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仰慕清远法师,专程来听他讲道的。”
怡然点点头,转身而行。青城跟着她穿过花林,心中似喜似忧,难以言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林子。与花径相通的石梯尽头,是一座大道观,隐于槐柳烟云中,令人顿生世外神仙之想。
怡然乌黑的长发随她的移动而温柔起伏,如缎如瀑。腰带上挂着合欢花纹的缕空金质香球,轻轻摇摆,淡淡留香。换了别人,见到这样美丽而冷漠的少女,只怕就以为她太过高傲了,青城却懂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其实是因为羞怯过甚。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怡然的鞋子踩到了裙裾,她却浑然不觉,一步迈出的结果自然就是向前跌去。青城抢上两步,右手掌住了她的腰,左手握住了她的腕。他的动作很轻、很有分寸,一俟她站稳,立刻就松了手。他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如何措词。而她的面颊微微发红,似乎在为自己的狼狈感到懊恼。春风吹起她发丝,吹过他微笑的眼睛。两人相对而立,心底有淡淡的欣悦回旋,好似一盏清酒,那种淡甜的滋味、微妙的情绪又岂是旁人可以形容出万一的。
光阴流转中凝结出的滴滴喜悦,在相逢的刹那汇集成海,只取一瓢饮,已足醉人;沉入其中,便是生死相许、生生世世之醉了。
满月的光辉洒满春天的山谷。辛夷花香里,另有一种清淡到无的荷花香气,仿佛仲夏荷花初开时。青城脚步一滞,心中狂跳,“阿九在这里。”循香而去,果然见到怡然一个人坐在湖边,撩人心绪的月华照着她白色面庞、淡紫衣裳。
怡然低头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伸指轻轻一点,影子就随涟漪化作点点波光。她仰起脸来望着月亮,问:“我是什么?我周围的人事……一切一切又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有这样那样的念头呢?”她伸手摸着自己的喉管,“我是在说话吧?这声音从哪里来?”她捧着头,“为什么叫我李怡然?名字是什么?李怡然是什么?我是什么?”
青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紧紧攫住了怡然。她柔长敏感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喃喃道:“为什么就得是这个样子,不会是其他样子?我究竟是什么?我是谁啊?”
——对自身存在的困惑魇住了怡然。不知道何以会身处人群,何以会被人爱被人恨或者被人漠视。对自己与一切亲近之人的关系,甚至对自己的名字、对自己的身体都感到一种尖锐的困惑和恐惧……童年时早慧的怡然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后,一直在回避而不是去澄清。在这神秘的满月下,她终于说了出来,原本会淹没自我的洪流终于找到了缺口。
青城痴痴地看着她,看着这身子像叶子一样脆弱、心灵却像大海一样狂暴的少女,那是一个自由如风的灵魂对一个被压抑被拘禁的灵魂的凝注。对浪迹天涯,活得简单明快的青城来说,怡然的一切疑问都不是疑问。他决意牵着她的手走出恐惧的迷沼。
怡然迷迷茫茫地立起身,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湖中。青城接住了她,怀着相思得偿的狂喜,拥她入怀。起伏的林海、广漠的夜空在她的眸子里旋转,让他忘记身后的世界。他抱着她,渴望她像他一样燃烧起来。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热,怡然几乎要窒息要熔化,却没有力量抗拒。她抵着他胸膛,感应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就像春雷一样在耳边回响,在整个山谷回响。
她微微动情却不自知的样子令他发狂,但他只是轻轻地在她唇上一触,轻柔得像蝶翅拂过,挟着的热量却激得天旋地转,带给她强烈的存在感。怡然反手勾着他,迎了上去,喃喃道:“我要你的力量来证明我的存在。”青城怎么禁得住,低下头,辗转吸吮,长得她因为缺氧而昏迷。他颤抖的手拨开她汗湿的头发,捧着她桃花般绯红的面颊,犹豫着是否要更进一步。
清凉的夜风唤醒了怡然。她瞪着青城,幽黑的眸子里满是惊讶和抗拒,被迷惘挤走的理智又回来了。“放开我。”说的是命令,而不是乞求。
他想她想得要命,但如果真的做了,会招来多大的恨意、导致多深的鸿沟,他非常清楚。他渴求的不仅仅是身体的契合,还有灵魂的契合;他要的不是一刻,而是一世。青城已滑进她衣襟的手又缩了回来,放弃了令他意乱情迷的人,选择冷冰冰的湖水。他也是个坚忍的人。
