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
帝师大人穿着宽大的白袍,一如既往身姿挺拔的站在门口。
她的手中,抱着一个约莫半岁大的婴孩,正香甜地睡着。
薛靖和仰躺在榻上,稍稍抬起头,便看到了挂名娘亲散落下来的,刺眼的发色。
居然,全部变白了。
“殿下。”
相比着还能自如行礼的白发帝师大人,长公主殿下从听闻御史大夫死讯开始,灵魂就好像游离至天外一般。
连将驸马爷压在身下的姿势都僵硬地维持着。
“殿下,请节哀顺变。”
帝师大人冷眼旁观着这把姿势,开口劝慰道。
长公主殿下的眼眸仍是死灰一般的色泽,并不做出任何回应。
薛帝师冲着长公主殿下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下臣知晓您很伤心。”
“只是,很多人,都在等您。”
最敬爱的老师去世了,却连一丁点伤心痛苦的时间都不给吗?
薛靖和前所未有地恼怒了。
“你出去。”
驸马爷将长公主殿下小心地推开,从榻上爬起来,擦了一把眼泪,咬着牙道:“出去啊!没听见吗?”
薛帝师却无视了亲生小女儿的话,抱着婴孩往前行进一步,道:“殿下,此时此刻,不是您伤心之时。”
薛靖和突然感到身后有一阵铺天盖地的杀意。
长公主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只在眨眼的功夫,她移至门口,伸出右手,一把卡住帝师大人的脖子。
“不是伤心之时。”
长公主殿下素来温和内敛的目光变得凌厉可怖,冷笑着重复着这六个字,修长白皙的手上青筋突现。
“母亲逝去时,您告诫我,不是伤心之时。”
“如今老师逝去,您又来告诫我,不是伤心之时。”
“那时,您让我交出帝位。”
“现在,您又来做什么?”
长公主殿下带着憎恨笑意一字一顿地道:“您又来让我帮他的女儿夺回帝位,是不是?”
白发帝师大人的脸色渐渐由红变紫,眼里已然透出一股死亡之气。
但是,她却仍然如往常般身姿挺拔地站立着,手中酣睡的婴孩连半点不安都未曾感觉到。
就在薛靖和以为,挂名娘亲马上就要被掐死之时,长公主殿下突然松手了。
“本宫今生今世,都不愿再与帝师大人相见。”
薛帝师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艰难地深呼吸了几次,面色稍稍变了回来。
“下臣今次前来,便是与殿下辞行。”
“今生今世,殿下亦不会再见到我。”
长公主满眼尽是说不出的神色:“既然帝师大人知晓自己如此令人厌恶,又为何现身于此?”
明明是施/暴的一方,长公主殿下却好像刚刚被人掐过般,说话的气息都不对了。
“我是来提醒殿下,”帝师大人道:“切勿逆天而行。”
“阿术确是天命所归,无论如何不成器,她的帝王命格,却是无法改变的。”
长公主殿下不由笑了出来。
“帝师大人如此信天信命,当日他换掉母亲命格之时,您却为何如此顺从?”
薛靖和如遭五雷轰顶。
自己一直拼命隐藏的这个秘密,原来长公主殿下居然已经知道了。
帝师大人也怔住片刻,开口问道:“殿下……是何时知晓的?”
长公主殿下纤长手指几乎都要攥进自己的肉里,道:“这并不重要。”
“如今,帝师大人却还认为,我会助他的女儿夺回帝位么?”
能忍住不掐死她,就已经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殿下,”满头白发的帝师大人愈显疲惫,说道:“这不过是上一代的恩怨。”
“我已将他杀掉,替陛下复了仇。”
“这件事,本不该由您来担负。”
薛靖和又混乱了。
听起来,很像是挂名娘亲知晓换命之后,将前任国主毒杀,从而替长公主殿下中止了这场血亲相残的惨剧。
但是,她这十几年来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像是一个喜欢先代女皇陛下与长公主殿下的人。薛靖和只是出于对挂名娘亲的尊重,才没有把她往前任国君情人身上猜罢了。
连长公主都充满讽刺地笑了。
“帝师大人玩这么多花样,不过是为了说服本宫,替阿术卖命罢了。”
“您还真是憎恨着母亲呢。”
“不。”
帝师大人打断了长公主殿下的话语。
“我这一生,只爱陛下一人。”
“我也爱着她的女儿,是以,无论发生何事,我绝不会伤害她。”
…………
长公主殿下盯着帝师大人片刻,开口道:“本宫从未感受过,帝师大人的爱意。”
“东陵自殿下曾祖母那一朝开始,便致力于扩展疆土。”
“已然打破了那禁咒平衡。”
帝师大人深深叹息了一声:“是以,皇族血脉日渐单薄,殿下曾祖母与祖父均盛年早逝,至陛下那一朝,更发生了转换命格这样荒唐之事。”
“这便是上天警示惩戒,只要东陵疆土一日不减,那么,当朝国君陛下势必不会长命。”
“殿下,您并不是帝王命格,断然不可再违逆天意。”
“连洛云商都无法逃脱天责,您已为东陵做了许多,既然国君皆短命,便交给他的女儿来承担吧。”
“下臣希望,您能一世无忧地活下去。”
这是一种,多么扭曲的爱。
扭曲到薛靖和再没有办法生挂名娘亲一丝气。
从先代女皇陛下去世开始,帝师大人就一直怀着极端扭曲的爱意来保护着长公主殿下,保护着心爱之人的女儿。
狠心囚禁了年少的储君,逼迫她交出帝位,后来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做棋子。
难道,这就是薛家世世代代骨血里的传承。
即使不被原谅,也用着自己的方式去爱。
长公主殿下沉默了。
“我知道,您不会原谅我。”
帝师大人轻声道:“我也不会请求您的原谅。”
“我只希望如今,您能阻止一切。”
“阻止东陵易主,天下大乱,阻止阿尧的妄念。”
长公主殿下默然半晌,开口道。
“帝师大人。”
“纵然母亲背弃了您,您也爱着她么?”
帝师大人抱着婴孩,小心翼翼地又欠身道。
“是的,我爱她。”
“我亦爱着您,正如您年幼时,爱着我一样。”