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道:“其实我去施家庄的时候,很不巧也遇上了那位。”
陆小凤瞪大眼,道:“真的?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楚留香噗嗤一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陆小凤道:“这个家伙难缠得紧,之前薛斌已提醒了我,我便陪他玩了一场游戏。‘
楚留香问他:“什么游戏?”
陆小凤笑嘻嘻道:“捉迷藏。我蒙着他的眼睛,叫他在房顶上数数,数满九百九十九才能来追我,然后我就跑了。”
楚留香道:“不愧是陆兄,比我高明。”
陆小凤好奇道:“那你怎么对他的?”
“唔——”楚留香道:“我只是跟他一起数星星。趁他数得认真……”
他没说完,陆小凤已发出一阵大笑。
楚留香也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薛笑人本是一个活宝,可是遇上这两人,便也只有被耍得团团转的份。
直到快进薛家庄的门。他们才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理理衣袍,拍拍身上的灰尘,装的一本正经起来。
薛家庄也是依山而建的,青色的山脉,蜿蜒伸展入後山,有时园中的雾几乎已时和山间的云雾结在一起。
他们踏着碎石子的路,穿过后园,园子里并没有鲜艳的花木,一亭一石都寓着雅致古典之意。
他们到了薛家庄时,薛衣人并没有迎出来,却搬了张很舒服的椅子,坐在后园的树荫下闭目养神。
这位天下第一剑客,果然不傀为江湖中的大行家,"以逸待劳"这四个字,谁也没有他知道得清楚。
楚留香,陆小凤。
楚留香成名已早,从破了妙僧无花的阴谋开始,到败了石观音,出了神水宫,转而名气大盛,而且他很受欢迎,许多人都盼着楚留香能光临他们的屋塌,并将之视为一种骄傲。
而陆小凤。据说最先出现的地方,是林记铺子的老家,听说石观音的部下是死在他的手里,而水母阴姬之死,也和他有关,甚至剑客中的泰斗级人物李观鱼也对他赞不绝口。
薛衣人虽然足不出户,只与剑为伴,可是他并不是聋子,瞎子,他所掌握的消息,兴许比江湖上流传的还有更确切些。
他虽然自视甚高,可是一点也不敢轻慢这两个后辈。心中反而有一丝紧张,一丝兴奋。
因为他已许多年未曾遇到过像样的对手了。
所以他直到二人已来到他面前,才睁开眼,目光如炬,开始审视这两个年轻人。
他的手上背负着许多人的性命,年少之时,他曾一袭白衣闯荡江湖,他穿白衣不是为了高洁,而是为了染上鲜血的颜色。
所以他的外号又叫“血衣人”。而他的藏剑阁里,已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衣。
单单拿出这个名字,便会吓怕许多人。
可是眼前这两个人,却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他。那个嘴唇上面有两撇小胡子的陆小凤,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薛衣人道:“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陆小凤道:“前辈早知道我们要来?”
薛衣人道:“我本该派人发信函邀请的。”
楚留香道:“莫非贵庄有什么喜事?”
薛衣人笑了,他的笑容却显得有些阴森,道:“我请你们来观剑。”
品剑,试剑,论剑,观剑。
人们都有把自己喜爱之物分享与人,供人赞赏的欲望。
一个爱剑之人,自然也不例外。
陆小凤脸上虽然在笑,可是他却已有些心跳加速。早在拥翠山庄与李观鱼谈话之时,老爷子就跟他说过薛衣人的事情。
却没想到与这人真的有错不开的缘分。
楚留香朝他拱手施礼,道:“却之不恭。”
☆、不败之术
薛衣人拍了怕手。旁边就有人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来。
薛衣人手指一动,长剑已出鞘。
一柄青色泛着银光的剑。剑身比江湖上惯用的长剑还要长出几寸,而且没有剑穗。
薛衣人的剑,是杀人的剑,不需要任何装饰。
隔着数尺,陆小凤已感觉到那剑身上,所传来的森然气息,仿佛连那剑上所饮的血腥味,也散了出来。
可是他们谁也没用动。
只是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好剑!”
薛衣人的嘴角又动了动,似乎想笑。他道:“你们谁先来?还是要一起上?”
