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常来这里吗?"走在寒冰城有些喧闹的街道上,琴光似乎有些好奇地问。
"是啊。"
"以前冰影也经常来这里,他说他喜欢这种真实的地方。"琴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是吗?你也一起来吗?"
"只是有时。"
"那你有没有见过他和一个老人在一起?"依海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
"老人?"琴光温和地笑着说,"他最喜欢和老人在一起,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
"是吗?"依海有些失望,"我总是可以在一家叫红颜的酒楼里,看到一个奇怪的老人,别人都说他是酒鬼。可是我从他的言辞中可以察觉到,他知道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红颜?"琴光似乎有些诧异。
"你知道?"
"冰影最眷顾的就是那家酒楼,一有时间,就会把我拉到那里去。我还记得,那门上的字,就是他题上去的。"琴光似乎陷入回忆般笑了笑。
红颜酒楼里依旧热闹非凡,老板看到依海和琴光走进来,连忙迎上来。依海没等他开口就抢着问:"老板,他在不在这里?"
老板摇了摇头,笑道:"说也奇怪,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连我都开始有些想念他了。"
依海谢过了老板,疑惑地离开酒楼。
"我们去别处找找看吧。"琴光拍了拍依海的肩膀,安慰道。
依海点了点头。
街道一直延伸到一片树林中,树林的尽头仿佛是一片看不见的天空。
"奇怪,以前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依海看着这片树林,微微有些吃惊。
"这里挺美的。"琴光微笑着说。
这时,依海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头苍白而凌乱的头发,身上穿着脏乱的麻布衣。
依海在老人转身的时候,匆匆追了上去。
老人一双如同喝醉了一般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依海。
"嘿嘿,有酒喝吗?"老人含糊地问。
"有,只是你喝吗?"依海笑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琴光的身上,只是依然游离。
"你认识他?"依海感觉老人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你们随我来。"
老人低沉地说完就离开了树林,向街上走去。依海和琴光看着他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小巷,最终隐没在了一间小木屋里,木屋很破,上面的木牌已经掉落在地上。
"他就是?"琴光似乎很迷茫地问。
"是,我们先进去吧。"
琴光点了点头。
依海先走了进去,而老人已经倒好了两杯茶。
老人的眼睛一直那么亮,如同黑夜中闪亮的星辰一般。
"我们好像见过?"琴光看着老人,似乎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也许见过,也许没有,结果只能有一个,不是吗?"
老人的目光游离起来。
他问:"你们来这里,是想问我什么,对吗?"
"是,我记得曾经问过你是否认识冰影,对吗?"依海平静地说。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苍凉地笑了起来,他笑了很长时间,依海没有打断他,琴光也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老人的声音缓缓地转变成哭泣,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他总是说……我这面墙太破旧了,要我修一修……可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修好。"老人忽然趴在桌子上低低地哭泣。
依海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不禁望了琴光一眼,却发现琴光一直凝视着老人,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少有的悠久的哀伤。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依海轻声请求。
老人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似乎没有了焦距,如先前一样游离,让依海丝毫捕捉不到。
"那天,冰影匆匆过来,他说,阿汉,我知道怎样离开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虚假的世界了。那时我根本不懂他的意思,但依然照他的话去做了,把整个城镇的人都召集到了寒冰城深处的那片迷雾森林前面。他说,我们将是第一批踏足这片土地的人。所有人都很兴奋,却不知道灾难就要来临了!"
