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杀你的。」文斯轻声说,「明天的太阳会。」
我没有和他争论有关仁慈的问题,鲁兹并不是知恩图报的类型,饶过他这次,下次,他会百倍的偿还。
我们乘上一架直升机,把他留在小艾菲尔铁塔上,阳光会将他烤焦,他会享受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了结了?」我问。
我和文斯站在云霄塔顶层,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整个维加斯尽收眼底。
阳光给文斯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戴着那种面罩式墨镜,看起来像科幻片的男主角,风吹动他敞开的领口,「了结了。」
「可以回家了?」我试探。
「回家。」文斯肯定。
家啊,甜美的家。我一定笑得像个傻瓜。
文斯用一句话终结了我的好心情,「那五百万算你的。」
我们没有坐飞机,一路开车回去。时常,路上只有我们那辆炫目的法拉利。沙漠在两边一望无际地展开,风滚草被吹着前进。
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旅途静美地让人几乎想令时间停止。
最终,我们回到了小万神殿。在一个夜里,车子缓缓驶过林荫道,两旁的运动感应灯逐次亮起,我将方向盘打了个旋,平稳地停在了门廊前。
我和文斯走下来,顺着台阶向上望去,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白色露肩长裙勾勒出她修长曼妙的身体曲线,她的金发披散在背后,有生命似的在晚风中飘摇。月光照亮她惊世骇俗的美貌。只差一顶桂冠,她就是达芙妮女神降临了。
任何男人都会嫉妒她手里扶的那根廊柱,除了,或许,文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收住了脚步,如临大敌地沉下眉头。
「哦,文斯,Guten Abend,真高兴我们又见面了。」女神放开了廊柱,款款步下,「咱们分开有多久了?我会说,一个世纪?感觉真像是昨天的事情啊。」
我决定再也不跟别人说「好久不见」这句话了。
文斯一语不发,这时,女神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她张开双臂,似乎想来个拥抱,「别再过来。」文斯低声喝止,听上去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雷。女神停下来,姿势优美地叉起腰,「调皮的小猫咪。」
我十分怀疑我的耳朵欺骗了我。她叫文斯,「调皮的小猫咪」?他们中间肯定有一段什么。
文斯没有就这个昵称(是昵称吧)发表任何意见,「你想干嘛?」他问。
女神似乎受到了冒犯,她露出一脸懒洋洋的惊讶,「Mein Gott,文斯!问一个女士你想干嘛?你所受的绅士教育呢?」她转向我,「他真粗鲁,不是吗?」
我举起双手,表明自己的无辜。
「进屋去,莱尔。」文斯命令,仍然紧盯着女神,仿佛她是一条蝰蛇还是什么。
空气中浮着一种紧张气氛,我知道我最好不要插手,但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摸向别在腰间的枪,那重量让人放心。
「哦,放轻松,小朋友。」我眼前一花,女神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她冰凉的手捉着我的手臂,我浑身都冻结了。
「放开他。」文斯说,口吻依然镇定,但他的獠牙露了出来,金色眸子放出慑人的光芒。
「我说了,放松,」女神转向文斯,「我没有恶意,只是来捎个信。」为了让自己更可靠,她放开了我,我解冻了,她摊开双手,「你应该明白,如果我有任何企图,你们其中一个就不会到现在还站在这里。」她一笑,眼珠滑向我。
我连忙转移视线。不要有眼神接触。
「而你也应该清楚,如果你那么做了……」文斯合上眼睛,似乎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恢复了平静,「说吧。」
「安杰洛向你致意。」女神行了一个礼,天鹅般的优雅。
文斯没有回答。
「我的任务完成了。」一阵微风,女神的身影消失了。
我停好车,回到屋里。一种古怪的紧张气氛笼罩着这里。屋里没有开灯,文斯站在落地窗前,几片枯叶被风扫进来,他视若无睹。
「可以提问吗?」我小心翼翼地说。
隔了一会,文斯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不。」
「好吧,」当他说不的话,那一定是不,「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开记者招待会的话,记得第一个邀请我,我要坐前排的。」
他笑了一下,「不错的笑话。」
我感到一阵揪心的无能为力,当他被他的世界困扰的时候,这竟然是我唯一能做的——讲一个笑话。
