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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张照片

作者:薪九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1:13

——第一张照片——

小桃捧着脸坐在桌子对面,看可颜辛慢条斯理的沏了茶,用雨过天青色的薄瓷茶盏,内中是三浮茶,顶顶讲究,照旧一派贵族气概。

可颜辛指着茶盏中的茶慢慢开口,“可识得此茶?”

“啊?”探头过去看着杯盏中浮沉不定的茶叶,小桃不假思索道,“识得的,是君山银针。主子你忘了,我本就是岳阳人氏。”

君山银针,又名三浮茶,因其茶叶经沸水后三起三浮而得名。

他颔首,却不再多做解释,把茶盏放在柏木桌上,随后把第一张照片摆了出来。

这就是被小桃说是“生得好漂亮”的那一张,已经被岁月摧残得模糊泛黄的老照片上是一人一马,那马不算如何高大,然而筋肉紧实四蹄刚劲,身上无鞍无饰,只有勉强套上的马嚼子。而它旁边那人亦不是衣彩光鲜,分明是灰头土脸略有些狼狈的,然而那人只是一个略有些飞扬的微笑便添了风华,让人连他其余的狼狈都可以抛诸脑后,只顾及那个微笑和他漆黑的眸子。

那是花九卿难得的一张飞扬洒脱,不再是往日里谨言慎行步步为营的“太子爷”,而是真正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放肆恣意。

“你不认识这张脸,但他的名字你该是听过的。”可颜辛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照片上那人年华不改的脸,抬手抚过自己霜白的鬓发,最终只是微微一笑。

“他的名字,是花九卿。”

可颜辛微微眯眼,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长,似乎还是当初岁月温柔,所有的狰狞不安都蛰伏着尚未完全显露,所以他们可以陶醉于眼前的纸糊繁华。

那日神机营无甚大事,听底下小崽子叽叽喳喳的闹,可颜辛终于被烦的受不住,一推门走出去瞧瞧,就见一圈人围着崇利明和那匹畜生,还不敢走的近了个个离得八丈远,眼睛却是冒着绿光,看那架势似乎恨不得连崇利明一块吞了。

马之于男人,就像胭脂水粉之于女人或是糖葫芦之于孩子们一样,总带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那是一匹乌骓踏雪,浑身墨色唯有四蹄雪白,身量不甚高,前胸却是厚实饱满的,浑身筋肉充满力道,此刻正在不耐烦的刨蹄子喷响鼻,马尾刷的抽下来引得几人迅速避开。(你们懂我差点打出“踏炎乌骓”这四个字然后默默改回“乌骓踏雪”的那种蛋疼感么QAQ)

看那马未配鞍缰,可颜辛略微皱眉,“小贝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莫不是……?”

崇利明洒然一笑,“阿辛,这马可不是给我,驯马这事自也轮不到我来。”

金发的小贝勒在太阳下笑容明亮,可颜辛略一沉吟,便明了了他的意思,不由“咦”了一声,挑眉问他,“送与卿少,你当他当真稀罕?”

“稀罕不稀罕是他的事,送不送就是我的事。”贝勒爷眯着眼笑容自得,末了又道,“老子稀罕他嘛。”

可颜辛摇头笑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马猛地尥蹶子把正洋洋得意的小贝勒踹了个狗趴,不由失笑的同时在心底暗道一句“马兄好样的!”

最后那匹乌骓踏雪还是牵到京郊送给了花九卿,驯马是花九卿自个儿驯的。

不过大抵连尊沙都没料到自家弱不禁风主子居然真咬着牙把那么匹野性不驯的烈马驯服了。

崇利明身边跟的是他和大菁,花九卿身边跟的是尊沙和唁三张,可颜辛悠闲的坐在草地上品茶看着尊沙直挺挺站在原来的地方,暗暗说了句“无趣”,心想自己总还是比尊多了点存在感的——那人纯粹一背景板子!

那匹乌骓踏雪感到身上驼了人,立刻不安起来,然而崇利明死死按着它的马头,直到花九卿在马背上坐稳才猛一松手迅速退开。

失了桎梏的乌骓踏雪随即人立而起,花九卿搂住马颈伏低身子,随即那马扬踢奔出,尊沙神色一动,似乎就要抽刀,然而又生生压住了,看花九卿扯紧马缰身子紧紧贴在马背上随乌骓马逐尘而去。

乌骓奔驰而出,见未能甩掉背上的人,愈发暴躁,一个劲儿的抖动身子扬蹄奔纵,它狂奔中猝然急停用力一甩,在唁三张的惊呼中,花九卿几乎被甩下来,却紧紧搂住马颈挂在它身上,趁着乌骓短暂停歇的时候腰身一扭又翻上马背。

它狂躁不安的抖动身子,时而人立时而奔驰,花九卿被它又甩下来一次,乌骓扬踢就踹,几乎要把花九卿踩在脚下——然而出乎众人的意料,青帮太子爷一扯马缰重新跃到它身上,双臂紧紧锢住乌骓的头颈,任j□j烈马如何摆首长嘶也未松手。

乌骓焦躁的跺着蹄子,一声马嘶随后便甩尾再次奔驰,崇利明一直死死注视着那边的情况,见此终于略松了口气,开始摆弄那套相机。

再次回来的时候,乌骓已经老老实实的将花九卿驮着了,在花九卿跃下马背的时候甚至还亲昵的用嘴蹭了蹭他的衣裳。花九卿冲崇利明扬眉一笑,神色间是难得的洒然快意,被崇利明定格在未曾褪色的时光里再也难忘。

“这就完了?”小桃张大嘴,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好端端的,送马干什么?”