陆小凤的内心十分无语,在遇上帅一帆的时候,也是拿着剑要他试一试。而薛衣人,也要试一试。
可这薛衣人,比帅一帆,甚至李观鱼,似乎都要强得多,脾气也古怪得多。
随着他开口,周围已有一群黑衣人,将整个后花园团团围住。
薛衣人不允许拒绝。
他的目光具有很强的侵略性,从楚留香,转向陆小凤,又转向楚留香。
楚留香看了看四周,道:“品剑乃是一件雅事,前辈何必弄这么多人来围观。”
陆小凤也道:“这样小的院子里,你觉不觉得很挤?”
楚留香道:“正是。”
夫唱夫随的妙趣,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薛衣人冷道:“薛某生平与人交手,从未借过别人一指之力。“
陆小凤道:“我们知道,这些人是你的手下,他们自然不会出手,但如果他们看着,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薛衣人看向楚留香,道:“那你呢?”
楚留香伸手揉揉鼻子,无奈道:“前辈高风亮节,自然不会以多欺少。可是我们为了左轻侯的事情,已经奔波许久,恐怕……你不必出手,我们就已经输了。“
薛衣人自然看出这两个人明显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
冷哼一声,挥手道:“你们全部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入此地。”
等黑衣人全部退下,薛衣人道:“楚留香,可敢与我一战?”他的目光越发咄咄逼人。
楚留香也看着他,道:“楚某没有拒绝的理由。”
“且慢!”陆小凤却突然上前,站在他二人中间,道:“前辈,在下之前曾与帅一帆先生一战,便是替友而出,如说品剑,在下也不比楚留香差多少,所以,我先来吧!”
楚留香皱起眉,无奈道:“陆小凤,你也下去。”
陆小凤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他道;“不。该下去的是你。”
楚留香冷下脸来,道:“你以为这是开玩笑 ?”
陆小凤也冷下脸,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你身上还有伤。”
楚留香道:“你身上的伤更重,我不能让你——”
薛衣人的脸色越来越寒,他竟不知道这二人在出战之前还要上演你阻我拦的大戏。
他一翻手腕,宝剑发出一声龙吟。他道:“既然你二人如此肝胆相照,不如一起上吧。”
楚留香还想说什么。陆小凤却忽然咧嘴一笑,道;“好啊,前辈可别说我们以多欺少。”
方才他们还说薛衣人以多欺少,可是这会儿,他们岂非也是以多欺少。薛衣人虽然很想令二人养好伤,精神十足再来与他较量。
可是他已等不急了,他等一个对手,等了几十年。
纵然是两个人,他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薛衣人的武功,竟然还比他弟弟薛笑人还高出更多。自然也比陆小凤和楚留香高的多。
搞不好二人都得死在他剑下。
他们二人虽然相处已久,可从未联手过。有时候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面对生死,比站出去独当一面更有意义。而且,在这种关头,陆小凤绝不是会站在别人背后寻求躲避的人,楚留香自然也不是。
楚留香反而是经常保护别人的那种人,他本已习惯了孤独。陆小凤愿意与他并肩而战,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意。他们不仅是朋友,是情人,而且简直默契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他们只需用目光,方可传递彼此的寓意。
甚至已经不约而同的朝薛衣人拱手施礼,示意前辈先请。
薛衣人冷道:“你们的剑呢?”
“剑在心中。”异口同声的话语,让薛衣人也不禁心中一凛,他眯着眼,冷笑道;“老夫用剑至今,剑下从未留过一个活口。莫非你们以为,徒手便能逃过此劫?”
陆小凤摇头道:“前辈,在下之前与帅一帆前辈交手,用的只不过是一把扇子。”
薛衣人皱起眉。
楚留香道:“天下武功,无奇不有,剑能成器,一把扇子,自然也能成器。他用扇子,并非轻慢之意,只因帅一帆自恃身份,不曾料到对方会用一把纸扇来对付他,所以心中已产生了波动,他在出招的时候,虽然也很自信,但心中禁不住会好奇,一把扇子究竟能起什么作用。”
陆小凤接道:“所以我用扇子,无非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引诱他露出破绽,最后制住了他。”
薛衣人不禁点了点头,道:“以弱胜强,胜在攻心。”他自己追崇的剑道,便是取胜!
