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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师傅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6:32

夫妇俩诧异的同时,不禁暗暗心惊。

柳无眉道:“没什么,只是夫君他近日颇有劳累,又想起山庄内还有一堆杂事未做,只怕这样,会唐突了陆大侠。”

陆小凤挑眉道:“哦?那你们怎么邀请到了楚香帅?”

楚留香只是笑。

他已不必再说什么了。

柳无眉又道:“说来惭愧,公公他老人家听闻楚香帅年少风流,名震四海,便托我二人将他邀请入庄,以聊表心意。既然陆大侠有意前往,我等怎能将客人拒之门外?”

李玉函也连忙道:“不若这样,我二人先回庄内,将一切清理打点完毕,在鄙庄静候两位大驾。”

陆小凤瞧着二人一副急得出汗的模样,笑道:“好啊,贵府事多,先去忙吧!”

楚留香也点点头,道:“如若实在不方便,二位先行吧。我与陆兄,随后便到。”

待二人走后,陆小凤才笑道:“楚兄,不如与我去那边喝茶吧。”

楚留香欣然同意。

水是古井甘泉,茶是太湖银毫。石桌上的香炉依然在燃,山色空濛,秋风高爽。

楚留香道:“却不知几日未见,陆兄遇到了什么,又有何发现,可曾遇到危险?”

陆小凤笑看他接了那一盏热茶,道:“没事,待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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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趁此机会,将城内的风景尽数游览了一番,他们在暮色中登山,经过了鸳鸯冢、孝子墓、断梁殿、憨憨泉、试剑石、叁仙亭、仙人洞…

站在山道上,秋风吹得衣衫烈烈作响。

楚留香道:“如此说来,陆兄竟为我以身犯险,破了那“摘星羽士”帅一帆的剑招。实在……”

陆小凤端正了脑袋,眼神明亮地望着他,仿佛正期待着他的夸奖。

却见楚留香皱眉,厉声道:“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陆小凤本想,那老前辈剑术高强,自己能截住他的剑,虽然惊险万分,却又分外为自己这一手功夫沾沾自喜。而且他急中生智,表现良好,不仅没有丢失了少侠风范,还问出了李玉函他们的不良居心。

可是楚留香非但没有夸赞他,感激他,也不说一句感动关怀的话,还一副不高兴自己插手的样子。让他在这苦等两日,却盼不来一句好话。

他脸上的笑容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彷徨,他缓缓低下头,不轻不重地道:“哦。”

楚留香见他变换如此之快,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知怎地,心中涌出一股酸涩。他道:“陆兄,我并非责怪你,只是……”

只是什么?

楚留香连自己也答不上来。剩下话来到嘴边,他便死死闭住了嘴巴。

于是二人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陆小凤却笑了,他道:“我懂你的意思。不说也罢,我们走吧。”说罢自己朝前去了,好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楚留香仰头望了望天边,只见一颗流星骤然滑落,瞬间便湮没在黑暗之中。

他虽多情,却绝不愿在私情上优柔寡断。

绕了半晌,却也没有找出拥翠山庄的入口。

陆小凤本是一个管不住嘴巴的人,可是现在他不想跟楚留香说话,所以他一个字也没有再开口。

正被绕的晕头转向之际,楚留香叫住他,遥指黑暗天际,不知何时挂起的一盏红灯,正随风摇曳,分外诡异。

楚留香道:“陆兄,不知那是怎么回事,我们去瞧一瞧。”

陆小凤虽然也倍感惊讶,却故意只是心不在焉地道:“哦——”

然后施展轻功,朝着那山巅之处的红灯掠去。

楚留香笑着摇摇头,也施展身形,跟了上去。只见巨塔巍峨,临立在晚风中,塔高七层,每一层都有飞檐斜内。

那一盏红灯,就正挂在塔檐上,但四下凄凄冷冷,但见白杨株株,却瞧不见有人的影子。

这灯笼是谁挂在这里的,为的是什麽?

