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没有见过胤祥,雍正三年八月,胤禛驻圆明园,加怡亲王胤祥俸。赐怡亲王胤祥“忠敬诚直勤慎廉明”榜。
我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房间里,平湖依旧,落月阁依旧,只是里面的人已经不同。
深秋的夜里,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灯发呆,我已经越来越习惯晚睡,一个人在深夜的时候,静静的对着灯想心事。
门被推开了,深秋的半夜里,胤禛一身单衣站在门口。
我忙拿起一裘长衣披到他身上,道:“皇上,月下风寒露重,快加衣吧,龙体要紧。”
胤禛疲倦的看着我,走了进来,靠着椅子坐了下去。我准备去泡茶,身后却响起胤禛的声音,“朕是否该杀年羹尧。”
我怔了一下,招呼楼下的丫鬟,把水壶递给她,关上门,笑道:“皇上,是否该看在年妃的面子上,放过年羹尧。”
胤禛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伸手裹了裹长衣,道:“年妃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刚想开口询问年妃的病情,高毋庸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皇上,年妃好像快不行了,皇上要不要去看看。”
胤禛一惊,起身,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大步走了出去。
等来到年妃的房间,年妃几乎已经说不出话了,乌拉纳喇.紫风已经在旁边焦急的看着太医。看到胤禛,行礼说道:“皇上,年妹妹一直在叫你。”
胤禛推开太医,坐到年妃身边,握住年妃的手。年妃脸色苍白如雪,进全力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求皇上……放过我哥哥。”
胤禛愣住了,没有说话,对身旁的太医喉道:“有什么三场两短,我让你陪葬。”
我扭头看了看太医,竟然是覃太医。太医好像并不惊惶,慢慢说道:“恕臣下医术浅薄。”
胤禛狠狠的瞪了覃太医一眼,拉住年妃的手道:“爱妃不要说话了。”
“求皇上答应……”年妃颤抖着双唇已经无法出声。眼神慢慢的涣散,最终还是不放心的睁着眼睛走了,胤禛轻轻的把年妃的眼睛合上。
许久,眼神徒然一狠,突然一脚蹬在覃太医身上,我猛的一惊。伸手扶起被揣到的覃太医。他好像并不害怕,在远一点的位置又跪了下来。道:“请皇上节哀。”
我在胤禛面前跪下去,淡淡说道:“皇上,年妃已经去了,太医已经尽力了,责备他也没有用。”
胤禛狠狠看了我一眼,道:“她死了你们很满意吧。”
我心里苦笑起来,乌拉纳喇.紫风再我身边跪下,对胤禛说道:“妹妹不是这个意思。”我感激看了乌拉纳喇.紫风一眼。
胤禛看了看乌拉纳喇.紫风,脸色渐渐淡了下来,挥挥手。
出了门,乌拉纳喇.紫风皱着眉头,焦虑的问道:“妹妹怎么能当众顶撞皇上那。”
我无奈的看了看身后的覃太医,对乌拉纳喇.紫风说道:“覃太医已经尽力了,皇上不应该惩处他。”
乌拉纳喇.紫风叹口气,对我身后的覃太医说道:“怡亲王身体这几日不适,你这几日就去怡亲王府。”
“谢皇后。”覃太医的眼神里透着感激,向乌拉纳喇.紫风行个礼,提步而去。
胤祥生病了,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不由的担心起来。“他还好吧?”我忍不住还是问出来。
乌拉纳喇.紫风可能猛一下没反映过来,片刻,说道:“听说是感染风寒,应该不打紧。”顿了顿接着说道:“让覃太医去怡亲王府里避一避,兴许,过两日,皇上就不会惩处他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总是能够顾全大局,又不失皇上威严。我问道:“过几日,覃太医还能回宫吗?”