他脸上已对陆小凤露出了一丝敬佩之意,不论用何等方法赢了,扇子可算脆弱之物,却赢过帅一帆的剑。
能得到对手的敬意,比朋友的敬意更显真诚。
楚留香偏头,看向陆小凤,道:“那也幸亏帅一帆是位不拘小节,正直大方的侠士。如若他生气,你用这样的办法欺骗他,说不定……”
陆小凤笑道:“可是他非但没有生气,还连说三个好字,将自己的宝剑折断了。”
楚留香不禁开始摇头。
薛衣人算是听完了他们的故事,道:“很好,看来你们的确有些过人之处,不过,老夫却不是帅一帆,也不会像他那样,好奇心太重。”
陆小凤道:“前辈当然不是帅一帆,帅一帆的剑虽然华丽,可是一招一式处处不离规矩,而前辈……
楚留香接口道:“前辈的剑法,都是以取胜为先,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正如一个以戏曲为消遣的普通人和一个以戏曲为生的伶人,他们的火候纵然相差无几,但功架却还是有高低之别。”
薛衣人听完,脸色已有些缓和,他当然自信帅一帆比不过他的剑,可是被人真心实意地夸奖,是个人都拉不下脸来。
他道:“说的不错,不过,老夫可没有为你们准备扇子。”
陆小凤道:“所以……为了表示敬意,我们只能用各自的双手,来迎接前辈的宝剑。”
薛衣人又皱起眉,道:“你们若是要剑,我的藏剑阁里还有几把,要别的武器,我薛家庄也拿得出,徒手接刃,你们莫非以为我当真会手下留情吗?”
楚留香道:\"前辈之剑,锋利无匹;前辈之剑法,更是锋不可当,我等无论用什么兵刃都绝不可能抵挡。何况,前辈出手之快,更是天下无双。就算能找到和这柄剑同样的利器。前辈一招出手,我们还是来不及招架的。
薛衣人目光中不由露出欢喜得意之色。“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恭维话毕竟是人人爱听的。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经喜欢上这两个年轻人。
何况楚留香和陆小凤并不是默默无闻的无名之辈,而是江湖上已名声显赫的人物。尤其是楚留香。
这样的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自然要比别人说出来分量重的多。
楚留香又笑了笑,接着道:“不瞒前辈说,我若非为了不敢在前辈面前失礼,本想将身上这几件衣服都脱下来的。”
陆小凤瞄他一眼,笑道:“原来你也如此不害臊。”
楚留香也看他一眼,目光如水,笑意连连,仿佛不是要和人交手,而是在逛后花园。陆小凤心神一动,腹中也有了算计。
薛衣人便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调侃道:“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过,可我竟然还能容忍的下来。”
他虽然在笑,可是他握剑的手越发的紧。 往剑中注入内力,那宝剑便像是有了生命的魔物一般,散发着嗜血的狂暴气息。
楚留香道:“我等虽然胜不过前辈,但求不败。”
薛衣人道:“何为不败?”
楚留香道:“前辈用剑如神,如若杀人可谓得胜,那么我们,只需不被你杀,便是不败。”
薛衣人仰天大笑,道:“很好,遇一人,杀一人,遇一双,杀一双,你们倒是让我好好看看,何为不败!”
陆小凤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此刻的薛衣人,已不再是方才那个优雅从容坐在榻上的老人,他整个人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气势,单是一双眼睛,也像是摄人精魄一样,目光一扫,便叫人胆战心惊。
他也知道薛衣人这一剑出手,必如雷轰电击,锐不可当。
薛衣人的剑尚未出手,二人的身法展开,已如鸿雁般分往两边。
就在这时剑光已如闪电般亮起,刹那之间薛衣人已刺出了六剑。
他的招式看来并没有什麽奇特之处,但却快得不可思议,这六剑刺出,一柄剑竟像是化为六柄剑。
虽然两个人都分别向两边闪开,但那六道剑影却是朝着六个方向激射而去,不论你往哪里逃。
似乎都避无可避。
陆小凤这才深深体会到,什么是杀人的剑。只如毒蛇盯着你的后背,一旦停下来,缓一口气,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