青城躺在洞光院廊下的栏杆上,心情迷乱。苍苔爬满了石纹纵横的院墙,风中传递着叫人失望的讯息,使这个宁肯落寞不要牵绊的人真的被绊住了。其室则迩、其人甚远的甜蜜和痛楚,叫他沉溺其中不想自救。
青城的漂泊生涯里,也曾与温柔美丽的女子邂逅,最后分开,纵有遗憾也是淡如清酒,纵有牵挂也可以转念即忘。只是这一次,他冰封起来的热情在相逢的瞬间海潮漫堤般卷向她,将她淹没,也吞噬了自己。在颤抖如歌的月光里相拥相吻,一开始就剥掉了所有的怀疑和试探,一开始就感到了身心契合的狂喜和感动,所以,有嘉南湖边那情热如火、地转天旋的一刻,一切就已经不可挽回。即使知道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相爱就像鸟和鱼的爱一样绝望,终于还是不能挽回、不想挽回。
他听到她的叹息声,窸窸窣窣的衣裙拖地声,开门声……走廊上香气微微,她走过来了。她的依恋是那么盲目,她的天真是那么残酷,使他在这绝望爱情的开始就已经惘然,使他在多年后想到当日这光影斑驳的长廊时见证了自己曾经的年轻,使时间在掠走他生命的那一刻,还能唤醒心中的爱情,一如当日的清新。
怡然笑微微地拍拍两指宽的木栏,“你是好奇怪的人啊,这样的地方也能睡。”
青城赶紧从木栏上跃下,离她这么近,他实在情难自禁。
怡然靠着木栏,长裙下缀着明珠的淡紫缎鞋轻轻踢着栏柱,“我好像见过你的……对了,你是那个太医,赵青城。”她惊奇地看向他蔚蓝的眼睛。
“她现在才想起来。”他叹息着点头承认。
“真巧啊,你也做了道士。”
巧吗?青城微笑。
怡然单刀直入地道:“昨天晚上的事,我承认是我要的,但是,我想请你忘记。”
她的坦白真是惊人,她对这事的反应更超过了青城的预料。但青城了解,那些因为她坦白而认为她简单的人,最后都吃了她的苦头。他懒洋洋地笑着,“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就算你是公主,也没权力来主宰我的所思所想。”
怡然的脸微微发红,“我几乎不认得你,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是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你究竟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这样?这些都是我想了解的,但你不肯忘记,那就算了吧。”
啊,她生气了。青城抢上前,拦住她,诚恳地道:“公主,我发誓我会忘记。”
怡然停下脚步。她要的就是这句话,并不计较他是否真的做到。他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感受,他吸引了她,但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是她的理智所不能接受和深感疑惑的,所以她要他表这个态,让已经很近的距离重新拉开。怡然不懂爱情,但宫廷斗争教会了她很实用的一点:永远不要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她是那种自己作主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溜过,“咦,你还带刀啊。”道士佩刀是很奇怪的。
变得可真快。青城突然发现,经历了昨晚那一刻就能得到她的想法太简单了。“出家以前,我是一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说好听一点,是游侠,说难听一点,就是浪子。对我来说,不带刀就像没穿衣服出门一样。”
她忍不住笑起来,“你真的是来听清远法师讲道的?你不过是个穿着道士衣服的人罢了。”
“难道你不是?”
她不理他的反诘,伸出手来,“给我看看。”
锵的一声,长刀出鞘,寒意砭肤,怡然吁了口气,“好刀!不知比我哥哥的剑如何?”
青城暗道:“早就比过了。”
“这么利的刀。你……杀过人吗?”她对生的体验极其敏锐,小时候读《刺客列传》,对“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的侠客实在是畏多于敬。此刻问他,心中隐隐盼望他宽大仁慈,不是杀人之侠,更不是杀人之盗。
青城耸耸肩,笑道:“我爹……喔,空澈师父曾经教导我说,青城啊,酒尽管喝,女人……”他略去后半句话,“杀戒却是不可以破的。我离开嵩山时,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我这一生,可以使人生,不能使人死,即使学会了十步杀人的刀法,也是用来救人的;即使对着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也不该由我来决定他的生死。”他热爱生命,而且能够推己及人。
怡然听到他的话,感觉很舒服,想了一会,问:“如果别人来杀你呢?你怎么办?”
