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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蓝花 当前章节:148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02

海风唱着母亲的摇篮曲。远处大洋和天空好像两块连在一起的绸子,全被夕阳浸染成橙红色,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一定是用PS把整个世界调成了暖色调。文斯坐在我身边,戴着一副哈雷墨镜,他肯定听到了我的笑声,「看来市面上又要多一部垃圾小说了。」他假惺惺的叹了口气。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部垃圾人物传记吧?」我举起手,「击个掌?」

他把墨镜倾斜下来,用家庭主妇在超市里挑选猪蹄的眼光看了看我的爪子,然后扶正墨镜,「我还是在心里祝贺你吧。」

编辑给我的回信只有一句话:「您应该尽快为此书作序。」

写序言比想象中要困难,因为我想面面俱到,我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从父母到小学班主任,恨不得连报社楼下的热狗贩子也要感谢一下(那通常是我的午餐),然后就像烤箱的时间到了,我的脑袋里响起「叮」的一声,我把那张涂改的乱七八糟的纸揉成一团,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一句话:「谨以此书献给文斯。」

「走吧。」等我封好信,文斯说。空气开始变凉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夜空中。

「去哪?最好不要是南极。」

「真遗憾,我本来是想去看企鹅的。」文斯少有的配合我的调侃,然后他摇了摇头,「不,咱们回家。」

「真的吗?」我回想了一下他的不动产地图,上面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插上小红旗。

夕阳几乎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像一枚燃尽的木炭,挣扎着闪现最后一点红色,然后消失。

文斯盯着起伏的海浪,「我想过了,我接受你的建议。」

「什么?」

「我想见蕾奥妮。」

他的声音和沙袋一样沉。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

他没有再见到蕾奥妮。

我再次回到那座房子时,里面空荡荡的。护士穿着一身便装,正在将床单叠成一个方块。

「嗨,你好。」我不确定的打了个招呼。

她转过头,「哦,你好,」看到我她很吃惊,「真没想到会再见到你。」

我们握了握手,「我是来看望蕾奥妮的,她……?」我环顾四周,发现氧气机、花瓶和墙上挂的相片都不见了,整个房间透露出一种荒芜和气息。

护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知道?」

「什么?」

「她已经去世了。」她说,我感到腹部一阵紧缩,脚下的地板似乎在塌陷,「事实上……」她脸上带着一种抱歉的笑容,小声说,「今天是她的葬礼。」

一声引擎的轰鸣,我抬头向窗外望去,文斯驾车狂飙而去,一个转弯就不见了。

该死,他干嘛老是要读别人的想法!这真是个坏习惯!

「不!」我冲出去,心里涌起一阵罪恶感。老天,我到底干了什么?蕾奥妮本来已经像被时间滤去的金沙沉淀在了湖底,可我却兴风作浪打破平静,重新把她翻搅起来,让文斯以为……以为他可以抓住什么。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这些。尽管,这听起来大概有点可笑,我想保护他,虽然他比我聪明、强大,在他面前,我一无是处,可是我仍然觉得我有义务保护他不受伤害。俗套点说吧,表面上,他想让人以为他是一个无耻混蛋,但实际上,他有一颗比大多数人都好的心。

我拦了辆出租,直奔而去。

路上下起了雨,春天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我到墓地的时候,世界已经是一片模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草坪上跋涉,越过一排排墓碑,直到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显然,葬礼早已结束,就连最亲近的家属也已离去,那片新盖上的坟墓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白玫瑰花瓣,雨水顺着墓碑石流下来,渗进地里。文斯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像在看墓碑上的照片,一张被岁月侵蚀布满沟壑的女人的脸。底下写着蕾奥妮,1935——2013,和一句短短的墓志铭。我感到一阵酸楚袭击了我。虽然作为旁观者,我从来没和蕾奥妮说过一句话,但文斯在无形中已经将我们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我们两个人都淋得稀里哗啦,头发和衣服贴在身上,他一定知道我来了,但并未作出任何反应,我走上去。

「不要感到抱歉,莱尔。」文斯突然开口说。

「我……我没想到会那么快……真的……」真失败,我本来是想安慰他的,但是听起来却像是尽力为自己撇清干系。

他看着我,深邃的目光透过纷飞的雨幕,「就算我是你书里的主人公,也不代表你就有义务给我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这就是现实。」

