他清高矜贵,他也一笑淡然,不置可否。

或许,唯有似冯珏那样生性粗豪的男子,方能走近他罢?然,他们却也并非知己,而知他最深的那个人,却一直都防备着自己……一直以来,太子萧朔虽与自己以兄弟之礼相待,然萧朔对自己的猜忌,柳怀不是不知,却是不想知。

想到这里,一壶酒不觉间便已饮尽,他便要开口叫第二壶时,眼前黑影一晃,抬目只见,一个长眉俊目、一身黑衣的男子,晃眼间已在他对面落了座,他刚待出声,那男人已将两坛酒置在案上,笑望住他,轩眉轻挑:“用酒杯喝,如何喝得过瘾?”

柳怀怔默一刻,那男人已扯高了嗓门、扬声唤道:“小二,上十坛杜康酒来!”

柳怀望住对面那豪气万丈的男子,刚待推托,那男子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一个拿剑的男人,学女人家拿酒杯喝酒,成何体统?”

柳怀心中本就憋郁难消,被他一句话激起满腔热血,当下再不言语,只俯身撕开酒坛上的封盖,捧过酒坛,倾灌而下,酒水顺着他衣领滴落,浸透了他全身,他亦浑不在意。

柳怀是初次饮酒,那酒灌得太快,入了口,便在喉间沸灼不息,落入胃里,便觉火辣辣的窒烫。一坛未尽,他已支撑不住,连声剧咳起来,脸色早已被酒气激起了红潮。

男子畅声而笑,还未及开口答话,但见由旁侧闪出一条人影,柳怀侧目望去,来人已在二人之间落了座,却竟是那几日跟住他的青衫少年,薛彦。

柳怀微微一怔,还未及出声,耳边已传来他甜脆的声音:“你这木头,你那不是在喝酒,是在倒酒!”

闻得此言,对桌男子哈哈大笑,柳怀微微一怔,薛彦已从桌案上捧过另一坛还未开封的酒,看住柳怀,下颌轻扬,一脸挑衅笑意,随手撕开封盖,便举起酒坛,仰首倾倒而下。

座中二人皆怔怔望住这一幕,这唤薛彦的少年身形甚是瘦弱,一张脸又生得灵丽秀致,连这两个男人看了,都不禁将他排除在他们的“同类”之外,怎料这样一个模样俏生生的少年,饮起酒来那豪气,竟是分毫不逊于彪汉。

待他搁下酒坛,白皙玉净的脸上,生起浅浅潮红,然那眉色间,却无半分醉态,他胸前衣襟更是未沾上一分酒渍。他爽朗地抬袖抹了嘴,一脚踏上坐下长凳,面色轻挑地望住座前的两个大男人,扬起下颔,挑衅道:“怎样?你两个,敢与小弟拼酒么?”

对面二人见他此言,都不由惊诧莫定:在军中,即便是如冯珏那样的汉子,在柳怀面前亦不敢如此嚣放不羁。而对面那黑衣男子看住他好一刻,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眼色中闪过一抹异色,忍俊不止:“喂喂,小……小兄弟,还是快些回家去罢,莫让你爹娘担心。至于你这位朋友呢——”男子一步踏上长凳,长身而起,倾身拍了拍柳怀肩膀,冲薛彦一挑眉,“有在下帮你看顾着,你就莫要忧心了。”

柳怀毕竟头回饮酒,此时已有了五分醉态,困惘地望了一眼对面男子,又望了一眼身旁的薛彦,却见薛彦也学着那男子的样子,一脚踏上长椅,长身起座,重重一掷桌案上那只空酒坛,冲那黑衣男子朗声道:“喂,大兄弟,不敢比你就说,少拿爹娘来吓唬我!我薛彦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至于这块木头……他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大兄弟你若是敢欺负他,就先过了我这关!”