青城听出她的关切之意,微笑道:“不杀人,不等于姑息恶人,更不等于束手待毙。”
“这样的人,千百万人中有几个呢?真正的侠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能彰善,能瘅恶;使人生,不使人死;可以敬,不可以欺。”她说完,却瞟着他,“我不是说你。”
青城不和她较真。他一生中从未得人如此激赏,更何况是意中人说出来的,不由激情澎湃,弹刀作歌,一抒胸中块垒。歌声清越激扬,前半段有啸傲天下之势,后半段有优游江湖之意,使她欣然向往。
他的心像天边的孤鸿,她的心像空谷的百合,两个人都寂寞了那么久,怎么能挡得住彼此的吸引。他凝望着她,她却偏过头,不与他相对。情窦初开的她,虽然情根已种,却还不知道情意所指。当时一地苍翠欲流的苔藓、抽芽结蕾的桃树、微云漾漾的海蓝天空、还有拂过他衣袖她长发的风,都跟这个温淡的春日一起,给她的心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她独独记不起他当时的样子、当时的表情。在千百次的追忆中,她所爱的少年当时的样子,总是如在雾中,无迹可循,使她为自己曾经的天真感到无法言喻的酸楚。
第五折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大唐天宝七载(公元748年)
一
西市马行的酒楼。
楼下,马贩子、盗贼、豪客、乞丐等长安下层社会的风云人物济济一堂,觥筹交错,吆五喝六,有人执板而歌,有人放声大哭……一片喧嚣沸腾。这些生命的存在,率真而又放纵,淋漓尽致地释放着匆匆一生的悲喜。
楼上的小间里,无灯无火,清空冷寂。临街的窗边,站着位神思惘惘的青年。妖媚的胡姬慢慢走向他,深碧的眸子燃烧着热情的火,空气中浸染着她温暖而酷烈的香气。她走到青年身后,伸出大理石般洁白的手臂挽住他,喃喃道:“青城,青城……”
他扶着她,把她安置到位子上,责备地道:“伊丝曼,你喝了多少酒啊。”
她不说话,只看着他。这样的少女这样的美,仿佛一生只开放一次,一生只为这一刻,那怒放的美丽和香味里揉合着的绝望和哀怨是他无法抗拒的。青城伸出两根手指,托起她下巴,凝视她的脸。这举动很轻佻,但他的表情很严肃,因为伊丝曼的眼睛、嘴唇、全身上下都在表达她对他的爱意。他强烈地感受到了这无声的爱意,并且清醒地意识到他不能亵慢她,因为她并非他所爱。“啊,我的所爱。”他的手垂下,眼神游离,表情恍惚起来。
伊丝曼沉静地等着他的吻,却悲伤地发现他的思绪滑到别的地方去了。她轻轻问道:“这个时候,你还是想着她吗?”
青城不能否认。“伊丝曼,我已经完了。她的样子、她的话语、她的一颦一笑都有种奇妙的东西在,勾得我神魂颠倒。我也想有不想她的一刻,可我无法自主。”
她咬着嘴唇。“你已经得到她了?”
青城呼吸急促起来。“没有。她母亲出身于最讲礼法门风的世家,教给她的贞节观连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在她看来,没有婚姻的性是罪恶和淫乱,没有爱情的性简直就是禽兽行为。”
“仅仅是提到她都会让他冲动。”伊丝曼伤心地想着。她拿出个粉色的晶瓶,“这种媚药的效力很强,只要给她服半剂,就可以让你为所欲为。”伊丝曼为了他可以做任何事,虽然说这话时她的心嫉妒得要裂开了。
对着这诱惑,他千真万确是动心了的,但他也有他的骄傲。“谢谢你,但我不能这样做。对她,我不想有一点勉强。我希望她因为我本身的缘故而给我,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禁不住冷笑,“如果她真像你讲的这么坚持的话,你就只有娶了她才能得偿所愿。你认为你们有这种可能吗?”
他禁不住愤怒,“如果仅仅是想做那种事情,我又何必苦苦恋她,我随便都可以找到人来做。”
“我就是你随便可以找到的人?”
