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确定,」我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回家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今天是万圣节。」
「如果你妈妈同意你出来狂欢,你就不会还穿着这个。」我指指他的棒球t恤和牛仔裤。这一身平时还凑合,今晚就逊毙了。
他不开心地扁扁嘴,「我打赌你不敢进去,你怕鬼。」
他说对了,我讨厌鬼屋,从小我在嘉年华唯一的项目是旋转木马,不太男子汉,嗯哼?不过我不打算退缩,「你输定了,我甚至认识一个吸血鬼。」后半部分是真的。
绿指甲露出一个典型的青春期蔑笑,「我还是一个吸血鬼呢。」
我不想跟他纠缠了,「回家去。」我说,然后踏进了拱门。
里面黑漆漆的,等眼睛适应,我发现头顶上有一盏玻璃灯罩的低瓦数日光灯,照着一段向下的阶梯消失在暗处。
这该不会通往地狱吧?我心里微微打鼓,拿出手机,打开电筒应用。还好,拐了个弯楼梯就结束了。这里比上面更黑,一片死寂,街道上的欢声笑语几乎听不见了,我感觉冷汗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滴。
我举起手机,惨白的光照亮一座蜡像,是一个巫婆,白发蓬乱,巨大的鹰钩鼻向前低垂,脸上写满邪恶,她手中捧着一个骷髅头。
不得不说,这尊蜡像栩栩如生。我差点尖叫起来。定了定神,我移动手机,在巫婆的旁边有一个装饰成山洞的入口。上面一排血淋淋的字写着:「Benvenuti!」
欢迎,好热情啊。可是我只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我完全是硬着头皮走进去的。好的方面是,这终于开始像个鬼故事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尊魔术师打扮的蜡像出现在我左边,他脚边有一盏射灯,自下而上照亮他,投下的阴影令人寒毛直竖。他一手拿着高礼帽,另一手举着一个牌子:「只要6欧!」我把我身上的零钱都投进帽子里。
大概是什么机关启动了,右边,一排蜡烛形的地灯亮起来,勾勒出一条道路。我现在才发现,这里这么黑是有道理的,狭窄的道路两边是黑沉沉的水池,如果没有地灯指引,你很有可能直着走,然后掉下去。水池下面是满满的交缠的人体蜡像,溺水者惊恐绝望的表情在他们脸上一览无遗。我无比庆幸我没有逃票,这可是会把我吓死的。
我向右拐,走过那个水池,地灯结束了,四周再度陷入了黑暗。不知何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羽管键琴声,我仔细倾听了一阵,是歌德堡变奏曲。
好极了,现在是汉尼拔时间了。一个人夜游鬼屋,这是我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情景。我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我想哭,想逃跑,但是我想到那个被挂断的电话。
这一切都是假的,我告诉自己,唯一真实的是,文斯有危险。我做了个深呼吸,拔出枪,端在手中,向前跑去。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尽量不去看两旁。我路过了,像是悬挂的整张人皮,电锯惊魂,贴在小女孩床底下的怨灵,中世纪被开膛破肚的罪犯——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肠子从他的肚子里被绞出来,……
最丧心病狂的是,他们居然在走道里重现了寂静岭的一个场景,你必须从一群挥舞着手术刀的、脸被毁了的护士之间穿过。
最后是一段装饰成牢房的路。两旁全是狰狞的活死人,栅栏一角坏了,几个行尸爬出来,向你伸出手臂,张开血盆大口。我差点昏倒。
谁能想到这一切只要六欧元?太划算了。
还好曙光近在眼前,地灯又出现了,亲切得让人想哭。我快速通过,来到一个古堡风格的拱门面前,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不知道是本身就年代久远呢,还是故意做旧,上面刻着一行字,翻译过来是:「出口,小心别走丢了。」
真幽默,我忽略了它,迈开步子。
刚踏进门,一道栅栏在我身后降下,好像会有游客意犹未尽在此流连似的——多虑了,我摇摇头。
然后,我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铜牌上的提示是来真的,我走进了一个镜子迷宫。黯淡的光线下,四周全是我自己的倒影。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几个路口,或者根本是死路一条,我甚至连我是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竟然有我这么傻瓜的人类,我读了提示,结果还是掉坑里了。
时间紧迫,我不能被困死在这里。「用你的大脑。」我告诉自己,停下来环顾四周,镜子里的千万个我一同转身。
其实这很简单,冷静下来之后我想到,你和虚像的距离是你和镜子的两倍,所以,我只需要跟着最小的虚像走。我再度跑起来。
在碰了几次壁之后(我现在肯定是鼻青脸肿),我来到一个像是休息处的地方。周围散乱着几具棺材,很明显,是供游客歇脚的椅子。这里的天花板和地板也是镜子。再强调一遍,丧心病狂。
我停下来辨别方向,突然,我看到一具棺材打开着,旁边,一个女人的影子站在那里。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那是「达芙妮女神」!