听到这里,依海和琴光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老人忽然站了起来,他说:"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穿黑衣的人从森林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衣领高得几乎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了一双诡异的没有光泽的眼睛,我们都嗅到了浓烈的杀气。随着冰影的一声狂吼,我们发疯似的四处逃散,我知道冰影留在那里太危险,却又不敢走过去,就躲在一个角落偷偷地张望。"
老人显得有些激动,依海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了下去。
"我听到他们的对话,黑衣人冷笑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然后我听到冰影冷彻的声音:'你这样会带来灾难。'黑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带来灾难。'冰影凝视着他很长很长时间,长得我都以为他已经不能再说话了。最后他的确什么也没说,却拔出了他的剑。我的直觉告诉我,冰影会败。果然他败了,黑衣人似乎不费丝毫力气就刺穿了他的胸膛,我痛苦地捂住嘴巴,怕自己叫出声来。但黑衣人早就知道我躲在一旁,他冷冷地对躲在暗处的我说,'我不杀你,因为我要你记得今天发生的事,但我要让它变成你最后看到的画面。'"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无比地冷静,仿佛眼睛不是他的一般,然后他还继续说了一句让依海和琴光同时震惊的话:"那一天,寒冰城里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
老人的声音转变为悲伤语调,他低着头。
"可是为什么,仅仅五年,寒冰城就……"依海问出了自己一直解不开的疑惑。
"我不知道,那天我走在满地尸体的街道上,血腥的风一直吹一直吹,最后我终于承受不了而倒下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别人家里了,然而我已经完全瞎了,他们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我吃惊地向他们询问三天前的事,可是没有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慢慢地,我开始觉得那是一场梦,一场可怕的噩梦。可是我知道它不是!不是……"
依海明白了,原来老人什么也看不见,他是一个瞎子,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一年他会变成一个酒鬼。
琴光一直沉默着,最后他又问了一句:"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老人忽然笑了,他说:"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便知道你是谁了,你有时候和冰影在一起,可是你却不记得我了。"
琴光不禁黯然。
"我要去那片森林。"依海忽然坚定地说。
"没有用的,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但来了你们就走不了了。冰影虽然了解了所有的事,可他依然走不了,他还是死了!"老人说到冰影,情绪似乎就无法稳定。
"寒冰,太危险了。"琴光轻声劝说着。
"不,我要去找紫神。"依海站了起来。
"嘿嘿。"老人干笑了两声。
依海不想再听什么,冲出了屋子,她要找到那片森林。此时此刻,回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依海根本没有办法等待。
以前她似乎都没有走到过寒冰城的尽头,这次她不顾一切地向最深处寻找,风,有些凉,可依海却没有察觉到。
终于,依海抬起头……
前方是一片充满迷雾的森林,脚踩着地上干枯的叶子,发出干裂的声音,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依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寒冰。"一只冰凉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依海的手腕,依海回过头,心里深深地一荡。
琴光深邃而略带忧虑的目光让依海瞬间有些心神不宁。
依海低下头,没有说话。
"别去,这条路太危险了。"琴光轻轻地皱起了眉头,依海从他眼底的焦虑看出了他的不安。
"不行,我一定要去,我要见他,我要问他!"依海使劲地甩脱了琴光的手,向森林深处跑去。
然而,琴光还是很快抓住了依海的手,他感到这只手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不禁将目光射向了依海的脸。
"你……一定不能放弃吗?"
