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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Gothic.death
作者:靥笑锁清秋
文案
我独身一人站立在这片塔防似的高楼大厦间,头顶碧蓝后方无限铅灰的苍穹,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冰冷。夏日里只有我一个温热的物体却在渐渐冰凉,叹息,苟延残喘,最后濒死,走向未知。
在这个闷热慵懒的夏日午后,我终于失声痛哭。
我知道我的纪年结束了。
我也知道,我已经触碰到真正的、我认定的它的身体了
——Gothic death.
本文完全是作者一时兴起的作品,文中人物有现实社会中人物的影子,但也并不是他们。我希望大家只看文,不说话。当然啦,留评除外。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搜索关键字:主角:我 ┃ 配角:笙柯,周离,他 ┃ 其它:哥特式死亡,靥笑锁清秋
☆、The all
PART 1
我紧紧地交握住我的双手,直到指节发白,胸口里猛烈喷涌出的疯狂冲动震颤了我的灵魂。自从认识了她,我的生命开始懂得压抑和勃发。我感受不到指甲刺入手掌的痛感,我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了……
她叫笙柯,我和她相识于网络。
那年夏天,我穿着白色小碎花的连衣裙抱膝蹲在椅子上,在一个空调声轰轰的午后,一边打着冷颤,一边移动光标,打开了一个博客。
白净的肤色,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左脸纹有黑蝎子。
“你在看什么?”
房门被毫无预料地打开,中年女人的声音总带有种特定性,在耳膜中嗡嗡作响。我十分自然地把光标移到右上角,缩小。屏幕上出现的是白底黑字的英语短篇文章,但我的眼前挥之不去的却是那只在左脸颊上黑色的纹身,它仿佛印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我在做英语阅读。”
我听到我的声音平静地这样回答。我感到妈妈的气息靠近我,停顿了一下,远离了。她在离开之前再次拔高了音量,说道:
“放着家里那么多练习不做跑到网上看什么看,有空扫扫地,你房间都乱成什么样了?整天就捧着个电脑……”
门被关上,有点闷的声音阻隔了妈妈的语声,话语变得残缺。同时,莫名地,我似乎又感到了我的胸口里的残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博客,黑色的蝎子匍匐在白皙的皮肤上,重现在我眼内。异样的冲击让我浑身畅快起来,我近乎兴奋地放大了这张图片,仔细地反复扫过那只蝎子,黑色的,精致的,它让我的胸口缓缓流动起一阵涌流,冰冷而清晰。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看她的博客,但是并没有很多信息。我只知道了她叫笙柯,文笔很好,长得很漂亮。我也发现她的博客里并没太多内容,不过两张照片和一篇日志,却痴迷地反复看了又看。她涂了黑色的甲油,穿了黑色T恤,她的皮肤不是白皙而是苍白,她浑身都散发着异样的美感让我……让我能够感受到灵魂上的颤动,从未有过的狂喜,我甚至想跳起来大声尖叫。
我的眼前时刻可以浮现出这张人脸,但有时又会模糊,所以我把这两张照片下到了手机里,一张设为桌面,一张设为屏保。不过无一例外的是,即便记不清人脸,我也记得清楚那只黑蝎子。这种加深了她一直存在于我身边的感觉,聊甚于无。
暑假过后开学,我升上了初三,是要面临中考的一个关键性阶段。第一堂课,班主任就不停地用中年女人特有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混在这个闷热的夏末胜于蝉鸣。我把手机放到腿上,用食指点亮了手机屏幕,接下来出现的就是笙柯苍白的脸,黑色的指甲和黑色的蝎子。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每次看到她都会伴随着这股生理上的反应,我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也是我为什么把手机放在腿上的原因。
“诶?这个不是笙柯嘛?”