血红的灯光中,石搭上竟还写着一行字。但却写在石塔的最上层,从下面望上去,根本就瞧不清楚。

陆小凤这时候便将心里那些不满放在一边,但见古塔上那高悬的红灯,他意识到这里又布了一个陷阱。

但没有人不好奇灯笼下面究竟写了什么。

陆小凤道:“那里写了什么,我去瞧瞧。”

他身子刚要跃起,便被楚留香一把拉住。

楚留香道:"我去。"

他不在跟陆小凤争论,身形已掠起,他自也知道这必定是个陷阱,是以行动丝毫不敢大意。

只见他身子轻轻落在第六层塔檐上,终於看清了上面写的字——写的赫然竟是:“楚留香毕命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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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抽的相当厉害。

☆、患难真情

这七个字他一眼便已扫过,心里虽有些吃惊,但却丝毫不乱,再也不瞧第二眼,便待跃下。

谁知就在这时,塔顶上忽然撤下一片巨网来。

陆小凤一直在仰首而望,只见这片网光芒闪动,似乎是以金丝铁丝织成的,虽然极轻极软,来势却极快。

眼见楚留香就要被这张网包住,陆小凤不禁惊呼道:"小心。"

喝声中,楚留香身子已猛然下坠,巨网的落势虽急,楚留香的下坠之势却更快,陆小凤刚松了口气。

谁知第五层石塔中,忽然闪电般飞出一根银光,竟是柄极少见的外门兵刃"钩镰枪",枪尖直勾楚留香的双膝。

楚留香大惊之下,身法仍不乱,骤然出手在第五层塔檐上一拍,身子已跟着倒翻而起。

但这样一来,他虽避开了钩镰枪,却再也躲不过那张巨网,整个人都被巨网包住,翻滚着落了下来。

那柄钩镰枪再乘势一勾,便将巨网挑起,于是楚留香就被吊在半空中,纵然用尽全力,也挣扎不脱,那网丝竟一根根勒入他肉里。

只见银光闪动不息,楚留香已被吊起。

陆小凤一探手,换出一把崭新的扇子,扇骨泛着银光,他身子已乘势跃起,化做一道飞虹,同那张巨网划去。

但楚留香在网中大喝道:"快退下去,这两人不可力敌……"

喝声未了,塔顶上已飞鸟般,坠下一个人来。

夜色虽然看不清他模样,但已可看出他身形之高大,竟像是上古洪荒时代的巨人一般。

陆小凤只觉眼前一睹,彷佛整个一座石塔都已向他压了下来,他无论向那方闪避,都在这团黑暗笼罩之下。

若是换了泛泛之辈,此刻惊惶之下,身子必定要向下面逃避,那就万万逃不过这势如泰山压顶之一击。

但陆小凤并非等闲之辈,身子非但没有向下落,反而脚尖一点,迎着黑影向上撞了过去。

这种存心和对方同归於尽的拚命招式,本为高手不屑,但有时却的确能扭转逆势,抢得先机。

只因对方既已稳操胜算,自然不愿再和他拚命,可是无论谁要在这快如白驹过隙的一刹那间改变招式,都不是件容易事。

谁知道这黑影人虽是个庞然大物,身法却灵巧已极,忽然间身形一转,已凭空滑开了四五尺。

也就在这刹那之间,那柄钩镰枪忽然缩了回去,被吊在半空间的楚留香,就连人带网一齐掉了下来。

楚留香往下落,陆小凤往上飞。眼见两个人非但就要撞上,陆小凤的折扇也即将捅/入楚留香的身体。

如若他闪开,楚留香必定掉下去。如若他不闪,二人又将撞在一起。

陆小凤只好将真气提足,张开他的手。

只听"砰"的一声,陆小凤用手一捞,将楚留香接在怀里。并在空中翻滚了几个圈,借此缓冲相撞的力道。

陆小凤只觉半边身子被这一撞,变得麻木不堪,险些使不上劲儿来。

但他的手一直紧紧抱着楚留香。

一丝一毫也没有松开。

直到两个人跌坐在地上。

陆小凤的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这两个怪人,简直比两天前的帅一帆还还难对付。

昏昏沉沉中,他只觉怀中的楚留香已经许久没有动弹了。陆小凤连忙探上楚留香的鼻息,这一探,却险些令他方寸大乱。

楚留香已然没有了呼吸!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探手去摸楚留香的脉搏。

没有脉搏!

陆小凤只觉脑子嗡嗡作响,仿佛被霹雳惊雷给击中了,又像是被天神勾走了魂魄般呆若木鸡。

楚留香竟然死了!

这,怎么可能!

