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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脆作者:盛颜
第 一 折 无咎:连城易脆
秦无咎去卫府迎接大哥的新娘。
看到踽踽而来的秦无咎,立在茜纱窗下的卫武歌微笑起来,坚冰似的眸子里透出按捺不住的快乐,像冰层下的火焰一样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一字一句地道:“秦去疾怎么不来?他如此失礼,我姐姐绝不会接受。”
卫新咏隔着纱窗道:“小武,算了。我们走吧。”仿佛春风里桃花开放的声音,仿佛冬夜里雪片坠地的声音,让秦无咎的心悠悠忽忽地飘起来,让他淹没在宁静的湖水里。
迎亲队伍的火炬驱散了深紫的暮色,逶迤行在汴京的北御街上。乐手吹奏的曲子迷离而魅惑,在夏夜的热风中徐徐展开,街边歇凉的人无一例外地露出纳罕的表情。
“大哥为新咏用了南海少女出嫁时的歌谣,但这样浓的哀愁,倒像新咏唱过的那首黎族山歌,‘鹧鸪鸡,鹧鸪鸡,你在山中莫乱啼,多言多语遭弓箭,无言无语丈夫离。’”这不吉的联想使秦无咎颤栗起来。
花轿稳稳落在秦府大门新铺的青色锦褥前。两个丫鬟掀起轿帘,请出新娘。卫新咏蒙着盖头,宽袖遮手,却不和羞低头。她亭亭而立,有如夭夭桃花,通身竟有种莹润的光彩散发出来,大红嫁衣也掩不住,直耀人眼目。
守在门首的孩子们急不可耐地嚷了起来:“撒谷豆喽,撒谷豆喽。”
礼官将手中花斗奋力一扬,五谷、果子和铜板雨点似的洒下来,用来镇压对新人不利的三煞。孩子们欢呼一声,争抢起来。
紫衣媒婆端着一碗饭,笑眯眯地迎上来,“新娘子,开口接饭了。”媒婆做这一行三十年,从没见过气度如此骄人的新娘,只顾着看卫新咏,就没提防脚下。她一脚踏在礼官撒出去的果子上,眼见得就要摔个四仰八叉,闹出碗破饭撒的不吉利事来。
卫新咏虽无法视物,听声辨音,手一伸出就轻轻巧巧地接住了瓷碗。她的罗带无风而舞,一股黏力将媒婆往前一拉。媒婆稳住脚,拭着额上冷汗,嘟哝了一句天爷保佑。
这不过是刹那间事,贺客们的惊呼尚未发出来,又生生地憋了回去。其中有眼力的,禁不住赞道:“吴带当风,新娘子好漂亮的身手。”
“南海刀神只收过两个弟子,他老人家的眼光还能有错?”
“刀神的弟子是冼海声和茉莉姬啊……呀,‘茉莉一顾,百花也妒。茉莉一刀,不见明朝。’原来说的就是卫大姑娘!”
“赵老三,你连新娘子的师承来历都不知道,巴巴地来喝什么喜酒呢?”
“嘿嘿,卫大姑娘是什么人,等闲能见到么?自然要趁这时好好瞧瞧。”
便有倨傲京官或者风流名士一类宾客,踱到一边,跟这干肆言无忌的武夫保持一定距离。
这是汴京十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婚礼。因为新郎秦去疾是当今天子的外孙,已故豫国公主的儿子,也是武林第一世家的继承人,新娘卫新咏却来自与秦家有着百年世仇的家族。
卫武歌把着新房的门,冷冷地对秦无咎道:“怎么又是你,秦去疾呢?他好大的架子,非但不执亲迎之礼,到‘坐床富贵’时仍连影子也不见一个。不来也罢,反正还没有拜堂,我们卫家不结这门亲了。”
秦无咎说不出话来,自从七岁时目睹父亲和卫青涧同归于尽的那场血战后,他就再也不能说话。
“这是卫二少的意思,还是大小姐的意思呢?”管家秦重一句话就说得卫武歌闭了嘴。“少主突发急症,不能行走,由无咎少爷代他行礼。”
卫武歌眼中光芒如电。“什么样的急症竟让秦去疾连路都走不得了?我该当去探望的。”
秦重从容地道:“少主在外宅静养。”
候在一旁的礼官急了,也不理他们说什么,将两端打着同心结的彩缎往秦无咎手中一塞,催道:“快请新娘子出来吧,别误了好时辰。”
秦无咎走进新房,将同心结递到卫新咏手中。闻到他身上清淡的娑罗树气味,她的手一颤,问:“是你……去疾呢?”
“少主患了时疫。”秦重没有表情,声音平稳。
卫新咏掀开盖头,望着秦无咎道:“是吗?”