我用枪指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她也是。她看着我,脸上带着微笑,手臂优雅地指向棺材,似乎想邀请我进去试试。
「文斯呢?」我颤抖着声音问。
没有回答,我们僵持了很久。哪里不对劲。
我大胆的走过去,没错,她的眼睛没有随我的脚步而移动,她只是又一尊该死的蜡像。我真想烧了她。
这时,一声尖细的笑声飘进我的耳朵,我的神经再度绷紧。
「谁?」我转过身,一个身影从千百面镜子上快速的滑过。
接着,笑声又到了我的脑后,一阵毛骨悚然,我转过身,如临大敌。
「到底是谁?」我提高了声音,心脏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滑过镜子的影子快得像个幽灵,我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砰砰砰!」一连串镜子轰然粉碎。
突然,有什么击中了我的手腕,枪飞了出去。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的背后遭到一记重击,我倒了下去,脚下一绊,正好跌进女神脚边的棺材。
「不!」我高呼。回过头,我看见一双手推上了棺材盖。
我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起源
注意了,读者们。虽然在一本除了我没有人(文斯不是人)会看到的笔记里这么写简直傻,不过这就是我,不是说,爱我就要爱我的一切吗?总之,注意了,如果说这本笔记有任何出彩之处,那么肯定是接下来这一段。
简单点说,j□j来了。
棺材十分狭小,我根本转不过身,只能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脸朝下躺着。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我问文斯你睡在棺材里时,他嗤之以鼻了。鬼都不想睡在棺材里,一晚上就能让你得上颈椎病和肩周炎。
「放我出去!」我大声嚷嚷,「这个玩笑开过头了!我要退票!」
没有人搭理我。不管把我关进这里的家伙是谁,他肯定已经离开了。我拼命挣扎,直到气喘吁吁。
胸口的一阵震动吓了我一跳。是手机。我抖了抖,它掉出来,是文斯,我接起来。
「你进来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起来安然无恙,我松了口气。
「是。」
「让我来唤醒你的记忆。我怎么交代的?」他强调,「待在车里。」
「电影里被这么交代的人最后都从车里出来了。」我辩解。
「电影里从车里出来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我想起侏罗纪公园,那个蹲在马桶上被霸王龙啃掉的家伙。反观我现在的处境,神总结。
「我回去再做检讨行吗,爹地?」我催促他,「快告诉我,你没事吧?我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我以为你想来点刺激的呢。」文斯一点都不同情我,没劲,「门口写着鬼屋,你就不会查查字典?」
「拜托——」我拖长声音。
文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做出了让步,「好了,我没……」他刚说了几个字,我听到碰的一声,文斯的声音消失了。接着是进一步的混乱,我听到射击和镜子破碎的噪音,好像有一千只黄蜂在电话里同时扇动翅膀。
「文斯!文斯!」我疯狂地呼唤他。
没有回音。
忽然,一切暂停下来,宁静得仿佛风暴中心。我翘首以盼,感觉自己是站在被告席上的罪犯。
过了好久,电波里传来一个中性化的声音,「哦,你知道吗?」他的口吻像是莎士比亚的舞台剧中的人物——做作,「我好爱好爱你,文斯,你想象不出这些年来我有多么寂寞。日日夜夜,我不停地想你,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他说得好像要哭出来。我想他应该就是安杰洛,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是由于电话造成的失真,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别说了,你让我恶心。」文斯说出了我的心声。他的声音有一丝忍耐的成分。恐惧一拳打在我的腹部。他会不会已经被制住了?或者更糟,他受伤了?