“楚兄……你快醒来……快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陆小凤伸手猛然摇了摇楚留香的身体。

可是楚留香依然像是睡着了似的,随着他的摆弄,脑袋歪向一侧,仿佛只是个布娃娃似的。

过了半晌,只听一人格格笑道:"别人都说这两人如何如何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我还玩尽兴呢!"

这人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又快,就像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每个字说出来,远处都能传送出去,内力之强沛,至少也得有几十年的纯功夫。

另一人缓缓道:"江湖中多的是徒有虚名之辈,这两人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这人说话的声音,却如洪钟大吕一般,而且缓慢已极,他说一句话,另外那人至少可以说叁句。

陆小凤张大眼睛一看,就瞧见面前已并肩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矮的这人就算垫起脚尖,也末必能够得着高的那人肩头,身子也又瘦又乾,头上却戴着顶车轮般的大草帽。就像是半截筷子上顶着个菜碟似的,整个人都笼罩在这草帽的阴影下,根本瞧不见他的面目。高的那人却是眼如铜铃,腰大十围,满头乱发,松松的挽了个髻,看来就像是山神庙里的丈二金刚。。

然而眼下陆小凤不关心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楚留香的呼吸已经断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稳住自己的心绪,轻轻将楚留香的身子扶正,放平在地上。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眼神如此凄怆,其中的悲伤和激愤简直快要将地上的楚留香烧出两个洞。

可是楚留香丝毫没有感觉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闭上了眼,拳头紧握,指甲都陷进肉里。他指着面前二人,道:“说罢,你们是想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说不出的令人感到陌生,其中包含的杀意和愤怒,令对面的两个怪人也愣住了。

他话末说完,那矮子已叫了起来,道:"你这小年轻,好大的口气!见了我们,竟不认识了吗?"

陆小凤依旧闭着眼,冷笑道:"将死之人的名字,我何必知道。"

那矮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小子如此猖狂,跟着楚留香混了这麽久,竟完全是白混的,连我们夫妻俩他都不认识,还想要我们的命。"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将头上那顶大草帽摘了下来,道:"你再看看我是谁?还敢如此叫嚣么"

陆小凤倏地睁开眼,如猛虎扑食般,对那矮子伸手,快如闪电般,掐住了他的脖子。那矮子虽然反应快,但陆小凤伸手向他袭来时,却丝毫没法避开,他只感觉一股强劲的杀气扑面而来,手中的帽子已然掉地,这人头上光秃秃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而且一个头至少比别人要大一半。

他疼的嗷嗷直叫。

陆小凤单手掐着他,竟将他举了空中。那脑袋被掐的歪朝一边,似乎就要掉下来了。

旁边那怪兽般的巨人怒吼一声,起身欲动,他见那年轻人,眼睛泛红,脸上似笑非笑,竟然显得如杀人狂魔般气势骇人。

本以为杀这两个人轻而易举,却见陆小凤如此疯狂,简直有种走火入魔的趋势了。

两个怪人不禁心中大骇。

他的声音虽然优美年轻,却仿佛如同帝王一般令人畏惧害怕。

他对那巨人道:“你敢动一步,我就令你老婆人头落地。”

那矮子在他手里扑腾,听到这话似乎扑腾的更厉害了,他断断续续道:“混……蛋,不是 ……老婆……是老公。”

陆小凤收紧力道,怒道:“少废话!”

那巨人看他情人如此难受,眼中充满了焦急的神色,可见对其情深意重,他瓮声瓮气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小凤缓缓道:“你们害死了楚留香……”

二人不禁一愣。

陆小凤又道:“你们竟然杀了他,你们竟然杀了他!”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绝望而痛苦,仿佛自己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被夺走。

两个怪人一脸见了鬼一样,惊骇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既然你们无话可说,我就杀了你们,送你们下去给他赔罪吧!”

他手指一拧,只听咔嚓声响。

“不要——”

这一句话,却由两个人一起发出。

陆小凤只觉手臂一麻,一双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令他忍不住脱力,那矮子就从他手中掉了下来。发出噗通一声响,像只死鸭子一样瘫在地上。

陆小凤睁大了眼,看着身边抓住他手的这个男人,他眼神如水,又如刀剑,直直刺向陆小凤。

他眼中充满了无奈,惊异,尴尬,担忧,焦急,心痛等等相当复杂的情绪。

楚留香道:“陆兄!你清醒些,我在这里,我没事!”

