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安安静静的回味着徐长卿说的话,越回忆越失落,在他的记忆深处,实在找不到千万年前与徐长卿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可怕,拥有过去的记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道有这么一段尘封往事,脑海却一片空白。景天想,要不彻底不明白,要么干脆就想起从前。他找到了重楼,要求重楼开启他千万年前的记忆。重楼对景天只说了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为什么,但我只有这一个选择。”景天说道。
“那你不要后悔。”重楼说。
“不后悔。”
那一世,他不过是天界十分平凡的一个南天门守将,法力平平,不分昼夜的守护在南天门外,看天上云卷云舒,看人间沧海桑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留意过他,他曾自嘲的笑自己,他连天上的一片流云都不如,至少流云还是自由的,而他只有一个南天门。天界的和平并不是永恒的,那时天界刚刚诞生五百年,一切还不稳定,妖魔时有来犯,他必须奋力抵挡,奈何法力有限,虽能将妖物杀尽,但每次战斗过后,他都筋疲力尽元气受损,没有人在意他,受伤也只能自己扛,杀妖有功,得不到天帝的赞赏,如有过,却是被责备的最惨的一个。他多少次想逃离天界,可是他知道自己也只能是想想,如果他走了,谁来守护南天门?一次,他又受了伤,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一块远离南天门的浮石上,浮石不大,但也能容下两三个人,这里很好,很清净,他十分喜欢。浮石之上,除了一颗嫩绿蓬勃的一尺余高的仙草以外,别无他物。他当即对那棵仙草来了一点兴趣,据说御花园的花草都是长在泥土中的,可是这奇怪的仙草居然长在石头上,而且生命力顽强。他伸出手指去触碰仙草,登时,仙草散发出一道明亮的绿光,融进了他的体内,一阵幽幽草香飘起,他身感心旷神怡,再看那仙草,已经渐渐变的透明,慢慢的,消失在浮石上,他有些担心,并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仙草才消失了?他刚起此念头,忽而面前就出现一个人,一个穿白色衣衫的人,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犹如皎皎月光。他可以知道白衣男子是神界之人。
“你是谁?”他问白衣男子道。
白衣男子说道:“我也想问你呢,这三百年来,都是我一人在浮石上,今天突然又来了一个人,真奇怪。”
“哦?奇怪么?我不觉得。”
“嗯,我觉得有点。”白衣男子说着就笑了笑。
他不说话,白衣男子也沉默着,他们不熟,又是第一次见面,而且都是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因此很容易就冷下了场来。半晌,白衣男子开口道:“对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他说道:“你知道我有伤?”
白衣男子道:“是啊,我刚才给你治伤,也不知道治好了没有。”
他恍然大悟,原来刚才给他治伤的仙草就是眼前的白衣人。
他说道:“伤好了,谢谢你。”
白衣人莞尔一笑,说道:“其实你也不用谢我,我治你的伤也是误打误撞的,我修行尚浅,法力还不稳,刚才可能是法力外泄,我现在还有点操纵不了自己的法力。”
他听了白衣人的解释,心里稍感失落,他原本以为白衣男子是真心给他治伤,却没想到这是一个误会。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他说道。
“对了,你是怎么受伤的?”
“小事,不足挂齿。”
“哎,你……”白衣男子可以感到他心里不高兴,他为什么不开心呢?白衣人总感觉自己面前这人冷冰冰的,看上去不太容易相处,本来来了个人很开心,可是白衣人现在喜悦的心情稍稍减了一些。
“我说你也真奇怪,你明明是棵草,却长在石头里,居然还长的这么茂盛。”他说道。
“我不是一般的草,我是仙草。”
“这当然,只要能在仙界的,不管是人还是花花草草,都是非神即仙。”
“呵呵,那你也是仙喽?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我是守卫南天门的一位守将。”
不知不觉中,两人就聊了一些话题。
白衣男子听说他是南天门守将,略带赞扬道:“你是守南天门的将军么?很了不起!”
他侧目,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将军?真希望自己真的是一个将军。他说道:“守卫南天门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白衣男子说道:“我觉得很好啊,你一定法力很高吧?能守卫南天门都不是简单的神,像我,他们肯定不会让我去守卫南天门的。呵呵。”
白衣男子眼神里透漏着真诚的赞扬,这让他心内一动,为神五百载,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称赞,只有寥寥几句,却足以让他心内温暖如春。
他说道:“哪有的事,我只是法力平平的一个小神而已。”话虽这样说,但他的脸上已挂上了浅浅的一抹笑容。
也许是寂寞了太久,也许是两人一见如故,他们在一起竟越聊越有话题,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一个时辰。累了,两人在浮石上席地而坐,他望着眼前漂浮的白云,突然感觉他们美了许多。
“对了,我们说了这么久,请问尊姓大名?”
“飞蓬。”
“哦。”
又是一阵静默,飞蓬见白衣男子不说话,便问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白衣男子道:“不是的,只是我没有名字。”
飞蓬这下感到了惊讶,怎么会没有名字?自己一个无名小辈都有名字,他怎么会没有呢?