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唔……如果这让你好受一些的话……」我说,「护士说她走得很安详,在最后的时间里,她的儿孙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她在睡梦中结束了生命,寿终正寝。」

文斯点点头,「这一天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长生不死会带来很多麻烦。

你会看着你身边的人、你爱的人逐渐老去、死亡,而你仍停留在原地,就像被抛弃在了一条无限延伸的孤单的公路上。

「我只是没有想到,我会留下来,亲眼看着它发生。」文斯继续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我无法确定他的内心是否也一样,「我的计划一直是,把眼睛转向别处。」

「假装当它没有发生,对吗?」我理解这种感觉,就像我总幻想着那天我成功地向米娜求婚。真正的不幸不会消逝,它会一直跟着你,像一匹梦魇,有时候你以为你忘记了,可是它只是在等待你回头。

「呃,你知道……我就在这,如果你……需要一个肩膀的话。」我到底在说什么?需要一个肩膀?这是什么三流肥皂剧吗?

文斯笑了一下,给我一种错觉,好像我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我不会倒在你身上哭到崩溃的,别妄想了。」

「我是好心的,行吗?哭是一种宣泄,总比老闷着好。」

「谢谢。但你应该知道,我无法流泪。」

我哑口无言。那一天,我们一直站在风雨中。

「你干嘛这么写?」文斯把书「啪」的一声扔在茶几上。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坐在客厅里,暮春暖意熏人,空气里混合着阵阵花香。从落地凸肚窗看出去,「螃蟹」正在打扫草坪上被风吹落的兰考泡桐。被洗脑的流浪汉园丁,太前卫了。

那是我的小说,我拾起来,书摊开在扉页:「什么?」

「谨以此书献给我?」他对着天花板翻了翻眼睛,「你把我写的像个死人。」

「那就对了,」我就着咖啡咬了一口土司,「你死过的,记得吗?」

文斯盯着我,我意识到不该跟他开吸血鬼玩笑,两秒钟,他说:「你该去上班了。」

于是我的度假结束了。我很高兴文斯恢复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态度,倒不是说我喜欢他这样,但是总比他沉郁的样子要好,蕾奥妮刚去世的那会,他整天一言不发,好像一尊雕像(肤色也一样),我别提多担心了。

我回到报社,惴惴不安地以为等待我的是:「你以后不用再来了。」因为上个月,编辑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都被我掐断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不过还好,对于我回来了,他既没有愤怒,也并不吃惊,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好的,行吧。」

「唔,那就这样?」我也就点了点头,当我转身准备出去时,他咳了一声,「听说你写了一本书。」

我回过头,「呃……」

「还算是一篇小说。」他小心翼翼地评价,好像如果他不谨慎行事,我的鼻子就会翘到天上去,把木质吊顶戳个洞。

「谢谢。」其实我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称赞。

「是滑雪给你了灵感吗?」编辑的口气好像是慢性病患者在询问病友一种新型药物是否有效。

「什么?滑雪?」等我反应过来,我在心里笑开了花,「哦,绝对是,当我站在滑雪板冲下山坡的时候,灵感就跟喷泉似的蓬勃而出。」

编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出去了。

生活重新走上正轨,一方面我是碌碌无为的社会新闻记者,而另一方面,我是文斯,一个吸血鬼的代理人,替他谈判、出席会议,买进卖出股票,管理不动产,通过各种渠道弄到他想要的东西。我就像他的一个人类替身,决策是文斯的事情,他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这段时间忙碌而快乐,举个例子,我连米娜都忘记了。只有一点令我如鲠在喉。有一天晚上,当我看见文斯开着那辆09年的蓝色福特觅食回来,我终于没忍住。