同桌稍稍凑过来一些,用气音惊讶地问我。我猛地抬头看她,可能是我眼里过于激烈的情绪吓到了她,她愣愣地盯着我,我看到她瞳孔中的那张脸怪异而扭曲,大概是眼睛并不是镜子的缘故吧,我移开了与她对视的视线。手机屏幕又暗掉了,我望着它在脑中描画着笙柯的容颜,空气里一时间充斥了她迷人的气息。
「你怎么会知道她的?」
我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这回,它平静中带了一丝愉快。
同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回答我:「她是网上有名的哥特式女子,我听说过。」
我细细地看了同桌一眼,恍惚觉得她的笑容不太真切。我暗暗记下了那个词,哥特。
开学第一天各个学科就布置了成堆的作业,班级群里面同学们抱怨着教育和世界,热火朝天。我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把群屏蔽掉,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哥特”……
阴暗,极端,尖锐,痛苦,厌世,死亡。
当这些词一时间纷涌进大脑,我只感到剧烈的震荡,触目惊心,人本能中对于剑走偏锋的危险怪异有种偏执的追求,我突然声嘶力竭地兴奋,眼前不断地交叠着那只黑蝎子。
PART 2
「谢谢你了,周离。」
数学课上,我对黑板上的那个圆实在提不起一点兴趣,比起光滑的圆形,我此刻更想看到的是三角形。它尖锐,直白,空洞乏味。并且,它能让我联想到哥特式的建筑,心生愉悦。
同桌被我一声突如其来的感谢打断了听课的节奏,奇怪地看向我。我微笑,她清澈乌黑的眸子里再次映出了我的脸,带着温和暖意的淡笑。
「谢谢你昨天告诉我哥特的事。真的,太好了。」
周离又笑了,还是看不真切,她转过头看黑板,静静地,很乖巧。我有些异样却不违和的知觉在心里流淌,静静地,很柔和。耸了耸肩,我再次低头,用手机找更多关于笙柯的信息。
一瞬间,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她的博客有更新了!
是一句话,她说,我将一次又一次的死去,以此证明,生命将是无穷无尽的。
这句话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不知为何,由她说出的这句话,胜似原创。死亡的气息,盖过了生命的鲜美,诱人而违和。我又看到了那只黑蝎子,它精致冰冷地匍匐在我耳畔密语,光明是不被需要的,要让世界沉入黑暗,所有人恍若南柯一梦。
这一刻,我感到与笙柯无限接近。她一定也能听到,一定。
「你要是真的喜欢笙柯,就多了解她一些,有些事是超乎你想象的。」
周离温和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她依旧很认真地看黑板上老师的解题过程,就像一句无心的随口一说。
周离,我小学开始至今最好的朋友,每年都有三好学生等奖状不请自来,和我相反的一个极端。我并不是差生,也不逃课不赖作业不气老师,我只是极端的平凡,低调普通到老师想到我也只能说一句“她挺好的”就再无下文了。优异的反向极致不是极差,而是平凡,我一直这么认为。就像清晰透彻的反义词应该是模棱两可而不该是哑口无言。
当从别人的口中说出笙柯这个名字时,就像我心中的圣经被颂读出来了,我表现得如同我的内心一样,瞬间想从座位上弹起来放声痛呼。这与这个人是周离无关,充其量,是周离也会知道笙柯让我更激动罢了。她说得很对,我应该再多了解一些笙柯的事。
我感到一些奇怪的变化发生在我身上,与笙柯的气息是一类的,欲罢不能。胸口的悸动如此真切,汹涌而猛烈。
但我并没有如愿回家搜寻一切有关笙柯的信息,因为一放学,我就被人拉去团体活动。我说过,我不逃课不赖作业不气老师,但我没说过我不偷窃不抢劫不打架,即使那并非出自本意。我的圈子就是如此混乱,如此活跃,又如此令人绝望。
今天的活动是到一家音像店里偷CD,再带去黑市上买,可以赚到不少。对于这种可以说是违法的行为,我丧失了任何一种该有的感受,普通人的羞耻感罪恶感,或是兴奋与刺激交织的快感,都不存在。最初一次跟着这群人去扒窃,事成后其中一个男生问我:
「为什么要加入我们?」
我无言以对,扔给了他一包烟,是刚从店里拿出来的。后来,就这样了。
「今天都放机灵点,听说这家店里养了条狗,它要是叫了就完了!」
这群人中男女都有,说话的是经常组织活动又有威信的一个男生,也是当初质疑我的那个人。很快就有人附和他了:
「知道知道,我和你先去稳住那条狗,再其他人自己看着办!」
「嗯,就这样,」为首的男生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我,「你跟我们一起,对付狗。」
我无所谓,轻点头。
那是一家新开的音像店,占地不小,这一点上方便了我们活动。我跟着那两个男生先进入了店面,他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那条狗。我环顾四周,店里有些顾客,老板娘正笑意盎然地向顾客介绍新碟,她的面容十分和善,同时我看出了她身怀六甲。
「那条狗不在店里,估计在里院,」他突然凑过来,有些兴奋地对我说,「快点!跟我来!」
我跟着他和另一个人一起朝边门移动,这扇门可以通向里院。因为老板娘忙于推销,店面疏于管理,我们很轻易地就进到了院子,果然,有只狗正趴在地上睡觉,我们的气息响动惊扰了它,它坐起来,盯着我们打量。与此同时,我们也在打量它,是一只草狗,没什么种类,尖尖的嘴,小小的个子,全白的毛,当我的目光移到它的眼睛上时,心底有了一丝颤动。亮晶晶的黑眼睛里,闪着不容于世的纯净,这就是动物的可爱之处吧。
这时,他朝狗走了过去,手上拿着一些午餐肉一类的食物。顿时,我看到狗的眼睛更亮了,它不停地摇着尾巴,站起来向上跳动。他做了个“坐下”的手势,狗很乖巧地坐下来,紧紧盯着他。他蹲下,把手凑到狗嘴边,狗欢快地把肉吞进了嘴里,但没能等到嚼,它的尖尖的嘴已经被他紧紧捏住,他把狗重重地压在地上,转头朝我们使眼色。
我动了一下,身旁的男生已经跑过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收缩式水果刀,稳稳地捅进了狗的肚子。我似乎动不了了,我努力想从狗的表情和人的表情上找出些什么来,但徒劳无获。狗亮晶晶的眼睛因剧痛而紧闭,不断抽动的身体扭曲了,从中涌出大量的血液,腥气仿佛能打到我脸上,全白的毛染尽粘稠。他和那个男生,用全副精神在制住狗,透出一股莫名的满足感。
这一切,都是如此怪异而扭曲。我的胸口残缺得厉害,苦涩尖锐地疼痛起来。
狗很快就不动了,两个人放手,他把略染了血的校服外套脱下,卷起夹在腋下。我的目光在狗死去却依然有热度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望了一眼天空。垂暮的天际色泽杂乱厚重,天际下的一只狗停泊在自己的血液中扭曲地死亡。我再次想声嘶力竭地呐喊,却不知该喊些什么。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时他突然拿过了那把水果刀,扎进了狗的头,他抽出,再扎进了狗的眼睛。我的手指突然颤抖了一下,这似曾相识的反应让我记起了笙柯,我瞥到了另一个男生,他的口微张,僵直地站在原地。我突然笑了,此刻我无比迫切地渴望看到笙柯的容颜,看到她纹着黑蝎子的脸巧笑。这令人窒息的美感可以盖过一切,光鲜背后的丑恶已不复存在,因为她已经把两者奇异地融合。
黑暗中那颓败的一缕微曦,是如此病态而曼妙地存在啊。
我沉浸在极致美丽的笙柯的遥想之中,感受着她苍白的脸庞。跟着他走出了店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心跳的频率不同了。
「你为什么要杀那条狗。」
我在分别时,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暗光,我紧紧地交握住双手,只感到夏日里少有的冰凉。
「因为很刺激。」
他如是回答,同时像老板娘一样笑意盎然。我的胸口不可抑制地再度空洞,直到眼前蹦出了那只黑蝎子,才有所缓解。
回到家,我迅速地输入哥特式三个字,延伸搜索出的结果让我眼皮一跳。
