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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蓝花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02

他盯着我,脸上写着:你不是来真的吧?

「对不起,这一点都不好笑。」我举手投降,正经起来,「从这个开始吧,为什么你……嗯……不属于任何宗族?」

文斯笑了一下,他一定早料到我会问这个,「我曾经属于一个。」他迈开步子,我跟上他,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留下暗蓝天幕下一抹橘色。

「但是……?」

「我和其他成员格格不入。」文斯拾起一段藤蔓,把玩着卷曲的嫩枝,「他们就像哥特小说里的妖怪,陈腐不化,我怕长此以往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脱离出来。」

「像是叛逆期的青少年?」我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九世纪末,大概。」

那可是很久以前了,「等等,」我竖起手掌,「我想确定一下,历史上有你的名字吗?」

「不,」文斯摇摇头,我放下心来,但事情还没完,「但是我想如果你仔细找的话,能找到几张我的照片。」文斯轻描淡写地说,「我认识一些人,尼采、王尔德之类的……你知道吧?」

「等等……什么?!」我停下来消化了一下,「是我想象中的那谁吗?」

文斯回过头,我任他侵入我的意识,「正是。」

「这个等会到屋里我再详细的问你。」我说,抓紧时间,「然后呢,你遇到了穆罕穆德吗?」

「猜得好。」

「他试图说服你加入他的部落,你则向他学习控制饥渴的方法?」我转述穆罕穆德的话。

文斯偏着头想了一想,「把试图说服换成跪请。」

「厚颜无耻。」我评价,「你干嘛不答应?哦,等下,让我来读你一下你的心,」我闭上眼,用食指抵着太阳穴,文斯没说话,让我尽情表演。

一会儿,灵媒莱尔抬起头,「懂了,你喜欢豪车,不喜欢住在森林里。」

「哇,你怎么知道的,太神奇了。」文斯一脸漠然。

沉默,蓝色夜幕勾勒出他的剪影,过了一会,他继续说,「事实上,我不同意他的理念。」

我倾听着。

「他觉得自己很高尚,但这不对,你明白吗?对血的渴望是吸血鬼的天性。」

我想起那晚,我走进森林时,他们的眼神。

文斯一定是捕捉到了我的思绪,他轻声笑了一下,「是的,你可以拒绝承认,但这永远改变不了。远离人类,躲在不毛之地,他们想怎么样?悼念自己失去的人性吗?他们应该清楚,无论你多么想回头,它永远都回不来了。避世不能解决什么,只是一种逃避,懦夫才逃避,而我……」他摇了摇头,「不想当懦夫。」

我有点明白他了,「所以,你想在这之间寻找……怎么说,

一个平衡点?」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莫名其妙,他从来不那样看我,好像我令他意外了一样,「怎么了?你说的,你不喜欢传统那一套,也不喜欢素食主义,所以我想……」

「是的……」他缓慢地说,「我想寻找一个平衡。」他看着远处高低起伏的田野。他似乎并不是在和我说话,而是自我肯定。

在这个时候,我走开了,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想指出这里面的漏洞,虽然它明显得简直像个小太阳。文斯,或许他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完全活在谎言之中。我是说,他看不起穆罕穆德。可是如果说穆罕穆德只是在哀悼自己的人性,那么他则是全然的拒绝接受。他远离同类,花了好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对血的欲望,只是为了在我们中间,像人类一样生活。一次又一次的,他看着周围的人出生、长大、成家、老去、死亡,自己却一成不变。这就像是,一只被扔在鸡窝里的天鹅,把自己的翅膀束缚起来,欺骗自己和别人一样。

过了这么久,我头一次同情起他来。如果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场美梦的话,我希望他永远不要醒过来,因为那会非常痛苦。

我把这些从脑袋里清除出去,回到他身边,「说说你是怎么被穆罕穆德驱逐的吧。」

「驱逐?」文斯皱起眉头,「他用了这个词?」

「别咬文嚼字嘛。」

「好吧。」文斯撇撇嘴,「我不是说,我以前是属于一个宗族的吗?」

「你亲爱的父亲来接你回家了?」我想起了鲁兹。

「更像是催债吧。」文斯说,「我不想给穆罕默德惹麻烦,他也不想插手,我们一拍两散。就在这个时候,欧战爆发了,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这就接上趟了,我点点头。