秦无咎想摇头,但关于《鹧鸪鸡》的联想使他心虚。他不敢看她的脸,对着喜帐的红色流苏点了点头。
卫武歌怒道:“姐姐,新郎都不在还成什么婚,咱们回家去。”
卫新咏淡淡道:“孩子话。”但她也有疑惑,“昨晚去疾来看我,还好端端的,怎么隔了一夜就病了?要紧吗?”见秦无咎摇头,她轻轻吁了口气,放下盖头,站起身来,等他引导。
“她这样信任我,我却只能辜负她,因为我对她的爱,永远不能言说。”秦无咎倒退着出了新房,挽着卫新咏走进喜堂。一路行去,他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别把自己当人。不过是无知无觉的傀儡,与装点喜堂的红烛和锦缎又有什么区别?
共牵一条彩缎,与卫新咏相对而立,秦无咎忽然不能呼吸,有一种快要溺毙的感觉。礼官递上机杼,他接过来,却动弹不得。礼官笑催:“请新郎挑开盖头。”
盖头无声坠地,秦无咎只觉叮的一响,似乎敲碎了夜光杯,眼前飞溅起晶亮的碎片。她容颜明澈,宛如初夏的天空,洋溢着明亮的喜悦,看一看就会溺进去,生出莫名的恍惚和温柔来。
满堂氤氲的艳红颜色里,她像莹白的莲花一样静静开放。如果可能,秦无咎愿意是池边的一棵树,永不移动,永远遥望,而不是代替大哥站在这里,演一场主角不是自己的戏,在大哥的幸福里品味自己的悲酸。
秦无咎木立当地,凝视着卫新咏,似悲似喜,如痴如傻,终于再也不能掩饰。狂潮一般汹涌的爱意,终于在他的眼睛里决堤。他心底有一把野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皮肤发烫,烧掉了种种藩篱:家族的仇恨、兄弟的情谊、世俗的礼法和莫名的自卑……烧得喜堂如同火海,烧得天地皆成灰烬,只剩他和她。
这是秦无咎第一次在卫新咏面前表露感情,而她用传音入秘对他说:“你现在这样看着我,又有什么用?上天夺走了你的声音,也夺走了你的勇气。你是天下最不诚实最没有担当的人,以前让我伤心,现在让我痛心。”
那席卷而来的烈焰忽然消失。秦无咎恍恍惚惚,木偶一般随礼官摆布,再也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两人拜了列祖列宗和诸亲,在婚床前行了交拜礼。礼官唱着喜词,将金银、彩钱和喜果撒满床帐。烛影摇红,映着卫新咏的脸,明艳不可方物,秦无咎目光一触,立即转开。
他和她绞下各自的一绺头发,紧紧绾在一起,寓意的却是秦去疾跟她做了结发夫妻。共饮合卺酒后,他摘下她发上的嫣红榴花,她身上的细细香气,使他如在炼狱,如在冰窟。她解开他衫上的第一颗衣扣,在她低头时,他见到她微蕴泪光,长长的睫毛一眨就不见了。
礼官宣布掩帐,请出观礼的宾客。秦无咎和卫新咏分别换了衣裳重回堂前,向亲朋行参谢之礼,一整套繁琐婚仪才算结束。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宾客一辞去,卫武歌立刻发难:“秦去疾得的什么病?现在人在哪里?”
秦去疾的小妹忘忧哼了一声,“我大哥怎样了,与卫武歌有什么相干?”
卫武歌冷笑道:“本来是不相干的。只是说得这样凶险,很担心我姐姐一过门就做了……”
“我大哥好得很,什么病都没有。他昨晚出去以后,”秦忘忧的眼睛弯了弯,故意带出些笑模样,“就没回家,也没让人传信来。”
“或者去疾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无法赶回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卫新咏冷冷地睨着秦无咎,“你骗我说他患了时疫,是什么意思?”
秦无咎紫胀了面皮,却说不出话来。他的母亲唐绿蔷赶紧圆场:“新咏,这话是我要秦重对客人们说的,谁想他这么糊涂,连你也瞒了。无咎是老实孩子,又不能说话,你误会他了。”
卫新咏扬着眉毛,想说什么又忍住,向唐绿蔷敛袂行了一礼,“先告退了。”卫武歌冷冰冰地扫众人一眼,随她出了喜堂。
这事本来就是秦家理亏,卫新咏不再追究,合家都松了口气,独秦忘忧撇了撇嘴,“卫家两姐弟还真是像得很,也不知有什么可傲的,在咱们秦家横进直出。”
唐绿蔷面色一沉,“新咏从此就是你大嫂,说话要懂点规矩,别给我生事儿。”
秦无咎心中轰隆隆的,一串惊雷滚过,“新咏不担心大哥,却和我怄气。她把我看得比大哥还重,她……她怎能这样!”禁不住追了出去。
“姐姐,秦去疾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这样重要的日子,居然无缘无故的缺席。”
“你连姐夫都不会叫吗?”
