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谁开始肆无忌惮了?」真好他看不见我的表情,否则他会发现我在傻笑。私底下,我经常因为回忆起他的一句话或者读到他的一个念头而发笑,这是我的秘密。
「就肆无忌惮一分钟。」他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让我不知所措。
「就一分钟。」我说。但我真正想说的是,永远都行。
莱尔破碎的笑了一下,「答应我,当一切平静的时候,回来找我,好吗?」
对付加布里埃,我没有胜算。但我想到在地牢里莱尔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觉得我教会了他很多,但是或许他让我明白的东西更多。
「好,我会回来的。」我说,无法遏制的加上,「一百年之内。」唉,坦率只是不存在我的天性当中。
「嘿,」莱尔抗议,「一分钟还没过去呢!」
我们分开来。
病房里一片静谧。时钟滴答作响。我听见床头柜上,一个气泡从插着百合的玻璃花瓶底部升起来。
片刻之后,莱尔在我的臂弯中合上了双眼。我帮助他在扶手椅上坐稳。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的睡脸上。
我转身离开。但是,当我背向莱尔的时候,好像有什么弥足珍贵的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流失了。我匆匆折返,从莱尔的手中拿走了这本笔记。
当我这么做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收紧,好像在表达不满。
我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拉着他的手,沉默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我会回来,就算不择手段,我也会回到他身边。
(翻过一页,崭新的笔迹)
两年!两年了!这本笔记终于回到我身边!我的灯神也是!我高兴得要疯了!
对了,重新介绍一下,莱尔·费斯,自由撰稿人——会写插叙。
当我第三次失踪回去,编辑终于决定不再忍受我,「随时欢迎,嗯,如果你以后想投稿的话。」
当他说出这句话,我感觉如释重负,这很奇怪,好像我一直期待被开除一样。回家的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妈妈给我做了培根煎蛋,我的最爱,吃完早餐,我开始写书。
真真正正的书。
「为什么你决定放过我的记忆,」我顿了一下,「我的朋友?」现在,这是我对文斯的新称呼,他再也不能说我是仆人了,因为这样,他就会变成仆人的朋友,逊。
我们在小万神殿二楼的露台,今天是个晴朗的春日,房子周围栽种的兰考泡桐送来阵阵馨香,文斯躺在躺椅上,戴着墨镜。是的,我们告别之时,他只是催眠了我,当护士叫醒我,一切都还在。在此我得声明,椅子也不是你会喜欢的睡眠地点之一。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那旁边明明有张床的。
文斯正要回答,我突然有了个点子,「哦,等等,我知道了,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吧?」我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手势。
文斯做了个深呼吸,「你在逼我和你绝交。」
「不要吧,那样你就没有朋友了。」唉,这个笑话永远不会腻。
文斯没声音了,他现在肯定在进行深刻的反省。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玛琳给了我上了一课。」
「她驯服了你这只调皮的小猫咪?」想起达芙妮女神,我不由自主的一笑,感觉沐浴在圣母的光辉中。
文斯摆摆手,「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我终于明白,我不是世界之王,你的记忆是属于你的,我无权替你做主。」
「哇。」我鼓掌,「两百年,你终于发现了!」
「给吉尼斯纪录打电话?」
「必须的。」
我们一同俯视着草坪和喷泉水池,螃蟹在打扫掉落的花瓣。这感觉很美妙,很理想,好像生活原本就应该如此。
剩下的谜团还有一个,我潜伏的记者天性又开始蠢蠢欲动,「嗯……」我支吾了一阵,「加布里埃,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摆平的?」
文斯撑起半边身子,斜下墨镜,盯着我,「不是吧,说好的开放式结局呢?」
「假设你是个读着,」我让他换位思考,「你会喜欢,那啥,开放式结局吗?」
文斯想了想,「有道理。」他重新在躺椅上躺好,「不过答应我,这个系列到此为止。」
「吓死我了,」我捂着胸口,「我还以为你是我要封笔呢,以免垃圾充斥出版界——行啊,快说!」
「你还记得,嗯……」文斯在组织语言,「被埋在巴黎的那个家伙吗?」
「被虫子啃脸的那个?」我说。他表示肯定。
接下来的话让我吃惊。
「我把他放出来了。」他笑着,「加布里埃现在很忙。」
天啊,他怎么可以这么坏?
