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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盛颜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12

  “彼此彼此。”相思之毒开始发作,他咬牙挺着,隔了一会儿又道:“不要在这里浪费真气了,回去吃点退热的药,好好躺着。”

  卫新咏稳住他怒涛一样鼓荡的脉,烦躁地道:“罗嗦死了,我就高兴在这里。”

  “茉莉,谁又招惹你了,恁大火气?”

  这实在不是促膝谈心的好时候,她简略地道:“秦无咎。”

  冼海声费力地问:“为什么?”

  “我离开南海,就是因为无咎。我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却无动于衷。最后我嫁给去疾,他倒有点含情脉脉的意思了。我现在若想跟他在一起,是违背汉人礼法的,当然我一点都不在乎。”卫新咏胀红了脸,“可在我把自己交给他时,他却一点担当都没有。开始与我亲近,最后却摆出一副罪孽深重的样子。又要爱,又不敢爱,这算什么?”

  她噼里啪啦地讲完,心里舒服多了。

  冼海声忽然反手一掌击出,把床头的博山炉打得不成形状。她可惜这开元年间的旧物,他却不容她开口,一字一顿地道:“我的茉莉,绝不容人辜负。”

  “好啦,哥哥,没有这么严重。”她想自己应该公平一点,“本来就没有承诺,哪里来的辜负?当日,我不能令他超越家族仇恨;今天,我也不能令他超越世俗礼法。他就是这样的人,我努力也没有用的,你生气也没有用的。”

  “既然你喜欢他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嫁给秦去疾?”冼海声的目光已经痛得有些涣散,兀自追问不休。

  “去疾为了救我,差点死在灭魂钉下。我感念他的情意,答应嫁给他。之前我已经拒绝过他很多次,我从没见过这样激烈和霸道的人,他越是强硬,我就越是坚决。所以最后答应去疾时,我觉得很挫败。” 她悲伤地攥紧拳头。

  冼海声默默点头,等着下一阵发作。她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想:去疾,原谅我今生不能像你期待的那样爱你。世人都道无咎不及你,我却偏偏恋着他,如你一般的执拗和不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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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圣八年七月二十五。藕花将残,幽香徘徊。

  与咏约于素芰别院。咏容色清减,余甚怜之。卿手扶木几,冰肤下淡青血脉,历历可见。余握其手,柔滑微凉,不觉中心摇荡。

  卿媚眼流视,啮余手腕,血如胭脂,染其芳唇。余头中轰然作响,拥其入怀。樱唇小靥,淡香流袭,余为卿狂。

  忽思及长兄,余愧悔无地,遽然松手。卿恼极,恶语相向。余无可辩驳,自知情如池中莲,衰谢不可挽。

  此身负罪,此心尽碎。咏,咏,卿何绝情!余何痴愚!”——《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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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则   无咎:朝花夕拾

  天圣五年,秦无咎十七岁,随大哥秦去疾到南海采风。其实为皇上收集奇珍是假,游历才是真。秦去疾常说:“大丈夫在世,岂能安于一隅。必要踏遍天下,经历所有,才算快意。”

  他们从大陆乘舟,越过茫茫大海,到达了海南之岛。起初秦无咎对大哥执意要来这流放罪臣的蛮荒瘴疠之地,非常不解。彼时才知道,此间风光瑰丽奇绝,实在是生平仅见。碧浪连天,白沙盈地,他竟不知是天上人间。

  秦无咎记得遇到她的那天是正月十五,阳光明艳,照得万物都生出光辉。他单衣薄袖,淡淡喜悦。如果是在汴京,哪里会有这样温暖的上元节呢?

  秦无咎与大哥去了中和,儋州的州治所在。这里黎汉杂居,很是热闹。穿过集市时,他在喧嚣中听到了一个少女的声音,讲的是黎族话,他完全听不懂,但琅琅如珠,悦人耳朵。

  随行的刺史转头瞧了一眼,用烦恼的口气说:“是黎母山中的生黎,向来不服朝廷的教化,怎么今天会来儋州呢?”自刺史知道秦去疾是皇上的外孙,就极其惶恐,对两人采取了贴身保护。

  秦去疾漫不经心地说:“这种地方,垂拱而治就可以,谈什么教化。”他忽然怔住,秦无咎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只觉一枚楔子,狠狠地钉进了心里。

  海南天气酷热,女子穿衣极少,但美得这样耀眼的,却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头巾、无袖上衣和筒裙,都是柔软的白色棉布,织满了火红灿烂的凤凰花。裸露在阳光下的两弯臂膀,冰肤熠耀,令人窒息。这种黎族细布,秦无咎只在贡品中见过,叫住“吉贝”。