卫武歌硬硬地顶回去:“不会。”却又突然放软声音,“好啦,姐姐,你让我慢慢习惯。”
“我想,去疾的剑法,武林中无人能敌,他智谋深远,也没人敢在他面前玩花样,出事是断然不会的。他不来,自有他不来的理由。我气的是无咎,那样骗我!”
“秦家也太可恶,当时若说清楚,这婚,咱们不结也罢。”
“礼都行了,说这话真是好没意思。小武,你是我娘家人,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回去吧。”
卫武歌应了声是,转身去了。秦无咎隐在暗处,见她仍站在廊下,月光在华丽的嫁衣上舞蹈,艳艳如火,刺痛他的眼睛。
失眠的夜虽然漫长,却总会过去。熹微的晨光照进幽深的宅子,秦无咎吹灭流了一夜清泪的蜡烛,听到门丁惊慌的叫声: “夫人!夫人!”
唐绿蔷刚起床,而秦无咎根本就没睡觉,随门丁赶到大门,见一口棺材横亘在大门外的石阶上,通体雕满龙凤和福鼠,形制极为巨大。乌沉沉的春芽木,不知用清漆刷了多少遍,亮得可以照出人影来。
唐绿蔷上下打量着棺材,森然道:“谁敢在这时候来触咱们秦家的霉头,活得不耐烦了?秦重,打开来瞧瞧。”
棺盖少说也有百来斤重,秦重单掌抓住,喝声起,轻而易举就揭开了。他的手突然一软,棺盖锵然落地,声如铜器,震得在场人心里一抖。
棺木中躺着的,赫然是失踪了一天一夜的秦去疾,已死去多时。他神情安详,风魔了汴京无数少女的俊逸脸庞,泛着玉一般的光彩。秦无咎猛然记起李后主祭大周后的诔文:“绝艳易凋,连城易脆。”太过出众的人,若不是为天所宠,只怕就会为天所妒。
秦重惊骇过度,讷讷道:“少主,少主……”说不出别的话来。
唐绿蔷的身子晃了晃,手扶棺木细瞧。遽然,她连退三步,眼睛里透出难以言说的恐惧。那一瞬间,秦无咎发现母亲竟衰如枯叶之蝶,所有光华和美丽都在翅膀垂下的瞬间湮灭。
秦无咎茫然地掌住母亲,心里是无所依傍的空,还有蚂蚁啃噬的痛。他一直只能仰望的长兄,从此永远只能仰望。
一道白色的流星划过庭院,落在棺木前,却是卫新咏。在空中激舞的长发,瀑布般流泻而下,右手还握着一支玉簪。她凝眸瞧着秦去疾,手一紧,簪子断成两截,刺进掌中。殷红的血滴在素白长袍上,零落如风中之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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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八年五月初九。榴花初绽,艳艳欲燃。
合卺之夕,兄竟日不归,而新妇轿已至门,余代兄完礼。牵巾之际,新咏愕然曰:‘缘何是君?’余悲酸怅恨,缄默如石。兄得聘卫氏女,个中曲折实难为外人道也,何故今日轻慢如此?余甚疑之。
新咏恨余相欺,而余心耿耿,惟天可鉴,殊不愿借此事作梗。余爱新咏,已成绝症,缠绵至今,亦不望有痊愈之一日。惟思及伊人孤眠,与余咫尺天涯,中心如噎,伤不可绝。”——《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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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折 海声:血里相思
南薰门缓缓开启,等候已久的冼海声夹在肉贩和粮商中间,入了汴京。以他轻功,越城墙如履平地,但在这淳朴青年心里:门,都是不可擅入的。
一位专司报晓和化缘的头陀,敲打着铁牌走在南御街上,用洪亮的声音向里坊的居民们通报:“时已五更,天色晴好。”
赶早市的人们急急走着,晨风挟着陆上城市的气息吹过,使冼海声感觉不适,就像离开水的鱼。他习惯湿润的风,带着咸津津的味道,习惯穿越浓绿的蕉林和椰林,习惯赤脚走在发烫的白色细沙上,习惯抬起头就见到最明媚的天空和最广漠的海洋,它们都有着世间最纯粹的蓝色。
天色渐渐亮起来,冼海声在街边站定,展开卫新咏寄给他的地图。浅紫色的信笺上,线条纵横,巨细靡遗地标注着城门和街巷的名字。他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更加混乱,想:“茉莉是最没方向的人,看她的地图,跟师父说的问道于盲差不多。”
将信笺翻过来,背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哥,我要嫁给去疾了,婚礼定在五月初九,你若能找到师父,就把他押来;若找不到,就自己来。茉莉。”看着这熟悉的字迹,他不禁微笑,又有些发愁,“看样子只有直接到秦家寻茉莉了,错过了婚礼,她不会生气吧?”