乌拉纳喇.紫风看了我一眼,深秋的风吹的她打了个冷颤,说道:“等覃太医回来,我让他亲自去躺你那里,妹妹放心吧。”
我感激的对乌拉纳喇.紫风点点头。
几个月来,我并没有等到覃太医的消息,反而等到了皇上处死年羹尧的消息,年妃死前只是想皇上放过她哥哥,所有的深情在权势斗争面前显得脆弱的不堪一击,我甚至怀疑年妃死去的时候胤禛悲伤的表情是真是假。
来到了雍正四年,胤禛依旧会经常来我这里,和我聊一些或生气,或高兴的事情,可从来不提胤祥、胤禩的任何事情。我一个人的时候,常常看着天空,知道胤禩在今年就会死去,我无力改变历史,只能接受。
元宵节又来了,月亮又圆了,冬日的深夜清冷,干燥,我坐在屋里看着天边的月亮,或许我不知道历史,对我来说能好过一点,可惜啊,我却清楚的知道周围每一个人的死期。突然感到窗下有人。
我披件衣服,走下楼,竟然是乌拉纳喇.紫风。我呆一下,笑着问道:“姐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
乌拉纳喇.紫风拉住我,往外走,小声说道:“或许八叔过不了今夜,十三叔让我想办法让你去见一面。”
我心里一沉,跟着乌拉纳喇.紫风往外后院走。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我,乌拉纳喇.紫风推了我一下,道:“快去。”
我向乌拉纳喇.紫风点点头,起身跳上车,掀开帘子,愣一下,赶紧坐了进去,胤祥已经在里面。看的我,从身后拿起一间太监的衣服,说道:“快换上。”
我行动有些呆滞,长长出口气,拿起衣服套在身上,呆呆的看着胤祥,两年而已,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的眼睛无由的一酸。马车已经超宫门方向驶去。
我以为再次见到胤祥我会发疯似的抱着他,可是心却平和的让我自己不相信,胤祥甚至没有再看我,只是倦怠的闭上眼睛,似乎不想让我看懂他内心的想法。
“嘶——”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我的心不由的一紧。胤祥猛的睁开眼睛,起身掀开帘子。
车外响起几声颤抖的声音:“参见怡亲王。”
马车又向前飞奔,或许两年残酷的官场争斗已经让胤祥成为一个心底深沉,老谋深算的怡亲王,再也不是和我在渔村的胤祥了。我突然感到无由的空灵,放弃的绝决。
我掀起窗帘,马车在街道上飞奔,外面已然幽静黑暗,已经看不到之前的熙熙攘攘,这里的任何一户人家或许都已经进入的甜美的梦乡,冷风吹了进来,吹到脸上,却感到异常的清醒。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前面停了下来,我没有看胤祥,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推开大门,里面两个守卫看到我依旧把刀拔了出来,看到我在我身后下车的胤祥,又把刀收了回去,恭敬的跪下,道:“参见怡亲王。”
胤祥带着我来到了一间房子前,门口两个守卫看到胤祥,也都退在远处。我深深吸口去,推开门。
地上一摊紫血,紫的发黑,胤禩在墙边的木床上躺着,脸色已成了灰色,一身灰色布衣上溅着几滴血迹,不停咳嗽,旁边残破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变凉的药水,看到我们,想强忍着起来。
胤祥伸出手去扶他坐起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八哥,何苦哪?”
胤禩轻声笑了起来,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皇兄恐怕连我的家人都不放过。”
“八哥,你把药喝了吧。”胤祥端起药碗,递给胤禩。
胤禩却把它推开了,苦笑道:“八哥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十三弟,能不能求皇上放过弘旺”
胤祥坚定的点点头。
我的眼里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呆呆的站着,任凭眼里不停的流,我本以为我会发疯,可是今天,当这一刻不可避免的来临时,我以为自己会绝望的哭喊,但……我并没有,难道,我曾经以为宁死都无法接受的事实渐渐的也无力的接受了,我竟然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茫然的看着胤禩。
胤禩惨淡的笑了起来,道:“落月,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封信吗?”