"是。"依海含着泪,低下了头。
"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依海惊异地抬起头,迷离地看着琴光模糊的脸。
"你……"
"至少会安全一点。"琴光给了依海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你不可以冒这个险,我不可以让你冒这个险……"
依海挣脱了琴光的手,没有勇气再看他。
"别再说了。如果我去都会有危险,那你如何能够一个人去?"琴光说着,已经向森林深处走去。
依海跟上了他,心里除了感激和内疚之外,还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说什么。
森林里的路并不是太难走,朦胧的阳光透着树叶的缝隙射进来,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形成了一个个的光斑,这宁静的背后究竟会藏有怎样的危险,他们不得而知,只能全神贯注地警惕着四周所有的动静。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然而森林里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依海的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她望了一眼琴光,他仍在前面细心地探着路,依海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跟了上去。
"我都忘了,你累了吧,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前面有个山洞,我们去休息一下吧。"琴光回过头来,看见依海狼狈的样子,轻轻扶了她一把。
依海自然是求之不得地点点头,她确实已经很疲惫了。
两人在山洞里坐下,喝了点水,都没有说什么话。由于太累了,依海很快就沉睡过去了。
琴光寂然地凝视着依海,良久良久,最后微微叹息了一声。
当第二天的阳光已经柔和地洒在依海身上时,她才悠悠地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琴光的披风,而琴光已经不在山洞里面了。
依海将披风轻轻地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一股熟悉而温和的味道,依海的心里一下子变得乱乱的。
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自己还要想这些?依海烦乱地止住思绪,握紧了琴光的披风走出了山洞,远远地望见琴光静静地坐在一棵大树下,阳光将他俊美的侧脸照得有些透明,他的头微微抬着,神色显得有些疲倦,仿佛在为什么事而忧虑。
依海轻轻走到他身边,琴光闻声站了起来,看见了依海。
"你起来了。"他轻声说。
"嗯,谢谢你的披风。"依海说着将披风递给琴光。
琴光还是微微笑了一下。
很快他们又重新起程了,森林里的一切显得那么宁静和谐,有鸟儿清脆的叫声夹杂在凌乱的树丛中,显得是那样美好,仿佛永远也不会有什么来破坏它。
然而,依海和琴光都明白,有巨大的危险隐藏在这宁静的背后。
他们在这种焦躁的宁静中行走了四五天,却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依海和琴光在这种焦虑中渐渐放松了警惕,这是无法避免的倦怠。
"尝尝这个吧,这森林里有许多我们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依海捧着一些红色的果子,递给琴光。
然而琴光却没有接,皱眉道:"我想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们还是不要吃这森林里的东西。"
依海察觉到自己的粗心,不由得有些懊恼。
这天,天空下起了微微的小雨,行了一会儿,雨开始越下越大,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地方躲雨。
不一会儿,依海和琴光的身上都湿透了。
"我们的衣服不是不会湿吗?"依海狼狈地在风雨中喊道。
"因为那些水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而这些是真正的雨水!"琴光颇为无奈地解释,狂暴的雨已经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了。
忽然一声凄厉而沙哑的叫声尖锐地划过天空,依海看见琴光忽然停住了脚步,微微眯起了双眼,他的手已经在慢慢地接近他腰间的剑。
雨水顺着琴光深紫色的长发倾泻下来,雨水从他俊美而苍白的脸上淅淅沥沥地泻下。
依海也已经感到一股强烈的杀气渐渐临近,缓缓将手移至剑柄。疯狂的暴雨已经让依海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一团黑物以鬼魅般的速度向琴光袭来,琴光刷的一下抽出了长剑,并带动剑光,划穿了黑影的身体,依海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是一只巨大的黑鹰!血疯狂地喷射出来,但他们已无暇顾及,因为越来越多的黑鹰向他们袭来。
剑光不断挥动,夹杂着血腥的雨水,带来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不知道这场战斗是怎样结束的,当一切都恢复平静的时候,依海和琴光已经满身伤痕,黑鹰的血染红了他们大片的衣服。
在依海终于有机会喘一口气的时候,琴光忽然又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剑,冷静的外表下居然掩饰不住眼底深深的焦虑!
逼人的寒气彻骨地袭来,依海甚至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琴光的第一剑已经挥出去了,惊人的剑气带动着四周血腥的空气,仿佛将整个森林都震动了!然而,这一剑却挥空了!