“伊丝曼,别不讲理。你是我的朋友,我尊重你和尊重她是一样的。”
“可我只想做你的情人。”虽然知道话一出口,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却控制不住自己。
片刻沉默后,他温柔而决绝地道了一声再见,头也不回地去了。对怡然的爱已经充满了整个灵魂,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应对另一段感情。也知道这样不顾而去伤人太甚,但她要的却是他给不了的。留下来又能怎样呢?只会徒增困扰,令她更伤心。
他处理感情的方式就像他的刀法一样简洁明快,所以从未被人牵绊。只有怡然是个异数,让他拿不起又放不下。“或许阿九是我的宿命吧。”他想。
永乐观的前院还像个修道的地方,后院便不似了,帝王之家的华贵和林木湖泊的幽美结合得恰到好处,绝对适合享受而不适合苦修。
水榭的木窗半开着,淡淡的阳光照进来,淡淡的藕花香飘进来,是适合喝酒的天气。
宗之静静地品着酒。酒案用浅红的檀木制成,散发着热带木材特有的类似玫瑰的香味。酒具是薄如春冰、绿如幼松的越州瓷,质地完美,不愧为进贡给皇室的秘色瓷。几味清淡的素菜,越发衬出杭州梨花春的柔润清醇,那似梨非梨的异香令人心神俱醉,尤其在加热以后。喝这种花酿的酒,宗之觉得不如剑南的烧春过瘾,但是她喜欢。
怡然浅啜了一口,愉快地道:“出家真好啊,住在这里比住在府里舒服,因为这里完全由我支配。”
他忽然道:“你每次住到这边来,都是为了和他见面吧。”
“他?”她的脸微微泛红。
他索性挑明了,“赵青城。”
跟哥哥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唯独这事不知怎么开口。既然他问起,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出家了也可以有情人啊,那些清规戒律不是为我定的。”
宗之奇怪自己居然能够做到面不改色。“姑母也不在乎什么戒律,她在乎的是礼法。你这样,她能接受吗?”
“我已经成年了,应该有自己的情人。而且我跟青城在一起,并没有做什么逾越礼法、有辱门风的事。妈妈虽然不高兴,却也奈何不了我。”
“你不懂姑母的苦心。她不是反对你交情人,她是希望你慎重地选择,你现在的情人可能就是将来的结婚对象,而青城……”
“你和妈妈为我想得那么远啊。”她低下头,“我并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可我喜欢现在这样子,暂时不想有什么改变。将来……再说吧。”她微笑起来,“妈妈对这事儿很不以为然,父王却满高兴的。他说,‘我不想阿九变成个一本正经的小道姑,遇到喜欢的人,就去喜欢吧。’若不是父王说了这话,妈妈一定会禁止我跟他交往的。”李唐皇室有着胡族的血统,对婚姻或男女情事的态度非常自然,甚至有些随便,不会像宋明的大儒或道学家们看得那般严重。
“你很喜欢他吗?”
“怎么说呢?他的品性和才气,胜过我遇到的所有衣冠子弟。跟他在一起,比跟那些出身名门的呆瓜有意思多了。那种又自在又舒服的感觉,除了哥哥,只有他能给我。”
二
怡然倚在窗边,看青城沿溪水而来。感觉到了她的凝注,他在小桥上站定,仰头望着她。来见她的这段路,走得他魂为之销,就算没约会,梦魂也会来几遍。
他分开水晶帘,走到她身畔,全心全意地喊了一声:“阿九。”
她伸手摸摸他脸,“青城,你的样子怎么呆呆的?”她清澈的眼神让这举动更加撩人。
青城神魂飘荡地,“这要问你啊。”
她的脸红了,“你再这么说话,再这么看我,我就生气了。”
“不讲理的小姑娘。”青城微笑着侧过头去。
她拉着他去了湖心岛的水榭。那里四面临水,有什么人接近都看得见,是适合密谈的地方。果然,侍女们退下后,她笑微微地道:“青城,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呀。”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千肯万肯,但说得这么隐秘,想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你带我在城里逛逛好不好?不要侍女侍卫跟着,就我们两个人。”生怕他不答应,语气更加柔软,“我知道你有办法甩开他们的,对不对?”
他低声道:“你只有求人的时候才是温柔的。好吧,你想去哪里?”
“我想见识一下平常的百姓生活,比如……你做道士以前呆的地方。每次都是你来找我,你已经很了解我了,我却不了解你,这不公平。”
青城严肃起来,“不,阿九,我不能带你去。”
她真的生气了。“你答应我的!”
“阿九你不能去那种地方!”
“你能的,我就能。”
“阿九恐怕不曾为了穿鞋而弯过腰吧。任何事都有人为你做,任何要求都能得到满足,为了一个馒头而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生活不是你能想像的。”
“所以才想看一看。不是去‘看热闹’,是因为青城你经历过这些才想去了解的。”
她温柔的坚持比耍赖皮更能打动人,但他还是摇头。“你的祖父擅长吹笛和绘画,还为皇上撰《内起居注》;你的父亲因为嗜酒,特别创作了《甘露经》;你的母亲精研谱学,写过《士族录》。”他深深叹气,“你出生在这么文雅的家庭,人人都喜欢你、护着你,从不让你见到粗野丑陋的事情,我更舍不得让你接触。”
“你的意思就是我被保护得太过分了?我不喜欢这样。”她撅起嘴,“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在西市的马行对吧?”