「等一下。」我在车道上拦住了他,车库的门缓缓打开,里面一排豪车闪闪发亮。

「怎么了?」文斯摇下车窗。

「我搞不懂你,」我趴在车顶上,低头看着他,「你干嘛老开这辆车?你有一仓库劳斯莱斯、法拉利什么的。」

「你有意见?」他一副冷傲的样子。

「得了吧,如果我是这辆车,看到里面那些,」我指了指车库,「我会在墙上撞死。」

「你这是j□j裸的歧视。」文斯摇摇头,「我不想太显眼,知道吗?」

「那喷气飞机怎么说?」拥有一个机场的人说他不想太显眼。年度最佳笑话。

「在空中,除了遇上一群迁徙的候鸟,没有眼睛盯着你,看你坐的是什么。」

「好,」我顺着他说下去,「如果你不开的话,那你干嘛要买?你应该知道,这可不是收藏模型。」

他乜斜着眼睛看着我,过了一会,他说,「我明白了,你想要一辆,对不对?」

我脸上一阵发烧,「我才没有……哦,不过如果你想送我一辆的话,我不会介意的。」

「好啊。」文斯一笑,「继续想吧。」他刺溜一下开走了。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自己的格子里,检查便利贴上的待办事项。

「你看到没有,底下有一个疯子。」落地窗边上,

一个同事说。

「一个有钱人。」有人补充。

这不是同义词吗?」精彩。

我把桌子收拾干净,走过去,「你们在说什么?」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那一幕。

首先是一辆违停的红色兰博基尼,酷毙了,跟文斯刚买的那辆一模一样。还有一个穿着细条纹黑西装配红色领带,被墨镜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

等等,那个搔首弄姿家伙,原谅我,形容男人穿得像是要去走红毯似的靠在车前盖上,对每一个路人抛媚眼,时不时还抚一下头发,尽管它们并没有乱的是这个词吧?

我想那就是文斯,和他的车。

「这又是发什么神经?」我一边嘀咕一边冲了下去。

看到我,文斯直起身子,「我错了。」他说。

「什么?」

「关于那套要保持低调的理论。」他解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只在这等了你半小时,就接到了五个邀请,要我上他们家喝一杯,两男三女,都是绩优股,这以前从来没有过。」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位金发美女从我们旁边走过,文斯摘下墨镜,对她暧昧的一笑,对方也报以一个似有深意的笑容,型男靓女的圈子里总有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特殊的电波,就像婴儿的语言。我想如果不是我插在中间的话,这一定是第六个邀请。

可怜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文斯的喝一杯意味着什么。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干嘛像个展牌一样站在这里?有出场费吗?」我抱着双臂问。

「谁叫我有一个虚荣的男朋友呢?」他绕过去,钻进司机位,然后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欣然滑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嗯,兰博基尼就是爽。

「虚荣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男朋友,你想得美。」

文斯耸耸肩,「而且还经常闹别扭。」他启动了汽车。

这时一个交警走到车窗边,「先生,这里不准停车。」

「你是不是要看我的驾驶证?」文斯问。

交警点了点头,取出一个纸夹。

「那你要先追上我。」

文斯踩下油门,发动机咆哮一声,我们向夜色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绑架

我醒过来,头痛欲裂。

摇晃的视野里,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悬挂在我的头顶上,照亮面前几尺见方的水泥地,其余的地方跟地狱一样黑。我发现我被人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鼻子里是血和发霉的味道,我浑身都疼,但最难以忍受的是额头,感觉好像肿了起来,有平时的两倍大,正在一跳一跳的,肯定是裂开了,黏糊糊的血顺着流进我的眼睛里,刚才挡在视野里的就是那些血块,我j□j出来。

我得好好想想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是这样,文斯把我送回家,然后出去觅食,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有我曾经报导过的新闻的最新线索。

为什么不去碰碰运气呢?我想,反正在家也是闲着,所以我来到电话里约定的酒吧。我没有找到所谓的线人。一个恶作剧。我走出出去,在一个转弯处,「碰!」

或许是时候去弄一把枪了……

「你醒了吗?」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听上去是个挺年轻的男人。

「难道你要告诉我这是一场噩梦?」说话牵动了额头上的伤口,我倒吸了口冷气。

「别跟我开玩笑!」对方吼道。

我想起来我的处境,被人打昏过去关在鬼知道是什么地方,身上还五花大绑,现在的确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哦,对不起。」

沉默。我很紧张,担心他会不会马上拿着一把凶器出来,把我分尸了。

不过还好,过了一会,他又开始说话:「不,对不起的人是我……」他停了一下,似乎在低声抽泣,「我不该打晕你的……但是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本来想绑架一个警察……可是他们有枪……而且这是重罪……」