那团影子实在快得匪夷所思,穿透琴光所挥出的剑气,毫不犹豫地袭向琴光的胸口,琴光向后急退,可是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依海手中的剑已经快过她的思索,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向那团影子砍过去。
依海终于看清了黑影,是一只带着利爪的黑鹰,身上还带有隐隐的红光,诡异非凡。
"扑哧"一声,黑鹰吃痛向一边闪开去了。但由于速度太快,琴光的胸口还是被黑鹰撕破了,鲜血疯狂地涌出。
这时,琴光的第二剑已经砍了出去,鲜血从黑鹰的身上洒了出来,沿着地上的水迹慢慢蔓延开来,黑鹰的动作明显缓慢下来。
琴光又狠狠地挥出一剑,黑鹰终于落在了地上,地上已经血流成河。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
而这时,琴光也慢慢屈下身子,用剑撑住身体,好让身体不要倒下去,捂着伤口的那只手已经变得鲜血淋漓。
依海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用力挽着琴光向前走去。
雨越来越大,打在身上硬生生地疼。
依海不时地看看琴光,发现他紧紧皱着眉头,雨水顺着他的脸一直往下流过他的伤口。
依海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快点找一个干燥的地方,帮琴光止住伤口的血,再拖延下去,他也许就会死。
也许是老天眷顾,终于让依海看见前面有一个不大的山洞。依海迅速扶着琴光走进山洞,让他靠在石壁上。
然而这时,琴光已经几乎进入昏迷的状态。
"琴光……琴光……"
在依海绝望的呼喊中,琴光微微皱了皱眉头,过度的失血使他感到异常疲惫。
依海颤抖地拉开了琴光胸襟的衣服,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令依海感到目眩。可是她现在找不到任何干燥的东西可以擦拭血迹,只好用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先将伤口包扎起来,然后艰难地升起了篝火。
依海将自己的披风烤干,然后又重新替琴光包扎了一遍,之前包扎的布已经被他伤口浸出的血染得鲜红,令她欣慰的是血已经止住了,外面的雨也开始慢慢小了下来,似乎一切已经开始好转了。
过了很长时间,依海一直忧虑地观察着琴光,然而他的脸始终没有丝毫的血色。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闪烁,略长的睫毛软软地搭着,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依海忧虑地看着他,这时才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清晰地划过心口。
琴光,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一定……
依海含着泪不断地换着柴火,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很久了,天也渐渐亮了起来。依海一直守着琴光,希望他可以快点醒过来。
然而,由于太累了,依海最后还是渐渐地睡着了。
当依海醒过来的时候,琴光已经重新点起了篝火,他靠着石壁,用手里的木枝轻轻地拨动着篝火下的木柴。
"你醒啦!"依海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嗯,谢谢你。"琴光给了依海一个淡淡的微笑,神情还是说不出的疲倦。
"不要这么说,想喝点水吗?"依海起身去拿水,心里却难过得令她难以呼吸,动作也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
"不用了,我已经喝过了。"
琴光微微侧头看了看外面:"快天亮了,你再睡一下吧。"
"我不困,我们暂时不要急着赶路了,你还是在这里养几天伤吧。"
不等琴光回答,依海又继续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这样。"
"如果我没有来,只怕我会更加痛苦。"琴光的声音轻柔而疲倦。
"为什么?"话一问出来,依海便后悔了。
"我怕你有事。"琴光淡淡地说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依海的思绪忽然止不住地凌乱起来,她不能确定琴光这句话的意思,却也不敢再问他什么……
"我们别去了!不要去了,回去吧。"依海忽然脱口而出,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失去他,而这分感动来得是如此不易,如此刻骨铭心。
"走了这么远,你甘心吗?"琴光慢慢地问,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射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依海沉默地低下头,要怎么回答,要她怎么回答?
"好了,别再想了,还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琴光虽然带着微笑,但声音却充满了疲惫,让依海心疼不已。
"就让我在这里养几天伤,再上路吧。"琴光说。
依海只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来。
依海和琴光就这样安逸地度过了三天,这段时间里,依海感到无比地幸福,看见琴光的微笑,她的心里真的觉得异常宁静,如果这条路不走下去,真的就一定会有遗憾吗?依海这样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琴光的伤差不多好了,这天,琴光提出要继续赶路。
然而依海还是有些担忧:"你的伤真的没有事了吗?"