陆小凤隔了许久,才像回了神一样,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却没有变回平常那种灵动可爱的模样,他恍恍惚惚道:“楚兄……楚留香,你没死,你……”

他欲挣脱楚留香的手,去查看他的伤势。

楚留香却突然将他抱住,猛然伸手将他拥在怀里。

他另一只手放在陆小凤的后背,安抚地轻拍,他重复道:“陆兄,是我不好,我刚刚……是装的……我不该隐瞒你……你先静一静……”

楚留香胸中如同装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

陆小凤以为他死了以后,竟是这样的表现。方才那种样子,陌生得令他也觉得可怕。

简直像死了亲生爹妈似的……

陆小凤到底把他当做什么人来看待,楚留香再迟钝,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很惊讶,很感动,感动得几乎透不过起来。然而随之而来的忧愁却又生生将这份感动变成了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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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情义二字

那巨人为矮子输入真气,令他清醒了过来。两个人现在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见楚留香和陆小凤拥在一起,二人对视了几眼,仿佛已经看懂了什么。

矮子重重咳嗽了两声,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不堪,却道:“两位……”

面前的两个人无动于衷,仿佛已经将他们视作空气。

巨人也跟着咳嗽了两声。他声音巨大,这一咳嗽,简直连地面都要颤上三颤。

楚留香才反应过来,轻轻把手松开,可是陆小凤却反握住他的手,楚留香挣了两下,又妥协似的让他继续握着。

他道:“二位前辈……不会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老夫妻——‘无法无天’屠狗翁,与‘天罗地网’杜渔婆吧。”

两个怪人面色惊惧,尤其是见着陆小凤方才发疯,才知道两个人虽然年轻,但艺高人胆大,比自己厉害得岂止一两倍。。

那矮子嘶声道:“没错,我就是‘无法无天’屠狗翁,他是我的老婆‘天罗地网’杜渔婆。”

楚留香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然自信的笑,他道:“二位前辈,多有得罪。”

陆小凤正是听见那矮子说他俩是夫妻,是以擒住他来牵制那巨人。

却没想道,这两人竟然真的是夫妻,一个巨人,一个矮子。最令人惊讶的是,虽然以夫妻相称,但这两人都是公的。

如若不是楚留香醒来,制止他,说不定他早就把那个矮子掐死了。

陆小凤本不忍心乱杀人。

但当时竟被楚留香蒙蔽了过去,搞得他心智大乱,现在想来,他却后悔的意思也没有。

屠狗翁活了这么久,也成了个人精,见自己败下阵来,连忙趁这时候道:“唉,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这样了。我倒想问问楚香帅,刚才我方才明明点了你的穴道,算准你在一个对时中连屁都放不出的,你怎么忽然装死,又忽然能动了?”

楚留香道:“不错,方才挂在网里,被你勾住脚,又不小心被点了穴道,我本不能动弹。”

陆小凤这时候也惊讶地望着他,仔细听他解释。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你点了我穴道时,我身子已落了下去。"

屠狗翁截口道:"你非但立刻就掉了下去,而且立刻就撞上了陆小子,哪里有机会行功运气,自己解开穴道?"

楚留香道:"在下还没有那种行功运气,自解穴道的绝顶功夫,阁下未免过奖了。"

屠狗翁道:"那么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楚留香道:"任何人在穴道被点後的那一刹间,却还能动一动的,是么?"

屠狗翁道:"不错,因为那时他穴道虽已被封死,但身子里还有一丝残余的真气流动,但这也只不过能动一下而已。"

楚留香道:"动一下子就已足够了。"

屠狗翁眼睛一亮,失声道:"我明白了,那时你知道自己两道穴被点,便立刻将身子动了动,你是借着那娃儿冲上来,撞在你身上,将穴道冲开的吗?