「这就足够了,莱尔。」他说。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转身离开,但突然间,看见他形单影只的样子,我改变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派对
我开了一个派对。
开始,我打电话给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散发邀请。然后我意识到,我的社交圈真是小得可怜。我开始编造各种各样的谎言,比方说不经意地将「一个重要角色的试镜」的可靠小道消息泄露给一些职业经纪人,还有慈善酒会,改装车友会,年度好好先生拍卖会(鬼知道那是什么)。
我预定了气球、鲜花、香槟和乐队,打开所有的灯。像小万神殿这样的房子就是为派对而生的,当一切准备就绪,前所未有的活力从每个窗口放射出来,宛如一座璀璨的失乐园。
十二点,客人开始陆续抵达。
我和文斯站在二楼的露台,俯瞰整个庭院。它看起来就像一幅勃鲁盖尔的画——到处是快乐的小人。
「这个……」他指指下面。
我有点预感他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算我的嘛。」
文斯挑起眉头,「准备好重返贫困线了?」
我挥了挥手,有一种一掷千金的快感,「重点不是钱,而是活着开心。我希望我开心,你也一样。」
「我可不会感谢你。」他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不客气。」
引擎的轰鸣声,我们重新转向庭院,一辆跑车叱咤而来,带来了一群活泼的短裙女孩。
哦,拉拉队,完美。
「我想这儿有一个紧急情况。」文斯示意了一下走在前端,钻石一般闪耀的拉拉队长。
「拯救那个女孩吧,超人。」
他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我没有不死之身,所以只能乖乖走楼梯。
我找到迪恩(总有人要做收尾工作吧),他坐在喷泉池边,看起来有些迷茫。
「嗨。」见到我,他打了个招呼。
我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苏打水,「嗯,关于你姐姐……」
「她没死。」他打断我,「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
「她在电话里告诉我了。」迪恩解释。
「哦。」我大松口气,说真的,告诉某人他的姐姐变成吸血鬼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迪恩喝了一口饮料,我们一起看着来往的人群。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他想了很久,「说不好。」
「嗯。」
「不过我很高兴,我还能见到她。」
「当然。」
「而且……这有点酷。」
我们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这时,文斯牵着拉拉队长昂首阔步来到我面前。
「接棒。」
幸福来得太快,我惊慌失措地接住那只玉手,他旋风一般离开了。
「他也很酷。」迪恩小声说。
我们一起望向文斯的背影,「最酷的。」我回答。
乐队奏起一首探戈,我走向舞池。路过围观的人群,我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米娜。不用说,我邀请她居心叵测。
她依偎在他的丈夫身边,看起来有些吃惊。
「莱尔?」
「哦,米娜。」我停下来,「谢谢你来参加我的派对。」我强调了一下我的,「别拘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
「这……?」
我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我无情的打断了她,「对不起,现在我有点抽不开身,待会有时间再谈好吗?」我示意了一下我的舞伴,拉拉队长将头倚向我的肩头,大眼睛扑闪扑闪。
我迈开步子,把目瞪口呆的米娜抛在脑后。
经典复仇。从今以后,她大概不会再出现在我的梦中。
狂欢一直持续到夜色阑珊时。
除了几个醉汉,客人已走得七七八八,留下一片狼藉,钟点工在草坪上忙活。一只气球溜了出来,飘向天空。
我和文斯重新聚在二楼的露台。
「还喜欢吗,你的回归派对?」我问。
「只有一点不喜欢,」文斯评价,「结束得太早。」
「好建议,」我摸出一只空气笔,划拉了几下,「记下了。」
乐队奏起一首华尔兹,准确的说,「最后的华尔兹」。
文斯向我伸出手,「请。」
我瞪着他,「你不是吧?」
「浪费可耻。」文斯眨眨眼,「这可是,最后的华尔兹。」
「是啊,就算它排在第一,也是最后的华尔兹。」话虽如此,我仍然接受了他的邀请。能怎么办?他都眨眼了,杀伤力全开啊。
「我可没和男的试过。」我提醒他看看他锃亮的皮鞋。
「没关系,我会引导你的。」
我们面对面站着,他环着我的腰,我把手搁在他肩膀上,这尴尬死了。开始的几步有些笨拙,不过一会儿之后,就像俗话说的,我融入了音乐。文斯确实是一个出色的舞伴。
