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口处,站着一个女人。
东陵长公主殿下的身高已经够可观了,这个女人看上去,似乎还要高出一截。
天蓝色锦袍套在身上,轻而易举勾勒出身体线条来。
长腿,平胸。
还长了张与英挺身姿颇为相称的脸。
她拱了拱手,道:“竟在此地遇见您。”
长公主殿下回礼道:“未曾想,连翘将军也有此雅兴。”
女子露出一个颇为潇洒好看的笑意,道:“长公主说笑了,连翘如今,只不过是个闲散内者令罢了。”
长公主殿下亦笑道:“世事难料,且容我请连大人饮杯水酒如何?”
两人走进客栈中,薛靖和忍不住问弦歌:“她是谁?”
弦歌尚未回话,少傅大人在旁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南漠镇东将军连翘,四国中赫赫有名的战神,竟沦落到这等田地,可惜可惜。”
薛靖和吓了一跳,颇为担心地道:“她是南漠人,那不是很危险吗?”
叶之白栓好马,走过来笑道:“这是中洲,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倒是没关系,她们不敢把政治斗争带进来啦。”
少傅大人桃花眼一瞥,当真称得上眼波流转,顾盼生姿:“久闻连翘大名,今日有缘相见,倒要仔细瞧瞧。”
说罢拍拍衣袍,也走进客栈中。
弦歌一众终是害怕敌国将军突然发难,撇下驸马爷急急进了门去,叶之白便撇嘴道:“我要去附近转转,你要来么?”
薛靖和摇摇头,待见叶之白晃悠悠走远,挪了几步,缓缓走近那个仍在外间念顺口溜的男子,迟疑着小心开口道:“请问……”
男人回过头,操着细腻的声音道:“这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你是薛瑾的师兄么?”
“谁是薛瑾?”
薛靖和语塞片刻,说:“就是那天,在船上……宁大人……”
觉得好像描述不清了,索性一口断定道:“你就是那个小辫子,我认得你。”
男子模凌两可地呵呵笑了一声,低声道:“阿七很惦念您呢。”
阿七?薛瑾吗?
男子张口欲言,突然又大声吆喝起来:“小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
…………
疏影已经走了过来,冲着薛靖和躬身道:“大小姐唤二小姐入内。”
然后从腰间摸出一锭金子,塞到男子手中,道:“还望阁下谨言慎行。”
男子露出欢天喜地的狗腿表情,将金子揣好,点头哈腰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抽空还冲薛靖和眨了眨眼。
生活在一群影帝影后之中的薛靖和再一次感到了智商的不足与社会的恶意。
不愧是价值一百两一间的客栈,装潢就是高端洋气上档次。
驸马爷在雕花栏杆琉璃瓦间转了一圈,看见端盘子上菜倒酒的女人们穿得比公主睡衣还薄,一把拉住疏影,难为情地遮住眼睛问:“这里有什么特殊服务吗……”
疏影思索了一下,大概理解了总是不说人话的驸马爷的语意,十分正经地回答:“中洲民风开放,女子穿戴皆是如此,二小姐多虑了。”
少来了,又不是没见过现代人露胳膊露大腿的穿法,正经人家的姑娘都会把重点部位包住的好吗!
这位神行千里姑娘,经过快一年时间的相处,在智商不稳定的驸马爷心中,她已经由一个毫无性格特征的妹子成功转型成为了一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走到包间门口,房中三人已呈三角状坐在案前,那位南漠战神看见薛靖和,微笑道:“这位只怕便是长驸马阁下了。方才一时未曾留意,多有得罪。”
你能发现我,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已经习惯了在各大隆重场合或者重要人物面前扮透明人的驸马爷随便找了个角落左下以便随时溜走,岂料那位连翘目不转睛盯着她看了半天,也未收回目光,薛靖和被盯得全身发毛,在椅子上不自在挪动几下。
长公主殿下举起杯子笑道:“连大人对本宫的驸马,似是颇有兴趣。”
“您的驸马,果然年少貌美。”
“连大人见笑。”
“当年苏沁雪百般示好,您亦不为所动,”南漠战神露出一副喜闻乐见的八卦表情:“连翘还料想是我南漠女子模样丑陋,入不得您眼,现在想来,却是您的口味过于单一了。”
…………
驸马爷一边僵笑一边用眼神问长公主殿下:这个苏神马雪又是哪个庙里冒出来的啊!!!
长公主殿下不留痕迹地错开目光,问道:“苏姑娘如今安好?”