  少女乌木般的黑发上插着细白茉莉,脸部的线条秀美如满月,而眼波流眄如阳光。她的腰带上悬着一柄长刀,镂空的刀鞘中放出浅碧光华,与她的气质非常相称。

  一群黎人簇拥着她,与他们擦肩而过。经过秦无咎身侧时,她的面颊忽然发红,笑意漾开,用汉话说:“哼,傻小子,呆头呆脑的。”

  这就是秦无咎刚才听到的声音。而且他敢发誓,只有一个生在汴京的姑娘,才会这样咬字吐音。

  秦去疾深深叹了口气,“原来不需踏破铁鞋。”示意一个随从蹑上那姑娘。

  清辉如水的上元夜,空气里充满南海花卉的异香,满街的人都掌着一盏盏花灯,笑语喧哗。虽然没有汴京的繁华,却也别有风味。

  秦去疾带着弟弟去了一家酒馆,他说:“无咎,我想再见到那姑娘。”

  看到她的那一刹,秦无咎突然觉得心脏就要在胸腔里爆裂。他大口大口地吞下微带酸味的椰子酒,仍然掩饰不住慌乱。

  她跟几个汉人在谈事情,面前的匣子敞着,散发出馥郁的香味。秦无咎见她取了一块出来,金坚玉润,是最上等的沉香。用火石点着后,芳香酷烈,令一店之人都醺然沉醉。

  为首的是个瘦子,慌忙灭掉点燃的沉香,赔笑道:“茉莉姬的话,我们岂有不信的。”

  她懒洋洋地道:“这明明是最上等的‘鹤骨’‘龙筋’,你非说是第三流的‘鸡骨’‘马蹄’,我看你是糊涂油蒙了心,打量着我哥哥不在岛上,就想往下压价。你不爱做这生意就算了,天下卖米的多了去了,我定要买你的?”

  “那茉莉姬的意思是要多少船呢?”

  “十船。”

  瘦子悻悻道:“就是大头人来,最多也只能换到八船。”

  “那是我哥哥不会算帐,今天既然是我来,就得依我的价。”她从新米初籴算起,运价若干,中途折耗若干,一直说到各地香料的行情,说得一店之人晕头涨脑,说得瘦子满脸钦服。“这样算下来,我半点没有亏你。”

  瘦子拱手道:“好厉害的茉莉姬,成,就依你的。”

  她笑盈盈地站起来,满堂忽然一亮。“那好极了。交割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你正好是个见证。”转头用黎语说了两句,与她一道的黎人便拎出个蠕蠕而动的大麻袋来,解开后,赫然是个方面大耳的胖子。

  瘦子吃了一惊,说:“老刘,怎么是你?”

  她咬着牙,冷冷道:“刘世美,你上次卖给我们的米,是从哪里贩来的?”

  刘世美双股战战,颤声道:“茉……茉莉姬,我也是从别……别人手里买来,我……我也不晓得会,会……”终于立不住脚,跌坐在地上。

  “哼,我查得清清楚楚,那批米染了瘴毒,你不敢在当地贩卖,却卖到我们南海来,你还说,这些蛮子本来就是活在瘴气里面,吃点这种米,也没什么关系,有没有这回事?”她逼视着刘世美,见他惶惑点头,突然飞起一脚踢在他跨上。满店的人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由噤声,秦去疾脸上却露出笑意。

  “你害死了银花阿妈,害死了阿迷妹妹,害死了我二十九个族人,你自己忖量一下,我要怎样处置你才适当。”

  刘世美哀嚎一声,尿了裤子。她的刀出鞘无声,只是手腕微动,就穿透了他的前心后背。抽出来时,泛着淡绿波光的刀身竟不沾一滴血。秦无咎无法形容那一刀的光芒和速度,更无法形容那种令人汗毛直竖的杀气。她的动作很简单,并无招式可言,出手时的角度和力道却妙到毫巅。

  “若我与那胖子易地而处,一般的避不开。”一念至此,秦无咎不由汗下。

  秦去疾赞道:“一个姑娘竟能把刀法练到这种境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刺史,“地方的治安是你负责的,出了这种事,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刺史擦着额上的冷汗,强笑道:“黎母山的茉莉姬,如同黎族人的公主一般,若要为难她,只怕这岛都要翻过来了。况且她这样做,也还是有她的道理。”

  秦去疾点点头,“天高皇帝远,律法自然是没有用的,谁的道理大,谁的刀子快,就是谁说了算。”将脸一沉,“既然如此,我看你这样跟着我们,也没什么用。你还是请便吧。”他出门从不借重官府,这次想找一个懂黎语的通译,就让这位热情的刺史黏上了。

  秦无咎看刺史带着从人灰溜溜地走出去,大哥也好,酒客也好,全没把这父母官当一回事儿,心里很替他难过。

  说话间,店里已经整理干净,她与瘦子将出店门之际,秦去疾忽然弹剑而歌:“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她回哞,脸上殊无笑意,眼底犹有余恨,仿佛冷月光辉。秦无咎怅然目送,忽然觉得她和大哥很像,太有决断,也太冷酷。