按他的说法,好像绑架一个记者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起来有些人,疯子,会感到深深的愧疚,但仍然难以控制去伤害别人。我祈祷他不是这样的人。

「能……能说说看吗?」我试探性的轻声说,尽量不刺激到他。该死,这胶带绑得可真紧,我感觉到我的手机就在裤子口袋里,如果我能设法拿到它的话……但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莉丝不是自杀的,你知道吗?」他都快泣不成声了,「她不可能……」

「莉丝?」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三天前……」他吸吸鼻子,说,「你报导过……」

我突然想了起来,是的,三天前我替同事跑了一趟外勤,线索来自一部公用电话,说发现了一具女尸,等我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拉起黄线了,我设法弄到了一张现场的照片。死者,那个年轻女人,就叫做莉丝。

「但我不是唯一的记者。」我说。

「是的、是的……」他有点不耐烦,「一共有三家媒体报道了这件事,但……」他猛地沉下声音,「只有你,没有提到自杀……」

所以这就是我倒霉的根源?报道里没有提到自杀。唉,我真应该写进去的。死者是割腕死的,手臂上满是针眼,大概是时常注射什么违禁药物。一个绝望的毒瘾患者。我没写自杀只是因为,我想严谨一些,法医鉴定还没出来,我可不想被警方找麻烦。

「我只是觉得,」我实话实说,「这个是警察说了算的。」

「警察!」他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女巫被烧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我心脏都快吓停了,努力地蜷缩成一团。

「他们都是猪!我跟他们说了,莉丝不可能自杀的!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听我的!」

这简直是扫雷游戏,你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挖一铲子就会被炸飞。

「好吧,是的,警察都是废物……」我顺着他说,「那么,你想怎么样?」

「证明它。」或许是刚才的爆发,他的声音变得疲惫而沙哑,「证明莉丝是受害者。」

「我不确定……」这是侦探做的事,而我只是个码字的,看出差别了吗?

「如果你办不到……」脚步声,一个轮廓从黑暗中凸现出来,当我看到那管幽黑的枪口滑过空气指向我时,我感觉一阵发晕。

但它没有停留,轮廓折过手臂,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我就自杀。」

我被放了出来。七天,我必须证明莉丝的死是一场谋杀。这让我脑袋更疼了。

已经凌晨两点,我一瘸一拐地走在马路边,在搬运我的时候,绑匪肯定很不小心。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干净得可以开派对。我掏出手机,还有最后一格电,我给文斯打了个电话。

「真会掐时间,我刚用完晚餐。」

听到熟悉的声音真是一种安慰,我松了口气,笑起来,令额头的伤口一阵抽痛,「嘿,我只是想说,我要回家几天,你知道……有一些家族事务。」天啊,家族事务,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听上去像是外遇的隐晦说法。我不想让文斯牵扯进这件事,因为我害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或许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文斯为什么要因为我被人揍了而发怒呢?

他沉默了一阵,我似乎可以看到他皱起眉头的样子,「你在哪?」

「我快到家了。」

「别撒谎,莱尔,你不擅长。」文斯的声音严肃起来。

「是真的。」我说,「你可以试着读一下我。」我知道隔着电话他办不到。

文斯冷笑了一声,「我都读厌了。你知道吗?每次你有事情的时候,都会提前说,心血来潮不是你的风格——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在哪?」

真敏锐,我放弃了,「但是,事实上……」我环顾四周,「我也不知道这是哪。」

「等着。」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一小时之后,一辆拉风的兰博基尼从公路远端呼啸而来。文斯在我面前停下,「谁干的?」他看了一眼我的额头。

「真希望我知道。」我倒进座椅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跟踪你的气味。」他掉转车头,往回开去。

我想象着他沿着墙根一路闻过来的画面,要是我的额头不是那么疼,我肯定会捧腹大笑。

回到家,我简单的清理了一下伤口,绑匪可真狠心,我满脸都是血,额头上肿起老大一个包,看起来像是从行尸走肉里爬出来的活死人。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文斯,最后陷在沙发里,说,「她看上去像是自杀的,而且警察也认为她是自杀的,你说说看,我怎么推翻?要是我有这个本事,我早就去考FBI了。」