琴光笑了笑,点点头,他的笑依然是那样令人安定。
当他们疲惫地在树林里穿行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座若隐若现的宫殿,宫殿被朦胧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有一种神话般的感觉。
"这里怎么会有宫殿?"依海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被这样的假象所迷惑,"或许我们已经到了。"
琴光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神情中,依海可以看出他的忧虑。
宫殿越来越近,巨大的宫殿从外面看上去金碧辉煌。
"要进去吗?"看着琴光越来越近的步伐,依海犹豫了,她立在原地,不敢上前。
"都到了这里,难道不进去看一下吗?"淡淡的笑容停留在琴光的脸上,将之前的忧虑一扫而光。
看到依海疑虑的目光,他才解释道:"我感到这个宫殿里有一股熟悉的亲近感,它,好像没有杀气。"
"是吗?那我们进去看看好了。"对琴光,依海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信赖,那是怎样的感情?依海顿时愣在了原地,幸福的感觉夹杂着清晰的疼痛,让她开始觉得一切像是一场梦,而自己更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灵魂!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依海用手重重地抵住了眉心,希望可以摆脱这样的感觉,可是好像没有丝毫用处。
"怎么了?"琴光也发现了依海奇异的样子,担忧地问。
"不知道,只是……头很疼。"依海开始用力敲着额头,细微的汗珠一点点地渗出来。
忽然,手被轻轻地握住,依海的手这样无助地蜷缩在琴光的掌心里,却在那里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琴光的手依然冰冷得没有温度,然而这只手却给了她安宁。
依海感激地望着他,而琴光只是淡淡地一笑。
"为什么你的手总是凉的?"依海固执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虽然好像早就料到不会有答案。
琴光的笑容瞬间显得有些空洞,他轻轻地问:"凉的吗?"
"你不知道?"依海更加惊讶。
"大概是因为我全身都是这样的温度,所以没有感觉吧。"依海看着琴光的笑容,为什么笑容此刻显得是那样单薄而空洞,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她感到自己的胸口硬生生地疼痛。
"你不是说要进去吗?我们走吧。"依海拉起琴光的手,向宫殿走去,她不想让琴光再这样忧伤下去,就像自己想努力摆脱的梦魇一样。
宫殿的大门并没有上锁,而殿内竟完全没有外面看上去的那样气派,整个大殿空旷而荒凉,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墙壁已经整片整片地剥落了。
"请问有人在吗?"琴光的声音久久地在大殿里回荡,不禁令人心底升起一股凉意。
"对于这样的打扰,我们感到很抱歉。"声音又一次回旋在大殿中,直到久久的宁静。
依海觉得这大概是一个荒芜了很久没有人居住的地方,可是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她不愿意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答,依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时琴光示意她往宫殿后面走去,依海发现宫殿后面有一个花园。
虽然俨然荒芜了很久的样子,却还是感受得出这后花园曾经生机勃勃的样子来。然而,现在毕竟已经杂草丛生,颓败不堪。
依海感到有些苍凉,曾经再怎样的繁华美丽,时光过去,也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仿佛这就是宿命。反倒宫殿以外的生灵,在宫殿繁华的时候那样与世无争地生长着,而在它衰败以后,依然那样生长着。看着一轮一轮的生命崛起又逝去,它们竟然就像沉默的旁观者,时间沉淀后,究竟谁才是智者,谁又在无谓地挣扎?
"我看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琴光的声音打断了依海的思绪,"可是刚才,我明明嗅到了微薄的生命气息。"
琴光仿佛还在凝神注意着什么。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访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悠远地从依海身后传来。
依海和琴光同时转过了身,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宁静地站在花园的最里处,淡薄的阳光轻洒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接着又说:"进来歇歇吧,你们赶路大概累了吧。"
说完他缓步转过身,向里面走去。
"我看他不像有恶意。"依海轻声对琴光说,然而却发现琴光伫足在原地,似乎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琴光……"依海又犹豫地叫了一声,才将出神的他拉回了现实中,"你,怎么了?"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琴光终于说出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什么?"看着琴光的神情,依海在隐隐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
"我也不知道,哦,可能是错觉吧。"琴光迷惑地望着老人消失的地方,似乎还有些微微的失神。
"我们快进去!"依海忽然激动起来,心里却隐隐有些紧张,会是他吗?会是吗?