楚留香微笑道:“起初我也这样想的,不过陆兄他……”

他不由看向陆小凤,陆小凤瞪着他,像是如果他敢说一个自己的不是,就咬他一口似的。楚留香无奈而笑,他道:“我的确打得这个主意,不过陆兄他轻功了得,我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有让我得逞,只堪堪冲开了一半。”

陆小凤朝他做了个鬼脸,闷闷道:“原来这种关头,你还想着要利用我。”

屠狗翁道:“楚香帅想的妙,可惜顺水推舟,却没有推成,我只是点了你的穴道,却为何能够装的这么像,这……陆小弟,简直吓坏了我这把老骨头。”

说罢他心有余悸地望了望陆小凤,又缩了缩脖子,生怕他在掐自己一回似的。

陆小凤听他开始叫自己弟弟,虽然知道那老怪物不过是在巴结自己,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却没说什么。

他撇着嘴,问楚留香道:“楚兄,那为何我替你把脉的时候,你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这简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此乃远古时期秘术中的一种龟息之术,当时情况紧急,我须闭紧全身经脉,集中全力将剩余的穴道冲开。便也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他这种秘术并不是所有人都学得来的,只因楚留香天生鼻疾,无法透气,为了活命,才学了这种内功来保命的。

胡铁花是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当然知道。

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明白得了。

屠狗翁夫妻面色大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楚留香站直身子,缓缓道:"两位和在下有什么冤仇么?"

杜渔婆立刻道:"没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两位既然和在下素无冤仇,为何要对在下如此?"

杜渔婆默然半晌,长叹道:"我夫妻做事素来恩怨分明,本无伤你之意,只不过……"

楚留香接口道:"只不过两位昔年曾经受过李观鱼的恩,所以要将我捉住,送到"拥翠山庄"去,是么?"

杜鱼婆还末说话,屠狗翁已大笑道:"不错,我老人家本来是想将你们两个小娃儿送去做人情,所以你现在若要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留香道:“道:"我若不想杀你呢?”

屠狗翁道:"我劝你还是杀了我好,方才差点死过一次。你若是不杀了我,说不定日后我还会回来报仇。”

杜渔婆变色道:"你………你这是在劝别人杀你么?"

屠狗翁笑道:"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做男人已经做腻了,早死早投胎,下辈子一定投胎做个真正的女人,再嫁给你,让我们能做一对夫妻。"

杜渔婆脸色气得铁青,嘶声道:"你真敢对我如此说话。"

屠狗翁道:"一个人若是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麽话不敢说的。"

二人情意如此深重,不仅天生异相,又是男男相恋,能走到今天,想必经历的艰难与风波早已数不清楚了。

陆小凤望着二人生离死别,又望了望自己与楚留香。他叹道:“你为何总不相信楚留香会放了你呢?”

屠狗翁道:"我方才那样对他,他为什麽要放我?"

楚留香笑道:“既然如此,我便把二位的性命交给陆兄定夺,他若同意,我再放你们走好了,他若不同意——”

屠狗翁听闻面色大变,先前那些豪言壮语,也变得有些可笑起来。他连忙拉着旁边的巨人,大声道:“多谢楚香帅不杀之恩,我们后会有期啦!”

说罢二人便如一阵旋风似的,逃得比来时候更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幕之中。只听见屠狗翁那尖细又轻快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道“楚香帅,有句话送给你,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哈哈”

陆小凤自然也听到了那句话。

此时此刻二人的相处不禁有些尴尬起来。但陆小凤还握着他的手,而且握得很紧。

楚留香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两只手上,他道:“陆兄,今日多亏了你,陆兄为楚某人所作所为,楚某人千言万语也难述,只能说——感激不尽!”

陆小凤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心又开始咚咚地跳。如果楚留香说一句喜欢的话,他一定会高兴的扑过去亲他一口。

楚留香继续道:“陆兄为人仗义,对朋友情深意重,不过你的性子过于浮躁,以后要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休要取人性命。”

陆小凤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善人,要他不杀人,当然可以,但是江湖之事,并不是你不想杀别人,别人就会留你一条后路。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楚留香能够坚持到现在,可谓千万人中也难见着一个,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他会不会,也有痛苦悲伤,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会不会,也曾做过后悔莫及的事情,他会不会,也有沾满鲜血的时候……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陆小凤也笑了,他乖乖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道:“我知道,只要你在,你就不会放任别人去杀人。在你拦住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世界本是污秽的,楚留香却独守他的那份洁净。如同佛陀一般,不仅慈悲,高洁,而且普照世人。