“昔有人千金买骨。”可颜辛淡淡一笑,从手中拿出了第二张照片。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

女孩子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第二张照片,她皱着眉反反复复瞅了半天,才试探着指了指那个模糊到近乎看不清的身影,犹豫道,“这个可是您说的……嗯,小贝勒?”

时间放得久了,还浸过一次水,影像略微有些晕开,照片愈发显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小桃皱着眉趴近照片看,终于隐约看清了那团云遮雾绕的东西。

那是铺展于漫天的夕阳,层层浓重如血的颜色密密麻麻堆满了西边天际,压抑而绝望,那人一身黑衣沿着胡同慢慢走远,背影定格在胶片里,隔了那么久,都带着无法抹煞分毫的萧瑟意味,似乎是独行许久的旅人终于迷失在大漠苍茫,一片无比寂寞的荒芜。

——那人明明身处京城繁华,却格格不入的被人排斥其外。

女孩子被这样的情绪影响,语气也不再是之前稚嫩不知愁的清亮,略微沉下了语气,轻声道,“这张照片看得人想哭……照照片的那个人一定比我更难受。”

可颜辛双手捧着茶盏,似乎要从中汲取那分微不足道的热量一般,叹口气,淡淡道,“这张照片,照于宣统三年春,神机营解散。”

一个朝代注定要倾负的时候,是任何人都无力挽回的——譬如他们闲时曾谈起的前朝末帝崇祯,那并不是一个毫无作为的庸君,相反,崇祯几可算是明朝皇帝中少有的清明之君,比之他之前种种荒唐帝王,崇祯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用尽十九年之数,然而还是改不了大明气数已尽的结局。

天命这种东西玄而又玄,若说有,谁也不曾见过,便算是说真龙下凡的天子也说不清这“天命”究竟在何处,不过是旁人逢迎说他“身承天命”说的久了,他也就那么认了。可若说没有,民心向背王朝兴衰,翻开史书记载得可是清清楚楚,未必不代表着“天命”。

所以,天命即为民心。

那时候大清气数奄奄,他们看得比谁都清楚,却还是一心渴望着能为这条延续百年的巨龙灌注新鲜血脉,让它活的更加长久,真的能万国来朝、国祚绵长。

光绪三十二年的清末新政曾经给他们带来希望,然而最终希望被他们的清廷一手扼灭,尚未长成的“预备立宪”在宣统三年终于迎来了彻底的覆灭——皇族内阁。

然而在此之前,朝廷的一道命令让整个神机营陷入从未有过的沉寂。

——解散神机营。

神机营是明朝旧制,延续已有百年历史,属于皇家扈从,是帝王的三大护卫之一。虽清末时期已是名存实亡,然而终究尚存此制,比之八旗弟子早已成纨袴膏粱烟枪赌鬼的不堪之状,神机营也许还勉强上得了台面。

然而军令如山,神机营解散的手诏传下后,崇利明一人在营口跪了很久,那人身姿真如银枪一般笔直,仿佛深深扎根进土壤,可颜辛拉了好几次都没有撼动分毫。

“可颜辛,你让他跪,爱跪多久跪多久,跪死了也没个收尸的!”身后协瑛咬着牙发狠,双目却是通红,他握着枪的手用力到有些发抖,属于少年人的稚气和狂傲还不曾很好的收敛,就被迫学着虚情假意蝇营狗苟,着实难受得很。协瑛咬着牙冲崇利明吼,“这早就不是我们八旗子弟那个时代了,洋人是洋枪洋炮洋火车,我们却是疲兵劣马,别的不说,看看你底下多少杆烟枪!我们倒是拿什么去拼!”

他停顿了一下,冷笑着补上一句,“别不服气,你倒是偷着捯饬回来一披军||火,可现在东西在哪,还不是被那群老东西吞了去?你手中的红夷大炮可该锈得连炮都射不出了!”