「让他去死。」文斯淡漠的说,「这跟我们毫无关系。」他递给我一个冰袋,我敷在额头上,灼烧感瞬间被镇压住了,真舒服。

「可是那是一条生命……」眼看着一个人死去,这负担太沉重了。

「所以你决定了?」

「决定什么?」

「展开调查。」

「我有选择吗?」我说。

文斯看着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是袖手旁观的那种人,但是你要考虑清楚。」

「这不需要考虑,正常人都不会坐视不理的。」我觉得我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不,我的傻莱尔,正常人会报警,然后躲得远远的。」文斯叹了口气,向我俯下身,把冰袋从我额头上移开。

「你要干嘛?」我看着他越靠越近。

「闭嘴。」他说,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落在了我的伤口上,这有点痒。不过是舒适的那种痒,而不是有人在挠你的脚板心。

「你要给我一个晚安吻吗,爹地?」感觉他停留了过长时间,我笑着伸出手去推开他,但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能让你好得快些。」文斯轻声解释,「我不希望你借伤逃避工作。」

地灯温暖的光线笼罩着我俩,我闭上眼睛,没再抗拒,他细心的舔舐着我的伤口,留下一阵清凉,不知不觉间,我卸下了防备,全身放松,睡意涌上来,温柔的淹没了我……

那天我做了几个零星的梦,准确的说,我不确定那是梦还是文斯的记忆,假设有这样一种可能,在他接触我时,他的意识也会被我所察觉到。

我看到他抱着自己的头跪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个死去的女人躺在那里,血染红了她的裙子,文斯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醒来之时,我趴在床上,一只麻雀在窗台上欢唱。一定是文斯把我搬进来的,我坐起来,额头不痛了,我试着摸了一下,伤口竟然已经痊愈了。吸血鬼之吻?真是神奇。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文斯走了进来,「起床了。」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干嘛?」

「有案件等着咱们,丹诺。」

我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别学檀岛骑警,好吗?而且我自己会解决的,不需要你搅合进来。」

「我不是为了帮你,懂吗?」文斯居高临下地说,「我只是觉得这应该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我知道他是好心的,但是他已经帮助我够多了,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首先,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威胁要自杀,我不会管这叫消遣。」我套上牛仔裤,踩进鞋子里,「其次,就算是,也是我的消遣。」我强调了一下「我的」,从床沿站起来,直视进他的眼睛。

我们对峙了片刻,他做出了让步:「保持联络。」

「谢谢关心。」我拍拍他的肩膀(一个大胆的举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讯问

像大多数悬疑片中蹩脚的侦探那样,我回到了犯罪现场,既然绑匪说莉丝不是自杀,那么很显然,这是一起谋杀,所以发现她尸体的这个地方变成了犯罪现场。

这是堕落街(每个城市都不免有个这样的地方,像是每个家庭都有个垃圾桶),我掏出照片,当时她就蜷缩在一间酒吧后巷墙角的垃圾箱旁。现在,那儿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有石砖缝里还残留着一丁点可疑的乌黑。

我能想象出晚上在这里上演的经典剧目,j□j、嫖客、毒虫和毒品贩子,肮脏的非法交易,我皱了皱眉头。

「任何一个良家妇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我的理智说,但我没理它的,如果一开始就带有偏见的话,我就不可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好吧,让我们开动脑筋。早上六点钟,有人发现了莉丝,并通过街对面的公用电话报了警,等我们到达的时候,法医说她已经死了八个钟头了,加上尸检的时间,也就是说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我站在巷子里朝外望去,两旁的建筑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即使在白天,这里也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周围没有路灯,只有更深处,酒吧的后门上有一块霓虹灯招牌。

看来,不管晚上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有目击者,或许会有人好奇的侧目一瞥,可除了黑暗,他什么也不会看见。

「梦天堂」,我记下酒吧的名字,绕到正门走了进去。里面没开灯,也没有一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搅动着灰尘,像是一片荒芜的战场。一股混合着酒精、烟草、化妆品和人的j□j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立刻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