所以他是耀眼的。

却是高高在上的。

陆小凤笑着,他觉得心口一滞,喉咙有些酸涩,眼睛已经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努力地睁着,想要将面前的男人看的更清楚些。

楚留香的手,却坚决而缓慢地,将他的手拨开来,他轻声道:“谢谢你……我很抱歉……有些话,如果说出口,就会令许多事情变得不一样,我明白,你也明白。”

陆小凤一言不发地站着,面无表情。

楚留香的笑容也显得有些艰涩,可是他还是狠心将话一口说完,他继续缓缓道:“陆兄,你还年轻……许多东西,听多了,看久了,也就明白了。实在不必……”他转过身去,似乎不敢再看陆小凤的脸,也似乎不想令他看见自己的心情。

屠狗翁夫妻已经走了,红灯却还悬挂在那里,雾已笼罩着山巅,乳白色的浓雾在红灯映照下,看来就像是一片飞溅出的血花。

陆小凤垂手伫立在那里,黑暗将他的身影吞没。良久,他只觉得浑身寒冷,秋天,果然已经来了啊。

楚留香告诉他,“你需要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

陆小凤几不可微地张开嘴,那些话却如鲠在喉,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缓了一会,道:“到了现在,你还不相信我吗,你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

楚留香猛地转身,伸出手指虚按在陆小凤嘴边,急急打断他道:“陆兄,不必再说了!你这又何必……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兄弟,这样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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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大家一首歌,任贤齐——《花太香》

我听着歌写小说,略虐啊

☆、秋雨寒凉

陆小凤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的。

楚留香的一句“谢谢”,是最好的解释,一句“抱歉”,是最好的拒绝。

他总是个温柔的人。可是这种温柔,有时候却能比刀剑更伤人。

等陆小凤冷静下来,自己已经朝山下飞去。越走越远。他确实该找个地方好好想想,也没有继续跟着走的理由,因为赶他走的人,是楚留香。

秋风萧瑟,寒气逼人,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楚留香说过的话,仍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他转身回望,那一片山脊练练绵绵,偶有灯火,却再也无法寻到方才他们所在之地,再也看不见楚留香的身影。他的指尖甚至还记得楚留香的温度。

陆小凤又看向山脚,朦朦胧胧,一片灯火阑珊,丝竹之声传来,有歌女唱着屠狗翁方才念过的那首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突然倍感寂寞。

他该做些什么,又该往何处去。

离开了楚留香,突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陆小凤颓然蹲在地上,用食指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我到底在难过些什么……”

他低头望着脚下的路,微弱的光线照耀下,他看见一群小蚂蚁,在搬家。有一只蚂蚁拖着一个比它自己大几倍的粮食,走得越来越慢,眼看就要脱离队伍了,却忽然涌上去一群蚂蚁,帮它一起,轻轻松松拖着那块粮食,一齐慢慢爬走了。

蝼蚁尚能如此关怀同类。

为什么楚留香就不能关心他一下。

陆小凤撇着嘴,想了又想,自言自语道:“我陆小凤虽然魅力无穷,世上那么多人,却非人人都一样,喜欢我的人多,不喜欢我的人,自然也有啦,如果面对每个不喜欢我的人,都要去伤感一番的话,那我岂不早就忧郁而死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黑黝黝的天际,早已不复方才万里无云,看来,一场秋雨,马上就要来了。他心道:这样也好,纵然没有他,楚留香绝技在身,想必,也能挺过这一关,何况,他不是说,自己一直在捣乱么,楚留香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吧。

第一滴雨坠在梧桐树叶上,然后悄然滑落,紧接着铺天盖,漫天雨丝,伴随着秋风,吟唱了整个夜晚。

陆小凤躺在山城内的一间小客栈里,听着雨声,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胡乱睡了过去。

可是他却做了一个噩梦。

陆小凤就算做了梦,也不一定记得。何况他很少做噩梦。他梦见漫天火光里,楚留香变成一个怪物,长发飞扬,双目赤红,口中发出一连串恐怖而邪恶的笑声。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上面却侵染了大块大块殷红的血迹。简直像是恶魔一般,巨掌一抓,便抓到一个小孩,一口塞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周围的人吓得撕心裂肺得哭喊。陆小凤在逃亡的人群里彷徨,所有人都劝他快点走,可是他还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个怪物。

他甚至扑到那个“楚留香”面前,哭喊着对他说:“你若不记得我,就吃了我吧,你吃了我吧!”、

眼前一花,整个世界都开始混乱。

陆小凤猛然晃了晃脑袋。从梦中惊醒过来。

桌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公子,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戴着个竹篾斗笠,他的脸依旧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手中拿着一个圆圆的红苹果,一边咔嚓咔嚓地啃,一边看陆小凤的好戏。

陆小凤的眼睛在瞧见这个少年的时候,梦醒的惊慌骤然变成了冷漠。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心伸长了脖子,笑道:“做恶梦啦?”