剩下的盒子只有一个了,我深吸口气,然后问了那个问题。

我们站在开阔的田野上,天空悠远得让人害怕。

文斯盯着我,绿色的眸子如此深邃,「你真的想知道?」

「可以吗?」

他转过身,抱着双臂,想了一想,然后,他重新转向我,「我可以给你看。」

他走向我,手掌扶在我的侧脸上,然后俯下身,我们的额头靠在一起……

就这样,我知道了这整个故事。

我知道了,文斯是怎么转变的。

「你饿了没?」

「饿惨了。」我说。

我们漫步在星空下,向回走去。毫不夸张,我已经几天没吃一顿正经的了。

「来点正宗的鹅肝?」

「Merci beaucoup。」

「还是一样糟。」

我知道他是在说我的法语,「你呢?」

「O型阴性血,永恒的经典。」

我们来到门廊前,我停下步子,「嗯……我想向你道谢,穆罕穆德告诉我了,标记的事情。」

「没办法,」文斯叹了口气,「我忘了给你买工伤保险。」

我笑了出来,他有的时候也可以很幽默,「你想过这个没有,要是我有一天退休了,你会怎么办?」

「工作还没满一年,就想着退休了,你们人类啊……」

「认真点好吗?」我抗议,「我们老得很快的。」跟他比起来,呃,如果他会老的话。

「好吧好吧……」文斯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想什么时候退休?」

「六十岁吧。」

「好。那么,再等三十五年,我就会告诉你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选择

文斯在弹钢琴,我躺在沙发里,两眼绝望地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这沙发有多古老了,它看起来像直接从唐顿庄园里搬出来的。阳光从天窗的彩色玻璃里透进来。

电视上全是法文节目,当然了,我们在法国,这很正常。不过我要告诉你,说什么只要有环境,很快就能掌握一门语言,纯属大忽悠。

「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我说,文斯抬起头,李斯特的爱之梦仍然从他指尖流泻而出,充满了整个大屋,「中世纪在城堡里闭门不出,等待黑死病过去的贵族。」

这毫不夸张,我们已经一个月没有出过门了。

「同意。」文斯说,「不过我是贵族,你是贵族的仆人。」

老天,他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我的机会。

「愿你守口如瓶:严厉的言辞容易伤人。」我引用弗莱里格拉特的诗,他现在弹的这段就是由此改编的,「你就不能对我和蔼一点吗?」我举起手,掐着小指间,「这么一点就行。」

「好吧,我反省。」他眨眨眼,「如果你无聊的话,我可以教你弹琴。」他滑过琴键,留下一串完美的蝴蝶音,跳到了莫扎特频道,「就从小星星开始,喜欢吗?」

「我唯一不喜欢钢琴的时候,」我声明,「就是当弹的人是我。」

「遗憾。」文斯停下来,「这本来可以打发个一两年的。」

「一两年?!」我惊坐起来,「你没搞错吧?」

「这并不难。」

「不!谁跟你说钢琴,我是说,我们要在这待一两年?!」我几乎尖叫起来。

「上次有人追杀我,我躲了十年。」他说,好像还嫌不够,又加上,「在亚马逊。我现在还记得鳄鱼血那糟糕的味道。」

「鲁兹有这么厉害吗?」

「是。」

「但是你还是打败了他。」

「是。」

「但是……?」我预感还有下文。

「他的宗族是西海岸势力最大的一支。」文斯解释。

啊,双拳难敌四手。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放弃?」

「那取决于他有多愤怒。」文斯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你看,我用银匕首把他钉墙上了……」

我想这意思是说鲁兹非常愤怒,「躲在这儿就安全了吗?」

「不。」文斯这么干脆的否定让我挺吃惊,「不过,在我们的圈子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如果你惹了麻烦,找一个远远的地方躲起来,不要太招摇,做出反省的样子,这样在算账的时候,他们就会温柔一些。」

「怎么温柔?」

文斯想了想,「锁在棺材里活埋个把世纪吧。」

在他们的世界里,温柔肯定是个糟糕的词,我不想知道什么是强硬手段了,「你,被温柔的对待过吗?」

「没。不过我见过。」文斯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我曾经的宗族的老对头,他被埋在巴黎的一个公墓里,我现在经过那还能听到他在地底下的诅咒。以及,虫子啃他脸的声音。」