「哥特式死亡:苍白的脸,黑色的服饰,暗红的唇,怪异复古的装饰品以及中世纪的繁琐复杂的华丽深色的宗教服饰……哥特式将亲近死亡看作是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不可辜负的职责。在哥特式的诠释下,在世界呈现出的平静安宁的表象背后,是巨大的空虚,恐惧,未知……」
我站起身,做了几个深呼吸。看着词条的释义,我开始向往,同时又质疑,怎样才是最完美的哥特式死亡?它在本身就非常态的前提下,必须用极致的美遮盖丑恶,融汇空虚,令人颤栗。
我亢奋地点开了笙柯的博客,她更新了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你最害怕的东西,就在身体里流着呢。」
配图上,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满是鲜血,一只针筒扎在手臂上被血污染得看不清刻度,暗红色的液体填满了一半。
我像着了魔一般,比对着这张照片和今天记忆里的血腥。哥特式的尖锐刺痛了我的心脏,但它不再残缺。
笙柯喜欢残忍地对待她的身体,她自虐,她玩血。
她也迷恋哥特。
我默念着哥特哥特,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热血上涌,带着凶猛疯狂的激流在全身叫嚣。她追求着极致的美,她的鲜血在模糊的照片上滚动淋漓,她遮盖过了狗的死亡。
冰冷精美的痛感替代了狗苍白乏力的死亡。
我感到,我爱上了这个哥特式女子,并且隐含期待。也许,她能够向我演示何为哥特式死亡,她会达到我生命中最澎湃的追求。
我爱她,笙柯。
PART 3
「昨天,你有再去查笙柯的事情吗?」
除了数学课,物理也同样乏味。周离一反常态,在课上主动找我说话。
「嗯,」我微笑,不自觉地轻快,「她的确是个哥特式女子,她自虐,玩血,见解独到。」
周离默不作声,我看了看她,她没有在听课,而是在对着圆规发呆。我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周离是知道笙柯的,她比我知道得更多更详细。
「你是不是很了解笙柯?」
我头一次带着兴趣问她问题。周离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我隐隐觉得,有什么积聚了很久,隐忍待发。
随着第一学期的结束,寒假来临,我却被严令禁止碰电脑直至中考结束,对此我并无所谓,因为我可以用手机查关于笙柯的信息,每天细细浏览哥特的解释,每到这时,我的胸口才会溢满滚烫,跳动濒临消亡的热切活力。
我日复一日地不断刷新笙柯的博客,她有时会更出一张图,有时更出一句话,有时也会发一首歌。她的歌声很动听,比市面上多数录音棚里包装出来面目全非的歌手要有才华得多。的确是有唱片公司找过她,但她拒绝了。她说,我一不是艺人二不是什么公众人物,所以我不需要忍受谁,讨好谁,尤其不过是个网络。为此,我心里一阵悸动,我偏执地认为,她是为了哥特才拒绝的。
哥特,冰冷刺骨,背世而驰。
而哥特式的音乐,它们冰冷刺骨,既带有精细的美感,但又同时在音域层面上大量使用偏离旋律线的不协调音,对于一切传统音乐极端的蔑视。在歌词与表演概念层面,展现着生命与爱/欲的荒凉。
笙柯,她哥特,但她仍旧充满了生机与积极,隐藏在她暗黑颓丧的外表之下。她的拒绝,不只是对哥特诠释,我更深刻地理解到,她寂寞成瘾。
所以,她吸毒,注射冰毒大麻。我强烈共鸣到,她在追求精神上的快乐与唯美啊!她在建立属于她的哥特世界!她做着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
我爱她,笙柯。
我的眼泪掉出来了,一路烫到了心底。
外出上补习班的路上,我经常看到周离的身影,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上面有黑色的波波点,纯净又青春年少。我不出于任何心理地绕开了她,也许是为了哥特,也许是为了笙柯的一句个性签名——
检查记忆,杀死纯净。
我每日检查我的记忆,为的是重温与她的点点滴滴,捂住胸口便能感受到的冰冷激流,疯狂涌动到全身每一个角落,畅快淋漓。