崇利明直挺挺的跪着,没说一个字,曾经放肆狂傲到就差要说“风流天下我一人”的小贝勒,直到把唇咬出了血,都一个字没有说。

他的轮廓异常鲜明,如汉白玉上刀砍斧刻而成的雕像,而他本人,也正如雕像一般,不言不动。

当夜可颜辛提着两坛子酒来找崇利明,哐的一声把酒坛子重重放在他面前的土地上,“小贝勒,诸事不论,今夜我请你尝尝这烟霞。”

崇利明终于抬眼看他,然后慢慢想要站起身,却是膝头一软,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抬手拍开封泥,馥郁的酒香瞬间迫不及待的涌溢而出,可颜辛也不矫情,直接把酒坛递过去,温声道,“小贝勒,可颜辛跟了你那么多年,别的没什么,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是摔进泥淖中还能重上云端的人,别让我失望。”

崇利明盘膝趺坐,抬手接了可颜辛的酒,仰头直冲冲就灌下去,然后猛地呛咳出声。

酒名烟霞,似是温柔至极的名字,喝下去方知这“烟霞”二字的真意,原来竟是酒性极烈,宛如咽下去一团跳跃的火苗,一路顺着嗓子烧进肺腑,灼热而辛辣的味道让人满头烟霞烈火,却也浑身舒爽。

“当真痛快!”待喘息既定,崇利明叹了一声,又倾过身去嗅可颜辛身前那坛酒。“阿辛这坛是什么?可莫要藏私。”

与他这坛烟霞馥郁张扬的酒香不同,那坛酒味道很淡,却是极为清醇,可颜辛抱着酒转了个身不让他碰,淡淡道,“这坛是花雕,不是什么好意向。”

花雕,即是“花凋”,按着江南旧俗,逢女儿出生,便会在门前植上樟树,并于庭中埋一坛酒,女儿长樟树也长,媒人就会循着樟树前来说媒。若出阁嫁得如意郎君,成婚之日起酒待客,称为“女儿红”,若是女子未嫁而夭,则为“花雕”。

半晌,可颜辛很轻的笑了一声,声如拂絮,很快就在夜色中散了干净,“小贝勒,你是轰轰烈烈的快意烟霞,我可颜辛终究不过半盏醴酒,味淡香寡,盏茶功夫就能消磨干净。你和太子爷那般经天纬地之才……呵,在下不过欣羡而已。”

崇利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举起酒坛,闷声不响的灌完了所有酒,然后倒在地上酩酊大醉。

“但愿长醉不复醒……”可颜辛轻叹一句,叫人把崇利明拖回了房间。

后来神机营中的人各奔东西,有调往八旗的,有分入禁军的,此中种种不一而足。阿易居然是留到了最后的人,其实颇是出乎意料。

墨色短发的青年依旧穿着神机营的制服,手中只有那一把名为“无刃”的长刀,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气,“崇贝勒,我要走了。既然杨真家仇已报,我现在该去寻人。”

“杨真那臭小子……你俩都不是啥省油的灯!”崇利明被气笑了,作势要踢,阿易依旧一副面瘫样朝旁边平移一米,突然很认真的说了一句,“谢谢。”

崇利明一怔,阿易已经背着刀走了,脚步十分随意,慢慢消失在巷口。

“阿辛,走吧,没什么好看了。”这么说着,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崇利明率先迈开了步子,走的异常坚决——似乎是怕只要自己脚下一次停顿,他就会毫不犹豫的直冲回来一般。

可颜辛身边堆着乱七八糟的一摊行李,他伫立在原地,看那人一步步走远,平素高大挺直的身影仿佛在神机营解散的刹那被什么重击了一般,无端有些消瘦了落寞。

崇利明踏着漫天霞彩,身影将将要融进黄昏时分血色铺陈的天色中,可颜辛抬手,举起营中那小鬼最后送给他的相机,按下了快门。

只是放下相机的时候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竟有一片温热水痕。

“然后呢?”小桃低低的问,似乎害怕打破了此刻的气氛。

“然后就没有了啊。神机营早都解散了,清廷也不在了,连我都成老头子啦……”可颜辛淡淡一笑,随口开了句玩笑。

“谁说的!”女孩子突然大声反驳,“哪个混小子敢说您老了,那就是不长眼睛!您……您可比外头那些所谓的俊后生好看多了,那眉毛那眼睛,瞧着总是温温润润的,多好不是?”

可颜辛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引来这么大反应,不由笑出声来,“你呀……好甜一张嘴,不知道将来便宜给哪家小子?”

“主子你打趣人家!”小桃脸颊飞红,停顿了一下,却迟疑道,“可您的头发……”

可颜辛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肩头宛如霜雪的白发,从手中抽出了第三张照片。

“想知道我的事,就等到最后一张照片吧,先给你讲这个一夜白头的故事。”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张照片

——第三张照片——

握到手里的第三张照片看起来温馨美好,照片最前面是个三白眼的矮个少年,手里端着一盘春卷正冲镜头做鬼脸,在后面是已经见过的花九卿,那人长衣曳地站在灯笼前,眉眼含笑的望着前面的小鬼头,而那个只见过背影的崇贝勒站在花九卿身边,面容竟是出乎意料的俊朗秀拔,一只手搂着身边那人的腰身,动作熟练而亲昵。画面另一角还有少女半幅裙角,应该有人像的地方却是一条毛边,似是被人撕去了,再不知所踪。

小桃看着照片忍不住抿嘴一笑,“主子你看,这照片多喜庆。这四个人一定当时闹翻了天呢!”