「你不会找到什么的。」我心里一个声音说。

「她很可能是从这间酒吧走出去的,如果在这里没有收获,别的地方就更加不可能有。」另一个声音反驳。

第一个声音屈服了。我硬着头皮走向吧台,保持缓慢的呼吸,注意不吸进太多这里的混合气体。肯定致癌。

「有人吗?」我一连呼唤了三次,吧台后的铁门开了,一个黑眼圈很重的瘦子钻了出来。

「我们晚上才营业。」他说。

「我不是来买醉的。」我说,「你见过这个女人吗?」我举起莉丝的相片。

他揉着他染成紫色的爆炸头走上前,一脸警惕,「你的警徽呢?」

「我不是警察。」

「嗨,早说嘛……」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像一团泥巴一样趴在了吧台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掏出五十块。

他接过钞票,抖了抖,揣进上衣口袋,「褐发小甜甜。」

「什么?」

「她在这里卖唱,褐发小甜甜是她的艺名。」他解释说。

宾果。

「她十五号晚上来过这里吗?」我继续挖掘。

瘦子又揉了揉他的爆炸头,好像那里面藏着答案,「唔,我不确定——格兰!」他突然扭头朝铁门里面喊道:「褐发小甜甜十五号来过吗?」

「十五号星期几?」一个粗重的声音说。

「星期三。」我友情提示。

「星期三!」瘦子传话。

「来过!」

我又问了几个更为细致的问题,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谁和她在一起?就连格兰也答不上来了。瘦子又黑了我五十块,我离开了。

我刚一走出「梦天堂」,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按下接听。

「你被跟踪了。」文斯的声音说。

他竟然跟踪我?虽然我也对他那样做过,「你真无聊。」我抬起头,试图寻找他。

「停下东张西望。还有别人。」

文斯口吻严肃,不像是玩笑,我紧张起来,「我该怎么办?」

「继续走,我会处理。」

「哦,可能是绑架我的人,你不会伤到他吧?」

「除了猎食之外我从来不伤人。」文斯挂断了,这话真令人放心。

我一直向前走,不一会,文斯开着蓝色福特停在我身边,后车厢里的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你把他关在后车厢里?」我不可思议的说。

「他会活下来的。」文斯说。

我们回到小万神殿,后车厢一打开,他就像吓唬人的弹簧小丑一样蹦了出来。文斯挡下他,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带进小客厅。

他被绑在一张扶手椅上。

「看看,风水轮流转不是吗?」不得不说,我着实出了一口恶气。

「你这是绑架!」我们的客人拼命在椅子上摇晃,朝我大吼大叫。

「往好的方面想,我还没有用球棒打你的头。」哦,我真是太冷血了。

「不是球棒,好吗?只是一把大汤勺!」

人类就是抑制不了纠正他人的冲动,我打了个唿哨,「大汤勺,记下了,所以你就是昨天晚上袭击我的人,对吗?」我拉过另外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我们的客人一脸不可思议,「你坑我?」

「我更乐意归纳为询问的策略。」他比我还要矮半个头,也就说,大概五英尺四英寸左右,一头卷发,容貌清秀,鼻子周围还有一圈雀斑。他穿着一家连锁快餐店兼职员制服,胸前有一大块不知名的污渍。

「你多大了?」我问,「迪恩?」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好问题,他别着一块金色的名牌,你不用变成福尔摩斯也能观察出来。

迪恩抿着嘴唇,用青少年特有的中二目光瞪着我。沉默是金,好极了。

「他十七。」文斯适时地参与进来,「死者是她姐。」他坐在沙发上读着今天的早报,连头都没抬一下。

「谢谢。」我在心里为他喝彩。读心术,酷,只要不是用在我身上。

「那个我也听到了。」文斯一笑。

「好了,没你的事了。」我转过身,把他排除在视线之外。

迪恩着实受到了惊吓,他看着我,一脸深深的敬畏,「你们调查了我?」

「当然,我们有信息网。」让他这么以为没有坏处,我向后靠近椅子里,翘起二郎腿,「现在,从头到尾的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提起莉丝,迪恩就变成一条泪汪汪的小狗,「她……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你知道吗?」

「哦。」我点点头,心里想着我五岁的时候,我姐是怎么逼迫我把妈妈的胸罩戴在头上的,那在我最黑暗的记忆排行榜上(她竟然还照了一张相),这对理解他一点帮助都没有。

「她……我们是孤儿……」迪恩抽了抽鼻子,继续说,「直到被领养之前,我们都住在收容所里……她总是罩着我……」

「我明白,大姐大,是吗?」

他扔给我一个钉子一样的眼神,「别这么说她!」

「好吧。」当我说好吧,我的意思是,随便。

「当她高中毕业之后,她离开了家里……因为她想追求自己的理想……」迪恩说着,眼神里闪现出向往,他是真的崇拜这个大姐,「她太帅了!你知道吗?她在外面租了公寓,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如果不是爸妈不同意,我就搬去和她一起住了……就像小时候……」