☆、最后一站
陆小凤提起轻功,翻转身形,堪堪避过。对面的楚留香,也恰好避开了。这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已看不清 对方的脸色。
但薛衣人的剑法却如长江大河之水一泻千里。六招刺过,又是六招跟着刺出,绝不给人丝毫喘气的机会。
只见剑光绵密宛如一片光落,绝对看不见有丝毫空隙。又正如水银之泻地,无孔不入。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只为夹住别人的兵器。可现在他连薛衣人的身都近不了,非但不能近身,还不能让薛衣人追上他。
幸好这一片园林占地很广,二人的身法一展开,就宛如两只燕子般飞跃不停,自假山至小亭,自小亭至树梢。
而且他们配合有致,一会儿出现的是陆小凤,一会儿闪现出来的又是楚留香。
薛衣人的剑虽然凶厉无比,却没有追上任何一个人。
还仿佛是被他们戏弄一般。 他自然也知道不能心急,他只需咬准一个,先将他打败,另一个自然也不攻而破了。
所以他停顿了一下,决定瞄准陆小凤杀。
他只稍稍歇了口气,陆小凤却像突然消失了一样,不见了踪影,只有楚留香还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薛衣人咬咬牙,挥剑朝楚留香追去。
楚留香的轻功身法虽妙绝天下,但薛衣人六九五十四剑闪过,他已有五次遇着险招。
每一次剑锋都仅只堪堪擦身而过,他已能感觉出剑锋冷若冰霜,若是再慢一步便不堪设想。
他们的人都不见了,只能隐见一条灰影在前面兔起狐落。一道闪亮的飞跑在后面如影随形的跟着,只听得"隆隆"之声不绝,满园落叶如锦。
薛衣人这才知道楚留香轻功之高,实是无人能及。
他自已本也以"剑法,轻功"双绝而称霸江湖。但此刻却已觉得园中的亭台树木仿佛都已在飞个不停。
一个人若是驰马而过林荫道,便会感觉到两旁的树木都已飞起。一根根向他迎面飞了过来。
薛衣人此刻的身法更快逾飞鸟,自然也难免有这种感觉,只不过他想楚留香也是个人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只盼楚留香有眼花的时候。
楚留香这种交手的方法本非正道,但他早已说过,"不迎战,只闪避",所以薛衣人现在也不能责备他。
只见他自两橡树之间窜了出去。
谁知两棵树之间,陆小凤正站在那里。
楚留香像是没看见似的,往他身边冲了过去。只因他速度太快,要收势似已来不及了。
两个人竟然像是要重叠在一起。
薛衣人喜出望外,他若刺出一剑,岂非“一箭双雕”。
楚留香身子要是撞上陆小凤,哪里还躲得开这一剑,何况他纵然收势后退,也难免要被剑锋刺穿。
薛衣人知道自己这一切必定再也不会失手。而且他这一剑,必定会刺中一个人。
若是在正常情况之下交手,他心里也许还会有怜才之意,下手时也许还不会太不留情。
可是现在每件事都发生得太快,根本不会给他有丝毫思索考虑的机会,他的剑已刺了出去。
他的剑一出手,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挽回。
而楚留香却在这一瞬间以不可思议的身法闪开了。
只听叮一声响。但他的剑只往前刺进半分,便再也不能动弹。
四周树叶在风中哗哗地飞舞。
薛衣人的剑已刺出。剑的另一头,却在陆小凤的手里。
陆小凤的手指,是这世上最神奇的东西之一,那凌厉的剑气仿佛全被他的手指吸走了一样,只夹住了剑尖,却好像被扼住了咽喉。
薛衣人的脸失了血色,他终于明白这二人所说,用自己的手来对付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的。他右手持剑,如果左手出掌打过去,陆小凤必死无疑。但还有一个楚留香在。
一缕鲜血从那青色的剑尖开始滴落。
薛衣人收手,那剑像是在陆小凤手里生了根,拔也拔不出来,楚留香便从树上跳下来,站在他身边。
此刻二人身上一丝杀气也无,仿佛真的只是来观赏薛家庄的后花园。
薛衣人一放手,陆小凤也跟着放了手,那把宝剑叮一声跌在地上,仿佛已无人关注。
沉默许久,薛衣人忽然大笑起来,他道:“不败,好一个不败。”
他既然如此说,便是已承认两人赢了。
楚留香道:“前辈不愧为天下第一剑客。这份胸襟,这种气度实在非常人可及。”
陆小凤沉默着,想把手收回来。却突然被楚留香一把捉住。
楚留香看他的手,突然面如寒霜,惊讶道:“你的毒未解,你为何不告诉我?”