我费劲了全力,试图逃出去。可是这个该死的棺材它就是打不开,而我也不是什么逃脱专家。
在我精疲力尽时,舞台剧又开口了,他长长地笑了,由低沉转而高亢,那是一种能让人头皮发麻的可怕的笑声,就像是直接从地狱底层翻搅起来的。
笑声戛然而止。
「我总在设想,我们的重逢。就像现在一样。」舞台剧顿了一下,「我一遍一遍的梦到,看着你的眼睛——我喜欢你的眼睛,文斯,一直喜欢,那种神采,好像你是世界之王——我的手指滑过你眉骨和脸颊,最后停留在嘴唇上,我向你俯下身,感觉你的气息拂在我的面庞上,带着紧张、恐惧和憎恨,然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怀疑我串线到了j□j付费电话。
舞台剧又笑了一下,轻笑:
「然后,我把匕首亲手送进你的心脏里。」
我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厚颜无耻。」文斯咬牙切齿地说。安全词。
一声压抑的j□j紧随其后。一阵绞痛,我的胸腔好像被撕裂了,一根冰锥贯穿而过。
「不!」我嘶吼道,感觉滚烫的泪水滑下脸庞。世界在我身边分崩离析,我的大脑陷入了全然的混乱。
「喂,你还在线吗,莱尔?」过了一会,我听到舞台剧轻快地说。我突然发现我在啜泣,我擦干眼泪,怒火在我身体里熊熊燃烧起来。
「你最好保证文斯没事!否则我要杀了你!」我诅咒道,如果我可以,我现在已经顺着电波爬过去把他撕成碎片了。
对方顿了一下,「哦,放心吧,我不会现在就了结他的。他是一个错误,应该在开始的地方被纠正。不过,说到死亡,」他突然提高声音,「你知道这世界上最痛苦的死亡是什么吗?」
「我不会放过你的,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恨恨地说。
「活埋。」他自问自答,「好好享受你的最后一口空气吧,人类。」说完,他切断了,嘟的一声,电话里传来阵阵忙音。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是对的。棺材里的空气正在急剧减少,我开始喘不过气来,二氧化碳像一双无形的黑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电话还亮着,但我的双眼模糊起来,意识渐渐远离了我。在最后一刻清醒中,一双涂着绿指甲的手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就是那双手,把我关在了棺材里。
哦,我的天,是他!
黑暗占领了我。
再度醒来的时候,我发觉我在医院里,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
「Danke Gott!」有人在我床边说。我转头,看见了达芙妮女神。
「谢谢你的称赞,我很欣赏,不过我的名字叫玛琳。」她自我介绍。
我一把扯掉氧气罩,坐直,「文斯在哪?!」真搞不懂为什么她要感谢上帝,奈利也是的,他们清楚自己是吸血鬼,对吗?教皇应该会下令烧死他们。
「哦,放轻松,我正要跟你说起他。」玛琳笑了一下,她今天穿着一套裁剪合身的孔雀蓝露肩礼服裙,倾国倾城,但我没心情欣赏。
「安杰洛把他怎么了?!」我大声质问,引来周围病床的病人的侧目。
玛琳把帘子拉起来,在椅子前端坐下,背脊挺直,微微侧着身子,双手交叠,端在身前。真正的淑女坐姿,我想起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鱼雕像。
「安杰洛没把他怎么。」玛琳说。
「说谎!」我伸手去摸枪,可身上空荡荡的。一阵要命的晕眩,我重新跌回床上。文斯最后的通话从脑海中浮现出来。那一声j□j……我觉得有人在扯我的肠子,泪水又要漫出来了。
「你误会了,我得说。」马琳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不知为什么,这个动作带来了一阵安慰,我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关心的只有地盘,鲁兹死了,这是一个机会。安杰洛希望文斯能接管西海岸。相信我,文斯懂得怎么扩大影响力,而鲁兹只会玩摇滚。安杰洛和他交换了一些条件,就这样。」玛琳说,「带走他的不是安杰洛。」
「你是说那个……绿指甲。」我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不,这么早就被转变的吸血鬼,他甚至还没变声呢!难道他们没有一条法律,说不能转变未成年吗?
「不,我们没有那样的法律,只是我们通常不这样做。」玛琳隐去一丝笑容,「你给他起的外号真可爱。」
还有一个「舞台剧」,我决定不告诉她,免得她笑死了,「他是谁?」
「加布里埃。」玛琳一脸神秘,「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我怎么一点都不奇怪呢?