陆小凤瞅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滚作一团的头发。

原来咔嚓的声音是这个家伙在啃苹果发出的巨响。陆小凤道:“你不知道突然闯进别人睡的地方,很不礼貌吗?吃东西的时候,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也很不礼貌吗!”他的语气里说不出的厌恶。

现在不管是谁出现在他面前,都会被他迁怒。

无心道:“你以为我没敲门么,若不是我好心进来瞧瞧,便是你死了,也没有人关心!”

他说这句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见陆小凤骤然不动,只是低着头,情绪都埋在长发里。

无心还想再说些什么。伴着一阵风声,一个枕头朝他砸过来,陆小凤厉声道:“出去!”无心以极好的身手避开了那个枕头,他心中虽然有些恼火,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等陆小凤梳理清洗干净,便又精神焕发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若不仔细瞧,绝非能瞧见他脸上那些憔悴的痕迹。一个人如果真的遇到伤心事,他一定不会希望别人瞧见。

无心叫了一桌小店的拿手好菜,又亲自打点,烫了两壶当地出产的一种黄酒,虽然不甚出名,但在当地却很受欢迎。这酒有一个名字,叫仙人醉。这样的名字背后,通常还有一个美丽动听的传说。

他将两个酒杯斟满,又对陆小凤道:“尝尝看,你一定会喜欢的,昨夜下了雨,正好驱驱寒气。你放心,我不会下毒的。”

他知陆小凤对他心怀戒备,所以打了保证。

陆小凤却看都没看他一眼,举起那小酒杯,一饮而尽。饮毕,他发出一阵感叹。无心道:“果然好喝吧。”

陆小凤却站起身来,扬声道:“店家,拿个大碗来——”

小二机灵,见有两位客人,便取来两个巴掌大的青瓷碗,笑吟吟道:“客官,慢用啊~”

无心看他这副模样,便也笑着倒了两大碗酒,每人一碗,渐渐将两坛酒,喝了个底朝天。大多数是进了陆小凤的肚子。

陆小凤酒量好,也知道少年人小,本不该喝那么多酒,但他才懒得提醒,无心也自有分寸。待到吃饱喝足了,陆小凤才道:“说罢吧,你来找我,又要去做什么事。”

无心道:“这话说的,难道我就如此十恶不赦,来找你聊天也不成?”

陆小凤嘲讽道:“你一找我,准没好事。便是跟你聊会儿天,也要倒霉的。”说罢他伸手拨了拨手臂,好像上面有鸡皮疙瘩一样,赶了两下。

无心讪讪道:“想不到我对你的影响这么大!”

陆小凤似笑非笑道:“被你一路牵着鼻子走,耍猴似的,玩的爽极了,是吧!”

无心连忙装出一副天真无知的表情,道:“陆小凤~陆大哥~如若不是你帮忙,或许我也搞不清楚许多事情。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呢。”装可爱这一套,对谁都管用,就是对陆小凤不管用,因为他自己也喜欢装。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道:“少来这套!”

这一路以来,无心对陆小凤试探了数次,从桑桃村,到霓彩楼,再从荒草岭,到林府,又从青山镇,到吴王剑池。他一次次地引着陆小凤去走鬼门关,可是一次也没有将他弄死,反而将沙漠之鹰连根揪了出来,意外的让他亲姐姐成了牺牲品。

他冷眼旁观,心中对陆小凤这个人物的了解,已经超过了江湖中的任何人。

无心便坐直了身子,眯着眼,恢复平日了那种冷傲严肃的姿态,缓缓道:“我是来告诉你,那些你想知道的秘密的……”

陆小凤仰着脸,靠在椅子的后背上,懒洋洋地道:“很好,可惜现在我对那些秘密,已经不感兴趣了。”

无心道:“哦?真的?”