我抬头看天,铅灰色是冬天的专利,它能把阴霾在上空铺展到极致。如果再暗一些,就能成为我心中典型的哥特骚动,我每次都这样暗想。哥特式死亡,应该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氛围下,绝美凄厉,背后的青空无端空虚伪劣。
一个寒假都是在我对哥特的假想和平淡生活中如此度过,开学,再次开始平淡的学校生涯。期间,我经历了一模二模,转眼连春季都过去了,又到立夏。
「你想考什么高中?」
周离问我,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我的直觉仍然挥之不去。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的确不知道,这个问题妈妈一定不会让我自作主张的,而现实中我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适合让我追求哥特的学校,我对这一切都缺乏考生该有的热忱。我的最终幻想,最高追求,是哥特式死亡的解读。我迷恋的凄美压抑不是一个教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能诠释的,政治化对于哥特而言,比其更腐烂令人作呕。对哥特崇拜者而言,犬儒精神就如同天主教徒的圣水一样。
「我爸妈让我填上中。」
她轻轻地说道。
我点头,加个定语的话,就是如雷贯耳的上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也是最难考的,但放在周离身上,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
「我爸妈想让我考上中,但是我不想,」她轻轻地说,用如水的语声拂过我的心头,「因为你说过你想考进中。」
进中是离我们很近的一所高中,也是市重点,我如果努力一把还是很有机会的。
但此时我想到的不是这个,而是,温和安宁到极致的触感直击胸口,太过异样的感知让我定定地移不开目光。她的眼神很纯净,蓦地,让我想起那只死去已久的狗曾经的眼睛。
我听到我近乎冰冷的声音说道:
「这是你的事。」
与此同时,我的内心如火团焚烧五脏六腑,火辣震痛。我升起了一股怪异的快感,我感到离哥特又近了一步。
冰冷下的烫手,疯狂中的绝望,未知的未来。
真是美到极致。
我似乎能看到皮肤下不断流淌的罪恶源泉,血液在奔腾,像极了笙柯。
今天妈妈不在家,我打开了电脑,进到了笙柯的博客。我的瞳孔微缩,照片上是她和另一个身体赤/裸着纠缠在一起,两个躯体,都是女性。即便是照片定格的动作,我也能看出她们彼此间的互相需要,融合到骨子里的欲/求。
笙柯是双性恋,她跟男生谈的是精神上的恋爱,而和女性则有肉体上的交缠。她说她会在□时注射冰毒大麻,她说她精神上很痛苦每天都会独自哭泣。
我静静地抱膝蹲坐在电脑前,渐渐地就看不清那张本就模糊的照片了。她是个不堪重负的人吧?她在□时注射毒品是因为她害怕快感过后的虚假感情吧?我想着,大概她只是想延续精神上的美妙情节,麻痹空虚,将躯体上的快感转移到精神里去。
寂寞成瘾,耕植在心里,再也出不来。毒蔓藤已经缠绕住了大门,若要开启就会再次中毒,痛苦循环。
我对着屏幕不停地哭泣,仿佛这样就能抵达笙柯的世界。我想,如果我在她身边就好了,我想与她在纹有黑蝎子的耳畔厮磨,肢体上不断纠缠,我想替她取代那只注射器,抱成一团拼命流泪嘶吼。
如此哥特,如此绝美。
她打眉钉、舌钉、唇钉,还有更恐怖的乳/钉,我可以陪她一起在痛苦中享受恐怖。
我多么希望能与她一起走进哥特,追寻罪恶中的纯净。
我爱她,笙柯。
PART 4
天气晴朗的体育课,有人练习八百米,有人练习实心球,还有跳绳等等中考项目。我和周离报的都是跳绳,我们挑了个相对空阔一点的地方开始练习。
「你昨天哭过了?」
跳了一轮后,周离停下来,盯着我的眼睛问我。
我知道我的眼皮有些红肿,没必要隐瞒,遂点了点头。
周离的神色微变,急切地追问:「是不是因为笙柯?」
我狐疑地看向她,难道她昨天也看到了笙柯博客的更新?她果然很熟悉笙柯?