我依旧茫然的站这,不知所对。
胤禩从怀里掏出一封浅黄色的信筏,颤抖着把手伸过来。
我机械的慢慢拿过来,几个清秀的字映入眼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心酸溢慢全身,凄然一笑,用手摸了摸眼泪,道:“对不起。”
胤祥没有说话,小心的扶着胤禩,静静的看着我们,眼神深处埋藏着绝望和悲凉。
胤禩缓缓道:“或许,你没有来我府上,就不会有以后的痛苦。”
这个时候,胤禩一如既往的关怀着我,尽管他已经知道我已然不是那个人了,我终于哽咽着说道:“我不是给你写信的那个人,你知道吗?”倔强的把手里的信筏递给他。
胤禩的眼神并不惊讶,淡淡的笑了,接过信筏,放心胸前,道:“那日,你跟了老四,我的心里好像觉得少了什么,有点空,有点痛。却没想到,老四这样钟爱你,我以为可以利用老四对你的钟爱,一次次的利用你,你为什么不把我利用你的事情告诉老四?”
我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明白心里的痛是感激,是愧疚,心中尘封的记忆一件件在剥落,触手可及,我不自觉的说道:“你一直对我这样好,我不能出卖你。”
“可是我却一直在利用你。”胤禩笑了起来,惨淡,悲凉,绝望,愧疚。
“可你也一次次救了我。甚至为了救我不惜惹恼先皇。”我心一点点沉下去,或许他一直在挣扎,当每次最终伤到我时候,他终究还是放不下我,一次次救我。
“每一次,我以为我可以狠下心去,可是我错了,我终究不如老四狠。”胤禩竟然凄凉的笑了起来,“这一生,我为了那个宝座,放弃了很多,很多,或许我当初不该对你放手。”强忍住,欲站起来,脸色灰的毫无血色,胤祥用力扶着他站起来,眉目中有说不出的伤心,感触,轻声道:“八哥。”
胤禩依旧站了起来,我伸手扶住他。他缓缓的伸出手,轻轻的拥住了我。渐渐的,扶在我背上的手落下去。我心猛的空了,胤禩的身体慢慢倒下去,胤祥已无法支撑他沉重的身体,小心的让胤禩平躺下去。
我的心终于痛了,我失声笑起来,跪在胤禩身边,将他零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将他褶皱的衣服慢慢摸平,慢慢走了出去。外面的月亮依旧那样圆,那样圆,身边的人就这样一个个死去,我甚至知道他们会在哪一日死去,胤禩也好,胤祥也好,乌拉纳喇.紫风也好,甚至胤禛。
而我哪,除了这样看着他们死在我的眼前,我还能干什么,我在与不在来说,并不能改变什么,从来没有的无力,彷徨袭来。或许我不能改变胤祥任何方向,或许我的担心,或许我的顾虑都是多余的,或许我真的该离开了。
走出来,我直径向孤椅阁走去,干冷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脚步声,瞬间消失在黝黑的夜晚里。
门已经被锈上了,我用尽力气,还是没有推开,两年了,或许我的心也锈住了,我怔住了,身后的胤祥猛的一脚。
门开了,可也裂了一个可笑的大口子,我走了进去,或许因为长年没有人搭理,这里的竹竿已经死完,斜斜的倒着,满目荒草,我顺着张满荒草的小路走到孤椅阁前,抬头看看,孤椅阁三个字已经被风雨吹打的看不清字迹。
我推开门,浮灰扑面而来,我一步一步的走上楼梯,发出吱吱吱吱的声音。桌面和椅子上不满了蜘蛛网,而墙上的那幅竹林落月图也模糊的看不清楚原来的模样。
我拨开蜘蛛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推开窗户,长年的腐蚀,窗户上的红漆已经脱落。
胤祥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没有说话,眼神飘向窗下的荒草。
许久,我收回眼神,问道:“你知道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胤祥也收回目光,眼神里有遥远的伤痛,道:“我身边也曾经死去过那么多人。”
“是啊,我们身边都死去过那么多人。”我心里只有苦涩。我淡淡的说道:“我能离开这里吗?”
胤祥的眼光徒然一亮,带着震惊与伤痛。
我对他苦苦笑了一下,道:“或许,我早该离开这里了。”
胤祥眼神淡了下去,带着不舍与伤痛,并没有挽留我,道:“我送你离开这里。”
我以为我会心痛,可是我错了,我对他无力的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已经深陷着深邃紫禁城里,永远都出不去了。而我,方下了心中的一切,放下了胤祥,我还可以走出这里。
当晚,我被胤祥送出城。在城外,告别了,胤祥,我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笑着胤祥挥手告别,踏上我的南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