「他在哪?」顺着他一定能找到文斯。
「你告诉我。」
我找穆罕穆德询问文斯的下落时,他也是这么说的。好像突然之间,我变成了吸血鬼雷达。
「我怎么知道?」
女神奇怪的看着我,「他是文斯的转变者。」
我呆住了。是的,文斯曾经给我展现过他转变时的情景,但他隐去了加布里埃的容貌,我怎么能想到,他是个初中生?大概一百年前,文斯要求脱离他,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老天啊,我还跟文斯开玩笑说什么他爸爸来接他回家了,这明明是反过来的好吗?
一切像退潮时的沙脊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想起加布里埃(还是绿指甲顺口)的话,「文斯是一个错误,应该在开始的地方被纠正。」
开始的地方,我知道那是哪里。在文斯还是人类的时候,他是罗马尼亚的贵族,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住在城堡里,挥金如土,声色犬马。
有一天,他在打猎时遭到了袭击,那不是人,是个吸血鬼。他被转变了,对方控制了他,让他猎食了自己的母亲,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所有的亲人都遭到了毒手,他变成了孑然一身。
时间不等人,我一跃而起,「我得走了。」
玛琳不徐不疾地站起来,抚平裙子上其实并不存在的褶皱,「祝你好运。」
掀开帘子时,我想起一个疑点。
「为什么要救我?」我回过头。她刚刚说了,他们关心的只有地盘。
「保障你的安全,」玛琳摊开手掌,「这是文斯答应合作的条件。」
他把自己卖了,为了我,我差点像条小狗一样呜咽起来。
但是等一下,加布里埃扬言要杀了文斯,如果文斯死了,他们就不用对我负责了……我闻到这里面有点猫腻。猫腻,对了,玛琳叫文斯「调皮的小猫咪」。
一阵踌躇,我决定尝试得寸进尺,「你能帮我吗?」我想尽可能的增加筹码,我想看到文斯安然无恙,我想……和他在一起。
「这是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不能插手,安杰洛会不高兴的。不过……」玛琳考虑着,突然,她明艳地笑了,「加布里埃毁了我的迷宫。」血海深仇啊。
我们直飞罗马尼亚。
作者有话要说:
☆、营救
「那个鬼屋是你的?」我说,转动方向盘在山道上飞驰着。周围一片荒僻,除了山就是山。
「你看到我的蜡像了,不是吗?」玛琳坐在副驾驶,她的口吻里带着一丝谦虚的炫耀。
这应该算是一个肯定回答。
「哇。」我忍住说丧心病狂的冲动,「你喜欢蜡像?」
「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她用唱歌剧的腔调说。
我快速地瞟了一眼旁边,风从车窗灌进来,拨动她的秀发,她闭上双眼,走进想象的花丛,一脸小清新。
我很想提出不同意见,但又害怕和她就蜡像是否属于美好的事物这个伟大的命题投入辩论,导致我们翻下悬崖。
所以我跳过了这个环节,「包括文斯?」
她看出我的险恶用心了,「你的问题真多。」
「我是个记者。」我竖起挡箭牌。
「而我,」她轻轻地摆了摆头,她是我见过唯一能把摇头这个动作都表现得风情万种的,「拒绝采访。」
「能把你的魅力关上吗?我开车走神。」
「再恭维我几句,小猫咪。」
小猫咪?