对面人道:“她已是南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安好。”
长公主殿下道:“苏家与连家本是世交,如今苏姑娘贵为太妃,手掌重权,为何要将连大人贬官?”
那南漠战神自嘲般说道:“连翘扶持大皇子失势,被贬官又何足为奇?”
接着轻轻叹了一声,道:“当今圣上,不过是个三岁孩童,后宫当政,小人弄权,南漠危矣。”
又是一出站错队的人间悲剧。
明明已经处在亡国的边缘,还要搞这些争权夺利的戏码,衰败果然不是没有理由的。
长公主莞尔笑曰:“连大人与本宫说起这些,莫不是要倒戈相向?”
这样折辱人的说话方式真的没问题么?
连翘颇爽气地笑了几声,道:“长公主的手段,连翘早便领教过了,万不敢高攀。”
得体又不卑不亢的回答,不亏是竞争对手。
结合前后文来看,长公主殿下与这位南漠曾经的将军对彼此生活习性家庭状况的了解程度如多年老友一般,并不单纯只是对手。
长公主也在南漠待过吗?
对于比自己大9岁阅历丰富90倍的妻子,薛靖和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就算坐上宇宙飞船也追不上了吧。
长公主殿下似乎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举起杯子做了个敬酒的手势,温言道:“本宫敬连大人一杯。”
连翘举杯道:“多谢。”
两人饮尽杯中酒,一旁久未出声的桃花眼洛少傅缓缓道:“既然来到映塘,何必提起扫兴之事。”
连翘闻言,转过脸对少傅大人笑道:“这位不知是洛翎郡守,还是洛嫣少傅?”
“连大人对我洛家,倒是十分熟悉。”
“洛大将军在南漠家喻户晓,连翘对其家人,自然一清二楚。”
少傅大人端起酒杯,懒洋洋道:“我姓洛名嫣,连大人可记好了。”
“当不敢忘。”
长公主殿下忽而起身道:“本宫尚有要事在身,少傅大人与连大人尽兴便是。”
说着冲坐在角落里的驸马爷招招手,薛靖和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乖乖跟着长公主出了门去,走到长廊上,早有跑堂小厮守在门口,问道:“客官厢房在左边第三间,可要去歇息?”
长公主曼声道:“我们自行前去即可,不劳阁下费心。”
回身冲着弦歌一行人道:“旅途劳顿,你们也先去吧。”
薛靖和见她打发人走光,便斜着眼问:“你有什么要事?”
长公主殿下瞬间切换成家臣模式,道:“属下的要事,自然是服侍二小姐沐浴就寝。”
……
薛靖和扫了一眼后面刷金漆的木门,有点担心道:“不会出事吗?”
“二小姐认为,会出什么事呢?”
好吧,既然你们都一副淡定的先知样子,我瞎操什么心啊。
薛靖和于是跳转了话题:“你跟那个连翘很熟么?”
“且算是熟人。”
“为什么会跟她熟?你在南漠待过吗?还有,苏沁雪是谁?”
长公主殿下一边牵着她家驸马爷往客房走一边不紧不慢地道:“二小姐问了属下这么多问题,属下要先回答哪一条呢?”
薛靖和咬了咬嘴唇,道:“那个苏沁雪是谁?”
长公主在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推开房门轻笑道:“她是南漠前朝国主的贵妃,当今南漠国主的亲生母亲。”
“不是问这个……”薛靖和甩开她的手:“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又是端木小姐又是南漠太妃,还有传说中多入过江之鲫的旧情人们。
我其实只是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吗?
长公主殿下只是再度牵过驸马爷的手,道:“礼尚往来,二小姐可否先回答属下一个问题呢?”
“您与客栈门口那位男子,又是什么关系?”
…………
要说吗?
虽然他是一个杀手。
但是,他没有杀掉宁大人。
他还是薛瑾的师兄。
但是,他还是一个杀手啊。
薛靖和哑然,心里权衡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说:“我跟他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嗯。”
本来,就没有关系啊。
“可瞧上去,您与他十分熟稔。”
薛靖和突然觉得长公主殿下柔和的声线有点刺耳。
你有那么多情人,那么多不为人知的过去,就不容许我有秘密吗?
“属下瞧他身形姿态,实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二小姐何以会识得此人?”
薛靖和再度甩开她的手,说:“你的问题这么多,我也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条。”
言罢自顾自地向房内走去。
身后,长公主殿下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