  她一走,店里立刻活跃起来。秦去疾悠然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她是怒刀卫家的女儿。十年前,卫青涧与父亲决战,预先将一双儿女送给了朋友,儿子做了天医的传人,女儿则拜在南海刀神门下。”他两手交扣,“如果秦卫两家再战,就是我和她的对决。”

  秦无咎深深地埋下头,心道:“秦卫两家百年来的血腥纠葛中,决战算是最正当的一种。难道我们身在终年阳光普照的岛屿也不能逃开这阴影吗?”

  “但是,不管她是谁家女儿,我秦去疾对天立誓,必要娶她为妻。”秦去疾的笑容令人目眩,“我曾经以无情自负,现在才知道,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数年后秦无咎才明白,大哥在第一眼就认定了她,而她在第一眼就认定了自己。两个都是极度自信、一往无前的人,所以才有那许多纠葛,以及永远的错失。

  秦去疾的爱像草原上的火,一路烧过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而秦无咎却无法像大哥一样昭告自己的心意。那些温柔模糊的情思飞絮一般散去。他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逐到黑暗和虚空之中。

  他不是畏惧大哥,是他自己不敢去爱这样的女子。

  他们在岛上一直待到夏天。秦去疾已经成了卫新咏最好的朋友。看着大哥与她同行,秦无咎常常觉得自己多余。一个是连城璧,一个是凤凰花,走到哪里都夺人眼目,而他只是阴郁黯淡的影子。

  一日,在崖州,卫新咏说起附近有一座马岭山,山下就是天之涯海之角,秦去疾自然要去游览。秦无咎跟在他们后面,想起唐时贬谪到这里的罪臣说:“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他的心情正如罪臣一般孤独和凄凉。

  原野浓绿,间或有颜色艳丽的花朵怒放,所有花木都长得野性、蓬勃。卫新咏与秦去疾比试轻功,两个人箭矢一般掠过绿野,笑声飞飏。

  秦无咎忍不住质问自己:“为什么我就不能活得轻松一点呢?像他们一样淋漓尽致,尽情挥洒。”他拔足赶上去,衣袖乘风。她回头看他,嫣然一笑。

  马岭山下,是烟波浩淼的南海。银色沙滩,蓝色海天,世界开阔得超越秦无咎的想象。那样纯粹、深远和广大的蓝,竟让他的眼角微微湿润。

  卫新咏跃上海边的礁石,白色的浪花在她周遭盛放,湿了她裙子。她毫不在意,指着沙滩上的两块巨石,“族里的老人告诉我,这两块石头是一对情人变的。”

  秦去疾微笑道:“意思是永生永世相爱,哪怕沧海变成桑田。”

  “才不是呢,这对情人来自两个有世仇的家族,他们倾心相爱却得不到族人谅解。两族的人一直把他们追到这里,他们被迫跳进大海,化为石头,永远这样相对。”

  秦去疾的眉毛扬了起来,“如果是我,绝不会让自己的情人化成石头,我要所有族人都祝福我和她的婚礼,我要与她甜蜜相守。”他确有这样的力量,不是妄言。

  她的掌声清脆,“真是好男子!”偏头看着秦去疾和秦无咎,突然握紧刀柄,“我不耐烦这样惺惺作态了,要打就打。”

  秦去疾平静地道:“也不多,不会超过三百人。”

  其实三人都知道巨石之后有埋伏,但都不在乎。海盗们冲了出来,为首的英武男子危桅,是南海的盗贼之王,一月来数次滋扰,彼此都已经相熟。

  危桅瞧着她,声音灼热,“茉莉姬,刀神把你许给了我,我要你今天就履约。”

  她笑声肆意,笑容嚣张,“那是师父喝醉了讲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我要嫁谁,我说了算,别人的话,都不作数。”

  血战到黄昏。三个人会合的时候,都是衣衫尽红,有自己的,也有对手的。

  夕阳火一般从天边烧到海上,烧到沙滩上。秦无咎回顾浸满热血的白沙,还有纵横一地的尸体,忽然弯腰呕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卫新咏扶起秦无咎,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别难过。这些杀人越货的海盗,全部死有余辜。我们不能输的。”他全身暖洋洋的,仿佛从地狱到达天堂。

  海边,秦无咎仍与危桅对峙。他的剑从危桅咽喉上移开,“我敬你是条汉子,你走吧。”

  “欠你的情,我一定会还。欠我的债,我也一定会来讨。” 危桅看了一眼卫新咏,眼神爱恨交织,领着剩下的几十名海盗扬帆而去。

  回到崖州,那一夜他们都喝醉了。秦去疾拉着卫新咏的袖子,目光灼灼,“我是紫衣秦家的人,你听明白了吗?我是秦家的人。”

  她喝得眼波流转,晕生两颊。“我知道,你第一次拔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呢?我是怒刀卫家的卫新咏。”她把手伸出来,“你们愿做我的仇人呢,还是生死相随的朋友?”