番外
电影正演到精彩时刻,但莱尔得走了。
「我去一趟洗手间。」他解释,站起来从影院最中间的座位挤出去,「对不起,让一让。」
他的剪影和电影明星的脸部特写一起出现在大荧幕上,无数愤恨的目光组成的箭雨朝他飞来,他匆忙地逃离了现场。毫不夸张的说,要是再耽误一秒钟,就会引起一场暴动,这可是首映。
其实,如果他小小的回一下头的话,就能看到文斯带着一脸玩味的笑容,注视着他。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莱尔站在水池边,将脸浸在冷水中。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在被镜前灯照亮的镜子里打量自己。
有脸红的痕迹吗?或者是些微异乎寻常的神色?他身体前倾,在镜面上仔细地搜寻。
「如果我不了解你的话,我会以为你要拿出一个粉饼开始补妆了。」一个声音令莱尔回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文斯斜倚在入口处,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
「你来干嘛?」莱尔不快的说,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水渍。他都不清楚文斯到底需不需要上厕所,这是一个迷,他不想知道谜底的那种。
「有的时候,」文斯摊开手掌,「人们来到洗手间并不是为了上厕所。」
「比方说?」
「你。」
莱尔和文斯对视了一会,「哦,我,」他报以一个笑容,「谢谢老师,这真是解释了一切啊。我现在知道宇宙是怎么形成的了。」
「尽管扯。」文斯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我知道你的一切,」他带着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强调,「甚至你的j□j方式。」
我真的听见了……那啥?莱尔震惊地想。
文斯没有摆弄魔杖,但那句话的效果和石化咒别无二致。莱尔摆摆头,好像要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我、我……我得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以预料到,下次当他在被子里抚摸自己时,谁的脸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足够让他立刻患上性冷淡。
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文斯继续:「我的意思是说,对我隐瞒是毫无意义的。」
「我没想瞒你什么,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他想瞒也瞒不住,莱尔在心里嘀咕。好像一个彻夜未归的丈夫向自己正处于更年期的妻子解释他并没有外遇,彻底的徒劳。
「好,那么坦白说,你离开座位之前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个画面自动从脑子里冒出来,莱尔一锤子把这只调皮的地鼠按下去,小心翼翼地措辞,「那片子特效不错?」
文斯做了个快进的动作,「最后一个念头。」
莱尔又在脑海里挥舞锤子,「我得去洗手间了?」
文斯笑着叹了口气,「唉,莱尔,我真喜欢你百般抵赖的样子——在那之前的最后一个。」
莱尔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他无处可逃了。
事情是这样,他无意中发现他身边坐着一对同性恋人,他们在亲热。一幅很荒唐的画面闯进了他的脑海,仍然是一对接吻的同性恋人,只是对象变成了他和……别逼他说出口,他会死去。
文斯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这就对了。你在想,和我接吻是什么感觉。」
「那只是一个闪念,没有任何意义。」莱尔辩解,「我有的时候还会想和奥托接吻是什么感觉呢。」再一次,奥托是他们家忠实的金毛犬。
「但是你不会想五分钟。」
「我最多想了两分钟好吧。」莱尔说完就后悔了。
文斯做了个抓到你了的手势。
「所以呢,」莱尔自暴自弃,「我很愚蠢,你一路跑来就想表达这个?谢了,要不是你隔三差五的提醒,我说不好就忘记了这件重要的事情。」
他没抓住重点。文斯摇了摇头,「你今年通过集体相亲认识了多少姑娘?」
「大概和你狩猎的一样多,如果不是更多。」
莱尔根本懒得数。假设,你会去数天上有多少星星吗?