我觉得要吐了,「我不想知道细节。」我竖起手掌,试图跟他解释,「你看,我很能理解你不想被找到,但我没法陪你在这里一待好几年。我……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必须回去。」说到最后,我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很心虚。因为一开始,这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插手他的世界。我就像是一个混蛋,擅自做主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然后说,我要走了,你看着办吧。

文斯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开口了,「就是说,你辞职了。」他木然的口吻让人心里发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试图听上去委婉一点,不过我该死的不擅长,「只是,暂时中止。你知道我在哪里,等到危机结束,你还是可以来找我,我会……等你的。」

文斯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一旦你走出那扇门,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愣住了,「为什么?别这么绝情嘛。」

文斯叹了口气,走到我对面坐下来,身体前倾,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离开,我必须洗掉你的记忆,关于我的那一部分。否则鲁兹很快就会顺着你找到我。」

我懂了,因为鲁兹和他一样,会读心术。我会出卖他,即使不是出于本意。

「所以,就像莎士比亚说的,留下来还是走?」我的生活和他,二者必须放弃一样,这就是我面临的选择。

文斯点点头。

「可是你说,即使我们保持低调,鲁兹也一样会找来。」

「我会……」文斯缓慢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他轻轻地说,极力让自己听起来漫不经心,但他失败了,我感觉到这句话沉重的分量。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亲口对我做出承诺,我的眼眶湿润了。差一点点,我就服从内心的冲动,答应他留下来。但是我想到我的家人,确实,他们并不完美,有的时候甚至是烦恼之源,但他们爱我,我不能就这样消失掉。

「好好想想。」文斯最后说,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满天的星斗向我眨眼(我特意选了一间有天窗的卧室),我失眠了。

这不是关于责任、义务、道德……或者类似的问题。症结在于,我到底想要怎样度过我的人生。

妈妈很早就问过我这个问题。「要做好规划。」她总是说。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浑浑噩噩的,走一步看一步。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成功了,而我没有,我没有拼尽一切都想要去抓住的那个目标。

但是当文斯出现之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在以往,如果要我列举我感觉最满足的时刻,我会说是和米娜在一起,看着她的笑容。但是现在,她的笑容如此遥远而模糊,好像如果我不每天回想一遍的话,就会淡化进虚无之中。

但是另外一些记忆,在脑海中,仿佛黑夜中的灯塔,那么明亮清晰,振奋人心。

那是在南太平洋上的一个黄昏。我甚至可以闻到海水的咸腥味,感觉到温热的沙子擦过皮肤,感觉到夕阳是怎样暖融融的笼罩着我,感到粗糙的信纸在我指尖展开,迎面扑来墨水的清香,一行笔迹跳入我的眼帘:「您应该尽快为此书作序。」

即使是回忆,我仍然能生动的记起那如何令我怦然心动,幸福得快要窒息。毫无疑问,这是成功的滋味。但是,如果我深入挖掘,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我记起长途飞行中的日日夜夜,当我书写文斯的故事时,虽然这么说有点老套,我觉得我不再是那个蹩脚记者莱尔·费斯,我的灵魂从躯壳中脱离出来,获得了完全的自由,时间在流逝,但我全然未察。

按照东方人的话来说,那种状态叫做「入定」。

夜色持续着,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天窗下的掀盖式书桌,在桌面上,一本笔记摊开着。

上面记录着文斯是如何转变为吸血鬼的。我猜的不错,那天晚上,他为我治疗额头上的伤口的时候,我确实瞥见了他的过去的冰山一角。

那是他刚刚成为吸血鬼的时候,他的转变者,迫使他猎食了自己的母亲。他爱她,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这是对他的人性的彻底否认。但是对血的渴望打败了他,让他变成了一头野兽。他狂饮着、享受着、沉迷着,直到她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是我记录的他最痛苦的经历。我没有给文斯过目,没必要,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的行文改进了许多。再说,那些记忆折磨得他还不够吗?