“阿九,别太任性了!”他痛苦地吸了口气,“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我十四岁离开嵩山,一个人在江湖闯荡。十五岁的时候,我加入了一个专门为人复仇的组织,它表面上从事正当的马匹贸易。这个你可能不太懂。”他想像得出她的反应,但是,即使因此失去她,他也不能让她卷入那个危险的漩涡。他真怕了她说做就做的脾气。
“我知道。汉朝时的长安就有这样的组织,每次暗杀,靠拈阄分配任务,摸到红丸的杀武官,摸到黑丸的杀文官,摸到白丸的负责为死去的伙伴收尸。你们也是这样吗?”果然,她的语调冷峻。
“不,它的分工更明确。受理、传信、踩点、执行、善后,各负其责。它并不单纯针对官吏,而是为一切有冤无处伸的人出头。”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在书上看到的,《汉书》里面。”她也忍不住发难:“大唐律法严明,为什么要用这种血腥的非法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她冷笑,“而且,你们收钱的吧?这和侠义什么的可扯不上关系。”
“我承认收钱就不是为义轻生的侠。”他淡淡道:“但律法是你们定的,只为你们所用。靠律法,我们求不到公道。”
她眼睛里充满泪水,“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你做的和我想的都不一样,你骗我!我再也不要见到你这样的人。”
青城百口莫辩。他缓缓站起,慢慢走出去。痛是彻骨的,心是冰冷的,他真想质问她:“残忍的你为什么要那种光明喜悦的美来俘虏我,然后又把我推回原来的黑暗地狱。要是从没遇见过你,还可以那样活下去,现在你让我何以自处?”
她抽噎着,“你不准走,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他回过身,满怀痛楚地抱紧她,“让我走的是你,不让我走的也是你,你以为我是随便让你呼来唤去的人吗?”
“就因为你不是,我才会喜欢你,可我不能容忍你骗我,一点点也不行!”
“好阿九,我从没对你说过一个字的虚言,我只是没勇气对你提起这段经历而已。”
“不说就是骗我。”
“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了。”他抓紧了她狂吻着。这一吻,揉着就要失去她的绝望和恐惧,狂暴如疾风骤雨,全没了终南山之吻的缠绵醉人。
她在他怀中总是无力,又不肯开口求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清醒了些,拭去她嘴角的血丝,颤声道:“阿九,我弄痛你了没有?”
“阿九,你说话啊。”
“阿九,你从小就被家里的长辈宠着,被人们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孤单过活的滋味。我在马行找到了伙伴找到了友谊,所以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并不认为我们做得不对,只是我实在受不了我所见的一切。加入组织后,我才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多未被揭发、未被惩治的罪恶,”他喘了口气,“残忍、污秽、血腥、泯灭人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我本来是被分配到执行环节的,但我拒绝了,不是因为父亲‘杀戒不可破’的叮嘱,那些家伙死十次也不足以偿还其罪恶,只是我厌弃一切包括我自己。一想到让自己的手沾上那些家伙肮脏的血,我就忍不住作呕。阿九你天性敏感,最好永远别接触这类事,那一定会伤害到你的,这就是我不带你去的原因。”
“那个时候,生存对于我来说沉重而压抑,若不是后来遇见了你,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在昨天一样。你站在西明寺的牡丹花下,我第一眼看到你,说是天崩地裂也不算过分。顿时我周围的一切人和物都变成了虚幻的光影,除了你。我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美丽、清澈、纯净的人儿。如果可能,我愿意用一切来换一刻你那样的快乐,因为无欲无求所以无畏无惧的快乐。那时候你才十三岁,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笑容救了一个人,从此那傻瓜就义无反顾地追寻着你。”
“阿九你把我从黑暗沉重的生活里拔了出来。我的生活变得充实、明朗起来,不再是漫无目的的了。你认为我们现在在一起是上天安排的吗?不是的,是我努力得来。为了你,我脱离了组织,当了太医,做了道士。我的朋友都认为我不可理喻,我却乐在其中。”
“阿九,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你一句话,可以救我,也可以杀我。”他屏息等待她的回答。
“我没你说的那么可爱。就像太阳底下也有阴影一样,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不是,我也不是。喜欢我,就要喜欢真的我。你要是把我当成天仙,我反而受不了。而且,我也不认为我有那么大的力量来左右你,请不要再说这么夸张的话了。”
他知道他打动了她。“我喜欢的就是真正的你,你的柔美、天真和坦白,还有你的固执、多疑和坏脾气。”
她垂下眼睛,“我也喜欢你的。虽然妈妈、哥哥还有我的理智都说不应该,但我还是喜欢。”
喜悦像泉水一样从他心底涌出来。他克制着澎湃的激情,轻轻揽住她。
她的小脸又绷了起来。“只是,你要再像刚才那样强迫我,我绝对不会再原谅你。”
“我知道。”
第六折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一
大唐天宝十载(公元751年)二月
浓雪妆点的帝都长安在雪霁后的阳光中幻化出明丽的光影。清寒的空气里流衍着无尽的繁华狂欢,仿佛一个幻象迷离的琉璃世界。
晋康坊齐国公府。
菲烟掀开罗帷,一见床上空空如也,不由叹了口气,放下药碗,转身去北窗下寻他。每天这时候,她必来看他,他必去等她。
“公子,加件衣服吧。”
宗之听而不闻,只望着窗外。他全身上下唯一有生命力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对眼睛,系着他一生所爱、一生所困。庭院里,怡然踏雪而来,绛唇珠袖,肤光胜雪。看到她,就像嗅到一杯盛满青春欢乐的酒,不须浅酌,就已带醉。
“哥哥今天好一点没?”