却听可颜辛忍俊不禁,“四个?你还是……好好数数吧。”

“啊?我数错了?”女孩子疑惑一声,低下头继续去看,不解道,“可……没别人啊……”

可颜辛终于忍不住要笑,摇摇头往后面一指,“喏,这不还有一个。”

照片放的时日久,本就是看不清的,小桃眯缝着眼睛使劲看了半天,才“呀”一声叫出来,“这还有一个啊!”

她的语气太惊讶,似乎她不是在一张老照片里发现了一个人,而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可颜辛无奈笑了笑,指头点过最后那一人,“此人,津门第一刺客,尊沙。”

尊沙站在凉亭下的阴影里,手中反握着墨色的户撒刀,整个人的存在感太薄弱,宛如不留心停笔后逗留的一痕墨色,轻易就能抹去。

“这张照片,照于民国二年,正月十五。”(1913.2.20)

那时中华民国刚刚建立,一切尚未尘埃落定,革||命的成果仅在城市范围有所显现,若论及中国大地上广阔的农村及边疆,甚至不知“民主”为何物,“民国”为何国。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人们对于过年的企盼。

过年对于中国人而言是大事,从古至今都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节日——况且对于某些小鬼而言,天下时局再乱,只要“卿少”没死,他们头顶的天就塌不了。

其实这样想也不错,身处乱世,能活着……便已是万幸。

这几日正逢过年,唁三张顶着一头小白毛成天往花九卿这里钻,不但自己钻,还要伙同元凯、陆京士,要不是尊沙不好热闹,大概还要拉上尊沙一起闹——不过被崇贝勒吓了两天后,元凯不敢跟着他乱钻,陆京士更是转身沉溺风流乡,所以只好一个人乐此不疲往花九卿身前跑。

民间传言,生下来就是白头发的孩子是不吉利的,被称为“遗客”,通常会在生下来就被扼死或沉井,便是养了,也通常养不大的。

唁三张打小就是一头小白毛,是民间所谓的“遗客”,从小被邻里孩子欺负惯了,养成狼一样的性子,好不容易有个肯待他好的师父却没能长久,莫名其妙死在了青帮的大清算中,却念着青帮毕竟有收养之恩没去咬下一口,后来升了朱寺庵做事也是熟练老到。

然而唁三张对旁人再狠,对在乎的人却当真是往心尖子上放,所以花九卿待唁三张向来是宽容甚至可说是宠溺的,什么都由着他性子来。

他自己慧极必伤、以智害德的刻薄性子,为了青帮施展尽玲珑手腕,偏生希望身边的人能予他真心相待,其实颇为可悲。

崇利明赖在他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确切的说是小贝勒自清廷垮台后与他做了一笔大生意,这生意大到关乎近万人性命,也一下子借走了花九卿大半身家,如今眼瞅着大约是要拿这辈子抵债了。

虽然以身相许,也没什么不好。

青帮中大多是孤儿出身,过年没个家回更是孤单,花九卿把私宴设在十五,在自己宅院后面摆一红檀八仙桌,上面不设什么精致却食而无味的排场菜肴,就是底下几个小子爱吃的家常菜,清利爽口,叫来的人也是亲近之人,更是乐得自在放松。

吃完席,几个年纪小的折腾着要放灯,花九卿不愿随他们闹,随口打发出去让他们自己上街,宅中剩下不过五六人,反倒有些冷清。

不过他手底下都是会生事的主儿,温町摆弄着新学会的相机四处折腾着要照相,金明琇拎着裙摆趴在石塘边看锦鲤,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恨不得跳下水捞上一只。而唁三张风风火火在他院中点起数盏灯笼,暖色的烛焰在茜纱灯笼里影影绰绰,倒似满院摇红。

他把灯笼点完,提着最亮的一盏找花九卿邀功去,看到青帮的太子爷坐在院中的凉亭里,汉白玉的亭桌、榆木钩贝的鼓凳,花九卿穿一身雪锦澜花的长衣,淡色水墨仿佛在衣上层层晕染,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唇角带着淡淡笑意的望向对面那人。

崇利明早脱去清人累赘繁琐的长袍马挂,此刻一身秀挺的军服,眉眼间疏狂洒脱沉淀入肺腑,不但损不得分毫,反倒更添风姿。

“卿少,这个给你!”唁三张扬起下巴把灯笼递出去,眼中得意神色闪了闪,下手飞快的抢过崇利明面前那盘子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哼了一声扯着嘴角扬出个大大的笑容。

崇利明也不与小鬼多做计较,只是看花九卿站起身去接那盏灯笼,便自然而然的走在他身后,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腰。

亭子旁边就是石塘,金明琇听见这边的响动返身扒到亭子上,看对面温町已经调好相机对着他们,笑嘻嘻的喊,“小三,快看后面!”