看着飞蓬疑惑的眼光,白衣男子赶紧解释道:“飞蓬,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真的没有名字。”
飞蓬说道:“好吧,我信你。”他心里无奈,这以后见面了,可不知怎么称呼对方才好。
白衣男子笑笑,心里忽然有了主意:“飞蓬,我是寒秋仙草,不如你以后叫我寒秋可好?”
“寒秋?”飞蓬琢磨着,寒秋,那不是寒冷的秋天么?这么一个冷清的名字,用在这么儒雅可亲的人身上,有些不合适,飞蓬想,要是自己能多读点书就好了,到时候给这白衣小仙人起个别的名字,可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好名字来。
飞蓬说道:“就先这么叫吧,等我想好了其他好的名字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得改名。”
“改名?其实寒秋也挺好的。”寒秋笑道。
“改不改,我说了算。”飞蓬有趣的笑笑,不等寒秋回答,就踏着浮云离开,向南天门走去,留下寒秋一人在原地不解的纳闷而笑。
往后的日子,飞蓬依旧过飞蓬的,寒秋还依旧过寒秋的,那从短暂的碰面,似乎对两人都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在脑海中留下记忆,又很快的删去。直到有一次飞蓬再度受了伤,他想起了寒秋,让寒秋帮他疗伤,寒秋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的给飞蓬疗伤,飞蓬安静的接受治疗不说话,然后对寒秋感激的笑笑,独自离开,一连这样很多次,寒秋总是稍稍心有不满,为什么飞蓬只有受伤时才能想到自己,没事时根本不会涉足自己领域一步,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很清净,清净的有些无聊。
飞蓬再一次去找寒秋,只是这次却没有受伤,在南天门守着守着就感到无聊,他想起了寒秋,那个小神仙帮了那么多次,去看看他吧。当时寒秋正在浇灌一棵豌豆大小的绿芽,它长在石头缝隙里,汲取着阳光,茁壮的成长。寒秋以为飞蓬又受了伤,飞蓬告诉他没有,飞蓬说,只是想来找你说说话而已,寒秋一愣,随后便变得开心起来,两人的性格都不是那么开朗,要在一起找到共同的话题不是很容易,但也试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得还很开心。岁月荏苒而过,悄悄的,溜走了七百年,七百年的时间,人间会历经万般沧桑,可神界却一如既往,飞蓬和寒秋没有什么变化,飞蓬还是南天门外的普通一名守将,寒秋还是一个守护仙草的小神,只是,飞蓬的法力进步了不少,寒秋种下的那颗树种,也长的有几尺高了,还有,在这不长不短的七百年里,二人似乎有点习惯了彼此的存在,隔那么一段时间,总会见几次,聊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又过了一千年,飞蓬法力又提高了一大截,和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已,寒秋种的小树苗,也长成了一棵小树。飞蓬与寒秋有一个约定,等到寒秋树长成参天大树时,他们就一起在树下饮桂花酒,而且,要每天这个样子。约定是飞蓬提出的,寒秋答应的很开心,他望着寒秋树,心里盼望它快快长大。
不久,人间妖孽横行,究其原因,原是妖王作乱,天帝派遣飞蓬去镇妖,飞蓬不负众望力战妖魔,取得胜利,立下大功,天帝封其为将军,赐他一把镇妖剑,镇妖剑乃是由女娲补天用的天外精金煅造而成,集天地灵气精华于一身,通体晶莹透亮,飞蓬十分喜爱,常把它佩戴在身。寒秋得知飞蓬当了大将军,真心的为他高兴,他早说飞蓬像大将军,果然飞蓬当上了真正的大将军。其实寒秋不知道,正是当时他对飞蓬的鼓励,促使飞蓬上进习武,以至于有了今天的成就。已经身为神将的飞蓬继续守在南天门外,他本有机会享受清闲的日子,可是他还是更喜欢守在南天门外,因为这样,他可以漫看天外云卷云舒,看着来来往往的神仙,感受着云淡风轻,如果不看守南天门,他不知道他的生活会无聊成什么样子。
当了将军的飞蓬,渐渐也成了天帝最得意的战将,受到了很多神的青睐,其中有真心赞赏的,也有趋炎附势巴结的,他没空去理会那么多,他只在意寒秋,从始至终,只有寒秋一人对他真心,在他不被人关注时,只有寒秋默默陪在他身边,而现在他显赫了,寒秋也一如既往的对他好。再度来到神树下,飞蓬对寒秋开玩笑道:“我现在是将军了,你就不恭喜我几句么?”
寒秋只是笑。飞蓬又说道:“你不说话是为什么?”