“还好。你着凉了?”
“有点伤风。”怡然本来凑过来看他脸色好坏,往后一跳道:“啊,今天不该来看哥哥的。”
“哪里就会传给我了。”
怡然吸吸鼻子,“大概是和青城去玩雪的时候冷着了。”
宗之神情平静,掩在袖中的一双手却微微颤抖。“阿九快二十一了吧?还像个贪玩的小孩。难道你从没想过还俗嫁人?你现在年纪轻还不觉得,等到年纪大了,孤零零一个人的日子怎么排遣,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怡然盯着宗之,被他话中的凄凉意味震住了。“哥哥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青城是一个很好的人,比追求你的所有王孙公子都好。如果要嫁人的话,就嫁给他吧。”他加重语气,“即使他喜欢你到这种程度,也不会永远等下去的。不是他不想,而是这世上太多人力不能控制的东西。”其实他说的也是自己。
怡然懂得宗之是如何为崔家的血统而骄傲的。——唐朝是最后的士族社会,士族虽已失去南北朝时期的政治特权,但论及婚嫁,士族与庶族之间的距离仍如天渊之隔。除了那些衰落到以门第换取钱财的支系外,真正的高门甚至与皇族都保持了距离。对崔卢这种有几百年历史的大士族来说,李唐皇室不过是暴发户而已。直到晚唐,皇帝为女儿选婿、为太子择妃,仍遭到一流士族的拒绝,以至于皇帝发牢骚道:“我家两百年天子,竟还比不上崔卢?!”以宗之的门第观来看,崔南风嫁给卢奂是门当户对,崔南苏嫁给汝阳王则不是,没有南风嫁得适当。——可是他却要她嫁给青城。他为她着想的心已经超越了一切,包括自己固有的价值观。
怡然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对于将来她没有想过。“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妈妈忍耐的最大极限。嫁给七姓十家以外的士族都是她不能接受的,更何况一介平民。我不可能只顾自己,不管妈妈。”“七姓”是指代表中原第一流门第的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十家”是指七姓中最显要的十个支系。
“再说,我还有哥哥啊,怎么会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我怕我不能陪你那么久了。”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低沉幽旷,震动人心。
怡然的微笑凝固了。雪光微茫,映着宗之的脸,那侧面就像一帧完美的剪影,尤其鼻子的线条,挺拔优美,像是用天神的刀刻出来的。似乎仍是那个举手就能制服惊马的哥哥,她却觉得,他坚玉般的皮肤里已浸染了浓浓的死亡气息。这发现使她窒息。等到能说出话来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仍然颤抖。“父王已经走了,哥哥就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怡然和宗之的感情,又岂是一个“亲”字可以概括。从怡然出生那一刻起,她和宗之之间就有一种神秘的联结和感应,即使她与青城相恋,也无损这种联结。她为青城而绽放,但没有宗之,这花就会死掉,他是她的根。反过来,她是他的水,没有水的鱼也活不成。
“请哥哥不要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她的坚定让死神望而却步,他却已经放弃了。
那天下午,怡然陪宗之喝了一点淡酒。因为病的缘故,酒已有半年没沾唇了,他想拚却一醉说出压在心底的话,却只得薄醉。怡然拉着他的手,“哥哥,说好只喝三杯的,别耍赖呀。”
他反转过来握着她的手,仍是说不出来。他也想在一生中放纵一回,抛开所谓的克制和分寸,终究还是说不出来。他宁肯为难自己也不愿为难她。
怡然等宗之睡着了,方才离开。
“哥哥得的不是胃病吗?为什么变得像小孩子一样容易疲倦?”
