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学堂托福给李福安请他尽快的找个先生,就和胤祥北上,一路无语,回到京城,并没有我们相像的那样激动和紧张。胤祥拉住我连夜去了紫禁城。紫禁城里已经是我们完全陌生的面孔,虽然我们穿着朴素,可胤祥手中的牌子显示了他尊贵的身份。
夜不是很黑,只有一轮孤独的残月,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快到养心殿门外时,我小声在胤祥耳边说道:“记住,不要管我。”对着胤祥怔住的表情,给他一个明朗的笑容,一如在海盐村里。
养心殿此时灯火辉煌,康熙肯定还在辛苦的披阅奏折,胤祥的眼中已经有点点泪花。门口的小太监使劲的盯着黑暗中的我和胤祥,等我们走近。我愣住了,小太监也愣住了,他竟然是小恩子。
小恩子看着我发呆,我怔一下,对小恩子笑了笑,说道:“你去给李公公说胤祥回来了。”
此时的小恩子已经不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眉目中已经多了几分阴沉,脸上戴上了厚厚的面具。
片刻,就听得养心殿里水杯破碎的声音,李德全将我们引进去,脸上有无法言语的兴奋。
见到康熙,我和胤祥都没有相像中那样会哭,会求情,只是静静的跪在地上,等着康熙发落。
康熙颤抖这身体,走了下来,眼中只有浓浓的疼惜,那是看到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家时的激动。康熙把胤祥扶了起来,在胤祥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胤祥已经抑不住眼泪,哭了起来,道:“儿臣不孝,儿臣不孝。”
康熙摆摆手示意我也坐下,我在胤祥下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李德全给康熙搬了把椅子,康熙对着胤祥坐下来,眼睛忍不住的颤抖的看着胤祥,疼惜说道“你从小就不爱受宫里的规矩管,如同草原上的骏马,而朕也不想让你变成你八哥那样的人,也就一直在放纵你……”
一晚上,康熙并没有提任何我们的事情,只是和胤祥在回忆着过去,胤祥的小时候,胤祥的额娘,胤祥的调皮……
我静静的听着他们的谈话。我虽然不知自己以后的方向,心却很平静,笑着等待着未知的暴风雨。
残月慢慢向东落去,黑夜还是过去了。
胤祥和康熙依旧快乐的回忆着,没有人想提起我们的话题。门外突然出现胤禛的身影。看到我们,胤禛愣住了,忘记了自己是来请安的。
我对胤禛淡淡的笑着,眼泪却止不住流了出来,他瘦了,那样的憔悴,岁月毫不手软的将他的鬓角染成花白色,黝黑的瞳仁有无法置信的喜悦从中放射,我依旧被他深邃的眼神吸引,呆呆的看着他,许久,仿佛过了好几年,只有一片沉静。有一种及其复杂的,温暖中带着悲凉,欣慰中带着背上的情绪包围着他。爱藏的越深,感动就越淡,这份沉重的爱本已被胤祥尘封,曾经桑田沧海转眼成烟,曾经通彻心扉的感动都已成空。
康熙的话打断了我的目光,让我停止的心,突然又跳了起来:“胤禛,老十三回来了,等会你带着他去看看德妃。”
胤禛并没有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似乎没有听得康熙的话。康熙笑了起来,又重重的叫了一遍胤禛的名字。
胤禛梦的一怔,给康熙跪下请安。等康熙把话说完。
胤禛又贪婪的看着胤祥,说道:“皇阿玛,是不是现在下旨释放胤祥。”
康熙一愣,又笑起来,道:“朕老了,记性大如从前了。”对身边喜极而泣的李德全道:“传朕旨意,贝子胤祥知错能改。。。。。。”
皇子失踪了,为了堵大臣们的口,康熙只能这样做,让人们渐渐的忘却胤祥,让人们不再对胤祥的消失而感到奇怪。我很感激的看着眼前的这位老人,衰老的神态并不能掩盖他对自己儿子们的疼爱之情,面对胤祥的出逃,要在思念中装出一副对胤祥厌恶的表情,大张旗鼓的来囚禁已经离开的胤祥,来欺骗那些盯着他的人们。
康熙好像感到了我盯着他的眼神,平淡的扫了我一眼,对胤禛道:“一会给德妃请安后,带着你的侧福晋,回家吧。”
我并不惊讶,对康熙抱歉的笑了笑,跟着胤禛和胤祥去看德妃。一路上,胤禛和胤祥并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来到德妃面前。
看到胤祥,德妃愣了一下,就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哭声中带着几分真诚,或许德妃还是喜欢胤祥的。
再没有人在过看我一眼,好像我不存在,包括胤禛和胤祥。春天的暖风的扶过这个冰冷的紫禁城里。天空中一群群大雁,由南向北飞去。。。。。。
给德妃完请安,跟着胤禛一起回家,好像和十年前没有任何差别,途种胤禛不言不语,闭着眼睛思考着什么。我也不愿意去打扰,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们,或许在吆喝叫卖,或许在疾步行走。。。。。。
虽然岁月在胤禛的脸上刻画了几道皱纹,可他的感觉却愈发让人觉得冰冷,深邃而不见底。
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十几年前,我一直渴望能在心灵和思想上与他弥补鸿沟,达成共识,一直渴望能够得到他的理解,让他认同我的存在,可一次次的伤害,让我渐渐的明白,我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永远不可能放弃抱负只为我这个女人。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回到府里,告别了胤禛,我一个人走向那个已经陌生了的家,这里的下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了,亭廊依旧,小桥依旧,阁楼依旧,平湖依旧,只是落月,已经不同。顺着小路向阁楼走去,十年前那里曾是我温暖的卧室。
推开门,一身灰色下人打扮的人正在给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套衣服。二十五六的小梅本该风华正茂,可是她……小梅看到我,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我怔了许久,笑着,走过去,和她轻轻相拥一下,说:“小梅,我回来了!”