「嗯,是。」
得到答案后的周离失去了以往的平静,她圆瞪起眼睛,质问我:
「你觉得她恶心?她在你心底的美好形象破碎了?」
我不知她为何这么说,但我很坚定地摇头,我不希望我对笙柯的感情被亵渎,就像哥特被批评是人性的丑恶一样,那些人只是对自我意识的鄙夷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罢了,人性本就丑恶,又充满了苦难。
我平静地说:「笙柯在我眼里是完美的,她美丽而颓废,是对人性的哥特毫不掩盖的展示,所以恰恰相反,我爱她。」
周离的表情变得很怪异,我无法忽视那沉痛悲伤的神情,但同样无法忽视的是,它无法带给我的心以完整热烈。
「你爱她?你竟然说爱她……你知道她也不过一年不到吧?那我爱了你八年又算什么呢?我爱你啊,你知不知道……」
周离痛快淋漓地哭了出来,换我以漠然相对。积聚已久的那个东西,它终于耐不住寂寞喷发出来了。
我无言以对。
她悲怆而去。
但并非老死不相往来,我们是同桌,而且,放学常常一起回家。这天体锻课上完,我在教室整理书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我才整理好,因为有两个人的书包要整理,而我和其他人一样也只有两只手。一个书包是自己的,一个书包是周离的。
周离没有回教室,但我肯定她也没离开学校。我背上了两个人的书包,走出教室漫无目的地找人。直到迎面而来三个男生,其中一个就是我认识的团体中的那个人,另外两个可能是新加入的。我已经有段时间不参加他们的活动了,自从杀狗事件之后,所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已经过时。
「有没有看到周离?」
我对他发问,学校里不知道周离的很少,因为她的优异。
他看了我两眼,和另外两个男生互相嬉笑了一阵,我的直觉上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笑容暧昧地对我说,体育馆里。
我没有多话,直接朝体育馆走去。原本凌乱的步子开始细碎,我终于忍不住跑起来。
当我气喘吁吁地到体育馆里,我缓缓走到了一堆垫子后面,那里一片狼藉。周离赤/裸着蜷缩在地上,浑身青紫,眼睛里失去了全部的光彩,黑得很空洞。昏暗的体育馆里,被侵/犯的少女颤抖着,残虐淫/靡的气息布满绝望。
暴力,不是哥特。哥特是对暴力的容忍,它多数建立在审美观上,而此刻,我感到颤抖的是我,我的胸口残破地喘息起伏着。
「是他们干的。」
我听到我的声音也颤抖了,我报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周离空洞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脱下校服外套,裹住她,我反复地找寻她眼中原有的清澈,但什么也不剩下了。我的胸口痛得厉害,我强忍住,想扶她起来,但却看到了她身下裙子上的血痕,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能感到胸口的疼痛蚕食着我的神经,它主宰了我的全部,我仿佛要把心肝肺脏都呕出来一般,吐得天昏地暗。
等我稳定下来,步伐虚软地走回周离身边,她愣愣地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她捡起地上肮脏的衣服裙子,笨拙地穿上,像个被蹂躏过后坏掉的娃娃,她没有再看我一眼,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我疲惫地走回家,躺倒在床上,头一次没有去看笙柯的博客。我无感却沉重,莫名不知伤悲。
我想念笙柯,却不愿在此刻面对她。
我爱她,笙柯。
第二天,我的确没有见到周离,也再也没有见到过周离。
因为,她自杀了。
听说她穿着宫廷式华美蕾丝边的纯黑睡裙,在她家楼顶上割腕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只有我知道周离一向擅长体育还会爬树。
惨白的月光下,她血染遍地,容颜苍白而永不消逝……
我可以想象出那个凄美绝伦的场景,时至今日,我可以肯定,周离其实也是个哥特崇拜者,她也很早就知道了笙柯,同时,她真的爱了我八年。
我的胸口又开始残破地阵痛,我用手贴住了它。恍惚间,我只在不断诱哄自己,这不是哥特式死亡,我绝不认同。
周离华丽的背后掩藏着寂寞,那是求而不得的寂寞,不是空虚。它黑暗又散发着鬼气,但它并不恐惧,不令人叹服。它不能带给我完整的爱意,让我亢奋。
我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度想杀了他,那个逍遥法外的始作俑者,但我可以猜到,当我问出「为何要侵犯周离」时,他只会用残忍的语调说,他觉得这样很有趣。我突然失去了为周离声讨正义的勇气,我想到,周离选择的方式就是一种绝望,我的勇气似乎来源得很可笑。
周离的死对学校震惊不小,但还没等大家忘记这件事,也没等我再次鼓起勇气要他付出代价,又出了一件命案。
这回,他死了。
「诶诶,知不知道啊?那个流氓头子被车撞死了!就是放学时候啊!一辆车飞驰过来……」
「当然知道啦!我都亲眼看到了好伐?那辆车从他身上碾过去,血肉横飞啊!当时肠子都被压烂掉了!」
「喂!不要这么恶心呀!」
我听到走廊里的同学都在议论这件事,我的胸口不断地阵痛,发冷。是什么让他们对生命如此谈笑自若?此时,又一个声音想起,小心翼翼又故作神秘——