陆小凤道:“真的。”

无心道:“一点儿也不想?”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一点儿也不想。”

无心道:“你就不关心……楚香帅究竟能不能从天下第一剑庄里走出来?”

陆小凤瞥他一眼,冷道:“你又想拿这个威胁我。”

无心继续道:“你也不关心,胡铁花究竟哪去了?”

陆小凤道:“楚留香自然会保护他,再说他有手有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怎么管得着。”

无心转了转眼珠,笑道:“你莫忘了楚留香还有三个好妹妹……再说了,我手里还有一个小美人——”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他道:“你不必再说了,楚留香做什么事情,都跟我没关系。他喜欢女人,难道我还得拦着他,不准他喜欢?”

无心终于哑然,陆小凤却不耐烦地甩甩袖子,准备离开。

无心急道:“等等!方才我都是开玩笑的,其实我要说的话,在后面!”

陆小凤背过身去,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放完立即滚。”

无心起身,跃到他面前,压低自己的声音,看了看四周,生怕被别人听了去,悄声道:“那你想知道天池神水宫的事情吗?”

天池神水宫?!

无心见他已停了下来,便道:“打个比方,之前你遇到的那些人,算是一场游戏的话,那么与神水宫一比,简直都像是在过家家。”他语气肃然,小心翼翼,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陆小凤心中一动,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犯贱。明知道无心又再给他下套,不得不说,他还是被吸引了。

无心道:“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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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天池神水

昨夜虽然下了一场雨,第二天却是个大晴天,天空高爽,一碧如洗,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的残香。令人神清气爽。

二人穿门而出,走上大街,路上有许多叫卖的摊贩,出了山门,绕过小桥,上了一条画舫。陆小凤想起不久之前,他还在陆羽茶井旁朝这条河瞧过几次,听人说,水流是从淮河分支而来,注入太湖的。

虎丘山上的古塔传来阵阵钟磬声,远处有歌伎琴师和弦而奏,婉转动听,古老朴实,颇有些江南温婉清雅的气息。

陆小凤与无心坐的这一条,除了一个撑船的人,别人都不见,想来应是无心有事相商,又怕别人听了去。所以选这么个安静的地方。

两面是雕花的窗棂,悬着半卷的青色竹帘。中间置了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个四脚小鼎,一支檀香正冒着缕缕青烟,桌边围着几只小竹凳,还铺着绒绒的毯子,看起来十分舒适。

无心伸手邀请,笑道:“坐。”

陆小凤靠在柱子上,摇摇头道:“直说吧。”

他那副模样,好像是等着无心一说完,就立即拍拍屁股走人的架势。

无心也不恼,就跟他并排而立,望着河岸上的风景,缓缓道:“我本以为,你会到拥翠山庄去。将事情查个清清楚楚。”

陆小凤没好气地道:“然后呢?”

无心道:“毕竟事情做到一半而放弃,实在太令人难受了,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管不住手脚,偏生又心高气傲。”

陆小凤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无心像是陷入沉思,他隔了一会,才道:“我想跟你打个赌。”

陆小凤眯了眯眼,道:“我什么都不知情,而你却掌握了很多真相,就这样跟你打赌,我岂非已经输定了?”

无心笑道:“难得你今日这么聪明。那我就勉为其难,回答你几个问题。”

陆小凤道:”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无心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如若我说谎,我便不会带你到这儿,而是送你去见你最想见的人了。”

陆小凤本想问,我最想见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他转念一想,又将话语吞回去,反而说道:“好,那我就问了。”

无心道:“我会将我知道的,如实告诉你。”

陆小凤道:“你是谁?”

无心愣住了,他想到陆小凤可能会问他柳无眉的事,或者楚留香的事,或者神水宫的事情,却未想到陆小凤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如此出乎他的意料。

陆小凤道:“在山谷里遇见你,你给我送饭,我以为你只是路过,后来你带我去桑桃村,我以为你是村民,没想到你是少林寺的人,你姐姐引我们去林府,想必你也在暗中参与,可是楚留香中了毒,沙漠之鹰的人都想他死,你为何又救了他,那毒是你下的吗?”

无心皱眉听了半晌,却只回答了最后一句话,道:“那毒不是我下的,是李玉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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