唁三张端着春卷龇牙咧嘴做着鬼脸转头,听到“嗤”的一声,对面冒出一小缕白烟,是温町已经照了相,冲唁三张笑得幸灾乐祸。

“我靠你个二五仔,你搞偷袭!”说完放下春卷直接冲过去把带着眼镜不及闪避的偷拍者按到在地。

后面金明琇毫不顾忌自己“大家闺秀”的身份笑得异常开心,花九卿无奈笑着坐回去,指尖把自己身前那盏茶推给了崇利明,眉眼笑意温软。

……

然而美好的事物被打破,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

3月22日,上海火车站,宋教仁遇刺身亡。

同日,北平何公馆外,花九卿遇刺,唁三张以身相护,掩护他至青帮地下暗道,返回天津途中失血过多不治离世。

3月24日,花九卿秘密抵达天津,接到陆京士传来消息,上海圣玛丽女校中,大小姐金明琇遇刺身亡,尊沙失踪。

崇利明从军中赶来时已是夜色时分,留给他的只有花九卿紧闭的大门,一脚踹开门,见到那人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早就没温度的身体,尸体上因腐烂而产生的恶臭味道已经开始发散出来,然而那人恍若不觉,只是目光涣散的盯着地面,他破门而入那么大的声响也没有惊动对方分毫。

“十二,你抬头看着我。”崇利明在花九卿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对方肩膀。

然而花九卿不曾回应,沉默的拥着那具尸体,目光停滞在地面。

崇利明低头看了一眼,尸体已经开始肿胀流出暗黄的尸水,那股酸臭的味道实在让人无比难受。他屏住呼吸细细看了几眼,从对方染满血迹的义字装和失去光泽的白发上看出了那究竟是谁。

当日还笑着抢了自己一碟子春卷嬉皮笑脸的小鬼如今已是阴阳两隔,崇利明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拥住花九卿,“十二,人都死了,你还不让他入土为安么?”

那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模糊而极度沙哑,他似乎笑了一声,听着却像一声被压抑的哽咽,花九卿带着近乎有些神经质的语气冷然反问,“入土……为安?”

他慢慢放下唁三张的身体,手指颤巍巍的去触碰少年身上的黑色的义字装,可是衣服几乎跟血肉粘连在一起,他一皱眉,随即动作粗暴的直接扯开,衣服掀开的刹那腐臭更重,崇利明屏住呼吸,看着花九卿修长的手指慢慢抚摸过少年血肉模糊的胸口,他十指森白,如同鬼魅一般,然而花九卿咬着牙笑,“贝勒爷,您猜猜我摸出多少枚子弹?”

那张精致的脸几乎有些扭曲,崇利明不曾回答,抬手静静抹去他不觉间流满脸颊的泪痕,淡淡道,“别折腾了,莫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

花九卿终于惨笑出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十九颗……整整十九颗……可是你知道他坚持到了哪?”

“他坚持到离最后一道暗门就剩二十来米的地方!”

“陆京士说他死了……对,他浑身是伤,能跟着我回天津已是不易。可都到了家门口,他怎么敢死!”

“他怎么敢!!!”

花九卿放下唁三张的身体,站起身茫然看了一圈似乎要找什么东西,最后直直冲五更柜走过去,拿起上面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唁三张一脸欠扁的鬼脸,金明琇倚在凉亭旁边冲着镜头飞扬的笑,眸子弯弯,唇如新菱,一身小洋裙极是好看。

崇利明不放心,跟着站到他身边,见到照片也是心里一酸,正打算安慰两句,便看花九卿抿紧嘴唇慢慢沿着相片上边就要撕,赶忙一把夺过,却还是听到“嘶”的一声,从中间向着左边斜撕掉一条,金明琇便只剩一只裙角还留在画面。

他顾不上管照片,赶忙接住花九卿颓然后倒的身子,那人无力的伏在他胸口安静片刻,很轻的说,“崇……多谢……”

花九卿直起身,一步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腰杆子却依旧挺直。

只是他走近院子中的刹那,月华如泄,崇利明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一夜白头。

“故事讲完了,这次怎么不问?”可颜辛端起茶盏,色泽清亮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他抿了一口冷茶,君山银针的茶梗竖在杯底。

小桃当真成了桃子,双眼红肿如桃,可怜巴巴的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那个……唁三张,就那么死了?”

“小贝勒给我讲,他走进花九卿房间的时候,那孩子尸体都臭了。”可颜辛轻叹,随即转过话题不再说这个,低头用指尖推出第四张照片,却是一愣,“那群混小子,把照片顺序都排乱了……”

小桃凑过去,见到照片上的人是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然而那种近乎张扬的美貌竟是一点也不逊色于花九卿的,不由怔了一下,“这是……?”