「我也变成小猫咪了?」弯路的尽头,一座城堡逐渐展现在视野之中。
「我喜欢猫咪,」玛琳一声叹息,「可惜我转变之后,它们就不再亲近我了。」
我想象她被毛球包围的样子,「我喜欢被你喜欢。」
一个刹车,我们在森林边缘停下来。
玛琳看着我取出后备箱里的军火。等一切准备妥当,我们握了握手。这是我的荣幸,我得说,忘了那些以貌取人的废话吧。
「从现在起,你没见过我,明白?」她交代。
「明白。」我敬了个礼,「你不需要洗掉我的记忆?」
玛琳浑身散发出圣母的光辉,「就算我们绝交了,也不代表就一定要清算送给对方的礼物。这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情。」
「等一下,你能再说一遍吗?我要录下来给文斯听。」我假装去拿录音笔。
「救出他,」她说,「我可以亲自教育他的。」
我们各自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不远的地方,那座城堡像一匹饥饿的怪兽,俯身注视着我们。
玛琳引开了加布里埃,一路上,我都没有遇到阻碍。我有些担心她,因为加布里埃不仅强大,而且狡猾。但是除了相信玛琳,我没有选择。
当我接近那座城堡时,我才发现,它只是一座废弃的堡垒,看起来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我猜是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修建的。墙体上布满了裂痕和战火留下的疮疤,似乎只要碰一下,就会风化成粉末。
在枯黄的杂草和断壁残垣的掩映间,我发现了一个窄窄的入口。我猫着腰快速通过,一扇上锁的铁门,我用枪托砸了两下,锁头就断开了。我推门而入。
没有任何预兆,一个黑影撞向我的脑门,我举起手枪,结果发现只是一只慌不择路的蝙蝠。它从门口飞了出去。
吓死我了。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前进。
然后,我遇到了真正的威胁。
一声尖叫,我转过身,看见一个黑发女人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我的心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不要直视眼睛!我转移了目光,狂奔起来。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她的指甲一定抓破了我的后背。还好我反应及时,否则现在已经开膛破肚了。
我在地上打了个滚,她紧跟着我着陆,我决定把主动权夺过来。
「砰、砰、砰!」我扣动了扳机,短管霰弹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我半边肩膀发麻。
黑发女向旁边躲开,她的动作很快,不过仍然被火力扫中了。我用的是3号鹿弹,每颗子弹里填充有20颗镀银钢珠,这够她好受了。
又一声海豚音刺穿了我的耳膜,她在地上滚成一团。我爬起来,「文斯在哪?!」我拿枪指着她的脑袋,「快说!」
一声咆哮,她挣扎起来,一把夺过我的枪,扔得远远的。我被按倒在地上。
该死!我应该更谨慎的!
她死死的压在我身上,血盆大口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觉得她的尖牙近在咫尺。我拼尽全力抓住她的双臂,不让她锋利的指甲靠近我的脖子。
什么叫生死关头?这就是!天,她简直像头疯牛,我无比希望我是施瓦辛格!
好在留在她身体里的银弹渐渐起了作用,我感到身上的压制在减轻。我咬紧牙关踹了她一脚,竟然踹开了。
我扶着地板站起来,她跟在我身后,穷追不舍。我的状态不好,平时不怎么锻炼的下场。肾上腺素的影响正在消退,我浑身虚汗直冒,上气不接下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泽里,腿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难提起来。
是时候拿出王牌了。
一、二……我在心里默数,一阵阴风扫过我的脊梁,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
就是现在!我转过身,打开了火焰喷射器。
「轰」的一声,烈焰在我们之间爆发出来,好像一颗超新星刚刚诞生了,整个古堡的大厅都被照亮。高温几乎融掉了我的眉毛,她被热浪冲出去老远,化为一个火球。
我奔向她,「文斯在哪里?!」在我再度举起喷管时,她哭泣了一声,「不!」然后指出一条路。
我扭头而去。
先是欺负一个小孩,然后又打女人,我还能更人渣吗?我决定把这笔账记在文斯头上。
这是一条沿着墙壁向下延伸的旋梯,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宇宙,无穷无尽。没有进一步的阻拦,只有我急促的脚步声久久回荡。
我一路上都在祈祷。上帝很可悲,总是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他。然而更可悲的是我们,在已经发生的不幸面前,我们只能无助的看着。我祈祷文斯还活着,祈祷我来得并不算晚。
一扇铁门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飞跑起来,用肩膀撞上它,它发出一声脆弱的咔嚓声,沉重地倒下了,激起灰尘无数。
然后,我到达了那个深井。苍白的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映在石墙上。
当尘埃落定,我的心向云端飞去。我想跪下来亲吻上帝的脚。
文斯以莲花姿势盘腿坐在阴影中,粗重的锁链套在他的手腕、脚踝和颈项上,他看起来无比憔悴。
「你来了。」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牺牲
我向他奔去,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我看到一把匕首贯穿了他的左胸,伤口周围的血液已经干涸了。
天啊……一阵揪心之痛袭击了我。
我颤抖着双手拔出匕首,他皱着眉头,沉默地看着我。勇敢,我打个疫苗都不敢看针管。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我说,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银匕首造成的伤口逐渐愈合,他抬起头,用了很久来积蓄力气,「我已经惊讶过了,你进到城堡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你的气味。」
「只有惊讶吗?」我酸溜溜地说。