我们在地板上滑行,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接一个的旋转,我开始眼花缭乱起来。
「当我说我想寻找一个平衡时,你在同情我,对吗?」文斯对我耳语。
我愕然地转向他,「不,哦,我只是……」争辩没有任何意义,我只好承认了,「是,但是……」我没想让他知道,这太……太伤人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文斯平静地打断了我,「你会错意了,我喜欢和人类打交道……」他深深地看着我,「纯粹是因为……这更容易。」
我好像跌进了一个漩涡,周围的景象越发模糊了,唯一清晰的只有文斯的面容。
「等等,慢一点,我头晕……」
文斯没有理会我的抗议,步伐紧跟着节拍,「你见过我的同类,他们……说得好听点,都是很有个性的。但你们人类不同。」
一阵冰冷从我的脚底爬上来。
文斯继续说,「你们太感情用事,只要给那么一点好处,我就可以轻松的控制你们,就像你们训练看门狗一样。」他轻声笑了一下,「再说,人血的味道真的很好。」
「你的演技有待提高。」我一点都不信他说的,真正令我担心的,是他为什么要演这一出。
一阵头重脚轻,我像个秤砣一样向前倒去,文斯接住了我,带着我继续转圈,虽然在我感觉,在转的不是我,而是周围的天地。
「不,我说真的,这就是最真实的原因,」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漠然,「如果说有任何崇高的因素,那都是你的杜撰,是你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莱尔,我们都知道你的思维有多发散。」
昏昏沉沉中,乐队的歌声仿佛从很遥远的国度传来,我听见歌词在唱:「……你眼中的爱火消逝,我心破碎成两半……」
天,这真是一首悲情的歌。
但是我终于抓住了一点头绪,他以为他可以瞒过我,但他不能。
「求求你,不要……」我想说不要洗掉我的记忆,但晕眩渐渐占了上风,我的意识开始全面崩溃,向虚无滑去。我的四肢麻木,舌头不听使唤。
文斯的手震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舞步停止了,我感觉自己被温柔地放平在地面上,一阵凉意袭来。
「再见,我幽默的小傻瓜。」文斯伏在我耳边说。他别在胸口的玫瑰滑落,正落在我面前。
不要走。我想阻止他,但仅剩的力气只够我蜷曲一下手指。
他直起身,背向我,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曲已毕,在我自己逐渐放大的心跳声中,我的眼皮重重的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迷失
再次醒来时,午后和煦的阳光撒在我身上。
有段时间,我就这样躺着,盯着面前那朵被遗弃的玫瑰。微风翻动着已经有些枯萎的花瓣。
我感到很迷茫,大脑里一团浆糊,就像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陷在梦境中无法醒来。
我挣扎了很久,失败了数次,才从地上坐起来。浑身都疼,尤其是脖子,好像有人用打钉器在上面钉了一排钉子。你看,我可以用亲身经历告诉大家,露台显然不会是你喜欢的睡眠地点之一。
积蓄力气又花了一些时间,我终于站直了身体。
凭栏俯瞰,一片气派的草坪在我眼前展开,打理得就像高尔夫球场那么平整。碎石车道贯穿而过,在门廊前蜿蜒成一道漂亮的环形。阳光打在喷泉水池上,给溅起的水珠镀上一层金色。
一切都那么赏心悦目,这是你愿意在此安定下来,终了此生的地方。但是,我心底一个声音告诉我,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在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角落里,潜藏着一丝陌生,正是这百分之五的陌生,让一切扭曲,就像一具和你的朋友一模一样的蜡像,透露着诡异。
我越过露台,回到屋里。走廊是空荡的,与之相连的每一间屋子也是。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风穿进穿出。突然间,一阵恐慌攫取了我的心脏。我呆站在那里,屏住呼吸,好像只要一个细微的动作,我的世界就会崩溃粉碎。
如果你曾经历过全身麻醉,就一定懂得我在说什么。在那段时间内,人的意识是完全关闭的,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一点概念都没有,你甚至会失去进入麻醉状态前的一小段记忆。比方说,你记得你走进手术室,医生叫你躺下,但后面的……你知道你们之间有一段交谈,但内容是什么,你完全想不起来了。