可颜辛摩挲着茶杯,慢慢把照片递给了小桃。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张照片

——第四张照片——

第四张照片明显比前面几张清晰许多,似乎照相的时间并不算太长。

照片上两人并肩而立,都是军装负枪的精悍打扮,一人漆黑短发,容貌有一种近乎于塞外人的落拓俊朗,盯着镜头的眼神宛如幽深的狼瞳,而他旁边那人却是正正的一副江南人相貌,长发尽数束在脑后,眸如烟笼寒水,看似是秀致无双,偏生气质飞扬艳烈,太过夺人眼球。

而他们身后是巍峨城墙,上面刻着“衡阳”二字。

小桃有些痴迷的看着照片中被时光定格的画面,过了片刻才看到那“衡阳”两字,几乎立刻就变了脸色,“主子!他们守的是衡阳啊!”

“嗯……是啊,衡阳。”可颜辛目光扫过照片,语气悠悠,“这张照片拍摄于1944年,6月19日。”

日||本太平洋战场急骤失利,导致其补给线遭受重创,日||本为扭转时局,由参谋总长杉山元提出“打通大陆作战”设想,意图攻占平汉铁路,进而打通湘桂粤汉铁路线,防止美中混合空军对于日军补给线的打击。

衡阳作为连接东南和西南的战略要地,首当其冲受到攻击。

自西安战役后,司三真正离开崇利明部下成为了战地记者,此次跟随重庆第十军方先觉将军的部队进驻衡阳城,

却不想入城第一日就见到了熟人——或许不算熟,仅仅一面之缘。可战火连绵的年代里,能见到有一面之缘的故人,也该算得上是幸事。

第十军一营营长背着枪站在城门下,身边是冷漠不苟言笑的银发美人,那人看到他的时候略微皱了皱眉眉头,随即转身离开。

【PS:说明一下,韩露还没画到军阀和军||火贩子的部分,所以这段你们当原创看好了OTL,虽然我在猜最新一画里出现的那个还回钱包的美人是不是军阀,不过猜测未定之前,我就按自己的思路写了哟~名字的话,一直“军阀”“军||火贩子”的叫太别扭,于是军阀=苏迟年,军||火贩子=方钧翊。】

1926至1927的北伐战争之后,三大军阀倒了,苏迟年的队伍也被打散大半,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解散弟兄回东北的时候,方钧翊在最后关头拉了他一把,让他的队伍能够收编国军,虽然没有以前自在,比之部队解散却已是好了太多。

为防亲军作乱,他的苏氏原部被打散分插到各部,而他本人,编入重庆第十军190师568团第一营,任营长方钧翊的副营长。

此次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死守衡阳”。

看着方先觉下的任务后,苏迟年扯起一边嘴角冷笑了一声。

——日军十一军约十万人,国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人,方大将军倒是不妨讲将,这仗要怎么打?

到达衡阳的第三日,日军率先发难。

6月22日,飞机轰炸衡阳城,湘江两岸大火焚天。晚8时,日军68师进抵衡阳泉溪,与国军568团一营交火,彻底掀开了衡阳保卫战的序幕。

6月25日,日军攻占五马归槽及机场,被守军夺回,次日,再次失陷。

6月28日,日军发动第一次总攻吉,张家山高地争夺战,高地易手三十余次,最终由国军夺回,国军阵地无一人生还。

568团团长在战斗中被炸死,一营营长方钧翊作为现存最高级别直接升任团长。

依旧奉命死守衡阳。

7月2日,日军暂时停止进攻。

走出伤病帐,苏迟年抬手按住眼睛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很深的吸了口气,阵地上散不干净的硝烟直直冲进呼吸里,一瞬间他莫名的有些恍惚。

帐篷里面那些血肉模糊呻||吟声不绝于耳的伤兵,都是他从东北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渴望着光宗耀祖成为大英雄,而不是——绝不是——要白白把性命填进徒劳的战争中,成为日后伤亡统计上一个墨色无温的数字!

方钧翊在他身边停下,数日战乱来不及任何清理,那人身上泥土和血迹混杂在腰腹的绑带上,却丝毫不显狼狈。

“钧翊,这仗打完,我们成婚吧。”苏迟年在帐外随便坐在土地上,把枪卸下来用袖子狠劲擦了擦,枪管上的土灰擦得掉,曾沾过的战友的血,却烙在心头,怎么也擦不掉。

方钧翊嘿笑了一声,也在他旁边蹲坐下来,腹部被弹片刮的伤一拧巴,火辣辣的疼起来,不过他现在管不上这个,只是冲那人扬眉一笑,“哟,终于肯跟我回老家了?不容易啊……把你追到手可真不容易,连同行都管我叫‘追着初恋满世界跑的军||火贩子’,看看,我的心可算是天地可表。”

“就丫贫。”苏迟年不去睬他,伤兵帐中传来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边,他长长的吐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枪,“能活着再说吧。”