他这话说得虽泼辣,然面上却兀自带着几分稚拙之色,尤其那白皙如玉的脸上,微生的红晕,竟是看上一眼,也能将人的眼珠子吸了进去。

柳怀却不理得他们,自顾自往身前大碗中倒着酒,那男子终于长声一笑,捧起一坛酒,一掀封盖,似笑非笑地望住柳怀,挑眉道:“这位兄弟啊,我真羡慕你!”

柳怀似乎未听清他的话,旁侧的薛彦已举过一坛酒,柳怀阖目苦笑,终于也学着他们,长身起座,俯身捧过另一坛酒,仰面倒下,香冷清冽的酒水灌入脏腑,辛辣辣地刺激着空荡荡的肠胃,竟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你这木头,你这般喝法忒伤身啦。”薛彦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截住了柳怀倒酒的姿势,转头朝柜台处唤道:“小二,添两个下酒的小菜!”

……

酒栈内的灯烛影绰不定,时隐时灭,宾客们早已散尽,掌柜也早便入内歇着去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洒洒落了起来,酒至兴时,柳怀已有了七分醉态,望眼长安夜中的雪色,那些前尘旧事纷繁映上眼前,不觉又勾起心中那一抹痛涩,只管往口边送着酒,并不理会座中二人。

薛彦眼中似有三分醉态,目光却是一直有意无意睹向柳怀,见他目中又现戚色,忽然搁了箸,转头看向同桌的黑衣男子,向他微微一笑,抱拳道:“大家今日能共桌而饮,亦是缘分。不知薛某可有幸知道这位兄台名讳?”

那男子即刻会意,还礼笑道:“梁某是很想结识小兄弟你这位朋友,怕只怕……他没这个意思呢。”

此言一出,柳怀往口边送酒的手忽然一颤,迷离目光怔怔望住对面黑衣男子,从方才刚照面,柳怀便觉此人面善,却一直浑浑噩噩,不知所谓,此时方听清他自报的姓氏,默了半晌,方勉力收回神志,抱拳相问:“请教这位大哥……尊姓大名?”

对面黑衣男子定定看了他一刻,唇边逐渐绽起一丝奇异的笑容:“梁子陵。”

“砰”的一声清响,柳怀座前的碗碟随他手臂的颤抖,蓦然碎了一地。

薛彦此时亦敏锐地察觉出这二人间气氛的不同寻常,方才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满脸担忧地望住柳怀,却见他方才被酒气冲得通红的脸色,此时早已惨白如死,目光亦如凝了寒冰。

梁子陵目光一瞬不瞬投在柳怀脸上,见他只是默然不语,终于轻叹一声,离坐起身,步至柳怀身前,掀起衣襟,便向着柳怀跪拜下去。

这回薛彦是当真被吓了一跳,柳怀松开被咬得出血的下唇,倾身相扶,见梁子陵不动于衷,口齿颤动了半晌,柳怀方艰声吐字:“梁大哥,请起。”

梁子陵仍是无动于衷,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摇头道:“子忻,你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吗?——我们曾相约过:如若有一日,我们的父亲真的反目为敌——”

柳怀目中一时转过千百种神色,终是哑声答字:“那么,我们从此便是仇人。但……绝不怨罪到父辈身上。”

梁子陵满意抬首,缓声道:“父债子偿,当年是家父对你柳氏一门不住,而今他已故去,若子忻你要报仇,只管拿了梁大哥的命去。”

“梁大哥!”柳怀双膝颤抖,摇头道:“你这是何苦?子忻……子忻从未怪过你!”

梁子陵仍是望住他,忽然以额触地,向他深深叩首:“若是子忻不肯原谅家父,那便请将怨仇记在梁大哥身上。”

柳怀剑眉微微琐起,提起案上的长剑,拄地起身,“梁大哥,我素来敬你,你莫要逼我!”