对于手术来说,这是一件好事,省了那些疼痛。但我可没有做过什么手术,我所知道的是,我的记忆遗失了。直觉告诉我,那是一些很重要的记忆。没有它们,我的人生就是一张单薄的纸,一个虚伪的谎言。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斜阳西下。屋子里的古董家具在地面上投下影影幢幢。天啊,这里静得就像一具棺材。未知的恐惧压迫着我的心房,我急匆匆地逃走了。
我回到了父母的房子居住。布莱恩去上大学了,他的房间空了出来。妈妈说我可以把床换掉。不过现在我对这些已经不在乎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我回到报社上班,编辑对我的消失未予评论。其他人也只是简短的问了两句。很多时候,人们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需要一个话题。
真正的问题出在,我根本答不上来。过去的一个多月,似乎凭空消失了。我隐约记得我去过很多地方,很远的地方,见过一些人。但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毫无印象。
在休息时间,我画了一张记忆地图。看起来,偏差出现在一年,或者两年以前。在报社上班时,一切正常,但其他时间总是被一大段、一大段无解的空白占据。当然,我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人,但我自认为我的记忆力也没有衰退到这个地步。我真后悔我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搞得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这折磨得我快疯了,如果不是我发现了那条备忘。
那是一天早上,我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昨晚是个难熬的夜晚,我纠结于到底是我太神经质了,还是我真的失忆了,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我躲在被窝里,伸出爪子按停闹钟,在这个时候,触摸屏就显得不是那么可爱了。我一直努力了……感觉像是半辈子,还是没成功。不得已,我只好钻出被子,抓起手机。我一定是不小心打开了备忘录,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条信息映入我的眼帘,我瞬间忘了闹钟还响着。
「我不知道失忆是什么感觉,先假设我会感觉出来吧。」这风格,不用说,肯定是出自我的手笔,我接着读下去,「如果你,我是指,未来某天的我,如果你感觉失忆,在小万神殿的床柱里有一支录音笔,听听看。」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我连洗漱都觉得太麻烦了,胡乱套了一身衣服就冲出门去。找到我的床费了一些功夫——小万神殿一点都不小。还好我有一些推理头脑。里面只有两间房有使用的痕迹,一间是主人房,一间是门房(其他的卧室家具都盖着白布),我谦虚地选择了后者。
剩下的四个床柱只能靠蒙了。我的运气一如既往,一连三次都没猜中,搞得我还以为那支承载了我的希望的录音笔被拿走了,不过当我拧开最后一个床柱的金属头时,我大松了口气。
它在那里。我取出来,将它连在音响上。里面有很多条记录,我从最初的一条开始听。
「咳咳……」这是我清嗓子,听着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别扭,「真难以置信,我竟然对着录音笔自言自语。」
我一时间难以判断这和听自己的录音哪个更可悲。
过去的我停顿了很久,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好吧,抓紧时间,我想……我最好还是把这记录下来。以防,文斯,就像他今天说的那样,洗掉我关于他的记忆。」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里悸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跳出来,我按下暂停,什么都没有。我平静了一下,接着听下去。
「那就从头开始吧……」我说。
然后,我听到这个世界上最荒诞和疯狂的故事。而比这还要疯狂的是,故事的主角之一是我。
本来,在开始写这本笔记的时候,我是想从这里切入的。这更具有戏剧性,对吧?不过,我不认为以我的功力,能用插叙写好一个故事。所以咱们还是传统点吧,说清楚前因后果。
录音中的我煞有介事,但没用,没有任何灵感涌现出来。为了确定这一点,我翻来覆去听了几遍,直到那些记忆快要被植入我的脑中。我甚至可背出其中一段细枝末节,但那终究不是我自己的。
我开始怀疑录音的真实性。我想到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万一……万一我得了精神分裂症呢?这一切是否只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我不敢深究。还有什么比清楚自己疯了更可怕?