紫衣巷口。
蹄声急促,如骤雨之来,惊得行人两边避开。一个卖花的老婆婆躲闪时跌倒在地,马头竹篮里的栀子花散落一地。冼海声慌忙扶起婆婆,所幸并无大碍。看着席卷长巷的红色旋风,冼海声皱起眉,也没见他怎么动作,人已如流云般越过了十丈外的骑手,手轻轻一举,就扣住了马嚼子。
疾行中的悍马,被他单手制住,焦躁得呼呼喘气,蹄子使劲刨地。胭脂马上的红衫少女,轻蔑地瞟着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的马。”
冼海声平心静气地说:“街巷狭窄,行人又多,你不能骑这么快。况且你惊到了老人,理当下马探视;你弄撒了她的花,理当赔偿。”诚然说得有理,只是官话蹩脚,带着浓重的岭海口音。
秦忘忧咭地一笑,“你个土人,说的什么土话啊?我可没心情跟你罗唆,让开!”将一把碎银掷到地上,提起缰绳便想走,却哪里能移动分毫。她在城里找了秦去疾一夜,毫无所获,心情本就不佳,顿时着恼,扬起马鞭劈头盖脸地向冼海声抽去。
冼海声伸出左手两指夹住。他不喜她的蛮横,微一用力,竟将皮鞭生生夹断,只剩秃头秃脑的一小截在她手中。巷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更有人以字正腔圆的汴京话赞道:“好马,好鞭,好力气。”
秦忘忧从未受过这种羞辱,一身本事在这青年面前竟是半分也使不出来。俏脸憋得通红,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冼海声手上一凉,不觉抬头,见她小小的瓜子脸,微微低着,精致得像丁香花的骨朵儿。他见不得女孩子哭,心一慌,右手不知不觉松开。胭脂马乍然脱离控制,兴奋地嘶了一声,一阵烟似的去了。
老婆婆跨着马头花篮走过来,咂着嘴道:“小伙子,谢谢啦。秦家的三小姐,可不是咱们得罪得起的。”
冼海声呆了呆,问;“秦家?哪一个秦家?”
“紫衣秦家,就是原来的公主府啊。他家的玉郎去疾,是跺跺脚汴京城都会晃一晃的人物哩。”
冼海声搔搔头,想:“糟糕,得罪茉莉的亲戚了,可这小姑娘也太不讲道理。”
远远地,冼海声就听到秦府传来哭声,凄怆难言,让他的嗓子也跟着一紧。大门敞着,冼海声探头一瞧,赶紧缩回脚。他一眼瞧见那红衣少女哭倒在地上,不由心中打鼓,想:我也没把她怎样啊,恁地伤心。这下可好,连茉莉都不敢见了。
秦无咎扶起秦忘忧,她抓住他的手,恨恨地瞪着卫新咏,“前晚那么大的雨,而且结婚前一天去看你是犯忌讳的,大哥都还是要去。他当时的样子好奇怪,我从来没有看他这样愤怒和伤心过,一定是……一定是你这个妖女害他的。”
卫新咏慢慢缠着掌上的伤,头都不抬。“去疾是我丈夫,我怎么会害他?”
“哼,我从来就不相信你是真心嫁给大哥。卫家害死了我们家这么多人,你……”秦忘忧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快要说不出来,“又害死了我大哥。”
卫新咏缓缓道:“我们家死的人不比秦家少。如果真的要复仇,我是不是应该等过了门以后再慢慢动手呢,为什么要急在这一时?”
秦忘忧全身发抖,指着卫新咏,“好,好,你自己也认了!”除了秦忘忧,秦家上下都听出了卫新咏的讥诮,明白她说的是反话,却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卫新咏霍然抬头,“去疾死了,再也不会回转。如果你要靠恨我才能活下去,随便你。但我绝不允许你再这样诋毁我的诚意和真心。”
“你真的爱大哥?”秦忘忧冷笑一声,“那为什么昨天又送信给二哥?你安心要让两个哥哥为你……”
唐绿蔷断喝一声,“住口!小丫头什么都不懂,胡说什么。”
秦忘忧急道:“母亲……”忽然觉得秦无咎的手冷得冰也似的,转头看时,只见他急切地望着卫新咏,颈上的青色血管都爆了出来。她心底一凉,才想起他并不知道信的事情。秦忘忧摔开秦无咎的手,突然拔剑。
卫新咏说:“当年我在儋州遇到去疾和无咎,做了意气相投的朋友。后来知道了彼此身世,我不介意,去疾也不介意,只因觉得天大的仇恨,也大不过诚恳相交的心,我们容得下。现在才知道,我们想错了。”
这三句话说得不疾不徐,到最后一个字时,秦忘忧的三十六路流光剑法堪堪使完。流光,武林中最著名的快剑,在这庭院中展开时,犹如银蛇狂舞,光芒之眩,剑网之密,连秦忘忧的红色衣衫也渐渐不见。
卫新咏被裹在剑光之中,直到秦忘忧最后一招“白驹过隙”使出,力气将竭未竭,新招将生未生之际,方才出手。她的空手入白刃却又与别人不同,待到剑尖抵至胸口,方才懒洋洋地抬起手来,夹住剑身。手法固与冼海声相同,劲道却是迥异,秦忘忧只觉一股大力如潮之侵袭,一波波卷来,手中之剑再也拿捏不住,顿时脱手。
卫新咏倒提着剑,反手甩出,那剑便夺的一声,长了眼睛般直插入秦忘忧腰上挂着的剑鞘。秦忘忧吓得面色惨白,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忽听门外有个声音道:“茉莉,你忒也托大了。若是算错时机,你怎么办?”