「我奶奶说哦,他这种人都是做了不干净的事情遭天谴了!还有还有,还记得那个周离伐啦?我看啊……」
我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胸口像是被击碎一般,又被不断搅动,刺穿成内伤。
做了不干净的事……
遭天谴……
他……
周离……
我笑了,几近模糊的蓝天染上了一层灰。
PART 5
日子似水无痕地过,我依旧每天上学,每天看看笙柯的博客,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我每天仍然会追寻哥特,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建立我的哥特王国,包容了他,周离,我,还有笙柯的哥特世界。
我以为,那是我的全部,我的胸口会因此而充实,我的情绪会因此而猛烈。
我感到满足。
直到某一天,那是中考之前的一个礼拜,我如往常一样用手机登上了笙柯的博客,不同的是我晚了两个小时,今天的题目比较多,做完时已经十点了。然后当我点开博客时,我因为头条置顶而浑身僵直。
「笙柯已于今日夜间去逝。」
我睁大了眼睛,我甚至以为我的眼睛里会流出血。
服了80多片安眠药……
死前还注射了冰毒……
用匕首在大腿和手腕处不地割……
其中手腕有一刀深可见骨……
第二天早上9点左右被阿姨发现……
抢救成功后的第一天夜里,拔掉了输液管……
她再次自杀……
她,死了。
我闭上眼睛,那里一片干涩,我不哭,不痛,我意外地用手附上我的胸口,那里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在我看到笙柯博客里的那句标题后,它剧烈地,也是最后地跳动了一下,就此死亡。
它不再是残缺的了,因为它已经消失了,空洞了,就不再会疼痛了。
我的世界,就此崩塌。
我爱她,笙柯,可她死了,以她的哥特式死亡,永远离开。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不顾会被妈妈发现,我克制不住。这不是我认可的哥特式死亡!笙柯,你没能告诉我我想要在你身上获得的,你打碎了我的全部……
绝望、痛苦、苦难,虚空过后的最终放弃,走向灭亡。
我明白,却不能接受,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完美的哥特式死亡,即便它已经无限接近了……
一周后,我带着妈妈的信心和殷切期盼,走进了考场,我对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想法,我只是走在了一条既定的路线上,省去了对命运的感慨。
等到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来自进中的录取通知书,仍旧没有任何感触,反倒是妈妈乐得眉开眼笑的,让我感到了一丝值得。
她张罗着给我做一桌好菜来庆祝,我则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已经很久没碰过电脑了,远远超过了原先妈妈规定的期限,中考已经考完一个月了。但我再也没有看它一眼,它不仅仅是简洁干净的线条令我心生厌恶,具体我是不会再去深思了。
电视里突然冒出了一则新闻,我被播音员的千篇一律的声音吸引过去了。
「中国中药协会于16日15时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中药协会会长,原中药管理局副局长认为,『取胆汁过程就像开自来水管一样简单,自然、无痛,完了之后,熊就痛痛快快地出去玩了。我感觉没什么异样!甚至还很舒服』。」
我木然看着电视屏幕上的报道,黑熊惨绝人寰的叫声震痛耳膜。看着那一双双满含痛苦意味的眼睛,我又记起了那条音像店里的小狗,再之后是他被汽车撞飞的想象,还有笙柯。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他们都曾和黑熊一样,总感觉这种苦楚似曾相识。我垂下眼,不经意间又看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猛然想起了那个年年三好生的周离,如果是她,现在也应该拿到了进中的录取通知书吧,或者是上中的也很有可能。但她死了,一切烟消云散,最多空留一墙的奖状熠熠生辉。
我再次思考,哥特式死亡……哥特式死亡……
蓦地,我大笑起来。
夏日的晴朗天气,蝉鸣和着空调轰隆声,我紧紧地交握住我的双手,直到指节发白,我感受不到指甲刺入手掌的痛感,我感受不到胸口的任何知觉,我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镜头。
我独身一人站立在这片塔防似的高楼大厦间,头顶碧蓝后方无限铅灰的苍穹,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冰冷。夏日里只有我一个温热的物体却在渐渐冰凉,叹息,苟延残喘,最后濒死,走向未知。
在这个闷热慵懒的夏日午后,我终于失声痛哭。
我知道我的纪年结束了。
我也知道,我已经触碰到真正的、我认定的它的身体了
——Gothic death.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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