  三人互相击掌,卫新咏与秦去疾同时道:“当然是朋友。”

  离开南海时,她与他们一起。她的师兄冼海声来送行,非常不舍。

  冼海声一脸严肃地问她话,她回头瞧了秦无咎一眼,如此眼神,海上仙山般变幻莫测的美丽,他始终无法忘怀。她回答的黎语,秦无咎虽不懂,却每一个音都记得,直到今天仍能在心底重述。

  ……

  叩门声打断了秦无咎的回忆。侍童送来两张帖子,第一张是卫新咏的,只有一句话:“李檀是杀害去疾的疑凶,速至李园。”

  第二张却是冼海声的战书:“闻君剑器,冠绝京华。八月之朔,新月流光;开宝寺西,枫林初红。南海冼海声携刀候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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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圣五年六月十七。

  前日于天涯海角,迎战三百海盗。盗众凶悍绝伦,初尚存一念之仁,后屡遭反噬,下手遂不容情。血沃白沙,剑刃已卷,而杀戮难止。

  茉莉知我不安,笑曰:‘所谓侠者之义,乃舍生忘死,救人水火;所谓武者之德,乃勇往直前,血战不屈。君有义有德,不须为二三贼人自苦。’

  余幼时目睹先父与卫青涧之战,血腥迷眼,自此失语。

  余本厌恶杀戮,只为求得茉莉平安,纵然痛苦煎熬,亦决计不悔。”——《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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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折   李檀:情深不寿

  灭魂钉李檀睁开眼睛,知道今天的午觉算完了。

  果然,率先冲进来的秦重在李檀的棺材上踢了一大脚,震得他头晕眼花。随后秦重抄起棺材盖,往外掷去。哐的一声,棺材盖挟着窗户飞了出去,波的一声,大约落到了外面花园的粪坑里。

  秦重大嚷:“果然和少主的棺材一模一样,早知道我就不必跑到柳州去了,直接来找这老小子算帐。”

  李檀一出手就点了秦重的哑穴,扣住他的脉门,慢条斯理地和他沟通:“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知道尊敬老人家呢?首先,这盖子是我的,就算你不喜欢,也不能扔掉。其次,如果你非扔不可,可以朝着大门扔,可以朝着屋顶扔,为什么要朝着窗子扔?你知不知道这窗子是什么来历?我在龙首原的废墟里挖了半年,才遇到保存这样完好的东西,最上等的白玉石,雕着缠枝卷叶忍冬花纹。”李檀咆哮起来,“你内力强得很啊,唐朝大明宫的窗子,就这样被你毁于一旦。”

  李檀单手将秦重甩出窗外。一屋子的人都听到了铜器碎裂的声音,千年的春芽木果然不同凡响。大伙儿还听到秦重被大粪呛到的声音,不由相对苦笑。

  卫新咏冷冷地道:“李先生,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去疾装在这种棺材里送回秦家?”

  李檀舒舒服服地躺回棺材里去,“我等你们来问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呢?”

  秦忘忧满腔怒火,向李檀手脚的关节弹出八枚铁蒺藜,被他袍袖一卷,尽数收完。李檀扫兴地想:“现在的江湖和我的时代大不一样了。女侠们的温柔丧失殆尽,动起手来比男人还要凶狠,让人望而生畏。而与我同时代的女侠,比如蜀中的绿蔷薇,名动一时的大美女,现在看来却又太老。”

  “想当初,我对绿蔷薇还是有过一点想法,可惜她宁愿嫁给秦天民做小老婆。无论如何,看到美人迟暮都是一件伤感的事情。看到昔日爱恋的人冲上门来找自己麻烦,而不是饮茶叙话,心情就更加不好。”

  啪啪啪,李檀的棺材被卫新咏拔出刀来大卸八块,“李先生,我们不是来看你发呆的。”

  为了保护其他古董家具,李檀赶紧给出他们要的答案:“去疾死了以后,我找不到合适的棺材,只好把自己的床送给了他,去柳三变那里重新订了一个,两天前才收到的。我已经失眠了三个月,现在看来,还要失眠三个月。”

  沉默。

  卫新咏的指节都握得发白了,盯着李檀问:“去疾是怎么死的?”