在心底里,我知道,终我一生我都不会将它寄给任何出版社,虽然上次的编辑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想过出个系列。我甚至不想跟其他人分享它,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和文斯之间的秘密,一根将我们紧密联系起来的纽带。

出书、获得名声虽然不错,但归根结底,我只是想要那种「入定」的感觉。

我放下笔记,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一个孤单的岔路口。一边是熟悉的回家的路,我长大的房子矗立在尽头,爸爸搂着妈妈在门廊前等着我,布莱恩抱着双臂,一副拽拽的样子,只在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喜悦,老奥托衔着飞碟蹒跚地向我跑来……另外一边,是全然的黑暗未知,道路一直延伸下去,一个身影在踽踽独行。

然后,我迈出了步子。

文斯靠在拱形凉台的栏杆上,月光覆在他身上,只有在这时,他看上去确实像个游走在尘世之外的吸血鬼。我穿过起伏的纱幔,走过去。

「不后悔?」他问,依然面对着皎洁的月色。

「我想看到结局。」

文斯无声的笑了,「你知道,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什么结局。」

我耸耸肩膀,「按照专业术语,这叫做开放式结局。」

文斯看着我,好吧,冷笑话,坏习惯。

「你可能会死。」

我想了一想,鲁兹的尖牙留下的恐惧还记忆犹新,但奇怪的是,我的内心并没有颤抖,「你知道阿拉丁的故事吗?」

「和四十大盗?」

「不,那是阿里巴巴。阿拉丁是那个遇到灯神的,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经常想,如果我遇到一个灯神,我的三个愿望会是什么。」

文斯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他的想法,我不会遇上灯神,我没有理他,继续说下去,「我的三个愿望是,出一本书,环游世界,和中彩票。现在它们都完成了,所以我想,如果我死去,我不会有遗憾。」

「你什么时候中彩票了?」

「没。」我挥挥手,「不过中彩票的重点在于变有钱,现在我有钱了,所以,就算是达成了吧。」

文斯挑起一边眉头,「你管你现在叫有钱。」

「我的账户上有五个零呢!小数点的前面!」我骄傲地告诉他。七年级我把全A的成绩单拿在老爸眼前晃悠的时候就是这德性。

「真好,终于不用卖火柴了。」他抿起嘴,眨眨眼睛,那神情,让我瞬间觉得自己是一只流落街头的癞皮狗,还瘸了一条腿。揪心的可怜啊。

「你不能总是以你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我泄气的反驳。我从来没弄明白过他到底有多少钱,真奇怪,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加法还不错呢。

「老实说,我也没弄明白过。」他安慰我,向屋里走去,「走吧。」

「干嘛?」我看见他套了一件百合图案的黑色丝质棒球夹克,要是我穿上,肯定是个活脱脱的性变态,但是他就像是从来年春季新款发布会T台上直接走下来的。

「让你变有钱。」他拎起车钥匙,晃了晃。

作者有话要说:  

☆、彩票

然后,我们去了拉斯维加斯。

我站在巨幅穿衣镜前,调整着领结,无处不在的聚光灯让这家店看起来像个舞台,我脚下的大理石光洁得可以滑冰。

「怎么样?」我紧张的问。粉绿色衬衣和白裤子可不是我的风格,不过,试试也无妨。

文斯翘着二郎腿,躺在中央的沙发上,一群凹凸有致的辣妹簇拥着他,好像是某个高端品牌的设计师和他可以组成联合国的宝贝超模们。他斜下墨镜,「雅痞,如果我够善良的话就会这么说。」

「不过?」我通过镜子与他对话。

他摇摇头,「脱口秀表演者。」

「哦,至少现在保安不会把我拦在门外边了。」带着白手套的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来到我身边,我把卡放在上面(有必要吗?那张卡还没有五克重),他离开了,整个就像一出默剧。我走向文斯。

「更糟,他们会怀疑你从哪偷来的西装。」他站起来。

服务员回来了,我收回我的卡。和文斯一起向外面走去。现在超模联合国簇拥的是我们两个人了,这感觉,无与伦比。

一辆加长版的劳斯莱斯把我们全部装了进去。几辆路虎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最后。

夜晚的维加斯一定是这世界上最适合开豪车横行霸道的地方。

我坐在靠近司机的位置,越过唧唧喳喳的姑娘们,远远的看着文斯。他刚刚把车载音响的音量又调大了一格,「梦游」,我最喜欢的一首。我们现在肯定像洒水车一样嚣张。

「我以为,」我压过亚当·兰伯特富有磁性的声音,朝他喊话,「我们在隐居!」

「大隐于市。」文斯回答,对我眨了眨眼,「再说,我想体验一下,当灯神的感觉。」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听起来就像是在我耳边说的。