只见陆小凤流出的血,已然变得暗红,明显是毒性侵入已久,深入骨髓的征兆。
薛衣人自然也看见了,他想到这人竟然身中剧毒还来接他的剑招,不由暗自佩服。
陆小凤却一笑,他道:“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太紧张了。”
楚留香按住他的肩膀,猛然将他按在旁边的树干上,声音饱含着怒气。道:“你将我置于何等境地,你说叫我原谅你,你现在又骗我,如果我发现不了,你是不是要等死了以后,让我去挖你的骨灰!”
楚留香脸上心痛和愤怒的情绪相互交替,已完全克制不住。
薛衣人也不禁感到惊奇,因为在此之前,二人都是从容不迫,有说有笑,哪知现在竟然得见楚留香如此失态的一面。
陆小凤被他按住,也不反抗,勉强笑了笑,忽而反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自己怀里,柔声道:“只要我们找到解药,不就没事啦,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楚留香道:“解药可以一起找,毒可以一起解,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是有人却——”
薛衣人恍然大悟。
难怪这两个人默契如此之好。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关系……浪子风流,薛衣人自然不是古董,他一想到那些江湖传闻,老脸不禁也有些通红。
方知此刻若是打扰二人,便真的是罪该万死了。
可谓不打不相识,他心中已将二人视为朋友。只能默默地捋了捋胡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小凤却已安慰楚留香道:“解药是还没找到,不过有无心那家伙在,我想死恐怕都死不了。”
楚留香愤愤道:“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好!难道你宁愿告诉他,也不愿告诉我吗?”
陆小凤干笑道:“无心那狡猾的兔子,自然有很多老窝,我的伤可是在他诈死之后才受的,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
楚留香道:“那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陆小凤便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在不远处干站了很久的薛衣人。楚留香也转过头,红着眼看向薛衣人。
薛衣人浑身一震,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小凤道:“薛前辈,你可听说过一个叫无心的人。”
薛衣人思索片刻,摇摇头,道:“不曾。”
楚留香皱起眉,道:“当真不曾?”
薛衣人道:“香帅既然知道我的为人,便该知道老夫从不说谎。”
楚留香愣住了。
陆小凤却道:“前辈不要介怀,他只是太担忧我的伤势了。既然你不知道,我们也不便多留,就此别过吧、”
薛衣人伸手抚了抚袖子,道:“我薛家庄虽然不像掷杯山庄那样,什么人都能放进去,不过你们已是我的客人,我自然会去请最好的大夫来为你医治,让你健健康康地走出这道大门。”
楚留香依旧按住陆小凤,仿佛也不相信陆小凤会这样放弃。
陆小凤却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食指。
楚留香深深看了他一眼,扭头对薛衣人道:“其实我们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前辈。”
薛衣人道:“你说,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留香道:“前辈与我们交战,也知道,在武功上我们并不是你的对手。”
“别这么说。” 薛衣人又笑了笑,道,“我养精蓄锐,本是最好的状态。而你们……“
陆小凤长长舒了口气,道:“所以我们若是直接与你动手,要取胜,几乎不可能。”
薛衣人呵呵一笑,道:“可是你们带着一身伤病来,还与我交谈了许久。我事后想来,我从一开始,竟然就中了你们两个小子的圈套,对你们产生了好感。斗志已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你们削弱了。”
他这时候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在与两个自己欣赏的朋友说话似的,亲切又从容。
楚留香道:“所以前辈胸襟之宽广,实在令我们汗颜。而前辈见多识广,我仔细想来,这件事情也只有前辈能指明一二了。”
薛衣人一伸手,示意道;“请讲。”
楚留香道:“不知前辈可知,这江湖中有一个杀手组织,他们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出手诡异,只为千金便可取人性命。而识别身份的唯一办法,就是他们身上一个特殊的符号。他们已做了很多案件,而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组织的头目。”
薛衣人道:“这与陆小凤的伤有关?”
楚留香点点头,道:“现在能解他身上的毒的人只有两个。据我们从别处得来的消息,这两人都进过薛家庄。”
薛衣人面色已变,问道:“你说的是什么符号?”
楚留香转头看向陆小凤,道:“陆兄,把匕首拿出来。”
陆小凤伸手挠挠头,道:“糟糕啦,方才跑的太快,我早就不知道那匕首丢哪去了,说不定方才交手的时候,掉进池塘里去了。”
薛衣人不禁一愣,他道:“你们可以画出来么?”