  李檀摸出秦去疾的遗书,“你们看一下就知道了。王逸少说过,人之相与,俯仰一世;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大家都要想开点。”

  秦去疾的遗书很简单,主要是声明他的死与李檀无关,最后说了一段:“咏性情暴烈,遇事当三思而后行。左腕之伤,已成痼疾,当访名医徐徐疗之,不可漠视,不可不耐。曾于佛前誓,愿与咏生生世世为夫妇。他生未卜此生休,卿自珍重,但期来世。若于红尘紫陌,见鲁莽男子弹剑歌《野有蔓草》,即是余来寻卿矣。”

  看到这一节,卫新咏的手竟微微发抖。对于她这种顶尖高手,实在是罕有的事情。她悲伤地想:“我几次与你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却始终没有爱上你。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你的爱和你的死一样坚强。我希望这世间真有轮回,让你歌《野有蔓草》而来,让我用同样坚强的爱去回应你,而不是这样错失。”

  秦去疾书法超拔,不可模仿,没有人再怀疑李檀。唐绿蔷沉吟道:“去疾的信说得太简单了,能否请李先生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李檀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子的。五月初九,是去疾大喜的日子。他天没亮就跑到这里,将我从床上挖起来陪他喝酒。虽然我没有讨过老婆,但他的心情,我还是可以理解,于是就陪他喝了起来。三杯下肚后,我发现他有些不对,眉心带着青气,身上有一种异样香味。”

  小厮端上茶水奉客,大伙儿都应景地喝了一口。李檀得意地介绍,“这是郑文宝墓中陪葬的茶叶,极品,也还新鲜。”一干人反应夸张,有张口欲呕的,有面色发白的,李檀无所谓地接着说下去,“我当时大吃一惊,问去疾是否中了毒。他平静得很,跟我说中了白血。这是必死无救的毒,我很佩服他的镇定。他要纸笔写了这封遗书,然后又和我喝了起来。”

  “去疾说,老钉子,有你这样一个朋友可真是不错。大约在你眼里,死人活人都是差不多的,本来我还怕你摆出一副痛不欲生的嘴脸来。”

  “我还可以活半个时辰,死了以后,你就多陪我一会儿,明天再送我回家。这样阿咏还可以顺顺利利地嫁过来。钉子,我这样做是不是有点疯?”

  “我早就为她疯了,无论如何,我非娶到她不可。”

  李檀将秦去疾的话学得惟妙惟肖,听得众人怆然,卫新咏更是入心入骨,失去言语。

  “我也问过去疾是谁下的毒,可惜他不肯讲,只说是公平决战。”

  秦忘忧大声道:“你骗人,你一定知道的。”

  李檀一哂,“秦去疾不愿说的事,天下有谁能勉强?他确实没有告诉我。倘若我有一字虚言,就叫我死在自己的灭魂钉下。”他在心里补充道:“不是我要瞒你们,去疾交代过,我若猜出对手是谁,也要保持沉默。”

  唐绿蔷突然道:“李先生,你说去疾中的是白血,那为什么他的身体会浸染着一种异香呢?再说,白血早已失传。”

  李檀点点头,“不错,当年唐灵和许月卿一对爱侣因故反目,许月卿一气之下,烧了唐灵的书房,白血的配方就再也无人知晓。但是不是还有已经配制好的白血留下,这就要问你了。”

  唐绿蔷眼中光芒摄人,矢口否认。一干人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怏怏而去。

  李檀以为事情就此完结,却不料那天晚上,卫新咏又来找他。“李先生,既然你与去疾是这样好的朋友,为什么上次要来杀我?只因为与先父有隙?”

  “跟你爹的那点恩怨,早就烟消云散了。”李檀道:“我去杀你,不过是与去疾串通好的一场戏。他当时已经被你拒绝了四次,每次都是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小子居然还不死心,还想把你娶到手,那种百折不挠的精神连我都感动了。于是我分析了一下你们的状况,给他设计了第五次求婚。”

  李檀觉得事情做得很漂亮,忍不住吹道:“你每次都跟去疾说,你和他只是生死之交,其实你另有喜欢的人。我就告诉去疾,女侠们都是用这种陈词滥调来拒绝人的,他根本不必放在心上。我认为,求婚失败的原因是你的性子太刚太倔,而去疾又活得过于霸道。他越是爱你,你就越难接受。我给去疾的上策是最好不要理你,相处冷淡一点,定然有奇效。”

  “去疾想了一下,说他做不到。我看这小子中毒已深,只好道出下策,以柔克刚,以情动人。他骄傲得很,骂我尽出馊主意,说他绝对不会骗你。我就问他,如果有人要去杀卫新咏,他是不是宁肯性命不要也会保护卫新咏周全?他说那当然。我说这不就结了,你的心意是真的,你的人也是真的。他被我折服了。”

   卫新咏恍惚地想:“去疾说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不管他如何痛苦,从不放在心上。为什么我现在才肯体谅他的心情呢?”