这绝对是他对我说过最动听的话。

我大口呼吸着,「我一定要确保让你知道这点:我脸都红了。」我摸着心口,坦诚说。

姑娘们发出一阵爆笑,或许我可以考虑转行去搞脱口秀。

车在赌场门口减速、停下。司机打开门,我们下到红毯上,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就像该死的……有钱人。两队人马护送着我们,他们统一穿着黑西服,手里提着金属箱子——里面,毫无意外的,全是钞票。我觉得有点目不暇接,我一定是走进黑金诱惑之类的片子里了。

一会儿之后,现金变成了我面前大厦一样花花绿绿的筹码。

文斯从休息室里出来,一身清爽,跟他一起进去的姑娘们,没有。我能想象出里面发生了什么。好在他再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呃,享用晚餐。真是太仁慈了。

「开始吧。」他说,我拉开一张椅子,他在我身边入座。

庄家点了点头,开始发牌。VIP室的战斗就这样无声的打响了。

知道读心术用在哪里最爽吗?德州扑克。

我们赢啊赢啊,一直到我觉得可以在筹码里面游泳。一个金色的是五万块,那么现在我有像是……数不清。

中场休息时,一个年轻人悄悄的从后面接近我们。

「你好,我叫雷米,是经营这里的。」他笑着说,没有握手示好的意思,「先生们,我想你们该休息了。」他用法官似的口吻说。

「但是我们还没有尽兴呢!」我像个孩子一样在椅子上摇晃。

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从他背后走上前来,没说话,只是弯曲了一下他的胳膊,肌肉鼓起来,我开始为他的衬衣担心。

「我们应该看哪里?」文斯问,假装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知道,或许应该给他一个哑铃,和一瓶婴儿油。」我回答。默契啊,来击个掌吧。

「好了,蠢货。」雷米挥开他,「不要威胁客人。」

哦,原来那是一个威胁。吓死了。

雷米再次转向我们,「拿着钱走,或者……」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一下。会令人联想到刀具广告的笑容。这个才是威胁。

我不想惹麻烦,「现在我算是有钱了吗?」我征求文斯的意见。

「等级一。」他不情愿的肯定。

我们从那里离开了。

凌晨的维加斯行人寥寥,我们走在华灯之下。钞票让直升机带回云霄塔的顶层包房。这样安全。上帝也救不了我,今晚我要睡在钱堆上。

一直以来,我觉得坐在豪车里很拉风,可是现在,我知道什么比那更拉风:你走在马路上,周围一整个车队像宠物狗静静的跟着你。

我们路过喷泉、复制的埃菲尔铁塔和自由女神,在小教堂那,一对新人正从拱门里手挽着手、笑着走出来,亲朋好友、或者是雇来的亲朋好友们将剪成桃心的彩纸洒向他们。

不知不觉,我停脚步,看着新郎抱起新娘,吻她。那么热情洋溢,似乎世界上只有他们俩。

我们在路边看着,直到他们驱车离去,奔向美好的明天。

真奇怪,虽然我不再留恋米娜,可是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仍然忍不住自怨自艾。大概是因为,人们总是会被自己可能拥有而却未曾拥有的东西吸引,而遗憾,正是充满了种种未知的可能性。如果当时……

文斯一定读出了我的想法,他难得的没有发表任何高论,「想来点惊世骇俗的吗?」

他成功的转移了我的兴趣,「我以为,和一个会读心的吸血鬼一起洗劫赌场,这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呢。」

「或许我还留了一手。」文斯笑了一下,举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下雨吧。」

「你在跟上帝说话吗?」我打趣说。

嘘,他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天上。

我仰头望去,夜空中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一排直升机划破视野,什么东西,铺天盖地的倾洒下来,四处飘散,充满了整条街道。

是钞票。眼花缭乱的、不计其数的钞票。来见证奇迹的一刻吧!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就像我第一次见到雪的时候那样。我望向天空,振臂高呼:

「我的老天啊!」

一场钱雨,这绝对是我一生中最痛快的淋浴了。

百元大钞不断落在我的头发和肩膀上,我想跳舞。

「嘿,你说这能坚持到我唱完雨中曲吗?」我问,撒丫子飞奔,拉着路灯柱子转圈。

文斯远远地看着我,「应该试试。」

我真的哼起来。直升飞机的探照灯、车灯、路灯和霓虹灯交织在一起,变幻,我感觉世界好像一个万花筒,充满亮晶晶的彩纸,在我周围旋转。

当唱到「准备好去爱」那句时,一个念头滑过,我停下来。

「文斯。」

「嗯?」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前我说我没中过彩票,我错了。」

他等着,我继续说:

「遇见你,已经……已经是中头彩了。」

我说这句话不是一时被金钱冲昏了头脑,而是,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他改变了我的生活,和他在一起时,我不会想到飞驰的时间。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影响我的,但他身上就是有这种魔力。

我希望亲口告诉他这一点,因为,我有一种预感,好时光不会太长久了。我不想等到离别的时候有任何遗憾。

最后一波纸钞缓缓地降下来,在我们的脚边堆积,我们隔着空旷的街道,他深沉的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些什么。

或许他会说些什么的,如果不是那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打断了他。

「真感人。」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响起来。

文斯和我同时朝街道远端看去,鲁兹出现在路中间,穿着还是一样出格。

「真的,你们可以进教堂了,我当你们的见证人,不收小费。」他扬起手臂,一把银匕首激射而出,直逼文斯。

文斯的表情冷酷下来,他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射线改变了方向,j□j教堂门口的告示牌中央,红色爱心灯应声破碎了。

然后,大概有十来个鲁兹的同伙,从两边包围了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谈判

「换个地方。」查看了形势,文斯说。

鲁兹同意了,我想他们还不想在人类中引起骚动。所有人沉默着向小教堂走去。

我正要迈进门槛,文斯按住了我的肩头:「莱尔,这没必要。」

「如果你要叽歪什么你不想我受伤之类的废话,还是省省吧。」我说,「我满十八岁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死。」文斯指出。还真是毫不留情啊。

我摇摇头,大义凛然,「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代理人,好吗?不论什么情况,我都会站在我的客户身边——富贵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

文斯一脸无奈,「我替你想好了墓志铭:肉体消亡,而娱乐精神永存。」

「感谢来稿,我会慎重考虑。」我说,我们一起走进礼堂。

「借用一下你的场地,神父。」鲁兹说。

「谁是新人?」牧师微笑着迎上来。鲁兹挥挥手,他的一个手下抓着后领把牧师拎起来,好像对待一只苏格兰折耳猫,牧师的体型也像。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要报警了!」抗议无效,他被一直拎出门外。碰的一声,大门在他眼前合上了。

鲁兹站在圣坛前,万众景仰的耶稣基督的雕像正垂头盯着他。我们在走道里,并肩面对着他,他的手下环绕在我们周围,还真像是一场正儿八经的婚礼。

「啊,终于清静了。」门关上后,鲁兹长舒了口气。好像刚拍死了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

「你好,文斯,我们又见面了,」他双手撑在摊开的圣经上,「虽然这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他顿了一下,「不过管他呢,我来找你,是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一个关于尊重的问题。」

多么讽刺,一个吸血鬼随意践踏上帝的地盘,居然还谈什么尊重。真不知道我怎么憋住的。

文斯朝我偏过头,「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你喜欢用来诋毁我的?」他耳语问。

「厚颜无耻。」我低声回答,「还有,那不是诋毁,是事实。」

鲁兹清了清嗓子,像发现有人在课上开小差的法语老师一样举起食指,「注意点,绅士们,我们正在谈尊重的话题。」

文斯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你知道,在我的空闲时间,」鲁兹开始了,我想起TED的那些演讲者,他一定是一个粉丝,「我进行了一些社会心理学方面的研究。」

希望他控制在十分钟之内,我的脚开始发酸了。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缺陷,无法和他的同类保持长期稳定的关系。」鲁兹指了指文斯,「不用瞎猜了,我指的就是你,亲爱的。这让我十分好奇,所以,为了找出原因,我做了一些深入的剖析,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想你会很感兴趣的。」