大家一起回头,见门口站着个异族青年,皮肤黝黑,深目秀鼻,长发束在脑后。他头缠黑巾,身穿无领对襟上衣和长裤,虽是土布,所织图案却精美绝伦。头巾上还插着一只雉翎,越发显出精神。
卫新咏绷着脸道:“我怎么会算错?”流云般掠到冼海声身边,眉尖却已经舒展开来。
冼海声轻轻拍着她的背,“很伤心吧?不要死撑。”
卫新咏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他看到她手上缠得七零八落的伤,叹了口气,“茉莉,你不是磕着这里,就是碰到那里。”忍不住解开绷带,重新给她绑过。眉宇间总是带着飞扬之气的卫新咏,彼时却安静如冬天的湖水。
两个人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妹,冼海声勤奋而卫新咏懈怠,他照管她比师父还要多些,向来如此,也没想到避讳。虽然彼此心中并无男女的念头,这情形看在别人眼里却实在暧昧得很。
秦无咎固然面色发青,秦忘忧更是怒气激扬。她认出冼海声正是夹断她马鞭的人,故意和自己作对也就算了,兄长尸骨未寒,就公然在他的棺木前调情,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胸膛起伏不定,终于忍不住探手入囊,扣住一把相思,用“天罗地网”的手法向卫新咏和冼海声撒去。
——这一把相思端的非同小可,乃是唐门暗器中最骇人的一种。所谓相思,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一旦中了相思,便如附骨之蛆,痛楚难当,至死方休。偏偏还没有解药,就是唐门的人自己中了相思,也只有等死。
相思是看不见的,但听得见,空中响起一阵细若情人耳语的声音。卫新咏不及言语,用力推开冼海声,衣袖翩然展开,笼住了一枚枚透明的相思。流转如水的气机震动了满院的树,那些坠落纷纷深碧浅绿的叶子,仿佛离别的叹息。
有一枚飞到了冼海声面前,他循声抓去,只觉掌心微微一痛,仿佛被花刺到。摊手看时,却不见暗器,只有一道小伤口,渗出红色的血珠。卫新咏回眸,看到他掌上的伤,脸色忽然雪白,越发衬得一双眼睛暗夜般摄人。
冼海声感到一种又酸又甜的滋味让整个心脏都麻痹了,就像爱上某人时的感觉。他最后看到的是纷飞落叶中的卫新咏,左手掌着他,右手却拔出了他身上佩的和月刀。那样凌厉的杀气!他挣扎着说了一句:“不要怪那个小姑娘。”然后就坠入了死寂。
一道美丽绝伦的刀光划过庭院,轨迹干净完美,如电如虹,几乎拥有与自然力一样的神性。
冼海声的和月刀贴在秦忘忧的脖子上,卫新咏冷冷地看着她,感到刀身传来她生命的脉动。那些脆弱血管下奔涌的温暖血液,只要把刀一侧,很快就会冷却。
唐绿蔷忽然在卫新咏面前跪下。已至中年而光华仍在的妇人,竟有了迟暮之感。衰老,有时候只在一时一念之间。她低声下气地说:“新咏,求你放过忘忧,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阳光在银色的刀面闪烁,映着秦忘忧的脸,花一样娇嫩无暇。卫新咏转过脸,涩声道:“又岂止是不懂事。”
手起。刀落。
卫新咏手中多了一握头发,佩刀已然还鞘。是她自己的头发,闪着乌亮的光泽。由始至终,她都扶着海声,单手用刀而能如此,真是神乎其技,震住了所有人。大家呆呆地看她走到棺木前,将头发放到秦去疾身侧,温柔地抚摩着他冰冷的脸。
“去疾,我必须离开。你不在了,我在这里也就没有任何意思。我能够为你捐弃以前的仇恨,但是,我哥哥的命,该由谁来抵?谁又能抵?”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到他脸上,“去疾,我与你结发之盟,只有来世再续。从今以后,我与秦家恩断义绝,有如此发。你在天有灵,必定知我谅我。”
她抱着昏迷的冼海声,头也不回地去了。
冼海声慢慢睁开眼睛。月华满室,在床帐器皿上抹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色,晚风吹来含笑花的芬芳气息。啊,故乡的花,恍惚中,他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南海。
窗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他披衣起床,走到窗边,见卫新咏站在藤萝花下,面前跪着个一身缟素的高大男子。
“夫人,求你回去吧,只有你才能主持少主的丧事。”
“我不会回去,你不必再说。”
他执拗地恳求:“夫人是少主的正妻,秦家真正的主母。”声音里忽然充满憎恨,“唐绿蔷不过是老主人的小妾。”
“秦重,说你真正的来意。”
“请夫人为少主报仇。小人验过少主的身体,没有伤痕,但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而且变成白色。”