  “后来他奄奄一息倒在你怀里,是怎样说的呢?‘阿咏,我就要死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娶你作妻子,哪怕一天也好。’嘿嘿,这是我教去疾说的。”

  卫新咏冷冷道:“不,去疾怎么会说这样恶心的话?他只是说,你再不答应我,马岭山下又要多一块石头了。”她仿佛又见到他渴慕而热烈的目光,不由想:“只怕这天下,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去疾这样爱我。也许就是因为我辜负他太甚,所以上天又生出一个无咎来罚我,让我同样经历一遍去疾的痛苦。”

  “情深不寿,说的就是去疾啊。”李檀还在感叹,一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他没料到卫新咏在这时候还会动手。

  “李先生,以你的脾气,如果不找出下毒的人是谁,恐怕现在已经追随去疾而去了。你会因为好奇而死。”

  李檀瞠目结舌,“你真是了解我。”

  “既然你是去疾的朋友,我不会伤你。”卫新咏的刀收回去了,“但你若不告诉我凶手是谁,我保证把你从墓里挖出来的这些宝贝砸得粉碎。”

  李檀叹了口气,想去疾喜欢的女孩子与他真是很像,抓住别人的弱点就会穷追猛打。“你要知道吗?你知道了会后悔的。”眼看着卫新咏把他从嵇中散墓里找到的古琴举了起来,李檀用力大叫:“答案在紫藤花树山房。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剩下的你自己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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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圣八年七月二十八。

  兄本脱略不羁之人,为情痴狂,一至于此。余览其遗书,忽忆起寒山子之禅:‘欲识生死譬,且将冰水比。水结即成冰,冰消返成水。已死必应生,出生还复死。冰水不相伤,生死还双美。’

  兄或已堪破生死,余仍执著难解。生何脆弱,死何酷烈,而轮回转世终归虚妄,实不知如何双美。”——《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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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折   武歌:幽灵之花

  紫藤花树山房是卫府别业,三十年前就已荒废,卫新咏没想到那里竟藏着去疾之死的秘密。

  南郊的森林,传说有厉鬼出没,已经被附近村民视为禁地。卫新咏一踏进林子,就觉得天光一暗,森森寒意直逼肺腑。宅子建在林间空地上,院墙爬满了暗绿藤蔓,连院门也是碧枝掩映。卫新咏分开枝叶,见匾上题着紫藤花树山房,还是父亲的手笔,不由惘然。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卫武歌站在门边,秋天的阳光被层层枝叶过滤后照在他脸上,是这无边幽暗中的明朗。少年微笑喊了声姐姐,清俊中犹带稚气。他的面孔忽然冷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微微摇动的树梢。

  “是秦家母女,我一出门就蹑上了。来就来吧,我不怕任何人知道。”卫新咏牵起他,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怪你。无论如何,我替你承担。”

  少年喉头一哽,“我只是不愿姐姐为难。这些人会怎样,我才不在乎呢。”

  院中的古木浓荫匝地,穿行其间,只见阴暗潮湿的地方都长着一种奇怪的花,没有叶子,每一根纯白的花茎上都托着一朵纯白的花。即使是这样脆弱的花朵,细长的花茎仿佛还是不堪其重,深深地弯着,看起来就像花朵在亲吻泥土。

  暗黑的树影里,白色花朵发出淡淡莹光。这样纯洁纤弱的花,却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阴郁悲惨的感觉。它的香味幽淡,一旦吸入鼻子,回味时却腥甜得叫人窒息。

  虽然猜到弟弟与秦去疾之死有关,闻到这香味时,卫新咏还是一阵眩晕。“小武,这是什么花?”

  卫武歌道:“辽东和苗疆都产这种花,不过叫法不同,有的叫水晶兰,有的叫幽灵蕈。”

  “幽灵蕈?我不喜欢这名字。”

  “我倒觉得这名字很贴切。幽灵蕈是腐生的,必须在花木的残骸上才能生长。人畜的尸体因为养分太多,它一般承受不起,但我找到的这种幽灵蕈不错,种到尸体上后反而长得更好。”

  卫新咏打了个寒战,凝注卫武歌,见他脸上神采焕发,与小时候得到心爱玩具时的表情一般无二,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姐,你脸色发白呢。到这里歇歇吧。”他扶她坐进凉亭。

  她紧握着冰凉的青石扶手,“是你毒死了去疾?”