「有成功的案例吗?」文斯挑起眉头。
「在星期六晚上,我陪你看电影,我相信你已经推测出来了。」不用等到下一期,答案是:零。
「知道为什么吗?」
莱尔张开双臂,「启发我吧。」
文斯快速地舔了一下嘴唇,就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面对猎物那样。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莱尔想,文斯兴奋的时候就喜欢舔嘴唇。他为各种答案制定了应急预案:他是个犹太人,他太丑,他太矮,他不够有钱,他不幽默,他太幽默,他的幽默感很奇怪……
「她们十个里面有九个觉得你是同性恋。」
「哇。」莱尔没为这个做准备,文斯又一次胜利了,「还有一个呢?」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认为你是一个可爱的同性恋。」
莱尔沉了下去,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姑娘们总是跟他相谈甚欢,最后却拒绝了他。
不过他预感这还不是终点,「所以……?」
「或许……」文斯顿了一下,「你一直在朝错误的方向努力。」
当文斯朝他眨眼的时候,莱尔的心脏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他想再次把头埋进冷水里,因为他的脸现在烫得就像一整天忘记关的熨斗,说不定他会把面池里的水蒸干的。
「你……我……」他艰难的说,似乎刚刚中了风,「如果……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在建议我……改变性取向?」
「正确的说法是,」文斯打了个引号,「正视你的性取向。」
莱尔转过头,正视镜中的自己,扶着水池边缘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重新看向文斯,「怎么正视?通过参加同性集体相亲吗?」
「或许,」文斯微微仰起头,想了一下,「通过实现你的想象。」
「我的想象?」那只地鼠又探头探脑的冒了出来,莱尔这次没管它的,「那会是什么?」
「需要我帮你梳理一下吗?」文斯问,朝他走来。
莱尔注意到文斯逐渐变得深邃的绿色眸子。他觉得口干舌燥,「唤醒我吧。」
「在你的想象中,」文斯说,步伐不紧不慢,「我们靠得很近——依偎,我会这么形容。」
莱尔看着文斯走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紧贴着他,胸膛对着胸膛,小腹对着小腹。
我得逃跑,莱尔想,但是一种异样的期待让他定在哪里,提心吊胆。就像在云霄飞车上坐下,系上保险带,知道一件刺激的事情即将发生。
文斯扣人心弦的嗓音继续着,「你幻想我的手指,」他抬起手臂,「沿着你的眉骨向下抚摸。缓慢地爱抚。你的脸颊,你的嘴唇,你的颈项,每一个细节……我的手指滑进你的头发之中,轻抚着。」
文斯的手指在皮肤上留下鲜明的触感,莱尔觉得他的触摸似乎有一种点石成金的魔力,能让每一个细胞都苏醒过来,变得像春天的麦田对雨水那样渴望。他想呻|吟。
「然后,你想象中的我抬起你的下巴。」
现在,现实中的你也是。莱尔吞咽了一下,眼神无法从文斯的注视中移开。我会溺死在里面,他想,一种幸福的死法。
「然后,」文斯靠近他的耳边,喁喁细语,「我把你拉进我的怀里,你可以感觉到我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环抱着你。」
感觉到了。当文斯禁锢住他时,莱尔甚至没有挣扎。他甚至感觉到文斯的气息,冰凉而辛辣,狂热而沉静,就像布兰妮歌里唱的,冷得像火,烫得像冰。莱尔呼吸着文斯身上的味道,那滋味让人意乱情迷。
「然后……」文斯的声音消逝了,他伏下身,吻住了莱尔的嘴唇。
莱尔闭上双眼。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荡然无存,只有他和文斯,置身在一片发光的空白之中。时间无限延伸下去。
就像天堂,就是天堂。
起初,他们像两个纯洁的高中生那样,犹豫着,徘徊着,试探着,不知拿满腔要涨裂开来的情绪如何是好。他们在对方身上寻找突破口,他们开始进攻、侵犯、掠夺,局势在恶化,战争在升温。他们激烈的拥吻着。衬衫的扣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可恶,莱尔甚至还系着一条领带。文斯真想扯断它,也或许,他的确是扯断了它。总之,当他把莱尔抵在瓷砖墙上时,它自觉地消失了。
那个吻如台风过境,激烈的肆虐了一阵子之后,渐渐减弱,化为绵长的和风细雨,在温暖湿润的余韵中完美落幕。
莱尔大口喘息着。他有五年都没有跟谁接过吻了,而像这样接吻,他一辈子都不曾有过。能怎么说,文斯夺走了他太多的第一次,而且将夺走更多,他猜。
「和你想象中一样吗?」文斯问,热线服务人员要求打分的口气。
莱尔回味了一下,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他直到现在都还沉浸在里面,「像是……3D真人版电话j□j。」
文斯挑起眉头。
他想再给他上一节关于坦白从宽的课,莱尔明白,没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下去,「我会为它欠下巨额话费而甘之如饴。」
文斯的不快消失了。
「还有,」莱尔伸出手臂,「我正式宣布,我出柜了。」
文斯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莱尔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