陆小凤道:“不必画,薛大侠的院子里有,他也应当见过的。”
薛衣人的眼中浮现了惊怒之意,他道:“莫非你们觉得我——”
“当然不是!”楚留香道,“薛大侠,我们并没有怀疑你,只是……”
薛衣人冷哼道:“我薛某人一生光明磊落,嫉恶如仇,对那种宵小之辈尤其不屑,如若我遇上他,说不定会拿他的血染上我的白衣。”
陆小凤道:“所以前辈你在的话,他铁定不会出现的。”
薛衣人面上惊异之色更甚,喃喃道:“莫非你们以为那人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左右看了看楚留香和陆小凤。
二人却不约而同的别开头,好像不愿意再说下去,而是对这里的风景产生了兴趣。
☆、薛家兄弟
这是个很幽静的小园。林木却大多是百年以上的古树,树枝离地至少在五丈以上,藏身之处并不多,屋宇和围墙都建得特别高,就算是一等一的轻功高手,也很难随意出入,来去自如。
有经验的是绝不会轻易闯到这种地方来的。何况住在这里的,又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
薛衣人沉吟着道:"怎么可能呢?"
陆小凤发现墙角还有个小门,四面墙上都爬满了绊结的绿藤。所以这扇门倒有一大半被掩没在藤箩中,若不留意,就很难发现。
楚留香很快的走了过去,问道:"这里是?"
薛衣人道:“这里很少有人来。”
楚留香看了看门上的锁,道:“这里似乎有人来过的,兴许是我们要找的人之一。”
薛衣人道:“你们要找的是那个叫无心的人,还是那个杀手?”
陆小凤道:“自然是两个都要找。”
薛衣人脸色更沉重。背负着双手缓缓踱着步,沉思道:"此门早已废弃不用,知道这扇门的人并不多……你们又如何断定,他们会来这里?"
陆小凤道:“自然是有人透露了他们的消息,此事说来话长,而现在只不过……对这扇门有点好奇罢了。”
可是门已经上了锁。
楚留香不说话了,却一直在盯着门上的锁。
然后他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很长的铁丝,在锁孔里轻轻一挑。只听"格"的一声,锁已开了。
薛衣人道:"我也知道这种锁绝对难不倒有经验的夜行人,只不过聊备一用,以防君子。"
楚留香和陆小凤对视了一眼,笑道:"只可惜这世上的君子并不多,小人却不少。"
薛衣人也发觉自己失言了,干咳了两声,抢先打开了门,道:"二位是否想到隔壁的院子瞧瞧。"
楚留香道;"确有此意,请前辈带路。"
只见隔壁这院子也很幽静。房屋的间数也差不多,只不过院中落叶未扫,窗前积尘染纸,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荒凉萧索之意。
薛衣人目光扫过积尘和落叶,面上已有怒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地方至少已有三个月未曾打扫了。
原来薛家庄的奴仆也和别的地方一样,功夫也只不过做在主人的眼前而已。
有风吹过,吹得满院落叶猎猎作响飞舞而起。
楚留香道:"这院子是空着的?"
薛衣人又干咳了两声,道:"这里是我二弟笑人的居处。"
楚留香道:"现在呢?"
薛衣人道:"现在?咳咳,舍弟一向不拘小节,所以下人们才敢如此放肆。"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薛二侠最近怕也很少住在这里。"
薛衣人"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哼"是表示不满;叹气却是表示婉惜。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一阵骚动。有人惊呼着道:"火……马棚起火。"
这时候会有谁去放火呢?