他注视着我,嘴角滑过一丝笑意,「你该不会是想提议来个拥抱吧?」
我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男人之间不搞这些,不过如果你想的话,我是不好拒绝的。」
我们面对着面,相隔咫尺,这是一种会让人产生错觉的距离,过了很久,「你说得对,男人之间不搞这些。」文斯掐灭了我那一丁点期待,我们一同笑了起来。在那一瞬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我突然觉得我也可以读懂他的心了。
随着太阳的升高,阳光在深井的墙壁上向下移动,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束缚住他的锁链上。
好家伙,这些铁链足够吊起一只海锚。即使有专业工具,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打开。
我试图用匕首撬开它,但显然,我不是个当小偷的料,没一会,我就累得气喘吁吁,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纹丝不动,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说真的,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力量挣脱出来,在你的面前,这些破铜烂铁应该像面条一样脆弱吧。」
文斯摇了摇头,「我失去了大量的血,现在我很虚弱。」
他的口吻很平静,却让我觉得心惊肉跳,「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文斯撇了撇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无可奈何。
这时太阳升得更高了,深井中一半的地面暴露在光线中。大概是因为着急,我感到热气蒸腾,这很奇怪,因为现在是深秋,在这么深的地底,气温应该很低。
「嘿,你觉不觉得这儿越来越热了?」我解开衬衫上的纽扣。
「等一会还会更热的。」文斯说。
「为什么?」
文斯朝天上努努嘴,我抬起头,向上看去,这很困难,因为顶上是一片刺目的眩光,但我还是努力分辨出了一些轮廓,「看见了吗?那是个玻璃穹顶,我们就像是放大镜下的蚂蚁。」
我一阵骇然,「他们想烧死你?!」
「这是唯一能够完全杀死吸血鬼的办法。」
想起他以前说的话,我突然放下心来,「但是……」
文斯打断了我,「我只是说,我对阳光有一定的耐受力,可是这是正午的、聚焦的阳光……你还记得鲁兹吗?」
也就是说……
「你会死?」
「我会灰飞烟灭。」
我看着他平静的灰绿色眸子,破天荒的,那里面一丝我熟悉的戏谑也没有,只有全然的肃穆,好像是在对死亡致敬,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文斯会从我的生命中消逝,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这种可能性。我总是设想,或许有一天我会结婚生子,或者说些不吉利的话,得了某种急病之类的,总之我不能再担当他的代理人,然后咱们会分道扬镳。
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像是圣诞节,我会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和冬青树上闪烁的彩灯,回忆我们的经历,从拉普兰的极光到拉斯维加斯的钞票雨……年复一年,直到头发跟雪一样白,直到很老很老的时候。
虽然我们没再见面,但是我会知道,他行走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或许也在回忆着我(有点自作多情了),这才是能让我会心一笑的结局,而不是……在二十尺深的地下,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为一堆齑粉而无能为力。
「别这样,莱尔,」文斯打断了我的忧思,「你的多愁善感真是让人受不了。我已经活了两百年了,这够多了,明白吗?你唯一的损失就是以后不会再收到佣金了。」
不得不说,我听了他的话之后更忧郁了,是啊,还有那十万块:「你真会安慰人。」
文斯笑了笑,阳光正在一点一滴向他逼近,「走吧,莱尔,你没法想象我有多高兴你能来,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一切,你总得给我留点尊严吧。」
我不甘心,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就在刚刚,我又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一个区别。」
「什么?」文斯挑起眉头。
「人类的生命很短暂,但我们会不顾一切的活下去。」接下来的话好像是自动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永远都不要放弃。你也曾经是一个人类,其他一切你都可以忘记,但不要……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文斯注视着我,「你开始让我吃惊了。」我知道他是真心的,在他的眼中,我看到自己坚定的表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以这么励志。
有的时候,你只要听从心底催促的声音,不去想那些细枝末节。
我和文斯一起尝试打开铁链,他的听觉比我灵敏得多,在他的指挥下,我成功地撬开了他右腕上的锁,轮到左腕时,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那把锁锈死了。
「该死!」因为用力过猛,匕首从我手中弹了出去,我捡起来,发现刀锋折断了,这无疑掐灭了我们最后一丝希望。
阳光已经蔓延到文斯的身上,他苍白的皮肤像是烫伤了一样,出现一块一块触目惊心的红斑,一阵焦糊味散发开来,我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他,聚焦的阳光令我的背脊滚烫,挥汗如雨。
「滚开,莱尔!这没用,你帮不上忙!」文斯的声音中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点燃的!」他用手臂推搡我,他的力气可真大,我死命抱着他的脖子才没被他推开。
「不,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突然,一个流星般的想法照亮了我的脑海,我几乎是吼了出来,「你说你失去了大量的血?!」这么简单的办法,我居然用了这么久才想到,我这个白痴!