  “是公平决战。”卫武歌看着绿得发黑的枝叶间透出一片天空,蓝得如同琉璃,明明白白地映出他的伤悲。“我不懂姐姐为什么要抛下我,嫁到秦家去。我也不懂姐姐说的忘记和谅解。我只知道,秦天民杀死了爹,气死了娘,害我和姐姐分开了十四年。好不容易与姐姐团聚,你却又要弃我而去,嫁给他的儿子。”

  “我没有……”

  卫武歌打断卫新咏,“合卺的前一夜,秦去疾来找姐姐。我在窗外听到你和他为一封信起了争执,虽然最后言归于好,他却还是没有告诉你,我与他约在子夜一战。”

  “我不喜欢罗嗦,用的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两杯酒中,有一杯被我下了白血,他可以先挑选,然后我与他一起喝下去。生,或是死,我们都各有一半机会。结果,他选错了。”

  幽林中响起一声大吼:“是你杀了少主!”一柄重剑挟着雷霆之威而来,就像神话中的分水刺,将绿海分出一条路,被绞碎的叶子激舞如浪。只见卫新咏拔刀迎了上去。长刀在剑脊上一击,重剑破空时的呼啸之声顿时化作寸寸碎裂之声。这一剑来势如此之猛,颓败却如此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卫新咏垂下刀尖,“我弟弟做的事,等于是我做的,你若想复仇,练三十年再来。”

  秦重面如死灰,废然出林,手中兀自握着残留的剑柄,有血滴下。他本来抱着以死殉主的决心,卫新咏却连自刎的机会都没给他。

  与此同时,一抹嫣红闪过,秦忘忧剑若流光,轻捷无声地袭向卫武歌。他抽出袖中铁尺,灵蛇般撕破了她的剑网。五十个回合后,剑在地,尺在喉,秦忘忧丝毫不惧,骂道:“只会下毒的卑鄙小人!”

  “我岂止会下毒。若不是因为姐姐要嫁给秦去疾,我还可以借豫国公主的死来告发秦家,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秦家一定灭门,真可惜。”

  咕咚一声,大家回头,见唐绿蔷晕倒在地。卫武歌抢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捏着她下颌,尽数灌了进去。秦忘忧急怒交加,尖叫道:“放开我母亲。”

  “不过是苏合香酒。”卫武歌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我救这女人并非好心,只因为少了她,故事就不热闹了。”

  卫武歌慢慢揭开帘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豆蔻年华的少女,倾国倾城的美丽,眉眼之间与去疾竟有三分相似。玉一般的光华在她面颊上流转,肌肤莹白仿佛雪中莲,嘴唇淡红仿佛五月樱。

  她的睡容高贵而沉静,——如果这不是一个单独的头颅,当然每个人都会相信她只是睡着了。

  卫武歌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令人只能倾听不能言语。“这是当今皇帝的女儿,豫国公主赵绣。赵绣十五岁嫁给秦天民,十六岁生下一个儿子。孩子还没满月,她就去世了,据说死的时候仍然像玉雕一样美丽。这个传说实在发人深省,二十五年后,我掘开了豫国公主墓。打开棺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主的美貌令昏暗的墓室生辉,却令我手中的火炬失却光彩,是谁把这样的美丽固定下来了呢?”他看向唐绿蔷。

  唐绿蔷面色苍白,紧盯着赵绣的头颅,忽然咯咯笑道:“是我用唐门仅剩的一枚白血毒死了她,因为我不能忍受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丈夫。”她声音刺耳,双手痉挛,“在蜀中时,天民对我那样温柔体贴,可一回到汴京,他就把我抛到了脑后。只因为赵绣是公主,天民就把她捧到了天上。不,我绝不能忍受。”

  秦忘忧呆若木鸡,卫新咏眼底有微微的怜悯,而卫武歌声音幽冷:“哦,难怪后来坊间都称道你是贤德妻子慈爱母亲。只可惜你做得再好都没用,无辜冤死的公主躺在黑暗中,一直凝视着你。坟上飘荡的绿色磷火,全是她的眼睛。”

  “不!”她的声带近乎撕裂,举起双手道:“你,不要代替那个女人来说话!你用幽灵蕈提取了她身上的白血,毒死了她的儿子,你所做的事,比我更恶毒百倍。”

  卫武歌微笑,“不错,我做了,可我并不觉得内疚。人已经死了,空余一个躯壳,我为什么不能用?看到秦去疾中了白血之毒,你恐惧之外,恐怕也高兴得很吧。”

  “岂止是高兴,我简直是称心快意。小时候,去疾得到了天民的全部喜爱。长大了,去疾也处处压着无咎,连无咎喜欢的人都被夺走。去疾活着一天,无咎就不能出头,所以去疾当然也该死!”她压抑太久,此刻尽数发作出来,尖声锐笑仿佛夜枭。

  秦忘忧全身簌簌发抖,颤声道:“不,你不是我母亲!”掩面奔出。

  卫武歌将一面铜镜递给她,“看看你的样子,比夜叉还难看,连你自己的女儿都不愿意认你。你活着,却像个恶鬼;赵绣死了,却绰约如仙,这就是你们的差别。”