“所以去疾的皮肤有玉的光彩,这一点我已经看出来了。当时没有说话,是因为我不能肯定,去疾一定中了唐门早就失传的毒药‘白血’。他全身都浸染着一种奇怪的香味,这不是中了‘白血’会有的症状。”卫新咏盯着秦重,“就算真是‘白血’,也只是孤证,不足以指控你怀疑的人。”
“但凭夫人做主。”
“去查棺材的买主。这具棺材用了最上等的春芽木,雕工卓异,是柳州楚三笑的手笔。棺身长九尺九寸,宽六尺二寸,形制如此奇特,一定是订做的。”
秦重默不作声地磕了个头,穿过甬道,消失在花丛中。冼海声见卫新咏忽然背过身,伏在藤萝架上,双肩微微抽动。盛放的紫色花朵落在她的缟袂皓裳上,宛如图画。他走过去,轻轻掌住她的肩,说:“茉莉长大了,杀伐决断不输男儿。”
她回过头,眼中泪光闪烁,“哥,我不应该要你来的。”
“我不来的话,你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
卫新咏指着他掌中的艳红圆点,气得几乎口吃。“你,你……相思见血即溶,你为什么用手去接它?你中了相思,自己还不晓得么?”
“相思?这样厉害的暗器却有这样美丽的名字,汉人真的是很奇怪。”
“你还笑得出来?相思是无解的,你只有一百天可活了。而且这一百天里,你每天都会尝一遍凌迟之苦。相思发作的时候,就像一把刀在碎割你的身体。”
“我也不想遇到这样的事,但是已经遇到了,怎么办呢?必须在剩下的时间里活得开心一点。这种时候,茉莉也要为我鼓劲才行,你哭成这样,让我觉得南海的水都快干了。”
卫新咏仰着脸,见他微微笑着,白色的牙齿比月色还要醒目。
“这世上没有什么让哥害怕的吗?”
“我怕茉莉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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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八年五月初十。
长兄暴亡,余惊怖难言,茕茕不知身在何处。兄,帝姬之子,龙章凤姿,英敏俊爽。著书论纵横,击剑为任侠,人皆推为国朝之名士,皇族之俊杰。夫何不永,天碎连城,痛哉!
幼妹行事悖谬,激走新咏。而咏视婚书为破纸烂卷,决绝如此,令人心寒。噫!清姿玉色,顾盼神飞,从此亦将远隔乎?心舂如鼓,不能成书。”——《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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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折 新咏:其人甚远
秦忘忧第一次潜入卫府,在午夜。卫新咏隐在罗帷后,只要她一有异动,卫新咏的刀必定后发先至,将她了断。但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冼海声,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袖。
卫新咏松开刀柄,忽然明白:“她只想把相思种到我身上,并不愿累及旁人。”
冼海声醒了,也不吃惊,温和地说:“别哭了,我不怪你。”秦忘忧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落荒而逃。
秦忘忧第二次来的时候,带来了广南的荔枝。仔细地剥了皮,用浅红手帕托着,殷勤地送到冼海声嘴边。
卫新咏在窗外,看到冼海声的脸慢慢红起来,窘得连手脚都没有地方放。她悲哀地想:“可怜的哥哥,是黎母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又有我这样顽劣的师妹,记忆中他不是在照顾族人,就是在收拾我闯祸后留下的烂摊子,大概从来没有得到这样的关怀吧。”
秦忘忧第三次来的时候,恳求冼海声不要成天闷在家里,应该去看看相国寺的热闹。那样骄纵成性的女孩子,却满怀谦卑地站在冼海声面前,顾盼中尽是脉脉的情意。而他除了点头,简直做不出第二种表情。
这一次,卫新咏根本懒得跟在他们后面了。她看着他们越墙而去,只觉这场因死亡而衍生的爱情,荒唐里尽是绝望,甜蜜里尽是悲凉。
每天黎明,相思之毒发作,即使坚强如冼海声,也会痛不欲生。卫新咏为他拭汗的巾子,湿了一张又一张。她眼看着他凤凰树一般挺拔的身体,渐渐瘦削如柴。
第七十三天的黎明,在剧痛的间隙,冼海声忽然对卫新咏说:“如果不是因为相思,她也不会爱我吧。”