还好有一些证据证明这段录音是站得住脚的。小万神殿在这,我打给我做房地产的同学,他的叙述和录音相符。我还找到了我的书。但除此以外,文斯存在过的痕迹好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子彻底抹去了。
我必须找回我的记忆。或许有的人会说,我应该明智的走开,或者一个经典的词,放手。但我不是那种得过且过的人。如果录音没有说谎,那么文斯这个混蛋带走的,是值得我一生珍藏的回忆。
即使是吸血鬼也得讲道理,你不可以这样玩弄一个人,给他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然后再从他生命中夺走。这不公平,连上帝也没有权利这样做。
我得找到他。但是关于他可能会去哪里,录音中没有提供任何线索。
我差点死在这里,不过灵机一动,我想到了一个帮手。
一天以后,我坐在穆罕穆德的森林小屋里。还好他是真实存在的,录音果然没骗我。
桌子对面,穆罕穆德皱着眉头,盯着我。
「别这样,开心点,」我理直气壮地说,「你说过欢迎我回来的。」
「你说过,」他指出,「你失忆了。」
我沉默地掏出录音笔,第二十七条,快进,在两分五十秒时按下播放,「……离开时,穆罕穆德说欢迎我回来,希望不是说说而已,我将来很有可能会用得上他的。」我按下暂停,「还有一段你说我很对你胃口,而我希望你只是说说而已的,你想听吗?」吸血鬼有神力,但我们有科技。
「不了。」穆罕穆德叹了口气,「好吧,我是这么说过,不过我不是指在这种情况下。」
「哦,图片仅供参考,请以实物为准。懂了。」我站起来。
「现在我看出文斯怎么会选择你了,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无赖。」穆罕穆德说,调整了一下语气,「好了,坐下。」
我照做了,「你会帮我?」我望着他的眼睛肯定闪着星星。
「我不确定我能帮上你多少。」他真是一个谨慎的家伙。
「就告诉我,文斯在哪吧。」
穆罕穆德摆摆头,「说老实话,我不知道。而且,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文斯洗掉了你的记忆,他一定是遇到真正的麻烦了。我想,你最好还是让他去处理。」
无法辩驳,于是我采取迂回战术,「那你能帮我恢复记忆吗?」嗯,真够迂回的。
穆罕穆德又摆了摆头,北非版的摇头娃娃,「这只有文斯能办到。」
「我还以为你比他资深呢。」
即使是我语气中明显的挑衅也没能激怒他,穆罕穆德笑起来,「我的确是,但这种情况不同。」
「怎么不同?」
「人类的思维很复杂,要让你恢复记忆,必须准确找到文斯当时对你施加的心理暗示。我可以试一试,但是如果我错了,你的整个记忆都会被弄乱,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步错,步步错。你愿意冒这个风险吗?」
「怎么个乱法?」我有些迷茫。
穆罕默德想了一会,「举个例子吧,你可能会以为你不是你自己,你可能会把你的父母当做仇人……」他的声音消逝了。
我想象自己在那样的人生中醒来,这会是一场活生生的噩梦,我打了个寒噤。
「没有别的办法了?」
「就像我说的,你必须找到他施加给你的心理暗示。」穆罕穆德向前倾,「那可能是任何东西,一个信物、一个地方、一句话……它就像一把钥匙。」
「打开我记忆的锁。」
「对。」穆罕穆德重新靠回椅背。要是有人听到这段对话,肯定以为我们在玩歌词接龙。
「可是,我怎么知道文斯会选择什么作为……呃,暗示?」
穆罕穆德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来告诉我,你比我更了解他。」
「或许吧,不过是失忆前的我。」我泄气了。
「严格来说,你并没有失去它,它仍在你的脑海里,」穆罕穆德说,「用你的身体记忆。」
「你是说第六感?」身体记忆,这词不仅怪,而且莫名其妙的下流。
「差不多吧。」穆罕穆德扁扁嘴,好像很失望我没有采纳他的说法。
我站起来,「谢谢。」我们握了握手,他送我走出森林。
「嗯……」在离开前,我停下脚步,「你说我比你更了解文斯,你是开玩笑的吧?」按照录音推测,他们认识该有一百年了。
穆罕穆德笑了一下,「事实上,我觉得你比这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要了解他。」
作者有话要说:
☆、等待
我学着使用穆罕穆德所谓的——身体记忆。这不太容易,不过我仍然取得了一些进展。当我对着手机发呆时,一行数字有意无意的滑过脑海,像是旧房子的座机号码突然闪回一样,而且同样的拨不通。
「你呼叫的号码不在服务区。」一个女人正经八百的告诉我。
死胡同。