文斯挑起一边眉头,「继续。」我想我知道鲁兹要说什么了。

「你是一个自命不凡的混蛋。」

文斯脱下空气帽子,向他致敬。默默的承受这个嘉奖,真勇敢。

鲁兹笑起来,「你看,要赢得尊重,你首先得学会尊重别人——就像我一样。」应该是反例,我想,「然后我们再来回顾一下你的所作所为。你来到西海岸,连个招呼也没跟我打一声……」

文斯举起手,「抱歉打断一下,准确地说,我在洛杉矶,开放地带。」

「——所以我没有跟你纠结这一点。」鲁兹绕回来,「奈利,我亲爱的孩子,来到了你的地盘,你发现了,却没有跟我报告。」他摇摇头,「嗯哼,看出事情是从哪里开始走上岔路的吗?」

「纠正,当我发现他的时候,木已成舟了。」文斯摊开双手,十足的无辜。

「——所以,我也没有迁怒于你。」鲁兹接着说,然后,目光阴沉下来,「但是你帮助他和那个贱人逃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在他决定加入穆罕穆德的部落之后。」

「哦,」鲁兹一脸假的不行的吃惊,「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问题吗?」

文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听着,鲁兹,如果说我天生缺乏保持长期稳定关系的能力——我说如果,因为很显然,我和你的敌对关系就很稳定,也很长期——那么你则是天生缺乏长话短说的能力。」

「这就是我为什么讨厌你。」鲁兹这下倒挺坦白的,「你叫我听着?你以为你是什么,教皇吗?」

文斯没有理会他,「我来帮你快速梳理一下,我打了你,下手有点重,这是我不对,你想要报复,可以理解。你就说吧,你要怎么样?」

鲁兹想了一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简单明了,这是你建议的吗?」

文斯点点头,「出价吧。」

鲁兹笑了一下,「这可是你说的。」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向文斯看了一眼,他看着鲁兹,目光坚定。

「第一,」鲁兹竖起手指,「滚出洛杉矶,一个世纪之内,我不想看到你的臭脸。」

文斯点点头,我松了口气,这个相对容易。虽然可惜了小万神殿。

「第二,」鲁兹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手势变成了v字,「我要你的血。」

文斯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我忍不住问。

「交换血液,变强大的捷径。」文斯解释。

「你不会……」我说了一半,意识到他并没有选择,而我,令人沮丧的,帮不上他的忙。

文斯说:「好吧。」

「还有第三……」鲁兹现在笑得像偷吃了宠物鸟的野猫。

然后,他抬起手臂,指向我,说出了最后条件,「我要你的人类小朋友。」

虽然我已做了一些隐约的猜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仍然带着灼热的震惊。

教堂里一片死寂,好像过了很长时间,文斯问,「为什么?」

「你夺走了我的孩子,」鲁兹说,「我夺走你的人类小朋友,这听上去十分公平,不是吗?」

「没有回旋之地了?」

鲁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文斯捋了捋头发(他的经典动作),绿眸眯起,露出一丝笑容,好像如释重负。他只要保持这样的笑容,就能隔着三十码脱掉女人的内衣。

「所以我想,就是这样了。」他说。

「你同意了?」鲁兹有些吃惊,而且后悔,带走我,纯粹是他用来侮辱文斯的方式。变态。

「我要跟莱尔说几句话。」文斯说,鲁兹同意了,他转向我。

「你愿意接受吗?」他问。

我知道他是指他的选择,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片美丽的翡翠绿,心里一片宁静,「别这样,我可不想在这么神圣的地方,当着上帝的面,对一个男人说我愿意,这太煞风景了。」

文斯笑起来,「但你不会怪我。」

我摇摇头,「不会。」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他扑向了鲁兹。

场面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失控的。

「你疯了吗?!」我听到鲁兹尖叫,「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打倒我们所有?!」

文斯没有理会他。他抓着鲁兹的肩膀,把他撞向十字架。一声巨响,耶稣雕像轰然垮塌。他们俩扭打在一起,跌向地面。

这时,鲁兹的手下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几道快速的影子奔向文斯。

不能让他们妨碍文斯,我抢在他们之前横身挡在过道里。肾上腺素和恐惧在我身体里汹涌地奔腾。我掏出枪,不去看他们的眼睛(文斯说那会让人迷惑),然后扣动了扳机。

我听到一声尖叫。一定是谁被击中了。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黑t恤的吸血鬼倒在地上翻滚着。鲜血从他的肩膀上泊泊涌出。