“你和她本来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若不是相思,确实很难走到一起。但哥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她自然因为你而爱你。”卫新咏骄傲地回答。
冼海声微微摇头。
“你这笨蛋哥哥,真个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句子,不由意为之消。“不,茉莉,小忧并不真正懂得我。她爱我,就是在爱一个将死的人,万般小心,事事都委屈她自己来迁就我。”他顿了顿,“这并不是我渴望的爱,但我心里还是很欢喜。”
“视死如归,这世间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仍然活得坦然和有尊严,仍然宽容爱人。像哥哥这样心胸宽大的男子,是值得人倾力去爱的。你要的是可以比肩的伴侣,不需要怜悯和赎罪。”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茉莉,不要生气。小忧和你是不同的人,你不能要求蝴蝶飞过中原的山川河流,飞到天涯海角去。”他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我死了以后,茉莉,把我的骨灰带回南海,埋在那棵凤凰树下。”
卫新咏的视线顿时模糊,久远的记忆忽然复活。她小的时候,一度非常怕死,整夜地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为既虚无又现实的死亡而焦虑万端,愁肠百结。冼海声每夜都陪着她,向她保证:“如果茉莉死了,哥哥一定和你一道,绝不让你孤单。”
他这样解释凤凰涅槃的故事:“如果我们的骨灰被埋到黎母山最高的那棵凤凰树下,就会在某个早晨,欢欢喜喜地一起复活。”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把凤凰树当作神木,而它灿烂美丽的红硕花朵,象征着生的希望和喜悦。
吱呀一声,卫武歌推开门进来,清晨的阳光随他涌进屋里,令幽暗中的二人眼睛猛地一痛。少年期待地问:“海声哥,这次的药效果如何?”
卫新咏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拭去脸上泪痕。“如何?哥哥痛得比哪一次都利害。还是第四十八天时用的那付药好些,你不要再换来换去的折磨他了。”
卫武歌手中勾着一枚红线系着的相思,那指甲大小的透明圆片儿几乎要在他灼热的目光里融化了。“相思是热毒,却带着一缕阴寒之气。我制了四个方子都不能解开。必须承认,唐灵确实是百年一见的天才,我认输了。”他顿了顿,“姐,你去把相思的配方弄来吧。”
卫新咏大怒之下踹了他一脚。“你这混蛋,为什么早不说要,现在还来得及吗?只顾卖弄自己手段,全不管哥的死活。”
“还有十七天,怎么来不及?”他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地说:“我是希望没有配方就解开相思嘛。”
想到卫武歌在药学上的惊人天赋,卫新咏顿时生出一线希望。“好,我一定拿到相思的配方,小武也一定会超越唐灵。”
卫武歌顾左右而言他。“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你要是天天这样笑就好了。”
她将他额上的一绺碎发顺到耳后,“刚才没有踢痛你吧?”
他的嘴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去,“姐姐,你不适合这样温柔的。”在她翻脸之前,他一溜烟跑掉。
卫新咏叹了口气,“小武在天医老人门下养出一副冰冷倨傲脾气,在我面前却还是像个孩子。我们从小分离,我对他是否过于严厉?”
冼海声微笑,“我的小茉莉,是把温柔放在心里。”
离开秦家时说的话,没有留一点余地,难以转圜,但为了冼海声,卫新咏会不择手段。她径直去秦府见唐绿蔷。
唐绿蔷坐在花圃中抚琴,长发铺满锦褥,黑发间银丝闪烁。琴声空洞,表情空寂,“卫姑娘,你来了。”
她遵守卫新咏划定的界限,而卫新咏也懒得与她兜圈子。“秦夫人有相思的配方吧?如果我要,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没有。”
“你是唐灵的爱女,说没有配方纯粹是扯淡。”卫新咏冷冷道:“除非你已经生无可恋,这世界也没有让你关心的人事,否则我总有法子让你拿出来。”
“我相信你说到做到,但我已经把配方给了无咎。”她幽幽叹气,“这孩子快要抑郁而死,或者你可以让他清醒一点。”
卫新咏转身就走,假装不懂她的意思,心里却同时生出幽暗的欢喜和跌宕的悲哀:“时至今日,我与他必须有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可相见了么?”