梁子陵仍是一声未吭,只是俯首将头埋得更低。薛彦在一旁怔怔听着二人谈话,待看到柳怀披起风氅,踏着虚浮脚步,转身出了客栈,方又回身望住梁子陵,见他仍是跪在原地一动未动,低垂的眼底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毕竟忧心柳怀的身体,薛彦终于立定了主意,奔到梁子陵身前,轻声丢下一句话:“梁大哥请放心,小弟一定想法子将拿木头带回来见你。”言罢,便提了包袱奔出客栈,逐着覆满雪的街道上,那行浅浅的马蹄印,寻路而去。

五 如徊梦里

他是在西郊官道上追到柳怀的。昨夜飘了一夜的雪,官道早已被深雪埋覆,还未及清扫。柳怀便是倒在雪地里,而那匹白驹,仍在他身侧守着,半步未曾离开。那个清雪般的男子,躺在雪地中,无血色的脸上,竟有着孩子般的纯净。

他静静望住他,伸出去的手顿在空中,许久许久,方悄悄蹲下身,颤颤地握住他的手,只觉由掌际传来的冰寒之意,彻入髓骨。

他搀着柳怀卧上马背,随之自己亦跨上马鞍,待坐稳之后,便一夹马腹,径自向着长安城内的“梁府”而去。

早在当年,柳氏一门落狱之后,梁子陵便辞别了父兄,独自离开帝都长安,回了洛南的故乡。

挚友含冤入狱,而真正害到他柳氏满门落狱的,却不是别人,正是他梁子陵的父亲,梁睿安。

——当年,朝中无人不知,枢密使柳仲英与太子太傅梁睿安之间的芥隙。太子邱世蘅猝死在玉螭国的消息传回帝都之后,正因梁睿安一党在朝堂上煽风点火,挑起先帝与玉螭国的仇怨,待柳怀孤身由玉螭国返回、面见先皇之时,当恰连同遭先皇冷遇的父亲柳仲英一起,被推向了朝堂上的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而他们的两个孩子,柳怀与梁子陵,却因各伴皇子读书,在宫中结识。柳怀一直铭记母亲的教诲,不敢与梁家的孩子交往过密,然而当年在宫中伴太子读书的孩子中,素来沉稳安静、不与人争执的柳怀,却引得了梁子陵的注意。梁子陵对内敛到有些孤僻的柳怀示上的关心,不觉便打破了因年少的柳怀心中那浅薄的戒备意识产生的隔阂,成为柳怀孩提时交情最深的朋友。

自柳氏一门下狱之后,年少的梁子陵深感自己的无能和无助,他几次三番恳求父亲,然而得到的,始终只是父亲冷冷冰冰的脸色、和哥哥的无奈叹息。

梁子陵曾数度偷溜入大理寺,疏通打理,然而每番终不能遂愿见柳怀一面,回家之后,更要遭受父亲的责罚。

时日渐久,他也终于死了心,向父亲提出回乡的请求。实际上,这也是梁子陵对父亲提出的最后一次恳求。而回了故乡,他就压根没有想过要再回来。可是,他父亲终是宁可舍弃了他这个最爱的儿子,也要彻底铲除柳仲英这个死敌。

此后,梁子陵归乡教书,直至其兄梁子俊在汉中一役,被皇上一时意气、罢黜了官职,圣口难收,皇帝无颜再录用,然朝中正值用人之际,方醒起年少时伴自己读书的梁子陵,故将其召返帝都,接替兄职。

今次,梁子陵无意在酒栈内遇上柳怀,儿时二人相处的点滴一幕幕跃上脑际,他依稀辨认出,他便是柳怀。梁子陵见他满脸病容,眼含戚色,不觉制止了欲开口道破自己身份的小二,欲以常人身份,接近这位少时好友。

醉酒的柳怀似乎并未认出他,而他却已确定了他真的是柳怀。梁子陵本欲陪他宿醉一场,一笑泯去多年仇怨,却不知柳怀因何事所困,借酒浇愁,竟似是伤更伤,愁更愁。

一别经年,柳怀至今还未能释然那些陈年旧事,其实也已在梁子陵的意料之内。——毕竟是满门被灭血的血海深仇,岂是轻易便能够释然的?