老人带依海和琴光去了一间不大的房间,虽然一样的破败,却俨然有序。老人确实很老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缓慢,而依海和琴光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凝视着他。
他在依海和琴光面前放了两杯水。
"老人家,不用再忙了,有地方休息我们已经很满足了。"依海轻声道谢。
老人最后迟缓地在他们身边坐下。
"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吗?"琴光尽量让声音更加清晰一些,却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是啊,有多久啦,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老人微微眯起了双眼,似乎很努力地在回忆什么。
"你是紫星上的人吧。"老人若有所思地向依海问道。
"是的。"依海和琴光心里都有些不解,然而也都没有问什么。
"唉,当初我也是那儿的人。可是现在……"
依海的心里忽然深深地一怔,难道真的是他?
"你是……冰影?"琴光代依海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啊啊,被你说中了。"叫冰影的老人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认识我?"
依海和琴光顿时呆住了,他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了?"琴光已经顾不得问他为什么会衰老成这个样子,有些难以控制地低声问。
老人久久地凝视着琴光,依海觉得呼吸都有些局促,难耐的寂静中,老人忽然笑了一下:"琴光,是你啊。"
琴光和依海都沉默了,这中间有太多他们难以明白的地方,激动的同时,还感到深深的失落,曾经的护冰主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失望了吧,唉,老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琴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硬,大概是他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唉,这件事说来话长啊。"冰影微微垂下了苍老的眼帘,开始缓缓地回忆起很久都没有再想过的事情。
"还记得是十几年前吧,我无意间从一块冰所折射的光线中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这个世界根本就是虚构的,因为在紫星上根本就没有那样一条光线存在。如果一个人存在的因素是真实的,而整个世界所存在的因素却是虚假的话……琴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琴光微微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就意味着有一天,我们存在的因素会完全被整个世界所代替,最后全部消失。"
冰影满意地点点头:"你和我所想的一样。"
"然后又有一些事情使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紫神每隔五十年左右会从外太空带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回来,为的只是使整个世界不至于最终懈怠。"
依海不禁向琴光望去,发现琴光也正看着自己。
"我们能够不衰老,其实也是这个原因。了解到这些之后,我日夜不得安宁,我又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做进一步的调查和研究,最后发现了这个迷雾森林,它是连接原始真实世界和虚幻世界的惟一纽带。在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毁掉这个虚构的世界,使所有的一切都恢复真实。那天我想要将寒冰城的人第一批带进这个真实的世界,却遇见了紫神。"
在说到紫神的时候,冰影的感情忽然有些复杂。依海的神经也不经意地绷紧了。
"我和他最终走上了决战的道路,然而我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力量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强。他的剑刺穿我胸膛的那一刹那,我闭上眼睛,知道一切都完了。然而,不知道多久以后,我醒来居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并且衰老成这个样子。"
冰影顿了顿,开始回忆当时的画面--
一袭黑衣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有意无意地遥望着远方,而他年轻的脸隐没在阴暗的光线里,有些不清晰。
"为什么要救我?"冰影最后虚弱地问。
紫神沉默着,一直沉默着,仿佛在想自己的事情。
冰影以为他没有听到,于是又问了一遍。
那个阴影后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下,带着些许的哀伤,他依然沉默着。
"你这样做,会带来灾难,知道吗?"冰影好像已经把自己看成一个老人,在耐心地教导着做错了事的孩子。
阴暗中的紫神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他终于开口:"我生来就是带来灾难的。"
冰影惊呆了。
不是因为这样邪恶的言语,而是这句话的背后似乎隐藏了什么巨大的悲哀,将这个人的心撕成了千片万片。
"这里已经是你所期待的真实的世界,这里没有年龄的束缚,你可以尽情地衰老下去,直到有一天,厌倦了,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紫神的脸上仿佛带着邪恶的笑容。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冰影讲完后,轻轻地咳嗽了几下。
"是他救了你?"不知道为什么,琴光最后在意的竟然是这件事情。
"我也诧异,我做出这样的事,我以为他必然会杀了我。后来我曾经试图回去,可是以我现在的身体,是不可能的。他的做法其实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后路。"冰影轻轻叹了口气,出神地望着面前的茶杯,"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有很多的事情想不透。"
"你累了吧,去休息一下吧。"琴光轻声劝说道。
冰影疲倦地闭了闭眼睛,大概说了太多话,确实使他感到很疲惫。
难道一定要毁灭这个世界吗?可是又怎样毁灭呢?