卫新咏与秦无咎约在素芰别院。途中凉意渐浓,她掀开轿帘,看到微雨若雾,颜色淡青,心情越发黯淡,想:“在岛上时,他们说我是太阳的女儿,光明美丽,永恒欢喜。我以为真的是这样,直到我遇见他。他给过我极少的欢悦,极多的悲伤,但我仍然爱他,我只爱他。”
“那样简淡俊秀的少年,眼睛细长清亮,却充满沉郁之伤。他仿佛李义山笔下的诗,每一字每一句,清逸里都含着悲伤。初次相逢,他凝神看我,我仿佛置身海岛丛林,遮天蔽日的枝叶绿得发暗,雨水沿着颈项流遍肌肤。我就在无路可走的恐惧中,生出冰冷沁心的欢喜来。”
秦无咎撑一把纸伞,候在门口。卫新咏下轿时,他将伞递给她,默默地走到前头去。伞柄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她用力握住,不想流失一分。
水榭的榈木方几上,搁着四碟小菜。羊舌签、鲫鱼脍、玉版鮓和莲子头羹,都是卫新咏最喜欢的。看着他往碟子里布菜,她不由想:“曾经期望今生今世都与你这样相处,你却必定要在我们永无可能时才肯对我关怀。”
“为什么把我的信交给去疾?”这是她一直想问他的话。
他在纸上写道:“我没有收到,很要紧的事么?”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记起那年送你的滴泪珍珠,想要你还给我。”当时是想找个借口见他一面,可惜再见已在喜堂之上,已经做了他嫂嫂。她低头啜了一口羹,有一根没有剔除的莲心,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卫新咏把手放到桌边,再无食欲。木质坚硬,木纹斑斓,木色是优雅的青黑,越发衬出手的苍白。他的手忽然覆在她的手上,并不用力,但掌心滚烫。
秦无咎的眼睛令卫新咏想起月光荡漾、波涛起伏的夜海。她心脏狂跳,不能呼吸,终于忍不住拉起他的手,放到嘴边。她感到自己尖利的门牙咬破了他手腕,一股温暖的液体湿润了她的嘴唇。
“啊,无咎,我爱你如生,恨你如死。”
他隐忍地看着她,还在微笑。然后俯下身子,将她紧紧抱住。他吻去她唇上血迹,温柔入骨。她的生命只在嘴唇之上,再无思想,再无言语。
是太炽热的缠绵,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脊背的皮肤,他们的汗水交融在一起。卫新咏已决意把自己的第一次交付给所爱的人,他却突然松开她,跪到北窗之下,那种负罪的姿势令她觉得怒气充塞这一天一地。
卫新咏突然了悟:“原来我们脸颊相偎,肌肤相贴,身体相接,但灵魂遥远。原来我们相距最近时,其实比任何人都疏离。我可以为他抛下一切,负上背叛之罪,他却什么都不敢做。他只会远远地爱一个人,并且眈溺在自怜自伤的情绪里,他喜欢这种情调恐怕比喜欢我还多一点。这样的爱,我不希罕。”
她慢慢披上单衫,慢慢告诉他:“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应该娶一个礼教家法化身的妻子,她永不会妨碍你孤芳自赏,永远温良恭俭让,与你相得益彰。你们吸风餐露,不食人间烟火,胜过神仙眷侣。”
他身体伏得更低,仿佛已经不堪重负,卫新咏带着满腔恶意,继续说道:“对自己的寡嫂做了这样的事,后悔吗?难过吗?既然你不能始终坚忍克制,活该这名教罪人的帽子,要你我来扛一辈子。”
卫新咏冲出水榭,飞越素芰别院的荷塘,却踩断了一支珍异的黄莲,掉进水里。她九岁就可以在水面自由来去,今日如此狼狈,全是拜他所赐。秋风吹透湿衣,吹得她心中怒火更甚。
她的爱恨从来彻底,他有始无终的放纵,得不到她的原谅。
卫新咏把相思的配方交给卫武歌,他吸吸鼻子,“姐姐身上有黄莲的香味。我敢打赌,你一定是在秦无咎那里拿到的方子。”
卫新咏钻进棉被,“乖,别在这里烦我,自己好好研究去。”
卫武歌对她的口气很不满,做了个鬼脸,一目十行地读去,“九焙九研的火焰萱,用寒鱼之毒滋养的秋水仙……哈,症结就在这里。”他狂奔进丹房。
卫新咏吁了口气,只觉头疼得快要裂开。昏昏沉沉地睡到半夜,想起冼海声的相思之毒快要发作,终究不放心,挣扎着去了他房里。他还没有回来,但她知道,他绝不会让秦忘忧见到他发作时的痛苦挣扎。果然,天快亮时,窗户嗒的一声,冼海声从外面跃了进来。
“哥,小武的解药还没配出来,你今天只能干捱着。”她撑起身子和他说话,却哎哟一声,跌回圈椅。
他抢过来,摸摸她额头,又来把她的脉。卫新咏缩回手,没好气地说:“你自顾不暇,理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