我想我是否应该像那些八点档电视剧里的角色一样,踏遍我曾经走过的地方,或者,去看心理医生。没怎么挣扎,我选择了前者。
最好不要告诉心理医生们:「我认识一个吸血鬼。」这行不通的。他们的桌子底下都有一个应急按钮,他会一边在台面上用理解万岁的微笑稳住你,一边按下它。接着,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白大褂猛男架起来扔上精神病院直达特快了。
不过,方法一也不简单。按照录音上说的,我恐怕得跑遍大半个世界。
回到家,我把行李收拾出来,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妈妈没有多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只是问我钱够不够用。我拥抱了她,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毫无疑问,第一站是月光瀑布。我买好车票,跳上大巴。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是个阴天,低沉的天空布满乌云。我想起来,两年之前,我也是这样,脑袋靠在玻璃上,望着灰暗的天空,心里充满未知。那时等待我的是一个转机,我希望这次也是。
耳机里播放着录音。现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会让我鸡皮疙瘩直掉了。在说到芬兰的那一段,我走了神,想象着坐在热气球里伸手去触碰极光的感觉。
突然之间,我抓住了一些什么。不会错的,答案就是它。这绝对是穆罕穆德说的,身体记忆。
我冲向司机,大声嚷嚷要下车。他给我说了一堆交通规则的废话。我只好等到下一个服务区。天,那简直是煎熬。
我立即搭上返程的车,直奔……蕾奥妮安息的地方。
为什么不呢?对于文斯来说,那应该是他生命中的一座纪念碑,也是他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标志意义?
在去的路上,我停下来买了一束花。墓园周围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之中,小水珠附在我身上,不一会,我就湿漉漉的了。没有什么拜访者,准确的说,只有我一个。我捧着鲜花穿过高高低低的石碑,每踏出一步,就有一段回忆灌进我的脑海。那是一种神奇的体验,难以描述,就像激流漫过干涸的土地,阳光穿透黑云。
我猜对了。
当我最终站在蕾奥妮的墓碑前——录音没说它在哪里,我是凭着记忆找到它的——我感觉完整而满足。我很高兴我终于找回了自己。
你看,是我们每个人独特的经历造就了我们,任何一部分都是不可或缺的。这就是阿兹海默症为何如此可怕,它像个时间窃贼,把宝贵的回忆一一夺走,让患者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
我把花放在墓碑上,然后离开了。
阳光照着码头,大大小小的船在蓝色的海浪中沉浮。我拿地图挡在头上,向浮桥走过去。穿过广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正是旅游旺季,威尼斯到处都挤满了人,而且我发现,这儿的鸽子一点也不怕生,它们轻车熟路地穿梭在游客之间,涌向手持玉米粒的美女。
一颗足球撞上我的皮鞋,我捡起来,看见一个金发少年站在我面前。
「il tuo?」我问。
「当然了,谢谢。」他回答,可比我的意大利语标准多了。
我把足球递给他,当他伸出手时,我发现,他涂着绿色的指甲油。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涂绿色指甲油?或许是我太传统了,绿色和指甲,这根本不兼容,看出来了吗?
「我喜欢绿色,和我的眼睛很配。」男孩在眼睛旁边做了个耶的手势。没错,一模一样的翠绿色。
「跟时尚专栏投稿吧。」我建议。
他吐吐舌头,运球走开了。
我继续走我的,岸边有一个告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粗体字写着三种语言的「私人码头,非请勿入」(包括中文)。我站在那里欣赏了一下,然后忽略了它,越过天鹅绒红绳,踏上浮桥。闯入一个私人领地,在高中时代,这曾是我的梦想之一。
地中海风光如画,这个欣赏海景的绝佳位置停着一艘丽娃雅典娜,纯意大利手工打造,堪称115尺长的海上劳斯莱斯。
虽然我不晕船,但我见到这宝贝的第一眼也感觉目眩神迷,它惹火死了。黑色木纹流线型船身上镶嵌着银色的船名,「蕾奥妮」,我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它的主人是谁呢?