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鉴于莉丝现在已经躺在太平间了,我不确定这个描述是否准确。

「然后……」我抛砖引玉。

迪恩的目光黯淡下去,他深吸了几口气,积蓄勇气,「那天我看到了新闻……他们说,莉丝……但是这不可能!」他猛烈的摇头,「她前不久才到学校去看过我,她看起来那么开心……她说她离她的目标很近了!结果……你看……这不可能的,莉丝是我认识最积极的人,即使在生活最灰暗的时候,她也不会……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迪恩的尾音渐渐低沉,他说完了。

他这么相信他的大姐让我挺感动的,但是这完全是猜测,没有一点根据,「所以你想证明,有人谋害了莉丝。」

迪恩坚定地点点头,「我要让凶手得到惩罚。」

「不过,你必须明白,要让警方重新立案,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站得住脚的证据。」我说。

迪恩今天冷静得多,「我知道,可是我……等等,」他突然抬起来,一脸意外,「你说我们,你会帮我?」

「我正在帮你。」我订正。

迪恩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你真是个好人!」

我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再提到好人这个词,咱们就拜拜,」我讨厌这个词,上帝为什么要发明它,「还有,不准再拿着枪晃来晃去。」

迪恩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大笑,「那是……」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被搞糊涂了,「那是一把玩具枪!」

为什么我总是那个傻瓜?我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说教,却被一声短促的笑声打断了,文斯终于从报纸上抬起头,「精彩!」我希望他是在说今天的新闻。

作者有话要说:  

☆、暂别

迪恩和我猫着腰,躲在一幢破旧的平房墙角。

「你左我右,包抄他,好吗?」我悄声说。本来我是想像警匪片里一样用眼神和手势表达,但我不确定迪恩和我用的暗号是同一套。代沟,你懂的。

「懂了。」迪恩说。

我沿着墙根绕到另一侧。

这是莉丝租来的公寓,我们来到这里,打算碰碰运气。屋子很小,装潢已经被岁月腐蚀,但却收拾得十分整洁。莉丝打包了她的行李。我问了迪恩,但他没听莉丝提起旅行或者搬家的事情。

她的座机上有三个来电,我们一个一个的拨回去。第一个是迪恩的手机,第二个是飞机订票热线,第三个是一家音乐培训中心,据说莉丝在他们那里学习吉他高级课程,热情、勤奋、有天赋,那位老师告诉我们,「她什么时候再来上课?」他充满期待地问。

你们在天堂设有分店吗?要尊重死者,我忍住了一句玩笑,挂断了电话。

没有别的什么了,但当我们失望而归时,运气来了。一个带着金边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廊前徘徊,通过前窗的布纹玻璃朝室内张望。他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疑,但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鬼鬼祟祟的气息。

迪恩和我决定放手一搏。

一、二……我还没数到三,迪恩已经冲了出去,一个猛撞,金边眼镜一声大叫,像一张纸片一样被推倒了。说好的共同进退呢?不过我不打算太过纠结。

「逮捕他,丹诺。」我走出去。

「什么?」迪恩抬起头,一脸茫然。

显然,咱们不在一个频道上,我放弃了檀岛骑警那套,蹲下去,打量起金边眼镜。

他躺倒在坑坑洼洼的木地板上,j□j着,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

「你们……你们是谁?莉丝呢?」他问。

「我觉得按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提问权在我们手中,你觉得呢?」

「他说得不错,老伯。」迪恩很配合,「你在我姐姐的门口转来转去干嘛?是你杀了她吗?」

「莉丝死了?」金边眼镜一脸诧异。

太好了,迪恩刚把一切都告诉了这家伙,之前对付我的聪明劲呢?