我用的是银弹,这虽然杀不死他,但会造成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暂时爬不起来了。「不要悲伤」,他的黑t恤上写着,现在他正需要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搞的那宝贝?」文斯问,鲁兹朝他挥出一拳,他漫不经心地避开了,抓起一条长椅,砸向鲁兹的脑袋。

「啪!」

长椅粉碎,木屑纷飞。鲁兹摇摇晃晃地倒下去,那一定痛死了。

「引用你的话,」我回答,「我留了一手。」

实际上,在我遭到绑架之后,我就去搞了一把点四四的手枪(千万别让警察看到),不过银弹的秘诀,是穆罕穆德告诉我的,这是为数不多的关于吸血鬼的真实传言。

没错,我只是一个人类,但我也有努力的空间,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我们勉强支撑着,但包围圈越来越小,我能够看出,敌人正在酝酿一次总攻。

可想而知,如果我们败在这里,我们会被碎尸万段。

「莱尔。」文斯叫我,我们被逼到了教堂的一个角落里,在我们头顶上,有一尊天使雕像,不过它恐怕也守护不了我们。文斯挡在我面前,我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刚才我被一个吸血鬼摔到了地上,现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不过我的对手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被我近距离击中了胸腔。

「我……」他没能说完,教堂门「碰」的一声被炸飞了,一排探照灯投射进来,强烈的光线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

「趴下!」我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口信

接着,我们应该是来到了真正的战场。

所有的玻璃在一瞬间粉碎,子弹从四面八方贯穿进来,火光勾勒出的弹道交织在一起。然后,燃烧弹也加入进来。爆炸声此起彼伏,宛如一场宏伟的交响乐的终章。

教堂内部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榨汁机,被高速旋转的锋利刀片碾成齑粉。强光混合浓重的火药味让我眼泪直流。现在我真的有点和平主义者的感觉了。

「走!走!」文斯推搡着我,我们匍匐前进,转移到……被击落的耶稣基督雕像背后,这是目前唯一一个没有被破坏的藏身之处。

上帝会在关键时刻帮助你的,妈妈没有骗我。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文斯吼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绅士,他总是自我标榜。

「五百万!」我扯着嗓子说,「当我们从赌场出来的时候,我咨询了雷米!因为他看起来对这种情况很熟悉!我问他,如果我被追杀,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他说给他五百万,剩下的他来解决!」

「现在看起来,他想把我们也解决了!」文斯对着我耳朵吼。

「对不起!」我差点要在后面加上长官,「我不知道他的计划是这样!我坚持不要他告诉我细节!免得被鲁兹读到!我只告诉他,对方只怕火和银弹!」说到这里我有点得意,我连文斯都骗过了,「我是个天才,对吧?!」

一颗子弹穿过我们之间。

「如果我活下来,我会杀了你!」文斯的声音听起来他现在就想杀人。

「随便你,只要我能活下来!」

我带着哭腔。

一个世纪之后,扫射和轰炸终于结束了。

好消息是,我们都活下来了。

当我还沉浸在回顾我短暂的一生当中,文斯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一切已经归于平静,而不是我的耳朵被震聋了。我的双腿还在发抖,他帮助我站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烈的景象。简直像是穿越到了战争片的结尾。小教堂完全变成了一座废墟,到处都是弹痕和陷坑,几处火焰依然顽强的蔓延着。

鲁兹的手下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要么被银弹射成了筛子,要么已经烧成了黑炭。

一个人影出现在教堂入口,他戴着墨镜,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西装,一挺机关枪沉睡在他的臂弯中。

「五百万,现金。」他说。

我认出来,他是刚才雷米的跟班,那个秀肌肉的金发男。这绝对是报复,我们不应该调侃他的,他确实很有威慑力。

探照灯一盏一盏熄灭了,他消失在黑暗之中。

文斯走向鲁兹。他靠在布道台后面,身上有十几处伤。头发有一部分烧焦了,脸上覆盖着烟灰,看起来奄奄一息。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随着文斯的接近,鲁兹向后蜷缩,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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