我顺着舷梯爬上甲板。餐厅、客厅、多功能厅……空无一人。我来到船尾,一个身影躺在躺椅上,他穿着花衬衫、沙滩裤和拖鞋,双腿交叠,手臂枕在脑袋底下,一副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是文斯。
察觉到我,他竖起手指,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架在舷边的鱼竿,鱼线抖动了一下,有猎物上钩了。
我大度地给了他两分钟。文斯爬起来,拉起鱼竿,动作中带着一种慵懒地优雅。是一条龙虾,他把它从钩子上取下来,扔进一旁的水桶。太好了,今晚有海鲜吃了。
他重新架好鱼竿,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然后转向我。
「Ciao。」
这个词又是你好又是再见,我不确定他是哪个意思,因此我省略回答,直接朝他冲过去——行动是最好的语言。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接着,看到我捏紧的拳头,他脸色变了。
体育播音员会这样说:莱尔选手气势汹汹!一记左勾拳!哎呀,文斯选手的下巴要遭殃了!哦,不!在最后关头他躲开了!观众们,他成功的躲开了!
「怎么回事?」他垮下墨镜,「你不是要给我一个拥抱?」
「你想得美!」我肺都快气炸了,「你以为我们是分开二十年在度假时偶遇的老情人吗?!」我挥舞着拳头追着他。
「我们可以假装是的。」他后退躲进卧室。
「老仇人还差不多!」我不打算放过他,「我想让你开心,而你就这样报答我?说一堆胡话然后洗掉我的记忆?!那是一个回归派对,可不是告别派对!」
「你找回你的记忆了。」文斯事不关己的口吻仍然那么混蛋。
「那是我能耐!」路过床边,我操起一个枕头砸向他,他敏捷的躲开了,我随着他冲上驾驶台,「你非法解除雇佣关系,我可以告你的!」
他被我逼到下沉式露天酒吧里,前面是死路一条,而我自己也气喘吁吁了。
「冷静,我有理由。」他终于停下来,回过身。
我有点想学爱情片里不可理喻的女主角,捂住耳朵说我不想听,不过我最好还是听下去,趁文斯还在扮演绅士,以我的经验,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很有限。
「我陷入了麻烦。」他说。
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大j□j呢!我假装皱起眉头,「等一下,你把我搞糊涂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经从麻烦里出来过?」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麻烦。我把后面一句留着了,作为储备。
「有心情讲笑话了?」文斯的表情放松下来,「我猜这表示咱俩和好了吧。」
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他已经够肆无忌惮了,「先别慌,你知道我生气的时候也爱说笑话。」
沉默。文斯想了一下,「兜风去?」他竖起拇指,亚得里亚海在阳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转移我的注意力,不过我让他成功了,「我开船?」
「如果是,你会原谅我吗?」
我装作勉为其难,「可以考虑。」
文斯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开。」
好耶。
那天我们一直漂泊到日落之后。晚风有些凉飕飕的,游艇停在外海,视野一片干净,只有远处,一艘巨型集装箱船缓缓驶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文斯问,躺在皮沙发里。
我把烤架上的龙虾翻了个面,「哦,这不算难,信用卡记录,交通录像……我还知道你每一处不动产的地址。」我说过我有一个同学在FBI吗?他还以为我的未婚妻和别人私奔了呢。都怪文斯,他信用卡上登记的名字是文茜。
文斯点了点头,「就像我说的,想做一个人群中的影子越来越难了。」
龙虾烤好了,我盛进盘子,在他对面入座。如果我都能找到他,更不用说他的敌人了。
「所以我没有浪费时间躲藏。」他说。
我咬了一口吃的,美味,「接下来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只是在度假吧?」
「一方面,我永远在度假。」文斯说,「另一方面,我在等待判决。」
我怀疑我听错了,「判决?」我重复,叉子悬在空中。
「吸血鬼法则。」文斯说,沉思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正确的措辞,「我们的世界也有一些游戏规则,就像是法律,虽然宽泛得多。」
「你犯法了?当然,我是说吸血鬼的。」人类的法律要是能管住他,他早就被判一千年了。蓄意伤害,危害公共人身安全……他好像一直以为罗迪欧大道是一级方程式锦标赛现场。
「安杰洛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安杰洛是谁?」我想起达芙妮女神说的,「安杰洛向你致意。」
「我们的活法律。」文斯摊开双手。