「好了,这儿让我来。」我把掌控权拿回来,「老实点交代,你是谁?在这干嘛?否则……」我想了一下,威胁人不是我的强项,「否则我们就放干你的血,砌进壁炉里。」我做了一个文斯式瞪眼。应该是失败了。

金边眼镜看起来吓住了,「别这样,我是莉丝的医生,她一个多星期没联系我了,我有点担心……」

我和迪恩对望了一眼,迪恩摇摇头,「她为什么要看医生?」我问。

「她有糖尿病啊。」金边眼镜说。

迪恩惊呆了,「这不可能,我从来没听她说过!」

「多久了?」我问,看来我们错了,莉丝手上的针眼不是吸毒造成的,但她仍然可能因为恐惧疾病而选择自杀。

「大概有两年了吧,」金边眼镜想想,「但是她是去年才开始在我那里治疗的,哦,她刚来时状况真是糟透了……」

「天哪……」迪恩放开了金边眼镜,站起来,颓唐地靠在墙边,他的眼眶红了,「我竟然没有发现,莉丝她……」他开始扯自己的头发。

「你有证明吗?」我追问,决定等会再去安慰迪恩。

金边眼镜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我接过来,上面写着:「杰拉德·莫兰的私人诊所。」底下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座机号。

「你们刚才说莉丝死了,是怎么回事?」他爬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说。

医生拧起眉头,好像被搞糊涂了,「这不可能,莉丝的情况正在好转,她的用药量已经减少了很多……」

「不是糖尿病,」我打断他,「有人割断了她的手腕。」

如果刚才医生脸上挂着的是一个问号,现在则多了一个感叹号,或者是几个。

「这、这……这……」他一边摇头一边语无伦次,「你们认为……她是自杀?」

「不是我们,」我更正,「是警方,我们想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谢天谢地。」医生突然松了口气,「这正是我要说的,莉丝绝不会自杀。」

我很奇怪他哪来的自信,「你有证据吗?」

「她没有理由这样做,」医生说,「她是我见过最乐观的人。」

迪恩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我觉得我的调查并非徒劳了,「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医生说,过了一会,他结束了回忆,「我想是九天前吧……」

「她有告诉你,她要去旅行,或者这之类的吗?」我想起莉丝仍在客厅里的行李箱。

医生抱歉地笑了笑,「我只和她讨论病情,对于她的私生活我并不了解,」突然,他叫了一声,「哦,对了,她和黛比很亲密,说不定她知道什么?」

黛比是他的助手,我们给她挂了个电话,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想,莉丝准备去英国发展。没理由她会毫无理由的突然选择结束生命。

我们去了警局,有了医生和黛比的证词,他们勉强同意重新调查莉丝的案子。迪恩向我道谢,之后我们就告别了。我回到报社,写了一篇后续报道,等回到家时,已经是万籁俱寂。

小万神殿一片漆黑,只有车道两旁指引方向的地灯亮着。这表示文斯不在,当他在家的时候,总是喜欢把所有的灯都开着,好像我们住在毕业舞会现场,是的,甚至包括房子周围投向悠远夜空的七彩射灯。我一直不清楚这种东西是干嘛用的,跟外星人发信号,还是告诉游客,这儿是个景点?要是太阳有个开关,我想他也会毫不犹豫的打开它。

很奇怪,一般这个点,他已经捕猎回来,在看深夜档节目。或许他今天的胃口特别好吧,我并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大家都有享受周末大餐的权利。我把自己像个沙袋一样扔在床上,睡着了。

我一直睡到早上十点。

通常情况下,在四个小时之前,我就会被各种噪音闹醒,包括闹钟、编辑的电话、妈妈的电话——温馨提醒我准时吃早餐,有时她一觉醒来以为我还只有七岁——和文斯。两种情况,一是令人深恶痛绝的颐指气使的命令,二是钢琴。

他喜欢弹钢琴,说这样有助于冥想。或许他除了吸血鬼,还是个巫师吧。其实说良心话,他的琴声很动听,不过无论什么声音,在早上六点硬生生钻进你的梦境,都是噪音。

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我扭头看窗外,还好螃蟹还在打扫庭院,否则我要以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爆发了僵尸袭击。

文斯竟然一夜未归。我乘地铁上赶去上班,手里抓着车厢顶部垂下的把手,跟其同行者一样双眼空洞,随着车厢震动的节奏摇晃。这个念头盘旋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不想跟疑心病犯了的妻子一样多加揣测,也根本想象不出是什么绊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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