小梅身体猛的一震,拉着我的手,哭了起来,我只好苦笑着拍了拍小梅的背,小梅却哭的更厉害了。旁边的小男孩好奇的看着我们,没有做声。我想摸摸孩子的头,孩子却躲开了,用古灵精怪的眼神看着我,说道:“额娘说了只有长辈才能碰我的头。”
小梅破涕而笑,拉着小孩坐下,说道:“弘昼,这就是你额娘啊!”
弘昼把眼睛瞪的大大的,看了我许久,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蹦蹦跳跳的对小梅说道:“姑姑,这就是你常给我说的额娘啊。”
我又伸手摸了摸弘昼的头,弘昼想躲开,却又皱着眉头忍着让我在他头上摸了一下。他强忍住的神情,让我和小梅都笑了起来,小梅在弘昼背上拍了一下,笑道:“还不快去,先生要骂了。”
看着弘昼蹦蹦跳跳的出去,我叹口气,淡淡的对小梅说:“我对不起弘昼。”
十年了,小梅脸上天真无邪的表情早已经消失殆尽,呆呆的看着我,幽幽的说道:“福晋,我对不起你。”眼泪顺着清丽的脸颊滑了下来。
我看了看她,道:“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辛苦你了。”
小梅看着弘昼已经消失的背景道:“你走后,乌拉纳喇福晋让我当了爷的填房丫鬟。”
我平淡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十年了,太久太久,什么都可以接受了。我对小梅笑了笑,道:“带我去正福晋那里。”
我没有上楼去,就和小梅一起往外走去,穿过碧绿的荷花池,我来到了乌拉纳喇.紫风的房间。眼前的这个女人依旧淡泊,宁静,只是几丝白发无情的刻画着她的年龄。乌拉纳喇.紫风看道我,怔了一下,将身边的下人们赶了出去,示意让我和小梅坐下,微笑着道:“我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淡淡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四十六七岁了,如果我没有记错,她应该还有十年的寿命,我苦笑一下,还是说道:“姐姐长命百岁,总会见到我的。”
乌拉纳喇.紫风和我聊到皇上是多喜欢弘历着孩子,还给我说了弘昼的趣事,每次听的弘昼怎样捉弄人,我还是会忍不住笑起来。提到弘昼,小梅就高兴的和我们聊着。乌拉纳喇.紫风和小梅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愧疚,我心里只能苦笑。
一阵欢笑声后,乌拉纳喇.紫风脱口说道:“妹妹现在身边没有使唤丫鬟,敢明,我让高毋庸给你找一个。”
还没等我说话,小梅脸色就变了,一脸羞愧说道:“福晋若是不嫌弃,让我当你接着当你的贴身丫鬟吧。”
乌拉纳喇.紫风表情严肃下来,道:“小梅,这样做不和咱府上的规矩。”
小梅她却执意要接着当我的丫鬟,小梅的声音已经硬下来,我笑着对小梅说:“你现在要照顾弘昼。”我扭头对乌拉纳喇.紫风说道:“姐姐如果不嫌弃,让妹妹住在姐姐这里,可好?”
小梅和乌拉纳喇.紫风都怔住了,我笑着解释道:“弘昼已经住习惯那里了,我若去了,弘昼就要搬到别的地方去,我不安心。”
乌拉纳喇.紫风勾起淡淡的笑容,说道:“佛堂旁边的房子一直空着,我等会就让他们给收拾收拾,妹妹安心住下吧。”
还没等我感谢,外面就响起纽祜禄. 紫宁的声音:“听高毋庸说妹妹回府里了,我和年妹妹都来看看妹妹。”
乌拉纳喇.紫风脸色已经变了,责备道:“两位妹妹不记得爷说过的话了,这件事情要是让外人听去了可怎么办。”
纽祜禄. 紫宁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你看我着一高兴,把这件事都忘记了,姐姐别生气,你看这里不是没有外人吗?”看着我接着笑道:“妹妹还是老样子,这么漂亮。”
我对着纽祜禄.