我打了个寒战,他展开说,「他是这世界上已知的最年长的吸血鬼。」
「吸血鬼老祖宗?」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阴森的形象,披着长披风,躲在古堡深深的窗户后面,郁郁寡欢的俯视世人……
文斯打断了我,「不,我一百年前拜访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穿西服了。」
「真遗憾,他本来可以不用变装的,万圣节快到了。」说完,我后悔了,「他不会因为这句话杀了我吧?」
文斯眨了眨眼睛。
哦,管他的呢,「你觉得你是哪点让他看不过去了?」
「明知故问。」文斯看着我,我们一起说,「鲁兹。」
老天,我还以为在他们的世界里,这种恩怨情仇每天都在上演呢!电视剧的错。我觉得心里一阵忐忑,「安杰洛……呃……会怎么处置你?」
「说不好。」文斯摇摇头,「他是个难以预料的家伙。」
「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肯定是坏事。」
一阵焦虑,我站起来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文斯订正,「这儿没有我们了,就我一个,懂吗?」
他不容置疑的口吻在这种情况下对我不起作用,「你敢说再见到我你不高兴?」
文斯转移了视线,一比零。
「这件事我也有份,」我继续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的。」
他抬起头,应该是想给我一个死亡威胁,刚要开口,我制止了他,「再说,我可不是空手来的。」
一阵摇晃,夜色中,另一艘快艇劈开波浪,安静地靠上了我们的左舷。
水手娴熟地将缆绳套上缆桩,在一个黑衣男人的指挥下,几只大箱子被搬运上来,陈列在我们面前。
我们握了握手,他带着手下回到船上,缆绳被解开,快艇打了个旋,消失了。一切不足五分钟,就像一场排练好的默剧。
我翻开箱盖,拨开泡沫屑,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军火。讽刺的是,箱子上写的是「西红柿」。
文斯举起一把超新星,在手中掂量,「我就是这么发财的。」他用一种怀旧的口吻说。
「走私军火?」我瞪着他。
「别这样,」他解释,「我是正义的伙伴。」
「你现在洗白了吧?」我严厉地问。
「这——」一只喝空了的可乐瓶漂过,文斯举起枪,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它沉了下去,「——取决于你对洗白的定义。」
我愣在那里。良民莱尔,再见。
文斯抬起头,「答应我,把这作为最后的手段。」
「如果不够,我们还可以使用代码雷米。」我说,「作为技术支持。」
文斯笑了一下,「雷米很厉害,不过,这儿不在他的影响范围内……你知道西西里岛吗?」
我的心好像也被击沉了。西西里岛有很多特点,但文斯显得不是指的旅游业,「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安杰洛是一个……血族教父?」
文斯打了个响指,「巧了,穆罕穆德也用的这个词。」
作者有话要说:
☆、鬼屋
我坐在车里。今晚是万圣节,街道上到处是欢闹的人群,孩子居多,也有戴着威尼斯面具的小情侣。我看到有行尸走肉里的僵尸、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蝙蝠侠、蜘蛛侠、弗兰肯斯坦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
一个穿着绿巨人服装的胖小子在我的车窗边停下来,说了一句什么,我猜是意大利版不给糖就捣乱。
「走。」我挥挥手。
他喷了我一脸彩带,跑开了。
通常情况下,我不会表现得这么讨人厌。欺负一个孩子,多差劲,这会把他们变成反社会分子。不过今天,我真的没心情。
我盯着对面一幢石头建筑黑洞洞的拱门,上面挂着一个霓虹灯指示牌,「死亡之屋」。嗯,古典与现代结合,不错的装潢。一刻钟之前,文斯消失在那个拱门后面。
计划是,我们的电话保持接通,这样,在他赴约的时候,我就可以听到里面的情形,一旦出现问题,我就能及时进行干预。老套但实用,我们还设定了一个安全词:厚颜无耻。
但是就在刚才,我听见里面传来女神的声音,「Wie geht's dir,mein Freund?不用担心,文斯会没事的,安杰洛只是想找他谈一谈。」
然后,嘟的一声,电话被切断了。
我想现在应该是我上场的时候了。「我们只是想谈一谈」,犯罪分子都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就见上帝去了。
我推开车门走出去,裹紧风衣,里面揣着一支短管霰弹枪和一把点四四的手枪。
在拱门前,我深吸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指示牌,粉红色的死字有些接触不良,噼啪闪烁着。
「这里面一定很好玩。」突然,我的身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是一个金发少年,看到他的眼睛时,我想了起来——是「绿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