―――――――――――――――――――――――――――――――――――――――

柳怀的伤是经年旧伤,自当年在雪狱与兀鹰搏斗,积压至今,如慢性毒药,蚕食他的生命。当年萧朔曾偷偷遣太医院的孟太医为柳怀看诊过,然而孟太医却道,柳怀体内的寒毒已深入七筋八络,伤及脏腑,至多只有十年寿命可活,如留在宫中悉心调养,以五十味名贵药材配制药汤,每日泡浴,并佐以针灸,或有康复之望,但柳怀在雪狱自成的内功乃属阴寒一路,如欲根治,则今生不可再与人动武。

为他费尽心机的萧朔,怎舍得弃如此将才不用,耗尽银钱为他续命?十年……即便唯有十天,他柳怀也要为他萧朔所用。柳怀的命是他萧朔所救,他生,是他萧朔的臣,死,亦是他萧朔的鬼……

……

云白缎帕轻软地拂过他的眉宇,滑过鼻峰,一点点为他拭干额前不住涌出的汗水。

汗水甫一浸入纱帕内,瞬间便被纱帕汲干了水汽,纱帕蜿蜒而下,游蛇般滑下脖颈,触及他颈边冰冷的肌肤时,执纱的青衣少年的手,却不觉间僵住……

眼前氤氲的水汽中透来馥郁草香,水雾中的男子口齿翕动,眉目轻颤,他凝神望着他,听着由他唇中不住吐出的、断断续续的字音,念出一个个他从不曾听过的名字:

他梦中的那些人里,有“萧大哥”,有“娘”,有“爹”,有“梁大哥”……还有一个叫“湮儿”的女子……

他听着他呢声细吐的呓语,不觉间,握帕的手亦颤抖了起来……他清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臆间跳动的声音,从未有过、那般剧烈,如擂鼓一声声锤敲他的灵魂……

那个叫“湮儿”的女子,究竟又是谁呢?由他唇中吐出的呓语含糊不清,后面的每一声,都延续不断呼唤着那个名字……

梁大哥找来的大夫说,柳怀重伤未愈,又受寒邪侵体,昨夜宿醉一夜,他的身子本已支撑不住,却不愿在梁大哥面前示弱,仍支撑着上了马,可是那马儿奔出城外,离了他们视线,柳怀一念支撑的最后一分神志也终于溃散殆尽,再也支撑不住他伤残累累的躯体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啊,如江南柳一般的清冷柔韧,又如清雪一般孤洁纯净。

娘曾说过,世间的男子都是寡情薄幸的,可柳大哥却怎么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看着他眉目间痛苦的神色,不知怎的,他未谙世事的心里,竟也纠扯过一丝隐隐的痛涩……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那是怎样的感觉啊?满耳全是他促烈的心跳声,而他自己的心跳声呢?心下陡然一紧,他不觉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骤然如被冰水泼醒……他的呢喃呓语仍不住传入他耳里,他的面容却在他眼前朦胧成一片泪光……

他抬袖抹干了泪,忙转身向门旁奔去。

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雕漆木门,吹刮过脸庞的碎雪带着寒梅的香气,凛冽刺入他的肌肤,他缓缓蹲下身,面颊深深埋入膝间,却听耳边传来一声低叹,他将泪水抑回眼底,抬眸只见,梁子陵正悯然望住他。

……

―――――――――――――――――――――――――――――――――――――――

初见时便是那样,在那样一个清冷的寒夜里,穿过蜿蜒的林荫小道,在菊花深处,他抬步迈入那间杂草丛生的跨院,一阵秋风忽起,吹落满树黄叶,随地翻卷,忽闻一阵歌声,自那院中传来,娇稚婉转,隐透悒郁。

他举步踏入月洞形的石门,满树落叶之下,一袭白衣的小女孩迎风翩然起舞,星月黯淡的夜色中,她一袭白衣皎洁如雪,不染纤尘……

“湮儿!”一声沙哑的呼唤,如将他自梦中惊醒。然,是谁的梦?他的?还是她的?

白衣少女坐在他榻前,轻纱罩面,凝目看住他。——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自他口中听到这声呼唤了。第一次……或许他永远不会记得,那个“第一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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