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这件事,依海向冰影聊起了那个老人。
"他?"冰影带着笑容回忆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默默地支持着我,他信任我,那种信任就仿佛将他自己的生命都交给我了。唉,可惜我最终都没有……"
依海没有再说,她不忍心将老人的现状告诉冰影,免得徒然增加他的伤感。
"琴光说得对,我确实有些累,先去休息了。"冰影缓缓地站起来,"你们的房间在隔壁,累了就去睡吧。"
"是,你好好休息。"琴光轻轻地扶了冰影一把。
冰影离去之后,依海无助地看着琴光,然而从琴光眼里,依海也看到了同样的迷茫,还有忧伤,大概他没有想到昔日的友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琴光无奈地笑笑:"累了?去睡吧,这可是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可以睡在床上。"
依海点了点头,琴光的笑容总让她感到安宁。
走进房间,依海才发现原来冰影误会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依海脸上微微一热,不禁低下头,她不知道琴光会怎么想。
"我去其他房间看看。"琴光说完就离开了。
依海坐在床上,靠着床边的柱子愣愣地发呆,她实在太累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依海惊讶地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她迷茫地坐起来,忽然看见琴光竟靠在一边墙上沉沉地睡着了,细细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他的胸前。
为什么他会睡在那里?没有房间了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看着琴光,依海感到有些内疚。她轻轻地下床,将毯子小心地盖在琴光身上,然而这却使琴光忽然迷蒙地睁开了眼睛。看见是依海,他似乎松了口气,依然像以前一样,轻轻地说:"你起来啦。"
"嗯,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嗯……其他的房间都没有打扫过,全都是灰尘……"
忽然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会儿,随后若有所思地说:"看来冰影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
"不是早知道,只是你们快到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大概是这么长时间一个人在这里,让我变得很敏感吧。"苍老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我来叫你们吃饭,刚好听到了。快出来吃饭吧。"
听到冰影说的话,依海微微有些辛酸,这时她忽然想到,这个人就是落雪的父亲啊,怎么他一句也没有提过自己的儿子?难道真如落雪所说,他根本不爱他?
早餐很简单,只是一些奇异的果子和清茶。
"这些年你都吃的是这些?"琴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虽然有些乏味,但对身体挺好,你们大概从来没吃过吧,紫星上只有可以补充能量的水。"说完冰影轻轻地笑了起来。
"昨晚睡得还好吧。"
依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只是我没有想到应该准备两个房间。"冰影又固执地补充道,"琴光昨天晚上又到我房间来和我聊了很长时间,多少年了,都没有这样聊过了。以前的事情也都慢慢记起来了。其实也不是忘了,只是刻意地不去想起,久了也就记不起来了。对了,琴光,你昨天就那样坐着睡的呀?"
琴光依然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对这件事,琴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许他从来不觉得应该要多想些什么,这样就令依海感到更加羞愧。
其实,琴光回想起昨天夜里的情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那个美丽的女孩竟然在他回来之前已经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了,竟然连自己将她抱上床,盖好毯子,都毫无知觉。随后又微微叹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过疲惫了。
"琴光,你身上有伤,还是在这里休养几日再走吧。"最后冰影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本以为琴光会为了赶路而拒绝,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下来了,其实这也是依海的想法,现在她心里很乱,下一步究竟要怎么走,她丝毫没有主意。
这样,他们就在这座宫殿里先住了下来,这样的日子很清闲,琴光和冰影时常在一起谈谈以前的事,他们似乎真的感情很好,只是冰影从来就没有提过落雪。依海和琴光也颇有默契地不谈到他,但心里依旧有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