  唐绿蔷瞪着镜中眼睛赤红、披头散发的自己,拼命摇头道:“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疯狂地大笑着飞出窗户,在林间狂歌乱舞。她的弦绷了二十多年,武歌轻轻一拨,就断了。

  卫新咏半晌才回过神来,幽幽道:“小武,你这样玩弄人心,感觉很有趣吗?我却觉得,永远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弟弟。”

  卫武歌身子一震,脸上光彩全部褪去,可怜神态仿佛孩子,“姐姐……”

  卫新咏伸手抱住他,长大后她还没有和他这样亲近过。“小武,我不知道你在天医门下遇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你变得我不敢认了。你若当我是姐姐,好好听我说一句话。家族的仇恨也好,你受到的残酷对待也好,若不忘记,若不放下,将来会变得跟这可怜女人一样。”

  卫武歌绝望地闭上眼睛,“你不懂的,姐姐,我永远都无法忘记。”

  她亲吻一下他的额头,恳切地道:“看着我,武歌。”他对着她明亮容颜,“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仅有的弟弟。我们有同样的血脉,你若伤心,我必痛苦;你若噬血,我必负罪。就算是为我吧,我求你对别人好一点,对自己也好一点。”

  他的眼泪慢慢从眼底浮起,轻轻重复道:“为了你,姐姐。”

  “过去种种譬如过去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这是多么愚蠢的话啊,谁能把昨天和今天分得这样清楚?那些罪孽存在,那就在吧,姐姐和你一起背。有一天,我们都会睡到泥土里,无知无觉,无声无息。人世依然喧嚣,于我们却是寂灭,可这有什么要紧?就因为这一天终于会来,能笑的时候绝对不哭,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要被怨恨牵缠。小武,你好好记住我的话。”

  “嗯,”少年看着逆光中的新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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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圣八年七月二十九。卫府别业之事,妹一一转述。深觉人心之诡谲险恶,更胜刀剑。然兄之亡,母之疯,皆与卫氏有关,余实难漠然置之。

  自与咏相识,三年有奇矣。几痛几悔,伤心彻骨后,爽然顿悟:余虽不能忘情于咏,但既无企图心,便无得失恨。

  明日赴卫府,必与咏冲突。欲避却无可避,惟求她知余一片赤忱。”——《无咎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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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折   新咏:决战前夜

  秦无咎来找卫武歌。他不能说话,秦重在一边代言,“无咎少爷想问你,为什么要毒死我们少主,逼疯我们夫人?”

  卫武歌平静地道:“我想这样做,然后就做了。”

  于是众人都无话可说,秦无咎只有拔剑。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他也只有这样一种选择。

  卫新咏按住卫武歌的手,“他的剑法只比去疾稍逊,你万万不能匹敌。我来吧。”

  卫新咏和秦无咎刀剑相交,劲气充斥厅堂,砭人肌肤。未容两人完全展开,冼海声白色的身影风一样流入刀光剑影中,银色的和月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最单纯的一招“一衣带水”,却正好分隔二人。

  冼海声看着卫新咏,“我挑战在先,你等我和他比过了再说。”转头对秦无咎道:“我与你约在明天一战,想来你不曾忘记。我是茉莉的哥哥,可以为她承担一切。无论秦卫两家有什么样的恩怨,都在明天作个了断如何?”

  秦无咎颔首,与他击掌而誓,把卫新咏晾在了一边。两人都是一个想法,要让她置身事外。

  卫新咏沉下脸,“你们做什么?这事不是你们两个说了算的。”触到秦无咎祈求的眼神,她怔了怔,不言语了。她何尝愿意与秦无咎动手。

  沉寂中响起一个又冰又尖的声音:“声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冼海声就跟着秦忘忧走了出去。

  秦无咎自衣囊中取出四本札记,想了一想,取笔在上面添了几句话。众人都不解其意。他将札记递给卫新咏,她接过来,愕然道:“给我吗?”

  他点头离开,却又回首,将她凝望。

  卫新咏只怕他再看一刻,自己的热泪就要夺眶而出,哽声道:“你走吧。”目送那个承载着她所有爱恋和悲伤的背影离开,她真想奔过去,将他挽住,然而也就止于想一想。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

  秦忘忧站在街边,哭得肝肠寸断。冼海声不擅长安慰,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只知道说:“小忧,小忧,你别哭了行么?你一哭,我心里也跟着难受。”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一定不哭了。”

  “好,你说吧。”

  秦忘忧仰起脸看他,在高大的冼海声面前,她就像个玩偶娃娃般可爱可怜。她答非所问地道:“当初父亲为什么会给我们起这样的名字呢?去疾固然不能去疾,忘忧也还是不能忘忧。我想天下再没有像我这样不幸的人了,大哥死了,母亲疯了,而我的二哥却要和我的情郎作生死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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