薛衣人虽然沉得住气,但目中还是射出了怒火冷笑道:“真以为薛家庄是无人之境,左一个右一个都闯进来,现在还敢来放火。”
薛衣人欲追,陆小凤却突然皱起眉头,像是生病一样,顷刻间冷汗已刷刷直冒。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低洼处,险些跌倒。 楚留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薛衣人勉强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想自己出马击退那纵火的人,又不便将楚留香和陆小凤丢下。
往高墙上望过去,可望见闪闪的火苗。
陆小凤勉强道:“前辈你只管去照顾火场,我们稍后就到。”
薛衣人跺了跺脚,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失陪片刻。"
楚留香一探手,就把陆小凤扶起来,屋子外面结着蜘蛛网,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脂粉气。这里会不会隐藏着邪恶的杀手。
谁也说不准。
但见陆小凤的脸色已越发难看,眼神混沌,手脚都开始发抖,却依旧忍不住想往自己身上抓。
口中喃喃道:“痒,痛……浑身都……”
楚留香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开了门,将他的身体送到床边,捂着他的手,急道:“陆兄,陆兄,振作些。”
他扶正陆小凤的身体,伸手对掌,给他输入内力,以抵御毒性发作。
远远的喧闹声似乎还在响着,与这偏僻的小院像是隔着一个世界。似乎已经被人遗忘。
漆黑的屋子内,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痛苦的j□j。
寒风飒飒,院内的落叶卷着旋儿翻飞。
楚留香似乎已急的满头是汗,在这薛家庄,他已失态了两回。
以前的他,不论面对什么事情,都可一笑置之。可是面对陆小凤的的时候,他已无法像过去一样,不动如山。
不论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找到那几个人,找到解救陆小凤的办法。
夜晚是黑暗的保护色,也是行刺的最佳时期。
就在二人闭目养神,专心运功的时候。
一把剑……自黑暗中刺来。
它本身映着黯淡的银光,速度也非快不可见,可是却一点异声也没有,连一丝杀气也没有。更不论风声,剑气。
只是向前,向前。
就要刺进楚留香的脊背。
如若运功时被打断修行,很有可能就此走火入魔。二人突然翻身而起,从两面夹击,与那黑暗中的刺客斗在一处。黑暗中只听的衣袂翻飞,桌椅被打翻,肢体碰撞的声音。争斗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只听有人闷哼一声,再是噗噗点穴的声音,紧接着咔嚓一声打火石亮了,楚留香一手举着灯,另一手掐着面前一个人的脉门,那人蒙着面,陆小凤的手也正掐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楚留香的左边脸颊,眼睛下面,有一道擦痕。淡淡的红色,看起来就像流泪一样。
他将灯盏放在桌上,屈指擦了擦自己的脸,道:“二爷的剑法,离令兄已相差不远。”
陆小凤撇撇嘴道:“他的本事,可比他哥哥强得多。”他此刻又精神抖擞地站在旁边,脸色已恢复原样。仿佛刚才发出那样痛苦声音的人,根本不是他。难道二人方才只是在床上干坐着,以引^诱他现身么?
那黑衣人虽然命门被制住,却似乎也不害怕。眼睛里露出一丝傲意,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陆小凤加重手上的力道,道:“薛宝宝,你还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天字第一号的大杀手,你不敢承认?”
黑衣人哑声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拿人钱财,替人卖命的杀手罢了,跟薛宝宝有什么关系?我看,装疯卖傻的本事,谁又及得上二位——”
他话未说完,陆小凤已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黑色面罩。
可是二人都愣住了。
面罩下面的那张脸,凹凸不平,黄褐,赤红的斑点大小不一,就像被人用火烫过一样,非常的丑陋,令人看之作呕。
陆小凤已大叫起来,道:“这不是真面目吧?”他已伸手往那张丑脸上摸了几下,可是却没有摸出什么端倪。
楚留香蹙眉,沉吟不语。
陆小凤道:“即便你毁了容,也抹不去我对你的印象,我们都和你交过手,你的武功,剑术,都和薛衣人很像,而且……”
楚留香接着道:“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的气味,只因你喜欢涂着胭脂水粉,装疯卖傻这么多年,欺骗了无数人的眼睛,你第一次派人来追杀我们的的时候,那匕首上就有你的气味。”
陆小凤道:“施家庄见到你,你身上就有脂粉气,现在你身上自然也有。而且这屋子里,到处都是。”
薛笑人的屋子里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而且还有很多女人和小孩花花绿绿的衣服。
陆小凤又道:“你别以为楚留香鼻子有毛病,就嗅不到气味,而且,我的鼻子可比普通人灵的多了。”
他这话说完,楚留香不禁开始笑。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黑衣人一张丑脸看不出表情,可是他的眼睛却已出卖了他。他的手甚至不由自主地动了两下。陆小凤就自然而然地松手。
黑衣人并没有做反击,而是举起手,凑到鼻尖闻闻,身上是不是有陆小凤他们所说的脂粉气。
可是他虽然装疯,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所以他身上根本没什么味道。
等他反应过来上了当,陆小凤和楚留香已经用一种“果然就是你”的眼神看着他了。
楚留香道:“你既然敢犯下那么多的杀戮,我们也知道你就是薛宝宝,为何现在还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薛宝宝一愣,继而气急败坏道:“就算你猜出了我的身份,可是你也没有证据,就凭你们一面之词,以为就能定我的罪?”