菲烟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她相信只有告诉怡然才能救得了宗之。“公子得的不是胃病,而是心病,他厌倦一切,相思成疾。这三个月,他都没怎么吃东西,只有阿家来看他的时候,他会勉强吃一点,他就是靠那一点点活着。”
怡然面色煞白。“哥哥为什么要瞒我?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在宗之面前忍下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这个傻哥哥,他想念嫂嫂不用瞒我呀,我不会嫉妒的!”嘴巴上说不嫉妒,其实潜意识里是嫉妒的,否则就不会看着他日渐消瘦日渐憔悴而赌气不问了。
“公子不许我们在阿家面前提他厌食的事。”她用一种困惑的眼光看着怡然,“夫人死了,公子很难过,但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他是因为你呀!”她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喊出来的。
“因为……我?”怡然的舌头转不过来了。
“自从阿家爱上了赵青城,公子的病根就种下了。前几年还有夫人宽解,现在夫人死了,他更是了无生趣。我们没资格劝他,也劝不了他,求阿家……”
怡然打断她,再次问道:“你说哥哥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宗之的爱。她不是迟钝,那样深沉的爱就算石头人也该有反应的,只是她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世人都知道崔宗之爱她入骨,只有她浑然不觉,就因为“他是我哥哥啊”。所以诗人才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是。”菲烟坚定不移地回答。
怡然抛下菲烟,径直向自己的马车走去。菲烟有种感觉,就在那一瞬间,她已经有所决断。
崇仁坊永乐观。
“你来了。”
青城渴望地看着怡然,“因为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啊。”
他将她抱在膝上。她的头枕着他胸膛,轻轻道:“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喜欢一个人从来没像喜欢你这样,青城。我喜欢和你并马驰骋的感觉,我喜欢和你小酌花间的感觉,我很喜欢和你拥抱亲吻的感觉,那时候会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热的像……一泓阳光。我知道,你一直想和我更亲近一点,可我没办法接受,你不肯勉强我,也没有一句怨言,为了这个,我加倍地喜欢你。”她仰起脸,定定地看着他,“可是,这都只是喜欢而已。”
她很少这样巨细靡遗地描述自己的感觉,她到底要说什么?青城的身体突然绷紧。
她察觉了他的紧张,但她选择说下去。“今天,我去看哥哥了,我突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原来哥哥是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来爱我的。第二件就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他抓紧她肩膀,声音嘶哑,暴怒地,“为了崔宗之?”
她勇敢地盯着他眼睛,“哥哥病得快死了,可我不是因为他病重才要跟你分手,是因为他病重让我懂得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挽回他。我宁愿上天夺去我的青春、我的美貌、我的地位甚至我的生命,只要他好好地活着。我是非常自私的人,可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他的命,而对别的人,即使是父王、妈妈和你,我也做不到这一点。我不在乎我会怎样,我只想他活着。”她绝望地说出了心底的恐惧,“没有哥哥,我怎么活下去?我活着干什么?”
青城被她激得失去了理智。暗恋四年,相恋四年,从她十三岁守候到二十一岁,不是她几句话就能抹煞的。他一直耐心地等她长大,等她接受自己,可这个冷酷的残忍的女人!他不会放她走,不会让宗之得到她。青城撕开她衣襟,发狂地吻着她的颈、她的肩和她的胸,一偿相思之苦,一偿压抑至深的热望。
怡然冷冰冰地没有一点反应,泪无声地在她面颊上滑过,湿了他的额头。青城舌尖舔到那咸而涩的液体,不由得抬起头,正好触到她黑色的眼睛。他怔了怔,突然放手。她根本不在乎他对她做什么,事实上,她什么都不在乎了,除了宗之。
人人都说宗之和怡然有私情,唯独青城知道没有,唯独青城知道他们清清白白,所以他心中妒火燎原,却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半分。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了解宗之和怡然联结之深,如果说在此之前的怡然不懂得爱,那么在此之后的怡然怎么会爱上宗之以外的人?这让青城绝望。
二
大唐天宝十载(公元751年)三月
仲夏又到了,满池绿荷随风摇曳,清甜的香味仿佛她的味道……宗之睁开眼,却发现不是梦,她真真切切地坐在床边。
他们互相凝视。很多年后,怡然在南中国的海边,看到那无边无际的深蓝时,忽然记起了这一幕。再次触到他海一样宽的寂寞和海一样深的绝望,她的咽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又酸又痛,却流不出泪来。
他在对她的爱中无声地消耗掉生命的能量。爱她,然而无能为力,就在这种无力中濒于死亡。他是那么年轻,但第一眼所及,竟觉得是个老人。只有那月夜般清朗的眼睛,像盈满滢澈月光的黑夜一样的眼睛没有改变。
“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其实她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你醒得真巧,长生粥已经熬好了,趁热喝一碗吧。”
他毫无食欲,却强不过她,勉强喝了小半。怡然蹙起眉,“哥哥你吃得太少了,你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实在不想吃,或者等会儿吧。”他想转移话题,“阿九,你不用整天陪我。明天是上巳节,和青城去游曲江吧。”
“三月初三的曲江会,我想跟哥哥一起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他了。”
“出了什么事?”