寒秋说道:“在寒秋眼里,没有将军,只有飞蓬。”
“呵呵。”飞蓬笑了起来。
“笑什么?”寒秋说道。
飞蓬抬起头,看了看神树,“神树仿佛又长高了。”
“是啊,岁月在拉长,寒秋树当然也长高了。”
“寒秋,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没有忘,就怕飞蓬会忘记。”
“飞蓬永远不会忘。”
“好,到那时,可别忘记带来桂花酒。”
几万年之后,寒秋树终于枝繁叶茂,长成了参天大树,只是树的叶子却变成了黄色,没有了一丝青翠的绿,不过就算是一树黄叶,也十分的唯美。飞蓬和寒秋如约在树下同饮桂花酒,胸怀畅快,那样的时光难以忘怀。飞蓬想,如果在这冰冷的神界自己没有遇到寒秋,他该有多寂寞,寒秋也想,如果不是飞蓬的到来,他的生活一定会苍白如纸。岁月静好,无忧无虑,原本就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知己,就是能与你一生一世不厌其烦陪在你身边的人,与你一起喝酒聊天的人。他们相信,就算再过几万年,再过几万年,也会如今朝一般安逸和欢乐。
神界受到重创,源自一场魔界的入侵,魔王一统魔界之后贪心大起,进而俘虏了鬼界和妖界,魔王实力不断壮大,自是不把天界放在眼里,他攻上神界,给了神界不小的打击,飞蓬没能阻挡的了魔王的进攻,一来魔王自身实力强大,如果单打独斗,飞蓬或许有几分胜算,但是群起而攻,飞蓬难免招架不着,所幸天界除飞蓬之外还有一些法力高强的战将,加上天帝,暂时抵御了魔界,自此,神魔之争拉开序幕,二者自然谁都不相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随着战事的加深,神魔两界死伤惨重,为了平定这一场神魔之争,天帝只得说出能化解这一场劫难的秘密:镇妖剑。只要镇妖剑,只有镇妖剑拥有一个剑灵,它就能发挥无穷无尽的威力,将魔界从此平定,这是取胜的唯一法门。可是,剑灵也不是随意就能找到的,必须有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融入剑中,且符合殉剑的条件,两者缺一便无济于事。
时日迫近,在最后关头,天帝说出这个秘密时,飞蓬第一反应便是不同意,因为殉剑之人是寒秋,飞蓬与寒秋相交数万年,早已视彼此为灵魂的知己,飞蓬让寒秋去牺牲做剑灵,他狠不下心。
“飞蓬,我必须这么做。”寒秋毫不犹豫的说道。
“不可以,你动都别动这个念头。”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我飞蓬没有懦弱到要牺牲自己朋友的地步。”
“我不牺牲,神界就会沦陷。”寒秋伸手去采下一片黄叶,握在自己手心。
“那又如何,我就不信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拯救神界。”
“但目前这是唯一的办法。”寒秋说道。
“没有商量。”飞蓬斩钉截铁道。
“好吧。”寒秋暂时妥协,他知道飞蓬脾气倔,自己越劝说他越是不听,“不如喝酒吧。”寒秋广袖一挥,石桌上出现了一壶桂花酒,寒秋一如往常给飞蓬斟酒,两人举起酒杯,只听酒杯轻轻撞击发出的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饮数杯,二人均很开心,同时,他们又在想一件事情,或许这样一同饮酒的日子,不会太多了。二人喝了很多,飞蓬又一次大醉,醒来,寒秋却不在身边,飞蓬惊奇的发现自己的镇妖剑也不见了!他心想坏了事,准是寒秋拿走了镇妖剑,他心中惶恐不安,深怕寒秋做傻事,当他要去找寒秋时,一个仙女从远方飘然而来,她说道:“飞蓬将军,寒秋仙人请你去天池。”
飞蓬二话不说,就向天池奔去,天池之周,不见一人,飞蓬急切的寻找着寒秋,不见他,心焦急,忽而,只听背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飞蓬,别找了,我在这里。”是寒秋。飞蓬转身,看到了寒秋,他跑到寒秋身边,犹豫了几秒,把寒秋抱在怀里,寒秋笑的苦涩却也快乐。
飞蓬说道:“寒秋,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你为什么拿走了镇妖剑?”
“飞蓬,你还是来到了天池,也好,我能见你最后一面了。”
寒秋松开飞蓬,飞蓬疑惑的看着寒秋,他感觉寒秋似乎与平时不一样,一样的一袭白衣,一样温文尔雅的笑容,一样的丰神俊朗,只是似乎少了些生气,飞蓬顿时心中一凛。他莫名觉得害怕。
“飞蓬,这数万年来有你的陪伴我很开心,有了你,我就没了寂寞,挺好的,希望你以后也好好的,保重,如果有来生,勿相忘。”寒秋一如既往的露出了最璀璨最美好的笑容,发自内心,他从来都这样柔和,让人看了心安,他对这世界没有一丝怨艾。
寒秋的身体渐渐变的透明,直到不见,属于他的光芒也慢慢黯淡,最后消失不见,化作一道白光,融进了平静而冰冷的天池之水。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