「是的,我不明白……」他说着,戛然而止。当然,他明白了!我从来没这么高兴他有对我使用读心术的习惯。
「来吧!」我把我的颈动脉戳给他看,「现在是吃压缩饼干救命的时候了!」
「不,我不能。」他断然拒绝。
「别挑食了!」我催促他,「你真是急人!」
「不,不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你不能……狩猎你的朋友……」
我愣住了。
「莱尔,你看,」文斯继续说,声音如溪水一般,在石子上磕磕绊绊,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欲言又止的,「有好几次,我都想告诉你……可这……这真难以启齿……不过我怕,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莱尔,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我爱你。」
我几乎窒息。在我们相处的时候,他总是若即若离,在自己的领域筑起一道围墙。虽然偶尔几次,他也会向我敞开心扉,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或是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认真地说出这三个字,而且是说我的。
一阵哽咽,我感觉鼻子发酸,眼眶逐渐湿润了。长久以来,我终于得知他对我的真正看法,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了,就算我将会万劫不复。
我擦了擦眼睛,「我不知道你们吸血鬼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但是在人类的世界里,」我郑重地说,「朋友会为了彼此做出牺牲。」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或许……你会真的牺牲。」
我想了一下,即使我知道他要吸我的血,我仍然在他身上感到安全,「我相信你。」
他深深地看着我。
阳光的洪流在这时湮没了我们,恍惚中,我感到他捧住了我的后脑勺,向我俯下身来……
记忆就在这里中断了。
(这里插入了一张纸片)
鉴于现在这本笔记在我的手中,我认为有必要将莱尔的叙述补充完整。当然,我和莱尔的行文方式迥然相异,也就是说,他的文字更加幽默,带有浪漫主义色彩,读起来引人入胜,而我只是干巴巴地就事论事,不过这本手稿只会、也只可能有我一个读者,所以这不会带来任何阅读上的障碍,我只是想留下一个记录,好让我不至于将这段经历遗忘在岁月的长河中。当你的年龄可以用世纪来计算时,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当莱尔的血液流进我的体内时,他的整个人生在我的眼前爆炸开来,形成了一个宇宙。一团一团记忆组成的星云极速掠过。我品尝出他的痛楚,大部分由米娜造成,他的喜悦,希望和恐惧,那么生动,像是活力四射的新星。
关于那套压缩饼干的理论,我并不是骗人的,起初莱尔的血对我来说吸引力全无,但当你逐渐了解一个人,并开始被他折服时,情况就会慢慢改变,你会开始期待着将獠牙刺入那温暖鲜活的动脉中,把他吸纳进你的生命。
狩猎熟悉的人,这几乎是吸血鬼的天性,就像是完成拼图的最后一块,那感觉无法抗拒。我贪婪的攫取着,完全被原始的猎食本能支配,除了满足胃口,其他的一切都不管不顾。
我不知道那持续了多久,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摆脱那个刑坑的,那肯定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沉醉在莱尔的心灵当中,好像一个孩子第一次把眼睛凑近万花筒。
然后我看见了我自己。时间像是被风托起的落叶慢了下来。
莱尔对我的感情极为复杂,我看到惊奇、害怕、厌恶、怜悯、崇拜、还有一丁点气愤,不停的有新的溪流汇入,但最后,所有所有,都化为了一片干净而美好的爱。
那一团浓情厚谊包围着我,好像是母亲的怀抱,令人心酸,我突然想起了一种已经遗忘许久的感觉。我想流泪。
野性被洗刷殆尽,理智重新回到我的头脑之中。我记起来,我的獠牙还卡在莱尔的脖子上。我颤抖的睁开眼睛,发现周围是一片荒芜的树林。我跪在层层叠叠腐烂的枯枝败叶上,莱尔躺在我的怀里,云彩浮在悠蓝的天空中,阳光照耀着我们。
我小心的舔袛他的伤口,使它愈合。他的血液让我的体内暖融融的,可是他的身体却像平时的我一样冰冷。我开始担心他失血过多。
「莱尔!」我轻声呼唤他,他没有醒来,脸上显出一种属于死人的不详的苍白。心跳就像冰层下的流水,遥远而孱弱。
如果他醒不过来了怎么办?我的担心变成了惊慌失措。说起来丢脸,我竟然呆滞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送他去医院。要是莱尔知道的话一定会骂死我的。