日军的停战并没有持续太久,7月11日,日军发起第二次总攻击,向衡阳市内投放大量燃烧弹毒气弹,次日,攻占虎型巢。

7月16日,市医院南段高地被攻陷,并于次日展开猛烈轰炸。

7月19日,日军再次停止进攻。

苏迟年在帐篷里醒过来的时候是21日,外面是一声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和j□j,他坐起身停顿片刻,脑海中依旧是最后日军炸弹投下来时他被气浪掀飞的场景,浑身肌肉筋骨无一不叫嚣着疼痛,他起身的动作惊动了正在一旁处理伤员的军医,随即被军医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推倒,“苏副,麻烦您躺着别给我添乱,底下伤员多着呢。”

苏迟年抬手按了下肋骨,知道没伤了骨头,便挥开军医的手下地往帐外走去。

“少爷!”

那么熟悉的一声,苏迟年停下步子,看到是从老家跟着他一路打过来的一个少年,十七八岁年纪,身上因细菌弹而腐烂的伤口流出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在那小兵身前蹲下,小兵立刻抬头用渴望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少爷,救救我吧!”

苏迟年愕然片刻,抬手去抚摸少年尚算完整的脸颊,“小风,会好的,你信不信我?你看,林大夫在这,他会治好你的。”

小风咧嘴冲他一笑,咽喉部已经溃烂,脓血就从口中流淌出来,那少年哑着嗓子笑笑,“少爷就好骗人,从前在东北是……现在,还是……”

他说不出话,只能怔怔的看着曾经跟着他办事跑腿的少年,小风嘶哑的笑笑,勉强抬手,做了个拿枪的动作,“您心疼我,给我一枪,就算救我啦。被细菌弹打中,从皮肤一直拦到到骨头都还没死,这罪……不是人受的啊……”

小风指着自己的眉心,还是笑嘻嘻的,“打这,一枪下去快得很,我就……没痛苦了……”

慢慢拔出枪,苏迟年用冰冷的枪口抵住少年的眉心,小风青白的面容上绽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然后,“砰——”得一声,少年的身体颓然倒在地上,血从脑后涌出,红红白白的一片。

苏迟年转身走向帐外,清冷夜色中血腥气和硫磺的味道一并涌进呼吸。

军靴声响,他抬头,看到方钧翊从另一半走过来,那人面上尘土灰痕血迹与汗淌在一起,肮脏的不成样子,那人见他醒了,似是惊讶了一下,赶了几步走过来,抬手似乎想帮他把垂下的发丝别到脑后,不过手伸出去,见到自己满手的土灰,便又收回来,在军装上狠狠擦了几下这才伸手去碰对方的脸。

“这帮畜生……”苏迟年深吸一口气,却一瞬间再说不出社么。

7月27日和8月2日,空军两次投下蒋||介||石手令,命令方先觉军坚守衡阳。

手令空投下来的时候苏迟年刚从战壕里探出个头,眯眼看了一眼飞远的飞机,淡淡道,“什么玩意?”

方钧翊把手令看了两眼顺手一撕,随即跳下战壕,“蒋光头的慰问书,说是援军要来了。”

“呵,你信?”苏迟年冷笑一声,抱着枪将身子紧贴战壕,准备在日军下一次攻击之前积攒些力气。

“呸,鬼他娘才信!”方钧翊从军装口袋掏出一把烟丝放到口中去嚼,他仰头看着被硝烟笼罩的灰黄色天空,嘲讽道,“衡阳城都快被炸平了,援军要有,早他妈该到了。”

8月3日,日军再次轰炸衡阳,次日发起第三次总攻击,在飞机狂轰滥炸的同时,以四个半师团的兵力从南北西三个方向合围。

炮声震耳欲聋,苏迟年在阵地后方冲着接线员大吼,“你告诉他!前线每一秒死去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他纸上的数字!这里,每一秒都有人死于扫射!死于炸弹!甚至细菌弹!”

接线员结束电台通话,用一种惨烈而平静的语气,“苏副,方将军说,国军的军人,就该国捐躯。”

苏迟年瞬间大笑,“为国捐躯?滚他娘的方先觉!老子底下的兵当然肯为国捐躯卫国雪耻,可不能死得连一点价值都没有!他一句话,老子就要拿子弟兵的血肉去填,你明不明白!!!”

8月7日,日军展开清扫活动,在轰炸的同时,地面步兵也伺机而入。

接线员沉默着放下电话,转头看着苏迟年侧脸的血痕,一字一顿,“方将军说,投降。”

苏迟年一抹侧脸上尚还温热的血迹,眼神一瞬间狠厉起来,他启唇,很轻的两个字却说的咬牙切齿,“……懦夫。”

猝然间“轰”的一声,这声炮响离得太近,苏迟年被猛地震倒在地,他爬起身看了一眼炮火的方向,脸色刷白,拎起枪就狂奔而去。

炸弹爆炸而形成的巨大弹坑足矣将附近的人炸得尸骨无存,方钧翊侥幸在炸弹爆炸的外围,依旧被热浪波及,右半边身子惨不忍睹,浑身都是血迹。

苏迟年冲对方跑过去的时候,方钧翊用最大声音冲他喊,“别过来!离得越远越好!滚!”