陆小凤道:“在别人眼里,你只是一个疯子。谁也不曾想过你居然是个杀手头目。你本来是个聪明人,出生在这样有名的武林世家,能忍辱负重,资质优渥,武功这么高,却又偏生要做那种杀人赚钱的买卖。究竟为了什么呢?”
薛宝宝霍然站直了身子,盯着陆小凤,厉声道:“你莫忘了,你身上还中了我下的毒。解药,就在我手里。”
陆小凤摊手而笑,道:“你看我现在像是需要解药的样子吗?”
薛宝宝脸色又惊又疑,道:“不可能!那种药,除了……根本解不了的?”
楚留香抢道:“除了什么?”
薛宝宝眯起眼睛,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楚留香道:“是不是无心?”
薛宝宝狂笑道:“你猜的没错,无心确实能解你身上的毒,这世上唯一一瓶解药就在我手里。只不过陆小凤,已必死无疑。”
楚留香道:“你为何这般断定?”
薛宝宝道:“哼,因为无心早已死在我的手上,你以为,陆小凤还有救吗?”
陆小凤听罢,也双手叉腰大笑起来,道:“只可惜你恐怕又上了他的当,这世上有一个人连死而复生都做得到,你以为他真的能死而复生?狡兔三窟,何况无心可不是兔子。”
薛宝宝不相信。但观陆小凤现在的精气神,确实不像一个中毒之人。他一听陆小凤的话,忍不住心惊肉跳。
陆小凤又道:“我们还是来讨论讨论,薛家兄弟的故事,楚兄你快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去杀人呢?” 他们仿佛已将当事人忘记,只是在好奇地挖掘别人的秘密一样,露出神秘而从容的笑。
楚留香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据我猜测,他杀人并非全为了钱,而是为了权利,为了补偿他以前所受的气。”
陆小凤道:“哦?”
薛宝宝气急反笑,又移目去瞪楚留香,道:“受气,谁不知道薛笑人的哥哥薛衣人是天下第一剑客,谁敢欺负他。”
楚留香道:“正因为你哥哥是天下第一剑客,你才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薛宝宝颤抖着嘴唇,纠正道:“不是我,是薛笑人!”
楚留香道:"好吧,薛笑人本来既聪明,又有才气。武功之高,更可说是武林少见的高手,以他的武功和才气本可在武林中享大名,只可惜…。"
陆小凤道:“可惜什么?”
他长叹了声,缓缓接着道:"只可惜…… 他是薛衣人的弟弟。"
薛宝宝的那张丑陋的面具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就好像被人在脸上抽了一鞭子。
☆、大结局
楚留香道:“因为他所有的成就,都已被天下第一剑客的光荣所掩没,无论他做了什么事,别人都不会向他喝采,只会向‘天下第一剑客之弟’喝采,他若有所成就,那是应该的,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弟弟,但若做错了一件事那就会变得罪大恶极。因为大家都会觉得他丢了哥哥的人。”
薛宝宝连手脚都开始颤抖了,仿佛中了毒的人是他一样。
陆小凤盯着他的眼睛,道;“所以你心里非常的不甘,而且你哥哥此生最爱剑术,一心想为自己找一个对手,可是你却装疯卖傻,他的儿子又厌恶刀枪。所以薛衣人心里对他的弟弟和儿子,恐怕……”
薛宝宝已伸手捂住了头,痛苦万分,哽咽道;“别说了,别再说了。我不是,不是,我没有做错……”
陆小凤步步紧逼,趁热打铁,道:“这自然也因为你哥哥从小对你期望太深,约束你太严,爱之深便未免责之切,所以你才想反抗,但你也知道在你哥哥的约束下,所以你痛苦,你绝望,你恨不得自己真的疯了,可是你却还清醒地活着。”
“啊——”薛宝宝仰天长啸,吐出一口鲜血,浑身气势一震,楚留香和陆小凤连往外退,他怒极攻心,竟然冲开了自己的穴道。脸上那丑陋的面具也破裂开来,露出一张苍白英俊却扭曲的嘴脸。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恨恨道;“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从腰间抽出一条软剑,就要向楚留香他们冲过来。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人厉声喝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