“因为……”她眼波流动,面颊嫣红,“等哥哥病好,我就要嫁给哥哥,妈妈也同意的。”
他茫然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怡然微笑道:“我说,我想嫁给哥哥呀。不知哥哥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他的面孔忽然焕发出无法言喻的狂喜,像清晨的阳光一样照进怡然心里。那光芒很快就黯淡了,“阿九,你不必为了救我而做这种牺牲。”
“没人能勉强我做不愿意的事,就算哥哥也不行。我想嫁给哥哥,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我爱哥哥胜过世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宗之紧紧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艰难地道:“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阿九,对不起。”他不会怪她明白得太晚,他只恨自己为何不早一日对她表白。
“哥哥你别为这个担心,我们有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什么病治不好呢?如果真的治不了,又有什么关系?哥哥,要是你死了,我会跟你一起,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睡在泥土里。”
他瘦削的手抚摸着她脸,“你是这么残忍,我却是这么爱你。你明明知道,只要你快快乐乐地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你却非要对我说这种话。”
“跟最心爱的你一起死去”,这是心中最隐秘的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希望吧。但他太了解她了,她就像她的高祖母则天皇后一样,越是挫折越能激发出潜在的能量,越在绝望的境地越有生存的斗志,爱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不可能打倒她这种人。不管怎样,那孩子气的誓言让他又是伤心又是快乐。
“如果你不存在,我的存在算什么?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我也会吃饭睡觉,我也会对人微笑,跟人说话,可那都是空的,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宗之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这一生的爱,有她这句话也就没有遗憾了。“阿九,我一生中从未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求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我想把阿隼托付给你。”
“哥哥,我答应你,因为我一生中从未为你做过什么。我会用以后的时间来惩罚自己的后知后觉和自误误人。这是上天给我的诅咒,要我一个人承担如你今日一般的痛苦。我上天入地,我找不到你,我怎么办呢?”她终于承受不了这种“死别”,掩面而去。
“三个月来,五郎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已经衰竭到了极点。他还活着,已经是奇迹。”
“这个无须你讲,我清楚得很,我要的是解决之道。”
“以五郎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是药石罔效了。即使有千年人参、百年何首乌,他也虚不受补。”太医抢在怡然发火之前道:“如果能得到紫石丹的话,还有一线希望。”
“你不是说他吸收不了吗?”
“紫石丹的特异之处就在这里,它能很快渗到人的血液中发挥效用。”
“哪里有这种药?”
“臣记得是西域所贡,藏在南内。”
怡然立刻吩咐备车,要进宫求药。
太医喊住她,“阿家,臣想起来了,皇上把它赐给了虢国夫人。”
“虢国?!”
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杨国忠揽着虢国,呷了口酒,忽道:“你听说了吗?崔五死了。”他和堂妹虢国通奸已久,甚至在公众面前也照样调情,所以被人讥为“雄狐”。
虢国偎在杨国忠怀里,媚眼如丝,懒洋洋地问:“哪个崔五啊?”
“崔宗之。”
“喔,是永乐的哥哥啊。我还说明儿就把紫石丹给她送去,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崔宗之要用紫石丹?永乐来求你了?”
虢国不懂他为什么会紧张。“三天前,永乐突然来找我,低声下气地求我给她紫石丹,甚至还把皇上赐给她的夜明枕送给了我。哈,她那个样子真可惜你没看到,声泪俱下,只差没给我下跪。她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咱们杨家人爱理不理的,原来也有求我的一天。我答复她,东西太多了,不知撂在哪一处,找着了就给她送去。”她冷笑着,“哼,我早受不了永乐的傲气,这次总算煞了这丫头的威风,真是称心快意。”皇族中多的是看不惯杨家做派的人,却只有怡然敢表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