他步子停了一下,放慢了速度走到对方身边蹲下。

方钧翊转过头,“杀了我,我被细菌弹打中了,救不了。”

苏迟年似是听到什么古怪的话,轻轻笑了一声,“是么?”

他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方钧翊的眉心,苏迟年想笑,他想说“你看,阵地上都插白旗了,我们守这么久,有什么意义?”,他想说,“钧翊,你不是要带我回老家么,怎么就食言了?”,他还想说,“你不是说要缠我一辈子么,这就丢下我不管了?”

然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泪却终于下来了,

苏迟年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温热的泪痕蹭着对方鲜血与烟灰交织的脸,那人依旧是眉眼深刻的好相貌,似乎还是很多年前在那个以自由为名的异国,年轻气盛的愣头青直冲冲跑过来,吹着口哨嘻嘻哈哈搭讪,“嗨美人~要不要考虑当我媳妇儿?”

他拥紧方钧翊满是滚烫血迹的身体,深深的在对方唇上烙下一个吻,他吻得很用心,舌尖细细勾勒着对方口中每一个角落,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苏迟年中断了那个吻,而方钧翊脸色惨白的冲他笑着,“嗨美人,这次跟我进祖坟怎么样?”

“好。”他轻轻的应,抱着方钧翊的那只手在对方背后心脏的位置扣下了扳机,打空了整整一匣的子弹。

穿过方钧翊身体的子弹没入他的体内,凶悍的横滚撕裂出更大的伤口,苏迟年微笑了一下,贴着方钧翊的脸安安静静的阖上了眼睛。

“8月8日,衡阳沦陷。国军阵亡7600人,负伤6700人,歼敌29000人。”可颜辛慢慢说完最后一句话,唇角一勾,微嘲道,“自古能留到最后的,也就剩了这些冰冷的数字。”

小桃说不出话,呆呆的凝视照片上那个秀致艳烈的年轻人,猝不及防眼泪就滚了出来。

“万里衡阳雁,至此不复飞。”可颜辛说着,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张照片。

小桃凑过去,时间又仿佛被推前数十年,她看着照片上风华无双的青年,心里一阵一阵揪扯得生疼。

“最后一个故事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张照片

——第五张照片——

手中最后一张照片被放下的时候,可颜辛觉得手心一空,似乎心头也坍塌了某一角,空落落的疼。

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金发的小贝勒一身墨色军装站在巍峨的城墙上,身边是依旧一身长衫的花九卿,然而那人手中也是握了枪的,明明紧张到一触即发,花九卿却依旧还是淡漠如昔。

小桃已经不敢再说话,她看着照片上两个风华绝代的人,想着最初曾见花九卿的无双之姿,似乎恨不得连呼吸都要放低。

“这张照片,拍摄于1926年,3月27日。”可颜辛抿着早已冰凉的茶水,慢慢合上眼睛,思绪牵回那段早就淹没的历史硝烟,“故帝都,长安。”

在苏俄参战后,内战急剧升级,曾经双方打仗路人观战的情况再不复存,而曾经无许宣之于口的军事定则也被轰然打破——“”内战避开主要城市——已经完全是一句空话。

1926年4月,西安战争开始,截止至11月硝烟止歇的时候,西安之役双方伤亡超过10万,西安城内被饿死的百姓就不下5万人,千年帝都皇家命脉尽化白骨之城,几可夜闻鬼哭,较之曾经动荡了整个大唐的安史之乱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策应国民革命军的北伐,为冯玉祥东征创造条件,原属国民序列军的陕西将军杨虎城、李虎臣,奉命率军在西安抗击刘镇华的镇嵩军,崇利明率部跟随。

当年神机营解散、清廷土崩瓦解,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满清的贝勒爷从青云之巅直坠而下摔进污泥之中还能再爬得起来,不但爬了起来,甚至能与正是显露锋芒的国民革命军一较短长。

他曾说他与花九卿做了笔大交易,估计是还不起了,只能把这辈子赔给花九卿。而花九卿唇角微勾,颔首默认。

这笔生意耗尽了花九卿大半身家——崇利明像花九卿借了数十万大洋作为军费,重新召回了已解散的神机营旧部,并在京中重新招募军士,重新配置先进武器并按照新式训练法培养士兵。(你们想想最开始要赔款才90万两,卿少能拿出那么多已经是很难的了……小说里常见给头牌一万两赎身什么的每次我都默默一囧……要知道二两银子基本够小康之家一个月的生活了,大家小姐一个月月钱也就这么点。一万两诶,还不如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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