抢救的时间真是难熬,我一直盯着手术室外的灯,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莱尔挺不过来,我就把他变成我的同类,即便他后来会恨我,反正我是不会让死神带走他的,绝不。我不想再经历失去蕾奥妮时的那种痛苦。但是莱尔支持住了,就像他说的,永不言弃。
他在重症监护待了两天,危险期过去,意识恢复,被转到普通病房。谁能想到呢?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中第一句话竟然是,「我现在还是个人类吗?我还想要小孩的。」
我真高兴,上帝把我幽默的小傻瓜还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电线和管子,某种意义上的蜘蛛侠。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一个口罩白大褂告诉我,我在重症监护室,他说了一堆缺氧啊,休克啊,器官衰竭啊之类的病理学术语,我晕晕乎乎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然后文斯进来了,我看到他灰绿色的眸子里充满关切。他一直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就温度来说,他的手和冰块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我还是感觉到了安慰。
无数个念头涌上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关于相信他是正确的。不过我实在是太累了,就连睁开眼睛也是负担,我任由自己滑入了梦境。
一直睡了两天,我才恢复了一点精神。护士把我转移到普通病房。
于是,现在我在这里,写下这个故事。在我「入定」期间,文斯负责照料我。概括地说,我胖了十磅。
关于我的急性贫血,医生迷茫了很久,当然他们永远不会找到答案。
「准备好了吗?」文斯推门而入,问。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病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阳光在我的笔尖跳舞,我抬起头。
「老爷,你忘了加老爷。」我提醒他,风水轮流转,不是吗?
「我是为什么没把你砌进壁炉里啊?」他扪心自问。
「或许,」我笑起来,「因为我们是朋友?」
一针见血。现在是裁判举起我的手臂,宣布选手莱尔胜利的时候。
文斯挑起眉头,似乎正在组织一场反击,但是,他突然叹了口气,放弃了。我敢说他已经读了出来,我只是想多享受一会,当他的朋友的感觉。
毫不意外,玛琳没能拖住加布里埃太长时间。就在我开始写这本笔记之前,她简短的来拜访过一次(真高兴她一切平安)。她和文斯谈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她后来透露了一点给我,「小猫咪必须躲起来。」她的笑容中有一丝遗憾。
显然,加布里埃已经知道文斯从他的火刑架上逃走了,他正像一头疯狗一样在搜寻文斯的下落。
尽管承认这一点很痛苦,但对于文斯来说,我是一个蹩脚的帮手,他自己会更有办法。「让他去处理。」穆罕穆德曾经说过,即使玛琳也这样建议。因此,理性的选择,我只能再一次把自己的记忆交出去。
「至少,这次你会给我一个像样的告别?」我说。
「说像样,你并不是指办个派对吧?」文斯问。
我知道怎么讨价还价,「为什么不?我给你办了一个的。」
文斯把脸转向一旁,过了一会,他重新看向我,「先记着?」
「成交。」我回答的干净利落,现在他欠我一个派对了,「抱一个?」我建议。
「好吧。」他耸耸肩膀,好像很不情愿,「毕竟这是传统。」是啊,他一向很尊重传统的。
他走到我身边,「别往下写了吧?」
「为什么?」我还在写。
他眨眨眼,从他的表情中,我读出了一丝恳求。这个家伙!他不是说在维也纳新年音乐会裸奔都不会让他感到难为情吗?骗子。
咱们到此为止吧,毕竟,他都眨眼了。
(翻过一页,字迹改变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街对面一座乡村风格的房子。
刚才,就在门廊那儿,莱尔抱着一纸袋吃的,打开门,一只老金毛犬冲出来,围在他的腿边亲热地摇尾巴,他抽出一截香肠,喂给它。
从后视镜里,我发现我在会心一笑。我想,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写这本笔记。我得说,这一点都不像我。不过,既然已经开始了……
「答应我一件事。」回到我们分别的那一天,在病房里,我们拥抱在一起,莱尔说。
我们的拥抱很长,很用力,莱尔的身体很温暖,让我几乎觉得,我又变回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