紫宁毫无感情的笑着,这个原本就不出众的女人,表面上依旧这样平凡,或许就是她平凡的表面让人忽略了她极深的城府。淡淡笑道:“都十年了,我怎么会不老哪?”
纽祜禄.
紫宁身后的年氏也已经坐定,依旧一身青衣兰花长裙,散发着成熟的魅力,怪不得野史都说雍正宠爱年氏,看来也有一定的根据。胤禛的五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阳光直射。
门外出现了两个孩子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进了门,弘昼已经扑下了小梅,另一个孩子却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道:“弘历见过额娘。”虽然跪着,却好奇的看着我这个陌生人,弘历岁还是个孩子,可是那深邃的眼睛和胤禛的一摸一样。
纽祜禄. 紫宁疼惜的让弘历起来,问道:“今天怎么回来了。”
“皇爷爷说今天让儿子回家见见额娘,尽尽孝心。”弘历一字一句的回答。
纽祜禄. 紫宁的笑容了带着骄傲,道:“快,让额娘看看。”
中午,在一起吃的午饭,珍馐佳肴却比不上在海边小村庄的粗茶淡饭。小梅的注意力早转向了弘昼,只有乌拉纳喇.紫风偶尔会关心一下我。我却觉得很轻松,不让人注意,原来是这样的好。
送走小梅和弘昼,送走了那一群姐姐妹妹,我独自去了佛堂,这里幽静安宁,香烟缭绕,跪在佛像前,我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十年前我不明白佛祖为什么要看着艰辛的世人们笑,现在我好像明白了,追逐,受伤,无奈,到最后只能淡然的笑。
我闭上眼睛,让本已淡然的心更加空洞。
感到身边又人跪了下来,我没有睁开眼睛,轻声道:“姐姐,你来了。”
身边没有回答声音,我扭头,脸上的笑容却冻住了,片刻,我又笑了起来,扭头依旧对着佛像闭着眼睛。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胤禛淡淡的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午日的骄阳,射到眼皮上,虽闭着眼睛,却仍能感受那白晃晃耀眼的光线,我说道:“我也无力和宿命为敌。”
看我不愿意多说,胤禛也沉默许久,沉默中,胤禛突然说道:“我以为你知道我对你的情意,对你的宠爱,可是你竟然偷偷离去。”平淡的语气带着强压抑住的痛苦和怒火。
宠爱,原来你能给我的只是宠爱。我却曾经如飞蛾扑火搬想抓住你心底的爱,最终,飞蛾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烛火,可对烛火而言,只是瞬间的震撼而已。我心底苦笑,随口问道:“皇上准备怎么惩罚我和胤祥?”
他没有说话,我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只能听得春末的微风吹动绿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胤禛蓦然开口说道:“知道你和胤祥逃走,皇阿玛就下道旨意,谎称囚禁胤祥。现在胤祥回来了。”
“那我哪?”我轻声脱口问道。
“耿落月已经死于伤寒,你现在是福晋的丫鬟。”胤禛依旧淡淡的说,声音里竟然带了几丝愧疚。
“奴婢,谢过爷。”我不由自主的说道。
胤禛长叹一口气,没有回答。沉默了许久,说道:“你难道连再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我睁开眼睛,扭过头,微笑着看着他,我第一次毫无伤痛的直视他的眼睛。
胤禛好像有些意外,探究的目光里闪出几丝伤痛,沉默许久,缓缓道:“你变了。”
“难道你没变?”我望着那依旧深邃永不见底的眼神笑道。这么多年,胤禛已经成了一个让人再也摸不透,看不明的人。十年前,我竟然想在眼前这个深无底的人心里,划出一道哪怕稍纵即逝的波澜。
胤禛似乎不想回答我的问题,说道:“胤祥在府上,你要不要见见他。”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伤心。
我没有想到胤祥会来,怔了一下,我想见他,可是我不能见他。我不愿意回答,对着佛像闭上眼睛,让自己起波澜的心能平静下来,道:“请爷转告十三爷,相见不如不见。”
胤禛长长叹口气,起身离去。
在那平淡的渔村里,我以为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风浪,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停靠的港湾,能和一位真心爱我的人一起看潮起潮落。情感始终抵不过抱负的诱惑,当虚幻的美好要面对现实的考验时,最好能亲自吹散面前幸福的迷雾,让自己看到身边的人真实的面孔,我们始终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偶尔禁不住诱惑飞了出去,却发现外面并没有能容纳的地方,终究又自己飞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